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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佛堂内静的落针可闻, 叶汐紧张跪在地上,长公主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眸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怒意。


    “你是说, 姳月如今被软禁在国公府?”


    长公主切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叶汐心也慌的厉害,一方面她违背了二哥的交代,另一方面, 难说长公主不会迁怒与她。


    可眼下话已经说出口, 容不得她收回。


    叶汐定了定神, “嫂嫂曾经于我有恩,我实在做不到坐视不理, 二哥许是还在为之前的事不悦,可如此下去我怕嫂嫂会撑不住, 还请长公主想想办法。”


    “他好大的胆子!”长公主怒不可遏,狠狠拍响桌案。


    母后寿宴上叶岌那番言之凿凿的话, 她还以为他是真的悔悟, 对姳月情深不移。


    将她带回去,也会对她好,可他竟然将人软禁!


    姳月自小最怕孤单, 喜欢跟个小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叶岌却关着她, 不许她和人接触, 她如何忍受的了!


    只是想到姳月如今的样子, 她都心痛不已, 怪她这些日子只顾着自己,而忽视了姳月。


    如慧上前拍着长公主的后背替她顺气,“公主息怒, 当务之急,是先把姳月接出来。”


    “自是要接出来!还有这婚事,也就此作罢!”


    “长公主。”叶汐焦急出声,“若二哥知道是我偷偷来报信,定不会轻饶了我。”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叶岌做出这样的事叶家上下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但姳月当她是亲近的朋友,她又冒着风险出来传信,也算还有些良心。


    长公主深呼吸,平息下怒火,“我会当没见过你。”


    叶汐紧绷的心放松下几许,“小女叩谢长公主。”


    长公主蹙紧着眉,神色凌厉,“备马车,去肃国公府。”


    如慧担心这般过去,会与国公府起冲突,“公主千万冷静。”


    长公主按着脾气吐字,“本宫去看望看望本宫的女儿,谁敢说不字,备车!”


    *


    肃国公府。


    长公主慵懒坐在高坐之上,身旁是神色不定的叶老夫人。


    “我看老夫人派人去请了许久,怎么还不见姳月过来。”长公主轻呷着茶,看似悠然,语气里已经不耐。


    叶老夫人面色尴尬,叶岌怎么处理院里的事她不管,可眼下长公主找上门来,那可不是小事,若是解释不清楚,那就麻烦了。


    而且要是传出去他们拘着新妇,国公府的颜面往哪里放。


    “应是梳妆耽搁了。”叶老夫人陪着笑,心中已是思虑万千,扭头冷声吩咐身边下人,“还不再派人去请。”


    又暗中示意人快去再请叶岌。


    那边下人刚离开,叶岌的身影出现在花厅外,“长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叶老夫人神色稍定,装模做样的笑了笑,“临清回来了。”


    叶岌颔首:“祖母想来还有旁的事,我来招待长公主便是。”


    叶老夫人左右看了眼,她虽但这祖母的身份,但叶岌这个孙子她管不起也管不了,他自己惹得烂摊子,就自己解决罢。


    “也好。”叶老夫人朝着长公主略略颔首,“那老身就先不陪了。”


    叶岌命婢女扶了老夫人离开。


    长公主心里早已怒极,强忍着脾气朝叶岌笑道:“我来也没什么旁的事,就是来看看姳月,许久不见她,心中惦念。”


    叶岌信步走到椅边坐下,“月儿近来身子不适,还在修养,恐怕不方便见长公主。”


    长公主握着杯盏的手指气得发抖,她都亲自过来了,他竟还敢搪塞不肯让她见姳月。


    “既然病了,那我更要去看看她。”长公主作势起身。


    “长公主留步。”叶岌不紧不慢的出声,凤眸轻掀起,落在长公主的背影之上。


    “月儿需要静养,不得打扰。”


    不容置喙的话语,直挑起了长公主的怒火,她忍无可忍,转过身怒道:“你几番阻止我见姳月,到底是何居心!”


