闻心小说 > 百合耽美 > 相思咒 > 30-35
    第31章


    肃国公府


    叶汐用过晚膳与二姑娘叶妤在院中散步。


    两人沿着莲塘慢走, 叶妤突然扯扯她的衣服,眼神示意她看边上,低声说:“二哥回来了。”


    叶汐略侧过眸, 果然在廊下看到了叶岌的身影。


    就算隔着距离,她还是能感觉到叶岌周身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冷的寡薄之意,甚至比之前还要显得危险。


    回想起来,距离上次见二哥, 还是去避暑山庄前。


    叶汐目光复杂垂落, 那时嫂嫂还让邀她一同去, 没成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叶岌若有所觉的朝两人看来,叶汐心头一紧, 她那时与嫂嫂亲近,不知他会不会迁怒自己。


    她僵着身体, 所幸叶岌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仿佛是无关紧要的人。


    叶妤虽不像叶汐紧张, 但面对这个冷若冰霜的二哥还是怵的, 一直待人走远了才开口。


    “你说那赵姳月怎么胆子那么大,竟然敢背叛二哥。”


    叶汐皱起眉,府上人都说二哥是因为嫂嫂与祁世子失踪一个月的事才会休妻, 可她不相信嫂嫂会背叛二哥。


    嫂嫂离开前还在为不能有孕而伤感,她那么喜欢二哥。


    叶妤见她不语, 不满道:“你还一直想着你讨好赵姳月, 知道自己选错人了吧。”


    叶汐抿唇, 下意识相帮姳月辨解, 可眼下的局面,她能顾好自己就不错。


    叶汐压下眼中的挣扎,温声细语道:“二姐误会了, 我与嫂,我与赵姑娘,也并不熟络。”


    叶妤哼了声,也没再说什么。


    ……


    澹竹堂的下人不意叶岌会回来,故而没在正屋点灯。


    “奴婢这就去点灯。”一个婢子惶恐到。


    叶岌略一摆手,兀自朝着漆黑的屋子走去。


    推开门,月光顺着缝隙淌进,照亮空荡的屋子,叶岌皱紧眉心走进去。


    自从清醒后,他一次都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关于赵姳月的一切,他都不想再听到看到。


    这么久了,这屋子里应该没有她的痕迹了吧。


    叶岌环视着无人的屋子,深蹙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半分。


    鼻端隐约嗅到一股缥缈的柔香,叶岌深嗅,片刻冷笑,果然阴魂不散。


    隐怒的神经被刺激,越是如此,那些被压制的记忆越是清晰。


    拔步床上任他摆弄的娇躯,贵妃榻上酣睡的娇莹脸庞,铜镜中娇嗔让他梳发的小作精。


    空气里的幽香还在放大,充斥着他的鼻端。


    挑着怒火的同时,还不断扎着暗藏在深处,不可言说的地方。


    不是说爱极了他么,今日的一袭红裙多耀眼啊,她一贯没心没肺,轻浮,大胆。


    所以敢在还是他妻子的时候和祁晁勾搭,今日又对吴肃笑得甜。


    祁晁倒是大度。


    若是他,叶岌猛地握紧双手,脸色阴沉的难看。


    赵姳月与他不会再有瓜葛,他厌恶她这件事不会变,无非是他碰了她,她送上门他有什么吃亏。


    这半年就当是陪她做了个游戏,现在他要把她彻底剜干净。


    “来人!”


    暗夜中的怒喝尤其摄人。


    断水疾步上前,“世子有何吩咐?”


    叶岌反复看着屋子里的件件摆设,眉骨低压,眸里沉着阴翳愈涨愈凶。


    逐字道:“砸了。”


    *


    品茗宴回来后,姳月的精神俨然好了不少,长公主心中宽慰。


    姳月则为自己这些日子的消沉不振,向长公主道歉,“我让恩母担心了。”


    长公主手摸着她的脸,“只要不再日日消沉下去,我就放心了。”


    说着轻掐了掐她消瘦的脸腮,“再把自己吃胖些就更好了。”


    “做错了事没什么大不了,天塌不了。”


    姳月很乖巧的把长公主说的话都听了进去,再点点脑袋。


    “喜欢错了人也不妨事。”


    姳月呼吸静了静,想起叶岌心口还是像长了小刺,密密麻麻的扎着她。


    越深想越痛,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再想,抿唇有点点头。


    长公主继续说:“你岁数还小,多的是年轻郎君让你挑。”


    “祁晁也是真的待你好。”


    听到祁晁的名字,姳月又是另一种苦恼。


    她知道他好,可他越是待她好,她越是觉得愧疚。


    “可是恩母,我一直将他当兄长。”


    自小到大的情意,她与祁晁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她早已习惯了把他当大哥哥一样的存在,实在想不出怎么与他做眷侣。


    长公主对她幼稚的女儿家心思不能认同,夫妻更是盟友,抛开感情,还关乎利益关乎家族。


    祁晁和叶岌的敌对关系已经毋庸置疑。


    她又觉得对姳月说这些太残忍,于是抿唇忍下了。


    转念想到祁晁又是个固执的混不吝,头不由得发疼。


    轻叹迂回道:“来日方长,人心难定,谁能说得好将来?”


    姳月似懂非懂的眨眼,是这样吗?


    可她现在还是忘不了叶岌,想起来就心痛,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改变。


    她胡思乱想着,靠着长公主的肩渐渐睡去。


    *


    姳月有意想少见祁晁,偏偏他总有各种理由来她。


    姳月看着来公主府跟回自己家似的祁晁,蹙眉道:“下回我要让门房拦人了。”


    祁晁笑刮她皱起的鼻尖,“过几日就是皇祖母寿宴,我还没选好寿礼,你陪我去挑挑。”


    借口,姳月心理默念。


    她现在对祁晁有愧,所以拒绝不了他的要求,又回应不了他的情感,只觉得自己都快被矛盾的扯成两半了。


    祁晁笑容里晃过落寞,很快消失不见,揽住她的肩往外去,“就是挑个贺礼,我保证。”


    ……


    姳月被他拉着去到玲珑坊,临湖的吊脚楼里是贩卖各种稀罕物的摊子,而摊主皆是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大邺国力强盛,武帝怀柔远人,准许外邦商贸往来。


    起初身在异乡,这些番商也不招摇,落脚在并不繁闹的玲珑坊,渐渐都城里的异族人多了起来,也玲珑坊也演变成了现在的热闹景象。


    姳月随着祁晁走过连片的吊脚楼,又绕了几个弯,走近一间小屋。


    屋子光线不亮,但有一股浓烈的香烛味,姳月细细打量,屋内到处悬挂着经幡,似是一间佛堂,只是布置的与寺庙里的佛堂有所不同。


    祁晁靠近她耳边,姳月下意识想躲,只听他轻声解释,“皇祖母信佛,这是天竺来的传教高僧,他有一则日诵三遍,足足诵了十八年的万寿福经,他愿意将其赠与我。”


    祁晁靠得近,呼出的气扫的她耳朵痒痒的,姳月不自然的眨眼。


    听他说得认真,略抿着唇点头。


    通往内堂的毡子被挑起,一个异族僧人走出来。


    “摩冶大师。”祁晁朝他合十行了一礼。


    摩冶则用不流利的官话道:“祁世子。”


    姳月惊愕看着眼前的摩冶大师,她知道外邦人穿着不同,不想僧人也大不一样,袈裟只遮了半边肩,另一半则大方袒露。


    若不是看他神色间一片慈悲之色,她实在难相信这是僧人。


    摩冶对两人道:“还请祁世子与这位女施主稍等,贫僧将今日的三遍经诵完,才算圆满。”


    祁晁点头,“有劳大师。”


    摩冶又转身回了内堂,不多时姳月就听到低沉浑厚的诵经声传出。


    “坐吧,怕是要一会儿。”祁晁道。


    姳月看了一圈,屋内没有凳子,只摆了几个蒲团。


    正犹豫,祁晁已经拉了她坐下。


    倒底也是佛祖面前,姳月这边规规矩矩拢裙跪好,扭头就见祁晁支着一条腿,坐得潇洒惬意。


    “你怎么这样坐。”姳月皱眉。


    祁晁一本正经道:“这儿的佛祖与我们的不同。”


    他挑眉看向半掩的毡帘后,“不拘小节。”


    姳月看着摩冶半遮半露的背影,没理他的歪理,并着膝头,端正屈坐。


    祁晁手肘往膝盖上一压,支着额头笑眯眯看她。


    内堂,摩冶低低诵着经文,后门被极轻的推开。


    摩冶身边的小僧奇怪看着来人,正要问话,脖子被一柄冰凉的剑抵住。


    小僧吓的惊断了声音,呼吸恐惧发抖。


    摩冶的诵经声也停了下来,看着执剑的人大惊失色。


    “别吵,继续念。”


    说话的不是执剑人,只见一身形高大,气度凛然的男人从后走上前,睥睨的摩冶。


    摩冶欲说什么,架在小僧脖子上的剑又用了些力,很快在他脖子上留下了血痕。


    摩冶见状大惊失色。


    男人看都没有看他,森寒的目光透过毡帘的缝隙望出去,“继续。”


    摩冶看了眼小僧脖子上的血迹,一闭眼,深吸气,继续诵经。


    姳月在外头跪坐的小腿发麻,听到诵经声停了一瞬还以为是结束了。


    不等她松口气,里头的声音又续上。


    她丧气垮下肩,“我还以为好了。”


    祁晁弯起桃花眼,笑得乐不可支,“都说不打紧。”


    姳月浓长的眼睫刷一下抬起,乌眸无声瞪着他。


    祁晁翘起的嘴角立刻压下,伸手替她按揉发麻的小腿。


    浑厚的大掌一握上来,姳月只觉得两条腿的血液更流不通的,忙不迭的把腿挪开,也顾不上敬不敬,胡乱改为坐姿。


    “罢了罢了,你说得也有理。”姳月眼睫颤颤眨着,两只手欲盖弥彰的抓着裙摆把腿盖住。


    盖了又盖。


    祁晁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深,手心缓慢捻搓了一下,唇角挂上笑意。


    姳月心绪都被他搅乱了,就连摩冶的诵经声都嗡嗡的抄耳朵,偏还没个尽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她干脆低下头,闭上眼帘在心里默念着时间快点过去。


    祁晁看着她尽在咫尺的侧脸发愣,或许是靠太近,又或许是对她的爱早已不能压制,祁晁鬼使神差的靠近。


    气息铺面的那刻,姳月来不及反应,嘴角就被两片柔软却滚烫的唇贴住。


    她惊愕无措的睁开眼,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气恼朝祁晁瞪去。


    肩头却感到一沉。


    祁晁偷尝了香,才想起姳月怕是要生气,干脆眼一闭,靠她肩上当睡着。


    姳月圆睁着洇红的眼眸,瞪看着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祁晁。


    分不清他是装的,还是真的睡着了,方才也不知是不是不小心。


    姳月有种想把人摇醒质问的冲动,又怕面面相觑的时候尴尬,以祁晁的脾气,她都能想到他会说什么。


    她说不听他,也说不过他。


    姳月紧咬着唇又松开,眼里全是挣扎,不如干脆就装不知道?


    可憋见祁晁嘴上沾着的那点胭脂,她又说不出的气恼和无所适从。


    且不说别的,这还是在佛堂,菩萨就在上头看着!


    思忖间,姳月仿佛都感觉到有一道含怒的目光正逼视着她。


    她悄悄看了眼不怒自威的佛像,或许是心虚在作祟,怎么那无形的怒意利的似要穿透她的衣裳。


    姳月只当是亵渎了佛祖,忙抓着衣袖,弯腰凑到祁晁面前,把粘在他唇上的口脂仔仔细细擦干净。


    看他嘴角难压的笑意,姳月恼的直咬紧了牙,撒气般擦得用力。


    祁晁嘴角悄弯的弧度却半点没有下去的迹象,姳月心神微恍,他就那么喜欢她?


    想起恩母的话,她一时心乱如麻。


    定定愣着神,佛堂里昏暗的光线,两人交融的身影,透过毡帘的间隙,就好像在深切缠吻。


    一切的旖旎到了内堂之中,全都转换成了肃杀。


    压着在场的人都喘不过气。


    摩冶额头冷汗遍布,又顾着小僧的性命,只能继续念着佛经。


    叶岌凤眸内凝结着寒冰,压制不住的戾气在眼里疯狂滋涨,额侧的青筋狰狞抽跳。


    被背叛,戏耍的怒意在这一刻尽数放大。


    灼烧在叶岌的胸膛之中,落在姳月身上的视线恨不得将她活吞了去!