    叶岌丝毫不怵其威慑,“长公主多虑了,我自是出于对月儿身体的考虑,若你不放心,可以请为月儿看诊的太医来过问。”


    长公主目光凝沉,他请的太医,只怕说的也是假话。


    她正欲发难,如慧低声耳语:“姳月如今还是叶家的人,又是圣上亲口允的她与叶岌回府,公主万不可撕破脸。”


    长公主抿紧着唇,脸色难看,心中却也忌惮,叶岌能让水青来传假消息,摆明了不会轻易放过姳月。


    若真惹怒他,未必不会对姳月做什么。


    念及此,长公主再愤怒也忍下了,尽量放软口吻,“原也就罢了,可你说姳月病了,不见到她我如何安心。”


    “不若这样,我现在就再派人去宫中请最好的太医来。”


    她软意兼施,若真的请了太医来,到时候难交代的可就是他了。


    叶岌果然松了口,“长公主如此说确也在理。”


    “来人。”


    他一声令下,断水走了进来。


    “去请夫人过来。”


    长公主目光一松,打算待姳月过来,问清了事情就让两人当场和离!


    美目里凝着戾色,转看向叶岌,后者姿态闲适的端着茶盏悠然倩影。


    长公主怒火中烧,从今往后,他都休想再伤害姳月半分!


    断水很快带了人进来,姳月走在后面,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行礼:“见过恩母。”


    长公主站起身,快走上前,拉住她的手仔细打量,看她眸色局促,心中认定必是在叶岌这里受了莫大的委屈。


    她竭力控制情绪,慈爱问:“恩母听闻你病了,如今怎么样了?”


    姳月低眸回道:“已经好多了,让恩母担心了。”


    过去受一点委屈都要抱着自己撒娇,如今却变得说话都规矩小心。


    长公主心上一疼,“养了这么多日也不见好,不如随恩母回去,好好休养。”


    叶岌淡声打断,“长公主如此说,是认为我没有照顾好月儿?”


    “本宫只是想换个环境,也能有利姳月的身子恢复。”长公主乜了叶岌一眼,“你认为呢?”


    叶岌默然不语,长公主又道:“你该不会拘着不让姳月跟我走吧。”


    “岂会?”叶岌轻挑眼梢:“只要月儿答应,我自然会同意。”


    长公主冷笑,简直是多此一举,姳月自然会跟她走。


    姳月却将手从长公主手里抽出。


    “姳月?”长公主皱眉,不解的看着她。


    恍然想到她一定是怕叶岌,于是道:“恩母在这。”


    姳月却摇头,“我不回去,恩母,我在这里很好。”


    长公主不可置信的抓紧她的手,险些脱口而出,被叶岌关着囚着怎么会好!


    她咬牙忍下,姳月定是有顾虑,所以不敢跟她走。


    不过万事由她在,有什么可顾虑,难道叶岌还敢动到她头上不成?


    “你莫怕,一切有恩母。”长公主耐着性子,温声安抚。


    姳月还是摇头,“夫君会照顾好我,我在这里很好。”


    叶岌懒散垂着眸,听到姳月的话倏然将目光移到她脸上,盯着她看了许久,又似笑非笑的移开。


    “长公主听到了?”


    长公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如何能想到姳月竟然不肯跟她走。


    她眼睛钉在姳月脸上,恨不得盯出个原因来。


    难道她真的那么糊涂,喜欢叶岌到这个地步!


    简直是昏了头!不像话!


    她沉下声直接道:“跟我走。”


    叶岌皱眉,“长公主这是何意,月儿是我的夫人,是我叶家的人,你想念月儿情有可原,可如此不顾她的意愿,要将她带走,怕是不合适。”


    长公主怒不可遏,她竟不知叶岌这么会混淆黑白。


    她几番调息,控制下情绪,不满的睨了叶岌一眼,“我岂会不顾月儿意愿的人。”


    “你这小没良心,是恩母念你的紧行不行?”长公主叹说着又去拉姳月的手,“就当去陪陪恩母。”


    换做从前,姳月一定满口答应,她是最贴心的孩子。


    然而长公主却听她再次拒绝,“恩母,我还是想过几日再去陪你。”


    长公主眼里的笑意彻底褪去,她想不出姳月还能有什么原因不同意,当真是被迷了心窍不成!


    一股恨铁不成钢怒意涌上心头,罕见的对姳月冷下神色,“你可想清楚,你这是不要恩母了?”


    姳月抽手走到叶岌身侧,“恩母,我想清楚了。”


    长公主看着她此般模样,即痛心又失望,一口气堵在喉咙口难以顺畅。


    恨不得让高毅现在就进来绑人!


    如慧心知今日要带姳月走是行不通了,低声说着相劝的话,“所幸姳月人没事,公主不如他日再来。”


    长公主胸口不住起伏着,眼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她看了眼垂着头的姳月,一口气塞在心口。


    “随你!”丢下话,愤怒甩袖离去。


    目送走长公主,站在叶岌身边的姳月立刻退后一步,抬手摘下脸上易容的人皮面具,恭敬的低下头。


    叶岌盯着那张轻飘飘的面具,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意味不明的吐字,“这芙水香居的东西,确实好用。”


    *


    澹竹堂。


    姳月躺在软榻上午憩,半边脸枕着手臂,露出的半边脸雪白恬然,美得宛如一幅画。


    微凉的风从窗口拂进,吹动她脸庞的发丝,才打破了这如画卷一样的画面。


    叶岌站在廊下,目光自窗口睇进,静静的看着她,人皮面具可以仿得她的容貌,却没有半分神蕴。


    只是她也一定没有那傀儡乖巧,她会如何?


    叶岌低眉思忖,约莫在看到长公主的那刻就红着眼睛扑上去了。


    更不会叫什么夫君,定是戒备的看着他,然后毫不犹豫的跟着长公主离开。


    叶岌平整的眼里透出阴戾的冷意。


    熟睡中的姳月似有所感般,不安的蹙眉。


    她恍惚醒来,抚住自己瑟缩的肩头,朝着不安的来源望去。


    窗子外空空也如,只有徐徐的风吹进。


    姳月疑惑蹙眉,大抵是忘了关窗,觉得有些冷了吧。


    关了窗子,她走回到桌边。


    叶岌站在廊住后的阴影下,整个人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


    他听着屋内的细的脚步声,从书架走到了桌边,椅子被拉开,而后安静了下来。


    思绪不受控制,想她在干什么。


    姳月拿着笔在纸上写写停停,听到推门声只以为是流蝶进来了。


    然而来人只是停在门边,迟迟没有走近。


    姳月疑惑抬眸,随着男人高峻的身影映入眼帘,瞳孔微微缩紧。


    那夜叶岌靠在她颈边,唤着沈依菀的名字,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


    “你怎么来了?”


    看到叶岌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纸张上,姳月往后收了一点,片刻又松开。


    “你来的正好。”


    叶岌还是一贯无波无澜的神色,眼瞳却有了细微的松融,“你想见我?”


    姳月点头,咬唇小小呼了口气,把手里的纸推出去。


    上面没什么特别,是一个一个正字。


    “这是你关我的日子,我们成亲有半年,我还你行吗?”


    叶岌看着纸上一个个用簪花小楷写成的正字,眼里的融色一扫而空,鼻息变的粗重。


    姳月自顾说着,“我知道你恨我,我占了你半年,我拿半年还你够吗?”


    叶岌喉间溢出声短促的笑,他甚至以为姳月在跟他逗乐子。


    “是这么还的么。”叶岌问的极轻,每一个字却都像从齿关挤出。


    姳月知道不够,可她有的只有这些,“我知道你厌烦我,无非是气不能消,恨我对你下咒操控你,这半年,我可以为奴为婢,任你差使。”


    叶岌听得她轻轻细细的嗓音,几度怀疑她这把细嗓是不是藏了刀子。


    还是把烧红发烫的刀,不然怎么就能刺的他心剐火燎。


    为奴为婢?