    *


    玲珑坊之后的几日,凡是祁晁去到公主府,姳月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见他。


    这日他才登门,水青那丫头就来委婉相聚,用的还是什么姳月正小憩这种一听就假的借口。


    祁晁瞥了眼还没到晌午的天,似笑非笑,“往日你家姑娘睡到要睡到约莫这时候,又睡了?”


    水青一脸无辜,“世子就别为难我了。”


    祁晁咬了牙关,心里烦急,那日自己情难自控,别是真把人惹生气了,往后再不见他可怎么办。


    祁晁左右无法,转身去求了长公主,“小姑姑,你就帮帮我。”


    长公主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近来就消停些,等过几日太后寿宴,你再好好与姳月赔不是。”


    祁晁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讪然点头。


    另一边,姳月看着回来的水青,一双满是踌躇的乌眸轻眨:“他可回去了?”


    水青点头,“姑娘放心,世子已经走了。”


    姳月小吐出口气,放软绷紧的身子,靠回软榻上。


    水青见状语重心长的劝道:“姑娘总这么避着也不是办法。”


    “我知道。”姳月哝哝吐字,凝着愁色的眼尾低低垂下。


    玲珑坊的那一吻,对她的刺激着实太大,也将她的人彻底搅乱了。


    那日,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也想过,不如就和祁晁在一起。


    可转念一想,这是对祁晁真心的亵渎,她根本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因为被感动,还是因为想补偿。


    可无论哪一种,对祁晁都不公平。


    而她又真的能带给他弥补吗,也许来得更快的是他人的流言蜚语。


    姳月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来理去,只怕自己越理越乱。


    她闭着眼轻甩脑袋,总之在还没有确定好要怎么办之前,还是先不要见他。


    否则若再让祁晁这么胡来几回,她怕自己会真的没法理智去判断。


    *


    转眼便到了太后寿宴的日子。


    早前武帝提议欲为其大办,在宫门口设流水席,让都城的百姓一同为其贺寿。太后却觉得也不必铺张浪费,只照惯例在宫中设宴,恩准大臣以及赐封诰命的夫人赴宴。


    姳月也如往年,早早的就随着长公主进宫,去太后宫里请安。


    宫人迎着两人走进崇安殿,太后年事以高,两鬓尽是华发,但雍容的气度丝毫不减,手持碧绿的翡翠佛珠,端庄威严。


    长公主朝太后屈膝,“儿臣见过母后。”


    姳月每每见太后都有些发怵,总觉得太后不喜自己,她低头跟着长公主屈膝,“姳月见过太后。”


    太后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慈爱笑了笑,“快来坐。”


    幽邃的目光移到姳月身上。


    就如姳月猜测的,她并不喜欢她。


    自己的女儿不肯成亲,却收了个养女,这本就让她不满,近来的风风雨雨,还牵扯到了她的孙儿,更是令她有看法。


    长公主似未察觉的对姳月道:“你也来坐。”


    姳月说了是,脚下却没动。


    太后看她还算得宜,才微笑道:“姳月也坐吧。”


    姳月低眸应声:“谢太后。”


    长公主陪着太后闲话,姳月就乖巧安静的坐在一边,期间不少嫔妃皇子来行礼。


    祁怀濯也同祁晁一同到来,两人异口同声,“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祁晁视线却暗暗瞥向姳月。


    姳月心跳的飞快,低头看着脚尖,指尖勾搅着裙摆,不理他。


    “你们有心了。”太后笑着让两人免礼,视线扫过祁晁却存了几分不悦。


    也没多留两人,早早就打发了出去。


    祁晁依依不舍的又看了姳月一眼,才拱手退下。


    等他离开,姳月揪着裙摆的手才放松开,眉心也浅浅舒展。


    “姳月倒是文静不少。”太后微笑着,话语里暗含敲打,“经了事儿,也算是变懂事了。”


    姳月以前对这些话不明感,可就像太后说了,经历了一些事,就会成长一些。


    她窘迫的轻轻颔首。


    “母后怎么还总是事事操心,别累了身体。”长公主笑着说。


    对于自己的小女儿太后总是宠爱有加,嗔了她一眼,“我哪里是操心,这是夸姳月呢,懂事了,是好事儿。”


    话题被笑着揭过,姳月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发僵。


    太后的话如同警钟敲在她心上,震得她肺腑俱颤,也把混沌了这些天的脑子震清醒不少。


    是她想的简单了。


    她只觉得庆幸,那日没有因为一时冲动,给了祁晁回应。


    所幸吉时快到,宫人来请他们去宴上。


    长公主跟着太后起身,姳月走在最后,长公主停下来捏了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姳月抬睫,弯唇小小抿了个笑容。


    宫宴上热闹非凡,不少官员都已经到场。


    姳月谨记着太后的教诲,规行矩步的走着每一步,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更没有去看祁晁。


    只在走过一处桌案前,脚步有些生涩。


    叶岌端然坐在案后,执着面前的酒杯自斟自酌,眼帘漫不经心的垂着,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经过。


    姳月知道宴上他一定会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心里却还是有些恍惚发闷。


    她狠心咬了舌尖,用痛意让自己清醒,平稳往前迈步。


    另一边的祁晁视线紧凝着他们这处,等姳月走过,瞳色才松了松。


    叶岌那边已经斟满了酒,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仰头一口饮下。


    喉结吞咽起伏,咽得凶狠。


    一顿酒席,不知多少人各怀心事,姳月只盼着快些结束,快些离开。


    终于等到皇上和太后先后起身离席,一些大臣也陆续告退,长公主看出姳月的勉强,准备带着她回去,视线一瞥,定在某处。


    就连宴上喧扰的声音也仿佛定格。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看向叶岌,见起身朝着姳月方向走去,眼里无一不是讶异之色。


    姳月低着视线,并未觉察到一样,只听周围好像安静了。


    眼睫动了动,又猛的僵住。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周遭低低抽气和惊讶声接连响起,还有祁晁豁然站起身,打翻杯盏的动静。


    便是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祁怀濯,见状眉头也拧出了折痕。


    姳月盯着手背上的大掌,眼帘颤动的厉害,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握住她手的人是谁。


    太熟了,他手心里的薄茧,手掌贴合她手的温度。


    可是为什么。


    “我们回家罢。”叶岌感受着她手心里的颤抖,屈指握紧,“月儿。”


    姳月呼吸顿然停住,她是在做梦吗,叶岌怎么会来带她回家。


    惶惶无措的抬起眸,叶岌微弯着腰,放低身躯迎合她的视线,就像从前那样。


    “叶岌你干什么!”祁晁阴沉着脸,忍无可忍,阔步上前。


    姳月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声音都听不见,也分不清真假,他应该恨毒了自己才对。


    她勉励眨动眼睛,想把视线眨的清晰一些。


    潮气却将面前的人染的更模糊。


    叶岌抬手在她泛潮的眼下轻拭过,“我们回家。”


    “你要带谁走。”祁晁声音厉怒,劈手想要拉开姳月。


    叶岌的动作却更快,反手握住姳月的腕子,将她带到自己身后,语气是那样的从容,“自然是我的夫人。”


    祁晁冷笑,“你的夫人,你怕是忘了。”


    “怎么回事?”不悦的声音打断对峙的两人。


    竟是去而复返的太后,她目光不悦的扫视过几人,看向姳月的时候尤其不满。


    长公主也从震惊中冷静下来,站起身质问叶岌,“叶大人这是何意?”


    周围的人也窃窃私语,“就是,不是都休妻了吗?”


    “叶大人怎么又说是夫人。”


    姳月心里比谁都乱,无措盯着自己被叶岌握住的手腕,眼睫不停在颤。


    叶岌的话却让所有人出乎意料,“我想长公主误会了,叶某从未休妻。”


    平稳的一声,犹如惊雷落地,炸出哗然声一片。


    祁晁几乎是愣住,冷戾扯动嘴角,“你说什么?”


    叶岌凤眸里好似含着笑,月影一晃,明暗交错间,笑容下骤然吐露的锋芒,直指向祁晁。


    他逐字逐句,“月儿始终是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肥不动了[捂脸偷看]本章随机50个小红包~


    第32章


    祁晁陡然僵住身体, 震惊不已。


    姳月倏忽颤睫,震惊不比祁晁少,她恍惚看向叶岌, 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细微的希冀。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她始终是他的妻子,又牵着她的手……


    可那日,他清清楚楚的说不要她了。


    祁晁很快又夺回理智,面目严峻带嘲, “你在说什么东西。”


    叶岌神色不动, 一派的泰然让祁晁竟也拿捏不准。


    那日他明明亲手写下休书……


    太后这时已经走了上来, 严肃审视过几人,将目光落到叶岌头上, “到底怎么回事?还望叶大人给哀家和大家一个解释。”


    叶岌苦笑,“回禀太后, 当初臣确实为赵家的事对月儿动了气,苦她不理解臣的难处, 加之她之前失踪, 臣又惶惶担忧多时,几桩事情加诸,臣一时气昏了头, 口不言说了休妻。”


    他略微顿住,似极后悔般握紧姳月的手, 歉疚的看向她, “其实我早就后悔, 休书根本没有送去京兆府。”


    叶岌眼里的情绪、悔疚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让人动容。


    可细看进他眼里,就会发现藏在表象下的漠然,冰冷刺骨。


    姳月恍惚被叶岌牵着, 整个人像木头定住,直到快要窒息,才本能的张开唇呼吸。


    空气猛烈灌进心脏,让她觉得难以承受。


    他说后悔了,原来休书根本没有送出去,姳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只想哭。


    激烈的呼吸挤在喉咙口,好像漫天的委屈,终于等来可以安抚的人。


    所以这半年,叶岌是爱她的,并非对她一点情义也无。


    姳月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眼眶却还是控制不住的红了一片。


    布着泪雾,洇红的眸子让叶岌微微失神。


    “你那日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多冷漠决绝,不用我提醒你吧,你想反悔,怕是迟了!”祁晁勃然怒喝。


    姳月纷乱的神志被震醒,下意识去看祁晁。


    叶岌眸光稍敛,冷意聚的较之前更甚,转瞬之间,又挂上伪装。


    “叶岌,你说的鬼话,你自己信吗?你到底什么目的?”祁晁早已大怒,尤其是在知道叶岌没有将休书送到京兆府,他是慌的。


    可他不信叶岌是真的后悔,光是下咒这一条,就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我有什么目的?”叶岌反问,“我与月儿夫妻情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夫妻争吵不睦也是寻常事情,况且确实是我错更多,赵家的事月儿伤心冲动正常,我不该不体谅她。”


    祁晁嘴角压紧,腮骨绷的凌厉,叶岌是有意避重就轻,略过自己被下咒的事,他亦不可能把这件事当众说出来。


    叶岌眼梢不着痕迹的滑过嘲弄,开口从善如流的哄着姳月,“那些都是气话,想着月儿这么久也该消气,才敢来带你回去。”


    姳月听着他如当初恩爱交颈时一般的温柔细语,思绪一阵恍惚,回忆历历在目,不断在脑中浮现。


    祁晁眼眸猩红,双手反复握紧,上前就要夺过姳月,被太后厉声喝住,“祁晁!”


    祁晁死死按耐住自己,“你后悔又如何?阿月岂会再随你回去!既没有休妻,今日和离也是一样。”


    和离?


    叶岌低压的凤眸内乍闪过冷意。


    哪有那么容易。


    他看了眼满脸不虞的太后,稳声道:“我知道祁世子待姳月如兄长,关心则乱,何况这件事是原是我过激,是我的错,你应该怪罪。”


    “月儿,我说的对不对?”


    叶岌看似再问姳月,视线却始终望着祁晁。


    祁晁暴怒,他一番话把两人之间的牵扯割的干干净净。


    兄长?他岂是要做什么见了鬼的兄长!


    “你放!”


    “够了。”太后打断他,“哀家觉得叶大人说得在理,牙齿和舌头还有磕碰,何况是两夫妻。”


    祁晁声音急切,“皇祖母,你明知道。”


    “皇祖母知道你关心姳月,但是你但到底是外人,况且今日是哀家的大寿,大喜的日子,哪有毁人姻缘的道理。”


    太后眼中暗含凌厉的警告,一席话更是让他周身的血到灌进脑中。


    还在宴上的官员,闻言纷纷道太后说得在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长公主皱眉开口,“此事还是该听姳月自己。”


    她无疑希望姳月能就此和叶岌撇清关系,可她清楚姳月没有放下叶岌。


    这些日子她看着开朗不少,却总是突然的发呆,眼里流转着哀伤。


    至于叶岌,他若今日只是求和,她一定不同意,可他竟然根本没有将休书送到府衙,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就是一时气话。


    长公主压下思绪,“母后您说呢?”


    太后转看向她,须臾,点着头问姳月,“那你说说,哀家说得可在理。”


    姳月呼吸揪紧,从一开始的无措不可置信,到失而复得的悲喜交加,再到现在的迟疑怯乱……她脑中太乱了。


    姳月抬起轻颤的眼睫,对上太后意味深长的目光。


    “姳月,你只管说。”长公主话里透着给她撑腰的底气。


    “阿月。”


    “月儿。”


    祁晁和叶岌的声音同时响起,仿佛两个人在两端拉扯着她。


    而她陷在混乱的漩涡之中,被左右冲击着煎熬,挣扎。


    沉默良久,姳月终于抬头,目光看向祁晁。


    左手蓦地感到被握痛。


    叶岌骨节分明的五指如锁链紧握着她,似是怕她要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刻心里的怒意之甚,恨不得折断她的手。


    眼下还不到掀桌的时候,可若赵姳月这般不识趣,他也不介意让她哭着跟他走。


    祁晁眼中的喜色,在看清姳月眼神里的歉意后,渐渐溃散。


    “阿月。”他喃喃启唇,倨傲的眉眼里竟然是卑微的哀求。


    姳月被他的目光刺痛,唯有逼着自己去狠心,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而太后为什么不喜欢她,她也知道。


    太后觉得她根本就配不上祁晁,现在,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他而言就是劫难,她已经伤了他太多,他不该把自己耗费在她这么一个糟糕的人身上,不该为她被众人取笑、瞧不起。


    从小到大,她已经给他惹了不少麻烦,没理由永远拖累他。


    更不能让他为了自己与太后与皇家闹不快。


    而且,姳月轻轻垂落目光,去看自己被叶岌握着的手。


    她应该是没出息的,可她真的想和叶岌好好谈一谈。


    她还是抱着丝,一切都还有余地的期盼。


    姳月闭了闭眼,也觉得自己可笑极了,可她不想稀里糊涂的就过去。


    她想知道自己这半年究竟对叶岌来说算什么。


    她和叶岌的孽债,应该他们自己解决,不该再把祁晁拖下这深渊。


    姳月下定了决心,就让他彻底对她失望吧,他值得更好的女子。


    深呼吸,冲出口的话被太监尖利的声音打断——


    “皇上驾到——”


    武帝跟前伺候的内侍高公公快走进大殿,他睇了眼场上混乱的局面,又看向叶岌。


    方才圣上离席,叶大人差人给他递了话,说是过半炷香再请皇上来一回宴上。


    他虽不明其意,但想着卖个面子,便应了,不想是这样的局面。


    “朕还未到寝殿,就听闻母后寿宴上又热闹起来,来看看怎么回事。”武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皇上来的正好。”太后神色倒是舒展开,乐融融的说:“也算是好事。”


    她特意将叶岌说得情深义重,讲两人是一时置气误会。


    祁晁几次想插话,都被她警告的一眼压了回去。


    武帝听后竟也赞同颔首,“确实是好事。”


    他看向姳月,“你是长公主的养女,形同朕的女儿,赵誉之的事罪不容赦,朕必定是要严办,叶岌秉公处理,你也莫与他置气。”


    武帝这话看似宽和,可谁都能听出深意,姳月若摇头,就说明她是在怪皇上对赵家下手狠。


    姳月低眸回道:“臣女二叔愧对圣上信任,造成如此大的后果,圣上依照律例定罪,姳月绝无怨言。”


    “那就好。”武帝欣慰点头,转而又看向叶岌,目光里多了丝考量。


    刺杀案后,他有意让叶岌处理赵家的案子,确实存了刁难的意思,也算让他长长记性,莫敢挑衅皇权。


    他放言要休姳月,应也是在表明态度,倒不必要逼太紧。


    “若你们真的因此决绝,朕到成恶人了。”武帝似是忧心忡忡,旋即笑着断言,“今日太后大寿本就是喜事,你们能和好儒沐,也算是添喜了,不错,不错!”


    武帝这番话,就算是定了姳月与叶岌的结果。


    皇上都说这是场嫌隙,旁人自是乐融融的揭过,还要道声贺喜。


    姳月未说出口的话就这么生生咽了回去,不过结果也是一样的。


    祁晁眼睁睁看着姳月又回到叶岌手里,已经忍耐到了极点,眼尾青筋跳动着,像是要爆发,“皇上。”


    武帝不动生色的看向他,“早前渝山王妃还向朕提过,说挂虑你的亲事,你可有中意的女子了?”


    武帝问得漫不经心,可敲打的意味谁人挺不住,祁晁咬紧牙关,口腔里血腥弥满。


    姳月紧张看向他,真怕他会一时冲动,放出惊骇之言,皇家又岂能允许闹出这等丑闻。


    祁晁咽下口中的血腥味,“尚未,皇上不必为臣操心。”


    武帝嗯了声,点到即止。


    祁晁怕自己多待一刻都会忍不住发疯,浮满青筋的手抱拳行礼,“臣先行告退。”


    他放下手,深深看了姳月一眼,转身离开。


    轰的一骤声,惊吓了众人。


    姳月眼睫重颤着朝身后看去,祁晁竟直接踢翻了一方案几,满地的菜肴碗碟一片狼藉。


    祁晁毫不在意的瞥了眼,“臣没走稳,请皇上恕罪。”


    武帝沉着脸摆手。


    姳月担忧看着他远去的身影。


    叶岌则好整以暇,欣赏着两人如被拆散的鸳鸯,背道而驰。


    那股压在心里多日的怒火终于宣泄了一些。


    视线触及姳月紧追着祁晁而去的目光,另一股寻不到出处的戾怒又窜起。


    叶岌扯唇冷笑,这般舍不得啊。


    五指毫不温柔的揉捻着掌中娇嫩的柔荑,恨不得将她揉进血肉里的占有欲异常强烈。


    看到她扑出去的心终于被痛意拉回,叶岌缓缓微笑:“我们回家。”


    他声音维持着温柔,落在姳月身上的目光却挟着莫测的寒凉。


    背脊升起丝丝缕缕的寒意,与她这些天时常感觉到的一至,像冰凉黏腻的蛇,用本体来绞缚猎物。


    姳月屏息蹙眉,异样却转瞬即逝。


    就连叶岌眼里也淡的只剩一抹月影映在里头。


    向皇上、太后和长公主请过安,叶岌带着姳月从宴上离开。


    一路上叶岌都没有说话,他专注着带她往前走。


    他步子很大,姳月跟的吃力,手也被他握的生疼。


    姳月闪烁不安的目光忐忑落在他的背影上,不确定的想,是不是因为方才,他以为自己会选和离,才拉着她走那么快。


    她惶惶仰起视线,想去看他的表情,余光却看到宫门外站着的祁晁。


    月下拉长的身影寂寥落拓,望着她的目光却灼烈,不甘。


    姳月眼睛一痛,他还在。


    肩头被用力圈揽,叶岌手掌压下的力量使得姳月整个人都贴近了他怀里。


    姳月身体本能的僵硬,或许是分开的太久,两人已经陌生。


    她没有感觉到熟悉的温暖,只感觉到他衣袍上的冷意传到她身上,冰的她四肢发麻。


    姳月紧张的忘了思考,亦步亦趋的被他带上马车。


    祁晁猛地迈步,身旁的庆喜吓了一跳,忙拦住他,“世子不可!”


    叶岌站在马车外,略微偏头漫不经心的朝他瞥去。


    祁晁就像一头被挑衅失了理智的雄狮,冷喝:“滚开!”


    庆喜死死拉住他,“圣上方才那番话,就是说给您听的,您若这时候驳了圣言,不说圣上责怪您,只怕赵姑娘也逃不了干系!”


    祁晁咬紧的牙关里满是血味,眼角暴怒轻抽,痛恨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了,这样眼睁睁看着姳月被带走。


    那头叶岌似乎没了耐心,低腰走进马车。


    姳月忐忑坐在马车内,她隐约听到了祁晁愤怒的声音,他此刻一定比谁都绝望。


    姳月揪紧双手,眼里是满溢的忧心和歉疚,她又伤了他,只希望,这一次他可以彻底放下她。


    “这么舍不得。”


    叶岌没有温度的声音在逼仄的马车内响起。


    姳月怔晃抬眸,叶岌站在几步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嘴角缓缓的,意味不明的弯了点浅弧。


    衬的他没有情绪的眸光更加森冷。


    身后的帘子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喧闹。


    叶岌放大的身影投在她身上,隐含的迫人感像囚笼罩下,她呼吸被压抑在喉咙口,隐隐的不安感爬上心头。


    眼前的叶岌与哪个时候的他都不相同,不是最初的厌烦,也不是中咒时的痴爱,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危险,莫测。


    让她一点都看不透。


    毕竟相思咒和赵家的事架在中间,他们之间的隔阂和误会都很深,不可能轻易就解开。


    姳月调整着心绪,低声向他解释,“我和祁晁,就如你说的,情如兄妹。”


    “你们是什么都无所谓。”


    叶岌打断她。


    过分冷漠的声音,比秋夜里的风还凉。


    姳月眼帘一颤,似乎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和寿宴上差那么多,只小心忐忑地眨眼看着他。


    叶岌打量了她半晌,看她束手束脚,拘谨无措,嘲弄的轻扯嘴角。


    怕他?原来她也知道怕,他还以为她什么时候都能胆大到无法无天。


    叶岌掀了袍在一旁坐下,脸上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甚至笑还噙在嘴边。


    诡异、没有尽头的压抑感笼罩着姳月,让她煎熬至极。


    她局促着并拢双脚,云履轻蹭在一起,犹豫良久,试探开口,“你方才在寿宴上说,后悔了。”


    叶岌似是被刺激到,无波无澜的表情在顷刻间冻结,大掌扯过她的手腕,将她拽至自己面前。


    姳月冷不防被拽着扑向叶岌,眼看要撞装进他胸膛,他反掌压将她的手压在软垫上。


    姳月惊呼着,摇摇欲坠,却因为他的控制,即摔不倒,也掉不下去,只能艰难的悬撑着身子,废力仰看着他。


    叶岌睇着她慌颤的双睫,檀口中吐纳出的呼吸零散破碎,即是这样,也无法纾解他心头的恨。


    “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心肠歹毒,水性杨花的女人后悔?”


    话如针,刺的姳月心头痛极,肩头不住缩拢,无助的望向叶岌,对上他噙满恨意的眼睛,姳月心头渐凉。


    “我对你下咒是我的错,可我没有水性。”姳月难堪的咬唇,“没有水性杨花。”


    “没有么。”


    叶岌视线下移,盯着她嫣色的双唇,目光里如被丢进一把火星子,火光转瞬稍旺,越来越危险。


    姳月惊喘着想要后退,逃开这让她窒息的气场范围,叶岌冰凉的手却扣住她的下颌。


    姳月动弹不得,眼睫慌乱扇动着,忽的,唇瓣被叶岌贴来的指压住。


    姳月呼吸一紧,更忘了眨眼,眼帘定定僵住,微翕的唇在他指腹下轻轻颤抖。


    叶岌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浅眯的眸子里像一汪看不到低的深潭,眼里的浪涌随着她的轻颤时起时落。


    指腹对于触到的温度竟然半点都不陌生,他甚至知道这两片唇在被吻的时候会颤的更厉害。


    叶岌眸光顿暗,真是可笑的记忆,可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


    那这两片唇在祁晁口中又会是怎么样的。


    只一想,胸膛里窜起的怒火顷刻将他席卷,眼里浪涌冲迭而起,卷起吞人的漩涡。


    她怎么敢说没有的?他亲眼看到祁晁吻在这张唇上,而她回应了他!


    指腹用力压在姳月细柔的双唇上,毫无怜惜的反复揉捻。


    既要抹去祁晁留下的痕迹,更要抹去他脑子里的痕迹。


    姳月唇瓣被他粗粝的指腹揉疼,眉心紧紧蹙拢,叶岌手里的动作狠,眼神更像恨不得吞了她。


    “赵姳月,你戏耍我,还背叛我。”叶岌声线里带着隐忍的颤意,像是怒到了极致。


    姳月被吓到了,不住摇头。


    “没有么?”叶岌逼视着她湿红的眼睛,“你没有几次三番私会祁晁?没有与他私逃,以夫妻相称?没有与人合谋,要帮他对付我?”


    “不是你想的那样。”姳月声音艰难。


    私会,是因为她怕祁晁将真相告诉叶岌,夫妻相称是不得已,合谋……姳月想到了白相年。


    “你以为我会信你?”叶岌冷嘲,视线阴恻攫着她嘴角被揉开的胭脂,靡红的颜色刺的他眼里冷意更甚。


    姳月呼吸发疼,“那你为什么留着休书,不直接将我休了?”


    叶岌眼尾遽然一厉,那日她便哀求着自己休了她,说再也不会爱他,只怕是早就迫不及待了吧。


    姳月听他沉默,点点希冀闪动着爬上眼眸,叶岌说这些,是不是因为在意。


    她小小的心思被轻易看穿,叶岌眉头一拧,嫌恶般丢开她的下颌。


    脱离了桎梏,姳月人跟着后仰,险些跌倒。


    叶岌没有温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休了你,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姳月目光发怔,脸色惨白,“你什么意思?”


    叶岌低头擦着指上残留的胭脂,凉薄残忍的吐字,“赵姳月,我警告过你,别来招惹我,可是你自己不听……


    现在你想全身而退,真当我是好相与的?是任你耍弄的废物?”


    指腹上的胭脂红像嵌进了皮肉,怎么都擦不干净。


    叶岌垂睫盯着自己被口脂染透的指纹,红白交错凌乱,一如赵姳月对他的纠缠。


    执帕的手动作缓下来,睫下的瞳眸忽明忽暗,暗焰跳动,分不清喜怒。


    余光扫过身边一退再退的怯影。


    叶岌不耐扔了手里的帕子,语意低沉含戾,“还妄想和祁晁双宿双飞?哪有那么好的事。”


    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浇的姳月彻骨冰凉。


    脑中缠乱的思绪直至这一刻才彻底清晰——


    原来,寿宴上那番动情的话全是假的,他只是要报复她。


    第33章


    秋末的天, 萧瑟伶仃。


    姳月醒来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她木然撑坐起身,无光的眸子照例在屋子里看了一圈, 苦笑低眸。


    还是在这里。


    这间她曾待了上百个日日夜夜,已经熟悉到闭眼就能走的屋子。


    现在让她陌生到害怕。


    屋内所有的陈设都变了,看不到一点当初的痕迹,连人也没有。


    除了每日来洒扫送吃食的丫鬟, 她谁都看不到。


    那日一同被带回的水青, 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不知被送去了哪里,而她被关在了这里。


    屋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夹着凉意的风顺着门缝吹进,透心的寒凉吹的姳月心房空洞洞的。


    她轻轻瑟缩着脖子, 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可整整五天,每日睁开眼, 都是麻木死气的重复。


    姳月转头看向推门进来丫鬟。


    她被带回澹竹堂后, 就只见过她。


    流蝶如前几日一样,一言不发,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把水和洁具放下就准备出去。


    姳月怕极了这样的安静,她感觉自己快疯了。


    “我要见叶岌。”她抓着被子说。


    流蝶抬了抬眼, 什么也没说, 避之不及般退了出去。


    而后又端了早膳进来, 全程安静的像不会说话。


    姳月握紧的双拳狠狠敲在床上, 眼眶里全是无措慌怯。


    她怕极了这样的静默,她宁愿当头一刀来的痛快,也不要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待着, 好像死了一样。


    姳月无助的抱紧膝头,像被抛弃了一般缩在床尾。


    叶岌明明知道她最怕孤单,所以他要这么惩罚她对不对。


    姳月扁紧着唇,眼眶洇红溢泪。


    ……


    流蝶一直到晌午才又端着饭菜出现。


    见早上还原封不动的摆在桌上,她皱了皱眉,安静收拾起,将新鲜的饭菜放下。


    姳月看着低头摆菜的流蝶道:“我要见叶岌。”


    果不其然,她还是如没听到一般,放下东西就走了。


    姳月无力想笑,笑着笑着眼眶又发热。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起码说明叶岌还没打算让她死。


    过了一个时辰,流蝶进来收拾,姳月还坐在桌边,面上的饭菜依旧一口都没有动。


    这次流蝶面上露出了疑色。


    姳月只重复,“我要见叶岌。”


    流蝶神色复杂,收拾了东西出去后,还是去见了叶岌。


    叶岌合拢手里的折子,抬起眼帘:“绝食?”


    “是,夫人从清早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


    叶岌冷笑,她想见他的目的,无非是想让他放了她,“她真有这骨气,就随她,少吃两顿饿不死。”


    流蝶低应了声退出书房。


    叶岌重新拿起桌上的折子翻看,眉心却始终皱拧着,郁气积攒在眉眼间。


    断水从外面进来,就听啪的一声响,却是叶岌将手里的折子扔回到了桌上,他眉眼间沉着燥郁,偏嘴角还似笑非笑的勾着。


    断水神色微凝,虽不知原委,但多半猜测是与夫人有关。


    他跟了世子那么多年,就是天大的事世子也能处变不惊,唯独在夫人的事上不同。


    察觉到叶岌扫视来的目光,断水敛起思绪,拱手道:“步杀来传话,说沈姑娘有事想见世子,她在十东巷等。”


    叶岌收起眼里的厉色,浅浅应了声。


    *


    十东巷。


    沈依菀故意晚到了一些,绕过照壁,看见已经在院里等着她的叶岌,心里连日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临清。”


    她轻柔弯着笑走上前,眼底却浮着憔悴。


    叶岌侧过目光,扫过她的眉眼,略微蹙眉。“步杀说你要见我,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依菀期待着他会牵她的手,或者搂住她,可他的手始终背在身后。


    沈依菀心中微黯,旋即又抿笑说:“我得知你在太后寿宴上将赵姑娘带了回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猜忌与不安在心里迭起。


    她才知道叶岌根本没有把休书送去官府,他是真的后悔了吗?他心里有了赵姳月?


    沈依菀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可她找不到解释的理由。


    而从猎场回来后,他却没有提过他们之间的事……


    沈依菀松开握疼的手心,苦涩也大度的微笑说:“赵姑娘虽然有错,但毕竟与你夫妻一场,不可能全无情意,而你要顾忌的太多,我明白的。”


    叶岌眉峰深皱起,他与赵姳月能有什么情意,若有,那也是恨。


    而赵姳月更没有什么值得他顾忌,只不过犯了错,就没有不用承担后果的道理。


    “只是你留她,切忌不能再教她与祁晁有接触的机会,我怕她再对你不利。”


    叶岌逆着光而站,沈依菀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压抑低沉下来的气场。


    “你无需忧心。”叶岌声音不含温度,“我要留着赵姳月,不过是因为现在朝中有官员正在暗中与两人串谋,将他们分开即能牵制祁晁,也能阻止让长公主的势力流向祁晁。”


    沈依菀眼中的苦楚怔散去,心底跟着松神窃喜。


    须臾,长叹一声,“原来……只是苦了赵姑娘。”


    “罪有应得而已。”


    沈依菀垂睫藏起眼底的暗喜,骂自己真是傻了,她怎么会怀疑是临清放不下赵姳月。


    他最痛恨的就是赵姳月这类人。


    沈依菀思绪不由得牵远,这事关叶家的陈年旧怨——


    当初叶国公还是世子的时候,曾奉皇命在边疆驻守,也是那时结识了叶岌的母亲,但是国公隐藏了自己世子的身份,只说是一个小兵,叶岌的母亲信以为真,两人私定终生,在街坊的见证下拜了堂。


    后来叶国公归朝,留了信物许诺会回来,然而洗尘宴上,那时的太傅之女秦氏对叶国公一见倾心,明目张胆的示好,叶国公最初也曾有过反感抗拒,但逐渐却松动,加之叶岌的母亲不在身边,秦氏又在侧百般熨帖。


    故而圣上下旨赐婚的时候,他欣然答应。


    也是这时候,叶岌母亲不远万里寻来,叶国公即怕她知晓真相闹得节外生枝,加上见面又生出三分情,将人安排在外,不明不白的做了外室。


    后面的事提及便是苦恨难解,秦氏逼着当众休妻,极尽羞辱,有孕在身还是被赶出皇都……


    也正是有这些前尘纠葛,她才始终不肯信临清会真的对赵姳月动心,就算是迁怒,他对她的厌恶也已经根深蒂固。


    如今真相大白,下蛊这样的招数简直比秦氏当年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依菀收起思绪,轻咬唇瓣望着叶岌,柔声说:“我近来很想你。”


    她将手垂到身侧,指尖悄贴近叶岌的手。


    叶岌微微拧了眉。


    沈依菀眸若水柔,脸泛烟霞,看他没有动做,也不失落,他本就是内敛的人,于是主动将手滑进他的掌中。


    “你可以多来见见我吗?”沈依菀赧然说着,眼底多了抹疑虑,“我会不会太贪心。”


    “我有时总想,能再回到幼时就好了,那时候我还能保护你。”


    叶岌淡然的眸色柔化下几分,“若让你不安,应该是我没做好。”


    他沉吟着握了握沈依菀的手,“如今该是我护着你,只是如今朝局紧张,武帝已经想方设法压制与我,或许变天就在朝夕之间,你待在楚容勉身边会更安全。”


    听得他如此为自己考虑,沈依菀心中感动,“我不怕危险!”


    “但我必须先考虑你的安危。”


    叶岌说得不容置喙,眸光深看着她。


    沈依菀心上暖甜,她已经没有什么不安,她永远是临清心里最重要的人。


    叶岌松开她的手,“天色也不早了,我让步杀送你回去。”


    他侧目唤人,照壁后走出来的却是楚容勉和祁怀濯。


    沈依菀朝着祁怀濯欠身,被他抬手制止,“沈姑娘不必多礼。”


    他笑说着看向叶岌,“有事与你商议,得知你在此,就自己过来了。”


    楚容勉不言不语,阴沉着脸走到沈依菀身边,“我送你回去。”


    沈依菀下意识去看叶岌,楚容勉眼底的自嘲更浓。


    叶岌淡淡颔首:“也好,你照顾好依菀。”


    沈依菀不由得低落,叶岌已经看向祁怀濯:“六殿下请罢。”


    两人走进里屋议事,楚容勉对沈依菀道:“走吧。”


    沈依菀目光恋恋,他忍不住讥嘲:“你莫不是还以为,他也会把你带回府。”


    沈依菀秀丽的眉头拧紧,“你莫要胡说,我已经问过,他将赵姳月留在府中是有原因。”


    “是么?”楚容勉似笑非笑的点头,“那他倒是舍得让我把你带走。”


    “你何必这么说话。”沈依菀攒眉失望的看着他,“临清自是因为信任你我,而且他也是怕我遇到危险。”


    楚容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抵着齿根点头,“随便吧。”


    他率先迈步,沈依菀愁眉抿了抿唇跟上。


    屋内,祁怀濯命人闭了门窗,此刻天光已经大暗,门一闭,屋里也暗了下来。


    祁怀濯拿了火折子点亮烛台,屈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桌面,叹道:“皇兄自缢,我以为父皇会大受打击,看来我还是高估了皇家的父子情。”


    叶岌垂睫看着跳动的烛火,“殿下直言便是。”


    祁怀濯掀唇一笑:“往日你不是那么着急的性子。”


    叶岌抬眸看来,祁怀濯挑了下眉梢,依旧是言笑晏晏的模样,“父皇想立九弟的心怕是不会变了,我表现的像个闲散皇子,父皇才没有像对太子那样,对我也起杀心。”


    “父皇现下对你也提防,否则不会想到利用赵家的事打压你。”


    无论祁怀濯说什么叶岌始终平静,“如今圣上龙体尚健,加上太子之事在前,不会轻易立储引起动乱。”


    皇上的敲打,无非希望他能归顺九皇子,助他登基,于他来说,六皇子和九皇子,自是择优而选。


    只不过现在……他看向祁怀濯的目光逐渐吐露微妙,自己竟险些着了道。


    祁怀濯目露厉色,父皇确实不会轻易立储,只会等帮九弟扫平障碍。


    “你现在囚着赵姳月,难道就不怕祁晁对你出手?”


    祁怀濯点到为止,话中却透着暗暗的威胁,若叶岌肯助他,自然再好不过,可若他不肯,祁晁同样是他的选择。


    只是要祁晁站队自己绝非易事,同样他也还有更深的顾虑,不到万不得已,这绝对是下下策。


    祁怀濯又是一派苦心焦思,“临清,且不说和祁晁的梁子,长公主也不会放任赵姳月不管。”


    “若你助我,他日我大可下令让祁晁待在封地永不得归朝,便是长公主那里也奈何不了。”


    叶岌视线不动声色的看向祁怀濯,口中无声念着长公主三个字。


    祁怀濯如此信誓旦旦,倒不知这份笃定,是出于什么。


    叶岌未直接表明态度,祁怀濯权衡利弊,他亦要,况且狡兔死走狗烹,他需要有一个能给祁怀濯致命一击的把柄。


    *


    夜色笼罩下的澹竹堂安静到死气沉沉。


    姳月枯坐在窗前,望着头上细弯的月亮发呆。


    流蝶在身后收拾碗筷,晚膳她还是一口没动,叶岌也始终没来。


    她以为他至少不能让她死,却没想,他丝毫不在意。


    夜风扫过脸畔,刺激着她干涩的眼睛又想落泪,姳月闭眸低下头,把苦涩咽进喉咙。


    流蝶收拾完东西又要离开,姳月不想再一个人待在这安静到让人窒息的屋子。


    一夜一夜又一夜。


    “你能不能陪我待一会。”她低声恳求,发白的在月色下愈显得憔悴。


    流蝶见了都心有不忍,可她岂敢违背世子的交代。


    “奴婢去打水让夫人沐浴。”她仓促说完便走了出去打水。


    流蝶提了水进来,不防姳月似尾巴般跟在她身后,“你再与我说说话吧。”


    这些天,她除了自言自语,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流蝶才想起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开了口,世子有交待除了每日的送食伺候,决不能与夫人说话。


    姳月双眸里流露的恳切让流蝶不是滋味极了,只能埋头往浴桶里倒水。


    她准备好东西就要出去,姳月拉住她,声音细弱可怜,“那你再陪我一会儿。”


    哀求低垂的眼睛让流蝶不忍心看,硬着头皮拉开姳月的手走了出去。


    姳月往前迈了两步,看到门合上有黯然站在原地,孤零零的身影,在偌大的屋子里显得那么渺小。


    她用力深呼吸,告诉自己没事。


    已经五天了,不会太久的,恩母肯定会来找她,到时候她就能自由了。


    姳月安慰着自己,勉励弯了弯唇,朝湢室走去。


    *


    断水跟随叶岌回到国公府,绕过花园就是内宅,他是为叶岌会直接去往书房。


    自从夫人被带回后,世子就宿在了书房,不想在快到时,他却走进了石径旁的翘角亭,扬袖落座。


    断水不免诧异,世子这会儿竟然有赏夜景的雅兴?


    他揣摩不出叶岌的心思,只在旁候着。


    叶岌好似闲情逸致般静坐着,随着月影被遮蔽,夜风越来越急。


    断水提醒道:“世子,只怕要变天了。”


    话落,一声闷雷就砸在了天边,叶岌蹙眉抬眸,望向的却是石径的另一头。


    断水后知后觉,那是澹竹堂的方向。


    澹竹堂本就僻静,加之世子下令不得任何人靠近,整间澹竹堂就像是被隔绝在一片荒寂之中。


    雷声也朝着那个方向去,叶岌心里无端升起烦躁,眉头也拧的极紧。


    疾风卷过他的衣袍,泛起层层的褶皱,叶岌眸光沉了沉,不耐站起身走进夜色里。


    姳月把身子浸在浴桶里,随着水流沉浮的时候,竟然有种不如死了的绝望。


    她尝试着埋了埋头,窒息感袭来,她立马就不想死了。


    正胡乱摇头,头顶猝不及防砸下一道骇人的惊雷。


    莫说寻死,她只觉得怕都快怕死了。


    屋内空荡安静,雷声显得格外吓人。


    姳月害怕的瑟缩进浴桶中,只露出头,两只手扒着浴桶边沿,一双眼神惶惶望着四周。


    被如关禁闭般关了多日,姳月所有神经都紧绷着。


    外面电闪雷鸣,屋子里明明暗暗,仿佛随时会有可怕的东西出来。


    姳月抿紧着苍白的唇,心中的防线逐渐崩塌,细声呜咽,“恩母,水青,呜呜呜…”


    “轰隆隆——”


    巨大的雷声砸向在耳畔。


    “啊啊啊——”姳月惊叫着站起湿漉漉的身体从浴桶里出来,胡乱扯了衣裳,蒙头就往床边跑去。


    刚跑出湢室,她就撞进了一堵坚硬的胸膛,登时惊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姳月闭紧着眼睛往后逃,对方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赵姳月!”


    沉怒的声音让姳月冷静了些,颤抖着睁开眼帘,潮湿模糊的视线勾勒出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姳月脑中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松懈,本能的往前走,想要去抱他,“……我好怕。”


    叶岌眉头皱紧在一起,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是这个样子。


    湿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哭得像个孩子。


    衣袍被发抖的小手扯住,他应该拨开,却出乎意料的忘了。


    倒是姳月在触到他衣摆的一瞬清醒过来,逃也似的松手,退后好几步。


    红着眼眶,害怕也戒备的看他,颤声问:“你…怎么来了?”


    叶岌睇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角的温度冷了下来。


    抬指轻掸衣袍上沾着的水渍,“不是你要见我么。”


    姳月看着他厌嫌的动作,眼睫难堪颤动,就连吹到身上的风也更冷了。


    “说罢,什么事。”


    姳月轻轻吐纳,让自己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在脑中拼凑出想说的话。


    对,她要让他放了自己。


    直说必然无用,那天马车上她已经试过了。


    姳月抿唇,迂回开口:“你这样关着我,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果然……叶岌冷然扯动嘴角,“起码能看你痛苦不是么?”


    姳月脸白如纸,不想他连迟疑都没有,他当真恨她恨到这个地步。


    她听到自己不受控制的问:“你当真一点没有喜欢过我。”


    小心翼翼的声音还打着颤,却灵活的像游走的细丝,不知从哪里寻到的缝隙,猝不及防绕进了叶岌心里,波澜不惊的心房随之一缩。


    叶岌眉宇深皱,对自己的反应只觉离谱,眼里的厌恶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我岂会喜欢你。”


    姳月心还是痛了,呼吸轻轻发着颤,反复吞咽,才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恩母会找我,到时候反而两败俱伤,不如你提要求。”


    极轻的一声笑从叶岌喉间溢出,眼神却冷的要将姳月冻裂,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


    当初她就是这么自以为是的站在他面前,仰着那张娇艳到刺目的脸问他,“我漂亮,家世好,我也可以帮你,你若是聪明的,就该知道娶我的好处。”


    现在她还是这样,自以为是的,以为他能放过她。


    “你以为我会让长公主见到你么?”叶岌幽幽吐字,嘴角勾着嘲弄的笑,笑她天真,“我会告诉她,我们夫妻恩爱,让她好好放心。”


    明明是清浅的语气,落在姳月耳中却像蛇一样,阴冷的往她身体里钻,本就湿透的身体更是一阵阵的打着寒颤。


    “你,你瞒不了的!”姳月结结巴巴,眼里写满了慌怕。


    色厉内荏的模样,叶岌甚至懒得戳破,只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玩味的目光让姳月觉得羞耻,咬在唇上的贝齿不断用力,磨得唇肉几乎破口。


    叶岌终于似大发善心般开口,“就算知道又如何,只要我不同意,你永远是我的妻子,冠着我的姓,谁也带不走你,无非让长公主多伤神一些罢了。”


    他的话让姳月心直往谷底落,走投无路般威胁,“那我就继续绝食,我死了,你总要怕,到时你如何交代!”


    叶岌听着她胆大妄为的说辞,眼尾抽跳,探手一把将人扯过,“拿死威胁我?”


    姳月被拽的正撞在他身上,坚实的身躯撞得她发疼,纤弱的身子绷紧着不住颤抖,睫羽乱扇,忐忑不定望着他。


    叶岌眉骨压的极低,阴影投在眼下如打翻的墨渍,将他的眸染得漆黑晦暗,一错不错的逼视着她。


    极近的距离,使得她湿柔半透身躯也清晰印进他眼中。


    裹着湿衣的胸脯随着剧烈的呼吸而起伏,挂在脖颈的水珠与呼吸一起发颤。


    第34章


    姳月整个人被笼罩在他极具压迫感的身影之下, 微弱的烛光被遮蔽在外,她犹如陷在了一张硕大的网中。


    铺天盖地的气息从她的每一处感官侵入,纠缠住她的脉络骨骼, 还嫌不够,锐利的近乎往她骨缝里深缚进去。


    曾几何时,他也会如此将她纳进他的气息之中,只不过那时如是入骨的柔缠, 现在是彻骨的冷。


    姳月呼吸发着抖, 眼中不管不顾的勇气全数变成了惊怯, 用了全部力气才敢与他对视。


    洞黑的目光却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渊潭,蓄着她看不懂的风浪, 像要将她撕毁,也像要将她吞没。


    她思绪被混搅的混乱, 情绪也崩溃,撑不住哑声道:“我是有对不起你, 可我已经知道错了。”


    叶岌眼中的暗潮, 随着她的话隐匿无踪,唯独那股迫人的气息释放的更为凌厉。


    他嘴角压的极紧,她的知道错了, 不过轻飘飘几个字,不再纠缠他, 不再爱他, 然后一笔勾销。


    叶岌忽的一笑, 眼角眉梢冷的好似被霜裹, 声音淡漠到了极点,“这不叫知道错,错是要有惩罚的。”


    眼神里浮着的阴戾让姳月害怕, 果然一切的报应都开始了,叶岌怕是真的恨的想杀了她。


    “你已经把我关在这里了,不让人与我说话,折磨着我,你还想要怎么样?”姳月一双惊惧的眸子如鹿闪烁,手腕挣扭着想要逃。


    腕上的大掌却坚固如铐,她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叶岌牵唇冷笑,现在知道怕,当初怎么胆子就那么大。


    她挣的越厉害,叶岌的束缚就越紧,漠然看着手中这只怎么也逃不出牢笼的小雀。


    身上湿哒哒的衣裳就像是被摧折的羽毛,都已经飞不了,还折腾什么?难道要连翅膀也折了?


    叶岌握在她腕上的五指隐隐发狠,拉扯间,意外带落了她肩头大片的衣衫,雪白的肌肤霎时暴露在叶岌眼底。


    因为情绪激动,姳月浑身充着血,雪色的肌肤粉白交错。


    映进叶岌的眸中,晦暗的眸子随着那抹雪色忽明忽暗。


    肩头被风吹凉,姳月睇见自己暴露的大片肩脊,不由僵住,以前两人多的是亲密的时候,眼下却是那么不合时宜。


    她下意识去看叶岌的表情,那双凤眸似看到什么脏东西般移到一边,手也松开了她。


    姳月难堪拉起衣裳,将自己的身体遮住。


    叶岌轻瞥那抹被藏起的雪色,走到屋内落座。


    姳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没了力气一般,不开口,也不求饶,听之任之。


    叶岌睇着她赤裸的双脚,水珠顺着她笔直的小腿淌落,在青砖地上汇聚出一滩水渍。


    每滴落一滴,那滩水就圈晕开一圈,叶岌晦暗的眸里似乎也起了波纹。


    只一瞬,已然恢复平静,“若不是想着撩拨的蠢念头,就去把衣服换了。”


    直白含讽的话让姳月难堪的眼眶直泛红,握紧双手往湢室后头去。


    叶岌目光攫着那么已经都在玉屏后的身影,闭了闭眼,扬声道:“来人。”


    姳月恍恍惚惚的给自己换好衣裳,如行尸走肉般走出去,见桌上摆着的饭菜,她怔怔看向叶岌。


    “你说得倒也对,饿死了是个麻烦。”叶岌轻抬下颌,“过来吃。”


    姳月忍着被刺痛的酸涩,总归他还是有忌惮的。


    “你让我出去,不然我不吃。”


    “呵。”


    叶岌喉间碾出的一声笑,让姳月心尖轻怵。


    她也知道让他放了她就是妄想,抿抿唇低声道:“那你把水青还给我,我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会疯的。”


    “就那么想与人说话?这般忍不了?”叶岌眼尾的筋络起伏跳动。


    从前她身旁就围着男男女女的友人,从不缺围着她打转人,事到如今了,还是能招蜂引蝶,那个吴肃就是之一。


    他就是要她身边再无一个可以让她攀附的人。


    姳月沉默咬唇,恨声道:“那你就看我饿死好了!”


    叶岌遽然起身,面容阴沉,姳月慌着眸往后退,脚跟才迈了一步,就被叶岌扣着手腕,压着坐到了桌边。


    “吃。”


    姳月抿着唇抵抗,叶岌也不多言,拈起筷箸,夹了一筷子菜,垂眸瞥着一脸倔强的姳月,“你可是要我卸了你下巴,再给你喂进去。”


    前一刻还□□不屈的眼睫弱弱打颤。


    “张嘴。”


    姳月愤然松开紧咬的唇,菜喂到嘴里,悬在眼眶的泪也滚了下来。


    一顿饭就这么被威吓着用眼泪喂了进去。


    ……


    一夜的雨,第二天空气里都泛着粘人的湿气,就像堆积在心上,怎么也挥散不去的郁结。


    流蝶以为经过昨夜的那么一场折腾,夫人今日怎么也能好好用膳,毕竟那罪不好受。


    却不想送去的饭还是一动不动,流蝶想劝,又谨记着世子的交代,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姳月绝食到夜里,叶岌果然还是来了。


    “赵姳月,我没那么多功夫来日日盯着你。”叶岌冷着眸站在门边。


    姳月待在如同静止的屋子里已经整整一天,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算怯怕,也是好的。


    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有意大着胆子顶撞,“我今天没说要见你。”


    叶岌流长的凤眸轻划,视线打量在她身上,“你不肯吃喝,不就是要我过来。”


    姳月虚握住袖下的手,只当听不懂他的嘲讽,“我说了,你除非饿死我,不然就放了我。”


    “放你出去见祁晁。”叶岌莫测的吐字,不是问询,而是陈述。


    姳月听到那两个字,心中不可避免的牵起忧虑,叶岌盯着她那双噙了惦念的眸子,一股近乎猖獗的怒气窜在胸口,撕扯的他胸膛意图迸出。


    他眯了眼,视线反复辗转过姳月那张可怜的脸,吐纳着将怒火压下。


    他要的不就是她和祁晁痛苦,现在一切都是对的,他还会感到愤怒,那便是两人的惩罚还不够。


    这才几日,那边都还没彻底发疯。


    叶岌舒展开眉眼,眼尾甚至扬了点点莫测的笑。


    他改了一副似极有耐心跟姳月耗下去的样子,悠然吩咐流蝶布菜。


    姳月的思绪被拉回,“我说了不吃。”


    “可是要像昨日一样?”


    姳月还想坚持一下,听叶岌这么问,识趣的端起碗。


    “拿筷。”


    “夹菜。”


    “继续。”


    她就像个布偶,叶岌说一声,她动一下。


    *


    大理寺。


    后衙内,几个官员正在向叶岌复述近日查办的几桩案子。


    断水从堂外进来,叶岌抬眸睥向他。


    断水拱手行了礼,并未立即开口,几个察言观色的官员纷纷告退。


    断水这才道:“禀世子,长公主正往府中去。”


    若让长公主知道世子软禁着夫人,不准她离开澹竹堂,怕是后果严重。


    “可要属下设防将人拦下?”


    “不用我们出面。”叶岌轻扣桌面,凤眸里闪过若有所思的笑,“正好试试,六殿下是不是真如我所猜想。”


    断水苦思,不解他话中的意思,“世子准备如何做?”


    “早年长公主欲纳驸马,选的翰林院的柳奉先。”


    断水皱眉思忖了好一会儿,记起当年的旧事,那时宫中都已经在筹备婚事,柳奉先却在归乡迎母的时候坠崖而亡。


    “我也以为柳奉先死了,石佛山的小庙里,我看到了他,断了一脚一臂罢了。”


    断水震惊不已,石佛山不就是那日他虽世子去为太后挑选建佛塔的那座山。


    寺里是有个断臂僧人,他记得那人形容老态,根本没认出是当年风姿卓越的柳编修。


    “原来他竟活着,那长公主可知道?”


    “谁知道呢。”叶岌意味不明的笑了声,“不过六殿下大抵感兴趣,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断水心中疑虑更浓,郑重点头,“属下这就去。”


    ……


    时至黄昏,叶岌摘了官帽走出府衙,有护卫疾步赶来。


    他停下脚步,护卫拱手道:“见过世子。”


    叶岌轻抬下颌,示意他接着说。


    “长公主到了府上不久,正与老夫人闲话,公主府不知传了什么消息过来,长公主便急急离开了。”


    叶岌难得挑眉,竟果然如此么。


    *


    是夜,也是澹竹堂一天里唯一有生气的时候。


    一连几日,姳月都假做绝食这一出,等叶岌过来相逼,两人争执过后,她才又端起碗吃饭。


    流蝶低头候在一旁,眼里困惑不解,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绕在心上。


    夫人表现得视死如归,可世子不过几句话她就又不坚持了。


    而且若夫人真的想已死要挟,绝食实在不是种有效的方法,若非她只是想逼世子过来?


    流蝶悄悄转看向叶岌,却见他轻蹙的眉宇间拢着不耐,只是除此以外,他似乎也没有特别动怒。


    流蝶一时也分不清,世子到底有没有看出夫人的意图。


    总归她听从吩咐就是,既然主子没有指示,她就按部就班,日日去叶岌书房请人。


    又转过天,流蝶收了桌上放凉的饭菜,如常去禀报。


    来到前院的书房,见门闭着,外头还有侍卫把守,她便走到一旁候着。


    屋内,断水汇报完事情,静等着叶岌的吩咐。


    祁世子果然不死心,之前只是让人在国公府周围打转,现在趁着老夫人院里要添懂医理的丫鬟,竟然偷偷往府里塞人。


    断水想着世子必会动怒,不想他只一瞬拧眉,便舒展眉宇,慵懒而笑。


    只是那笑容上浮了层冰。


    叶岌双手虚交握,用掌腹摩挲着指节,折睑一笑,眼里的冰碎开,冷意四散。


    这才对嘛,就应该如此情深意切,一个想救,一个想逃,这样功亏一篑时才有趣。


    “不必理会,只当不知。”叶岌淡淡吐字。


    “是。”


    “流蝶是不是到了。”


    断水算过时辰,流蝶每日差不离都是这时候过来,外头方才的脚步声,应该就是她。


    “属下让她进来。”


    流蝶走进书房,欠身道:“禀世子,夫人今日也不肯用饭。”


    须臾都没有听到叶岌有动作,流蝶疑惑看过去。


    叶岌若有所思的叹息,“去把夫人请过来。”


    流蝶更诧异了,世子不是不准许夫人离开屋子?


    她愣过一瞬,很快应道:“是。”


    姳月跨出澹竹堂的那刻只觉得不真实,连空气都是那么的自由。


    她贪婪地深吸了好几口,神色警惕的问流蝶,“你可知道,他要我过去做什么?”


    流蝶还是不开口,轻微摇了摇头算是回答。


    姳月踌躇着足尖,不管做什么,总比再关在那屋子里来的好。


    姳月在心里建设了一番,往叶岌的书房走去。


    此刻天色已暗,姳月遥望向亮着光的书房,叶岌坐在灯下翻着书,似曾相似的画面令她百感交集。


    姳月定了定神,提裙跨过门槛,再抬起眸的时候,叶岌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晦暗的目光带着似要剖她心的锐利,姳月心慌也泛苦,“你怎么让我过来。”


    “我说过没那么多功夫盯着你,以后你每日用膳时就来此。”


    原来是因为这个,姳月说不出是高兴可以多一点走动的空间,还是难受他对自己已经这点耐心都没有。


    呼吸被揪紧,她忙扼断思绪,如今还有什么可迟疑的,他们之间,就剩下恨罢了。


    “吃饭罢。”叶岌下了吩咐。


    他视线随着姳月而走,看她坐下,端起碗,小口的吃。


    凤眸内神色渐深,赵姳月,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呐。


    *


    从澹竹堂到书房的路,姳月走的要多慢有多慢,也不知是不是叶岌提前安排,一路上她竟然都见不到人。


    她纠结想要不要去找人,可想到她被关在澹竹堂那么多日,府上无一人过问,心里就阵阵发寒。


    而且她现在的情形,也不算被关,如今叶岌能让她走动,也许再过些日子,他就能解了气。


    他也不可能真一直关着她,若不然,他怎么娶沈依菀。


    姳月垂了垂睫,再忍一忍,他们应当就能安稳和离。


    若是闹大了,反而激怒叶岌,而且她不想让恩母担心,若是能自己解决就最好。


    姳月思忖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书房,屋内暗着,叶岌还没回来。


    流蝶点了烛就出去了,姳月择了个凳子坐下,心不在焉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响起,姳月以为是叶岌,抬眸却是个陌生的婢子。


    她行色匆匆,不时回头看向屋外,见没有人才朝姳月道:“赵姑娘,奴婢是奉祁世子之命来保护姑娘的。”


    姳月从头发丝到脚趾都紧张了起来,祁晁也太胆大了!


    急恼的责怪过后,心里便被一股酸涨包裹,想到那日在宫中,他愤怒踢翻案几,她以为他一定不会再来管她。


    心口被强烈的震动填满,她都这样伤他心了,他怎么还对她这般好,她怎么还的起。


    婢子留心着外头的情况,言简意赅道:“世子一直不放心姑娘,奴婢观察了几日,见姑娘几乎不出澹竹堂,管事也警告奴婢不准靠近,叶世子可有对姑娘做什么?”


    姳月想像幼时那般,把自己受的委屈都告诉祁晁,然而张口,声音却犹豫着堵在喉咙口。


    姳月轻轻抿唇,把话咽下。


    她说过不能再拖累他,而且祁晁冲动,他若知道自己被叶岌软禁着,只怕是握着剑就会闯进来。


    倒时他必要受圣上责罚。


    姳月曲紧指尖,“我没事,只是我不想人打扰罢了。”


    婢子将信将疑,她分明看姳月神色挣扎,难道只是不想被打扰那么简单?


    “有一桩事。”姳月突然道。


    婢子神色一肃,“姑娘请说。”


    姳月想说让祁晁去查水青的踪迹,这么多天了,她不知道叶岌把她安排去了哪里,实在放心不下。


    可这么一来,必会让祁晁觉察不对,姳月揪着裙摆的手,攥的血色都快没了。


    许久,慢慢吐出气,“你去告诉祁世子,我不用他操心,莫再记挂我。”


    婢子欲言又止,干脆快走上前,抓起姳月的手里,“奴婢会在暗中保护姑娘,若姑娘有需要,就用这个找奴婢,奴婢会想办法来见姑娘。”


    姳月感觉手里被塞进了什么,瞳孔惊缩紧。


    婢子唯恐有人来,不等姳月说什么便先行离开。


    姳月打开手掌,是一枚小小的哨笛,她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只一阵阵发懵。


    婢子一走,她眼里的希冀也随之暗了下来,收好哨笛,肩头无力垂落。


    烛光只照着她的裙摆,身影落在阴影中,伶仃无助。


    窜起的火光照亮到姳月身上,她茫然抬眸,叶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白玉的手执着着铜钎,正一点点拨亮烛心。


    亮光照进姳月黯然的眸子,她瞳孔微微聚起。


    他是何时进来的!那个婢子又有没有被发现?


    以前她就难以看透他的心思,如今更不能。


    “看着我做什么?”


    姳月一惊,叶岌的视线明明注视在蜡烛上,却还能知道她在看她。


    叶岌从容放下手中铜钎,侧目居高临下的俯视,轻松将她纤弱的身躯纳入视线范围。


    眼神似打量。


    姳月捏紧的手心顿时汗意涔涔,乌眸怯盯着叶岌,像企图防御又太过弱小的动物。


    嫩柳般的后脊轻颤,叶岌冷不丁出生想去顺毛安抚的念头。


    习惯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折眉,将半掩在袖下的手握捻了一记。


    不过总算她还乖觉,没有干些痴心妄想的蠢事,来让他生气。


    姳月看他神色没有太多异样,猜测是没有发现那婢子,忽闪了两下眼睫,“没什么。”


    她说完就沉默下来,垂了眼,眸光复杂。


    那个婢子的出现让她麻木的心神又再度惊乱,惊的是祁晁还不肯放弃她,乱的也是祁晁竟还不肯放弃她。


    他怎么能那么傻。


    涌起的酸涩充斥眼眶,姳月只得用眨眼来缓解。


    强忍难过的样子落在叶岌眼里,原本还在晴霁的情绪覆了层阴云。


    往日不是求着他与她说话,现在倒是哑巴了。


    还是惦记上了祁晁。


    薄唇微抿,仅露了头的怒意在顷刻间暴涨,郁气填满胸膛。


    反复调息也难纾,他将着可笑的情绪归结为还不够。


    他遭受的种种耻辱,仅是让他们鸳鸯剖分,实在还不足以宣解他的怒气。


    是该痛苦,该剜心剖肺。


    只要他活着,其二人就休想有好的一日,他便要看他们求而不得,悔恨一生!


    姳月压下心头迭起的涩然,只希望祁晁能听进去她让婢子传的那番话。


    至于现在,让她最担心还是水青。


    她不知道叶岌会不会因为恨她而迁怒水青。


    想到这,她也不顾的遮掩,满眼忧虑的看向叶岌,“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叶岌盯着她嗫嚅启合的唇,一言不发的沉默着。


    就在姳月被他看得心口慌颤的时候,他终于意味不明的开了口,“你且说来,说出来。”


    裹挟在平和话语下的莫测与阴诡,像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姳月脖子上,让她呼吸发紧。


    她有种感觉,只要她说了,他绝对会发怒。


    可即便他再把自己关进澹竹堂,她也要保证水青的安危。


    姳月把心一横,叶岌看她竟真要开口,凤眸似笑非笑的弯了下,晦暗的瞳仁下慢慢浮现出凌厉。


    四起的危险之意袭上周身,令姳月无风而颤,怯怕之余,更多的是贯心的冷冽。


    姳月涩眨着眼,经过这半年偷来的光景,她已经不能习惯他这样的目光。


    姳月强睁着酸涩的眼睛,要自己清醒一些,相思咒已经解了,叶岌只会比以前更讨厌她,但只要他不会下杀手,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想求你放过水青。”


    叶岌似是愣了愣,蹙眉辨着她的神色,又去看她那两片唇,她求的是水青?


    而非又是要离开,去找祁晁?


    珀色的瞳仁袭上迷蒙的犹疑——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会做恨的,但也确实没那么快,还是想丰满一下男主的情绪推进,争取国庆端上桌~


    随机50个小红包~


    第35章


    叶岌的沉默让姳月心寒, 可她说什么也要争取。


    “你要报复,报复我一人就好,水青是无辜的, 你别伤害她,求你了。”


    “只要你不伤害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姳月央央的哀求,双手下意识抬起想去拉叶岌放在桌上的手。


    指尖在离他大掌只有分毫距离的时候, 又猛然惊醒, 局促的攥指收回。


    叶岌睥看着手边一晃而过的柔荑, 小指细微屈动。


    姳月红着眼眶,朦胧的泪雾将她的视线拢的破碎, 叶岌放下手,“你倒也不必如此。”


    姳月呆呆看着他, 不确定他的意思,他是答应了吗?


    娇憨又莹泪的一眼让叶岌有一瞬晃目, 眼睫交叠一合, 目光又恢复的冷然,“你放心,我厌恶的只是你, 自然没必要牵扯一个丫头。”


    冷硬的字眼刺进耳中,姳月不可避免的揪疼了心, 旋即垂下眸, 喃喃道:“那就好。”


    *


    驯马场上, 烈日耀目, 庆喜手挡在额前,好不容易在一众策马狂奔的残影中,找到自家世子爷的身影。


    刚要跑过去, 祁罩挥鞭一抽,转眼便驱马到了眼前,扬起一片沙尘。


    马匹高扬的前蹄擦着庆喜身畔重重落下,祁晁冷然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庆喜咽了两口沙,压低声音道:“回世子,是派去国公府的婢子。”


    祁晁疏冷倨傲的眉眼折了折,跃下马,“让她过来。”


    马场瞭台上,祁晁姿态豪放不拘的靠坐在太师椅上,犀利的目光却紧随着脚步声,落在过来的婢子身上。


    正是那日偷见姳月的婢子,“属下见过世子。”


    “可见到姑娘了?”


    婢子点头,“回世子,见到了。”


    祁晁手掌握住着扶手,微直起腰:“她如何?叶岌可有欺她?”


    婢子神色犹疑着答到:“属下倒是寻着机会与姑娘说了几句话。”


    “姑娘说一切都好,只是。”


    祁晁不耐问:“只是什么?”


    “只是属下在国公府几日,总觉得不对,所有下人都被勒令不许靠近姑娘所住的澹竹堂,平日叶世子也不住在那里,就好像。”婢子说着犹豫了一下,悄窥了眼祁晁的神色,接着道:“就好像把姑娘软禁在了澹竹堂。”


    话一出,祁晁脸上覆满阴冷的厉怒之色,握在扶手上的关节喀喀作响。


    果然如此,叶岌那般睚眦必报的之人,怎么会当一切无事发生与阿月如初?他是为了折磨她!


    想到姳月在国公府受的是什么罪,祁晁周身的杀气就压制不住。


    婢子一惊,又道:“不过也可能是婢子猜测错了,毕竟旁人虽不能靠近澹竹堂,但姑娘每日都会去到叶世子所在书房,两人一同用膳,也许正如姑娘所说,并没有不妥。”


    祁晁还未说话,庆喜听到这里已经愤愤不平起来,“世子何必为她操心,您对她的一翻心就是白废了啊!”


    “你住口!”祁晁厉声呵。


    庆喜还想开口,对上他警告的目光,只得把嘴闭紧。


    祁晁长吐出一口气,“叶岌这么做,只是掩人耳目,要是真的传出他折磨软禁阿月的消息,他就难交代了!”


    旁边的婢子也是这么想,可她还有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是这样,姑娘为何不与奴婢直说,还让奴婢转告世子,说无需再为她操心,更无需记挂。”


    “世子!”庆喜实在忍不住,又开了口。


    祁晁冷冷瞥去一眼,在听到姳月可能被软禁后,其他一切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他决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月被折磨。


    祁晁脸色阴晴不定,豁然推开椅子起身,庆喜快步上去拦住,“世子可是要去找赵姑娘,万万不可!”


    “滚开!”


    “世子!且不说你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赵姑娘被软禁,即便是真的,你又以何身份去闯国公府?你忘了圣上与太后那日的警告了?”


    祁晁此刻已经听不出这些,庆喜只怕出乱子,说什么也不敢让他去国公府,几乎是跪下来抱着他的腿。


    祁晁一脚没将人踢开,低头怒看向庆喜,见他咬紧着咬关不肯让,暴怒的神经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既然去不得国公府,总有人能去。


    *


    祁晁策马赶去到长公主府,丢了马鞭就往里去,门房引着他往照壁后走。


    他一路攒着怒火,跨进长公主所在的花厅,才觉察到不对。


    “小姑姑,你这是。”祁晁几乎失声。


    他没想到看到的长公主会是这么一副模样——


    褪去了锦衣华服,只穿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勾长的美目红肿裹泪。


    祁晁惊愕走上前,“小姑姑这是怎么了?”


    长公主抬眸无光的看了他一眼,屈指在眼下轻拭过,“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祁晁狐疑追问:“小姑姑当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长公主皱眉看着他,眼里的脆弱仿佛不曾存在过。


    祁晁见她不愿多言,也不好在追问,只道:“我不放心姳月,所以想请小姑姑去国公府看望看望她的近况。”


    不想长公主听后情绪平淡,反而无奈的看着他,“祁晁,有时强求是无用的。”


    祁晁心中的不甘被刺痛,只是眼下无暇顾及这些,他紧皱着眉头道:“我是担心叶岌伤害姳月,小姑姑难道就如此放心?”


    听得他话语里的指责,长公主不悦的沉了脸,“我怎么会不关心姳月,几日前我就去了国公府。”


    她说着顿住,只不过那日她还没等见到姳月,就得到了柳奉先出事的噩耗。


    呼吸痛窒,她抬手抚上心口,控制着情绪道:“你来晚了些,水青那丫头刚来过府上,替姳月来看我,她说了姳月一切都好,你可以放心了。”


    祁晁悬了那么久的心像是被一拳打进地心,就这么沉默了许久,极低的呵笑出声。


    所以真的是他自作多情?


    剜心的痛意越浓,他笑得越大声。


    缭绕周身的痛楚,就连长公主见了都不忍,想要相劝,祁晁却收了所有情绪,“既然如此,祁晁也告退了。”


    他一拱手,走得决绝。


    *


    十东巷。


    断水佩剑走在前,在他后面是一脸惶恐惴惴的水青。


    她忐忑的看着这座陌生宅子,也不知道断水为何带她来此,自从那日从宫中被带走后,她就一直被限制在别处。


    只道今早她才见到了世子,他吩咐自己去见长公主,若有差池,那么再也别想见到姑娘。


    她根本不知现下是什么情况,也不敢违背,只能照做。


    现在她只想快点见到姑娘。


    “姑娘她可是在这里?”


    断水没理会她的问题,目不斜视的走在前面,水青焦灼又不敢问,只能跟着走。


    穿过中庭,她被带到一间花厅外,里面坐着两人,是世子和六皇子。


    水青惊愕低下头,随着断水走进去。


    “世子,人带来了。”


    只听世子和六皇子停住了交谈,视线皆往她这处看来。


    水青慌忙行礼,“奴婢见过世子,见过六皇子。”


    “长公主可安心了?”


    听得叶岌不疾不徐的问话,水青脑中神经绷紧,“奴婢全是照世子交待所言,长公主并未怀疑。”


    她紧张的低着眸,须臾听到淡淡的一声嗯。


    水青却只关心姳月现在如何了。


    世子的举动,她再笨也能觉察不对,挣扎良久才敢问:“奴婢可以去见夫人了吗?”


    叶岌没有情绪的睇向她,“我何曾说过,你可以见她。”


    “可。”水青急切张嘴,又忙不迭闭上。


    世子确实没说答应她见姑娘。


    “你这丫头倒也莫担心。”祁怀濯嗓音温煦开口,和善安抚,“姳月如今好好的。”


    他说着笑看向叶岌,“是吧。”


    叶岌不置可否。


    祁怀濯依旧笑得和融,继续对水青道:“我倒是有事想问你。”


    水青素来觉得祁怀濯为人温文良善,有他的话也安心了一些,点头道:“不知殿下要问什么?”


    祁怀濯似关切的蹙眉,“你方才去公主府,长公主她心情可好?”


    水青没有防备,如实道:“长公主似不知为何事伤心,瞧着十分憔悴,人也瘦了许多。”


    “是么。”祁怀濯意味不明的颔首,“伤心呐。”


    不知是不是错觉,水青见他温煦的双眸里有些……阴冷。


    祁怀濯面无表情的靠近椅背中,懒懒一摆手,断水便上前将水青带了下去。


    不多时断水又回到花厅,朝叶岌的方向汇报说:“如世子所料,祁晁果然去了长公主府。”


    叶岌神色淡漠,仿佛事不关己。


    祁怀濯掀眸看来,“痛快了?”


    “尚可。”


    叶岌沉吟了一息,侧目看向祁怀濯,摆出不够解恨的冷色,“只是总不死心,着实烦了些,不过也罢,总归跑不了,全当陪他们游戏了。”


    叶岌清隽的脸庞露出一抹比利刃还狠的笑,“六殿下以为呢?”


    祁怀濯不知是想到什么,沉默许久才启唇说话,说得确是另一桩事,“临清,我拖的够久了。”


    叶岌眉梢微抬,静默不语。


    祁怀濯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欲望,对权势,也对其他,“我等够了。”


    “六殿下,如今时机不到。”叶岌眉宇紧锁,如同自己是那个不得已的人。


    他长叹一声后,目光锋利逼向祁怀濯,“殿下若想毫无后顾之忧的坐上那个位置,就得先把可能有的隐患铲除,免得日后被动。”


    祁怀濯唇角紧压,“渝山王。”


    叶岌眉心的折痕轻疏,唇边的笑被拂进窗子的细风晃得深深浅浅。


    *


    回到国公府的这段日子,姳月已经忘了去数时间。


    也不知道究竟过了有多久,只看到屋外那株银杏从油绿到叶片泛黄,天也冷了不少。


    万幸那日叶岌终是答应了她的请求,不会伤害水青,也没有再做什么过分之事。


    她每日只需要重复来回在澹竹堂和他书房之间。


    叶岌对她的看管多少应是放松了些,她走在路上,偶尔也能遇见几个人。


    姳月觉得这是个好的征兆。


    等再过段时间,他觉得困着她也没意思,他们应该就能彻底结束这段错误的孽缘了。


    姳月苦中作乐的扯了扯嘴角,凉风拂面,冷意顺着脖颈灌进胸口,她微抽着凉气,快眨眼帘。


    透过睫羽的掠影,她注意到回廊的角落处站着个人,是祁晁安排的婢子。


    姳月蹙眉。


    她已经让她向祁晁传了话,可她却还在府中,为什么不走?


    脑中几乎同就浮现出了祁晁那双固执的眼睛,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察觉到姳月的愣神,流蝶疑惑看过来。


    姳月顾不得伤悲,决不能让人发现那婢子是祁晁所安排。


    她向那婢子使去眼色,让她快点藏起来。


    紧张的看着她藏起身形,姳月才又疑惑看向流蝶,“怎么了?”


    流蝶蹙眉看了一圈,摇头。


    “那快走吧。”


    姳月率先朝前走,迎面看到路前方的叶汐和叶妤,一时间乍怔乍喜。


    尤其是看到叶汐,她说不出的高兴。


    现在回想起来,她在叶家也就与叶汐熟络一些。


    姳月欣喜想要过去,却在看清二人的神色后又定住脚步。


    叶汐也叶妤也没想到会碰上姳月,当初叶岌将人带回来,府上无一人不震惊。


    叶老夫人直接叫来叶岌问话,叶岌无视了老夫人的质问,只说了句姳月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所有人不得打扰。


    这话便是不让任何人插手,但同在一个府上,没几日众人就都看出不对劲的端倪。


    谁也不会想要在这个时候去和姳月扯上关系。


    叶汐心中不是没有过忧虑,可当初她就被二哥警告过,不准再靠近嫂嫂,如今更是不敢有违。


    只是她没想到,再见到姳月她会事这么一副模样,那张总是鲜活明艳的脸庞,如今满是黯淡与憔悴,人也消瘦了一大圈。


    叶汐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二哥怎么舍得她这样子。


    外头都传嫂嫂和祁世子有首尾,她一直不信,难道是真的?


    叶妤一脸的晦气鄙夷,轻声嘀咕,“早知不走这里了,竟遇上她了。”


    她扯着叶汐打算往另一头的小路走去。


    姳月看到两人离开,眼里的光彩黯淡下来。


    看她落寞垂低下头,脚边是被秋风卷起的黄叶,纤弱的身影立在其中,像被困在孤独的中心。


    叶汐心下不忍,一步三回头,她有冲动想过去宽慰宽慰嫂嫂。


    可理智又告诉她,不该过去,这不是她该管的。


    挣扎再三,终是狠下心随着叶妤离开。


    姳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风吹得她身上全无热意,才迈动僵硬的步子往前走。


    去到书房,叶岌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是热腾腾的饭菜。


    他并不看她,听着走近的脚步声,“坐下吃饭。”


    姳月轻轻坐下,叶岌敏锐感触到她身上所携的冷意。


    颦眉抬眸。


    姳月安静坐着,身上单薄的衣衫快被寒意染透了,搁在腿上的细指僵屈着,就连神色也像被冻结,恹恹无光。


    叶岌眉头拢紧出深痕,突然想去握她的手,身体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来的更快。


    掌心覆住姳月手掌的那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姳月的手冷,碰到他的掌心,就像冰碰到火炉,烫的她所有思绪都迟钝起来。


    她呆呆看着覆在手背上的大掌,这次她不会再傻傻的以为他是关心她。


    想到太后宴上他握她手的后果,姳月恐惧的想要抽出,叶岌动作比她更快,像丢东西般将她的手丢开。


    姳月虚抱着自己的手,戒备的样子让叶岌觉得可笑。


    她以为他稀罕碰她。


    “这般模样给谁看?还是想把自己折腾病了,好给我添麻烦?”


    姳月睫毛轻颤,“不是。”


    “去收拾了。”


    姳月没明白他的收拾是什么意思,流蝶已经转身走了出来,回来时手里捧着一身稍厚的秋衣。


    姳月接过衣裳,走到里间去换衣裳。


    叶岌目光落在打帘处,淡声问:“怎么回事。”


    流蝶低声道:“许是夫人来时遇见了三姑娘,故而心中不好受。”


    叶汐么?


    叶岌静默着,方才握过姳月的那只大掌无意识的搓捻着,将沾染的那缕冷意揉开在自己身上。


    两人那时关系就好,赵姳月天真的甚至有些笨,根本不知道叶汐接近她其实是带了目的,竟还傻傻的难受。


    叶岌讽刺勾唇,这便是对谁都摇尾要好的下场,怎么不算活该。


    里间,姳月将身上泛凉的衣裳脱下,潮湿来的拉扯感,像给自己脱了层皮。


    姳月瑟瑟发抖,快速穿衣,泛凉的身子随之也回温不少。


    昏沉沉的思绪放清晰了许多,姳月定了神走到外间,“好了。”


    叶岌掀眸看了她一眼,所幸没有再刁难,漠然端起碗用膳。


    姳月抿了下嘴角,走过去坐下吃饭。


    大抵是真的看她碍眼,才放下碗筷,叶岌就下了逐客令。


    姳月也时趣的离开。


    叶岌看她走得毫不犹豫,嘴角牵出些些冷意,握紧手里残留的冷腻感,就像是握住了姳月那尾纤细的颈项。


    握紧的动作依旧狠,细微摩挲的指缝里却透出股难解的,隐蔽的稠缠之意。


    断水步履匆匆的自外头进来,“世子,六殿下有要事相请。”


    *


    金銮殿上,渝山王派来的信使宣读着捷报,边境之地几次有外族企图异动,皆被渝山王以雷霆之势镇压。


    武帝龙颜大悦,“渝山王实乃熊罴之师,为朕守御边关,扬我国威,荡平倭寇,功不可没!”


    有官员道:“渝山王英勇善战,乌口涧一役才是用兵如神,白巽教集结四万教徒自两路攻打乌口涧,渝山王率两万将士迎敌,以最少的损失将白巽教彻底歼灭。


    白巽教祸乱已久,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得以铲除,百姓无不感念渝山王的骁勇。”


    “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武帝赞许颔首,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显出意味不明的暗色。


    ……


    养心殿,烛火通明,武帝坐在龙椅中翻阅奏折。


    高公公低垂着头走进殿内。


    “奴才叩见圣上。”


    “免。”武帝合上折子,抬起不怒自威的双眸,“查的如何。”


    “回皇上,暗桩传来的消息与早朝大臣所言一致,乌涧口一役,百姓无不道是渝山王之功,我大雍朝能如此强盛,也全赖渝山王。”


    “百姓中还有人为其做了了守打油诗,如今在乌口涧一代,而渝山王在渝州一带本就颇具威名。”


    “放肆!”武帝沉声一喝。


    帝王迫人的气势立刻展露无遗。


    高公公忙跪地,“百姓愚昧,哪知能有今日安稳,乃是皇恩浩荡。”


    功高盖主乃是帝王大忌,渝山王如今又深的民心,更是隐患。


    武帝阴沉着脸,久久不语。


    养心殿侍卫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禀皇上,信使呈来了渝山王的家书。”


    武帝沉声道:“传。”


    侍卫摔着信使入殿,高公公起身接过信使呈上的家书,走到龙案前弯腰奉给武帝。


    武帝接过家书,拆了蜡封,抖开信纸,信上渝山王表示王妃诞辰将至,欲恳请武帝准许其前往渝州为母庆贺。


    渝山王这番请求放在平常也算合乎情理,可眼下武帝的提防之心已起。


    当年父皇虽立了他为太子,但命他的皇弟前往渝州就番,手握边关兵权,这些年渝山王在渝州深得民心,如今更是得到整个大邺朝百姓的拥护,难保他不会生出异心。


    他又在这个时候要祁晁回去。


    武帝嘴角沉压,当初围场的刺杀,他始终不信祁晁所为,如今想来,未必。


    武帝折起家书,放到烛上,窜起的火舌顷刻卷上。


    跪在下方的信使一脸惊愕,武帝给了侍卫一个杀的眼神。


    侍卫会意,立即将人待下去。


    武帝看着烧毁的信纸,冷声道:“传祁晁进宫。”


    ……


    祁晁是骑马赶到的皇宫,衣袍被凛风吹得猎猎,一身夜露风尘。


    祁晁走进养心殿,朝着武帝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武帝摆手,面上温和带笑,“也无旁人,你我伯侄,不必如此拘礼,从前你可是唤我大伯。”


    祁晁恭敬道:“那时微臣年幼,如今君臣有别,自该拘礼。”


    武帝目露满意之色,他忌惮渝山王,但是对这个侄儿,却也是真心喜爱。


    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对他出手,他也万莫让他失望才好。


    “今日早朝朕收到渝州送来的捷报,你父亲多次击退边关来犯,朕很是欣慰,我大邺也多亏了有你父王这样的将才。”


    祁晁并不居功,“陛下言重了,父亲与陛下是手足,更是君臣,辅佐陛下乃是父亲之责。”


    武帝凝眸打量着他,片刻微微扬笑。


    揭过话头,与他闲话了一会儿,问道:“你可还在因为赵丫头的事责怪朕?”


    说半点不介怀是假的,毕竟那日如果不是武帝下令,阿月未必会跟叶岌离开。


    祁晁低眸,“臣不敢。”


    武帝也不介意他所言是真是假,点着下颌权当是真:“如此就好。”


    “朕想你身为渝山王之子,朕的侄儿,也干不出荒唐事。”武帝连敲带打,沉吟道:“朕倒中意许尚书之女,决定为你指婚。”


    祁晁惊愕抬眸,“陛下!”


    “许家女知书达理,样貌姣好,年岁也与你相配。”武帝兀自说着满意点头,“朕即刻便下令。”


    祁晁敛神,“臣不愿!”


    武帝皱眉,目光不怒自威,“你说什么?”


    祁晁不知道什么许家女,更无可能娶她,他一掀衣袍,“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武帝怒道:“你要抗旨?”


    祁晁神色间没有半点动摇,“臣绝无可能娶许尚书的女儿。”


    “大胆!”武帝怒不可遏。


    面对武帝的怒火,祁晁始终是一句不应。


    “好好。”武帝怒极反笑,“既然如此,你就待在王府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你半步不得出!”


    祁晁面不改色,低头一叩,“臣领旨。”


    *


    十东巷。


    祁怀濯听完属下的汇报,笑悠悠的叹:“父皇果然疑心了渝山王,竟然以赐婚为由,顺理成章的扣了祁晁在京中。”


    他转看向叶岌,“要说运筹帷幄,却还得是临清。”


    叶岌并不理会他的捧高,心中更是没有半点因计划顺利感而到的喜悦。


    抗旨拒婚,当真是情真意切。


    祁怀濯笑的无害,“你不是就想看他们痛苦,若是赵姳月知道祁晁为了她抗旨,会是什么神态。”


    祁怀濯无声咋舌,若不是不合适,他都想亲眼看看。


    “你们也算自幼的玩伴,你却很不喜她。”叶岌没有预兆的问。


    祁怀濯挑眉,岂止是不喜,他只怕比叶岌更厌恶她。


    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可她的出现,分走了她的关心,越来越多,越来越过分。


    叶岌不动声色的睇着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阴冷。


    祁怀濯也收起了情绪,“岂会,只是身为你的朋友,我也无法接受她的所作所为。”


    叶岌冷眼看着他这番虚伪的做派,再次想,赵姳月果然是被保护的太好。


    才会以为身边人都是善意的。


    被保护的太好,所以敢为所欲为。


    ……


    回到国公府,天已经黑透。


    断水见他已经走过了去书房的路口,前面就是澹竹堂。


    “世子是要去看夫人。”


    叶岌脚步微顿,折眉望向前方澹竹堂的方向,片刻,面无表情道:“祁晁的事,自该让她知晓一二。”


    闻言,断水眼里的疑惑换作怜悯,他一个旁观者,都难免不忍,可世子不将人折磨到死,怕是不会罢休。


    澹竹堂里安静无声,屋子里没有点灯,姳月已经睡下了。


    叶岌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清侧卧在床榻上的人,被褥勾出她纤细的身姿,乌发散落在脸畔,闭紧着眼帘,呼吸安静。


    叶岌下意识放缓脚步。


    离她越近,又越像有什么在催促着他,走到床畔,他已经能听到她的呼吸声,细柔,绵软。


    绕过耳畔,唤醒着他身体里的记忆,被她用呼吸缠绕的画面如走马灯在脑中闪过,清冷的瞳色被染上一层雾色。


    叶岌用力咽下发紧的喉结,眼底的浑浊迅速扫干净,他并不是来看她睡得好不好。


    “赵姳月。”


    开口,声音有些哑。


    熟睡中的姳月似乎听到了有人在唤自己,熟悉的声音,梦中的她没有戒备,全凭着本能,向声音的来源微微偎近。


    柔腻的脸庞蹭在叶岌的腿边,鼻端喷出的呼吸分明细弱,他却感觉已经穿透了衣袍,打在他腿上,然后迅速往他身体各处爬去。


    叶岌眸光顿暗,鬼使神差的在床边坐下,姳月感觉到他的体温,依恋的蹭的更近,细蹙的眉毛像在无声述说着委屈。


    长发勾缠进叶岌腰间的玉带,宛如生长在大树周边的细藤,须要攀附着树干才能滋生。


    叶岌神色阴晴不定几番变换,她打乱了他的计划,可若现在将人唤醒,起码得先将她缠进腰间的头发解开。


    叶岌勾起其中一缕,柔润的发丝像游蛇,游弋在他的指尖,竟有愈颤愈乱的趋势。


    他解了几下,耐心忽失,握紧那缕发,心意烦乱。


    他盯着姳月枕在自己的膝上脸,指上的青丝像生了钩子,刺破皮往他肉里钻。


    狠涩纠缠上心,缠出他的反感和抵触。


    一丝扭曲、隐晦却透骨的情愫在暗处游动。


    叶岌目光有一瞬迷离。


    罢了。


    罢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