    任他差使?


    她计算的清楚,那她之前的纠缠呢?是不是也该原模原样的还回来。


    当初怎么缠着他的,岂是为奴为婢就够!


    叶岌瞳中泛着是恨色,喉间再次感知到那股让他唾弃的欲望。


    想咽下,眼前是昏聩的□□纠缠,耳边是一声声绵绵的哭吟,纠缠在他的粗喘之下。


    姳月已经把能补偿的方法都想到了,见他依旧不答。


    而看向自己的目光,已经不只是危险那么简单,深的吓人。


    似堕陷进了不见的深渊里,隐含暗涌,更像是要把她吸卷进去。


    姳月心下一颤,如同回到了那夜。


    回过神,只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冷静道:“若你还不解恨,我多偿还一倍的时间呢?”


    除此之外她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难道你准备和我一直耗着?让我占着叶夫人的位置?那你要怎么跟沈依菀交代。”姳月以为她都这般说了,叶岌总能松口。


    她把头别向一边,想为这一场孽缘做了结,“我偿还了你,勾销了犯的错,然后彼此放过,不好吗?”


    殊不知,叶岌在意的全是她的后半句。


    彼此放过?


    她说这话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原本他或许会放过她,等到他解恨以后。


    可现下他不痛快极了,那么她又有什么资格解脱。


    妄想一笔勾销?


    面前的纸被抽走,叶岌修长的指捏着那张薄薄纸,双眸注视着姳月的眼睛,在她眼前一点点将纸撕毁。


    看她目光终于有了波澜,积在心头的阴霾才得以释放,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叶岌!”姳月慌唤。


    撕碎的纸张纷乱自她眼前散落,透过飞屑的间隙,是叶岌决绝到冷然的脸。


    “休想。”


    第42章


    一场疾雨下的猝不及防, 将天地拉入冬日的萧瑟之中。


    如慧在碳炉前温着茶,见长公主支着额愁眉不展,低声问:“公主还在为姳月的事犯愁。”


    “如何不愁。”长公主提起就是长长的一声叹, 眉头也拧了起来,“我看她就是吃了迷魂丹了!”


    如慧也是一脸无可奈何,“可姳月不肯走,我们就是再着急也没有用。”


    “她说不肯就不肯了!”长公主睁开眸, 气恨交织, “当初我便是惯得她太过任性, 如今她还不知悔改,便由不得她不肯和离了。”


    如慧一边叹息着姳月的不懂事, 一边担忧问:“公主准备怎么做?眼下我们总不能逼着两人和离。”


    长公主蹙紧了眉,只气姳月尽给她出难题。


    思来想去, “入宫。”


    *


    断水快走进大理寺后衙时,叶岌正伏案在写公文, 听得脚步声, 他落笔的动作不停,“何事。”


    “长公主进宫了,这会儿圣上派了高公公来, 请世子入宫一趟。”


    叶岌放下笔,微狭的凤眸睇向断水。


    断水立即道:“听高公公的意思, 是为了夫人的事。”


    叶岌并不显怒, 一双眸子古井无波, 只淡淡吐字, “还不死心么。”


    睫羽低覆,拇指微曲指腹轻抚着食指关节,一下一下, 抚指的力度愈见狠戾,“去转告高公公,我这就去。”


    ……


    走在养心殿外的汉玉白石阶上,高公公低声道:“长公主许是对些大人有微词。”


    叶岌轻扬唇角:“多谢公公提醒。”


    “叶大人客气了。”高公公说着对他做了个手势,“大人请进吧。”


    殿内气氛算不得好,看到叶岌进来长公主冷哼着扭看向一旁。


    叶岌从容不迫的行礼,“微臣见过皇上,见过长公主。”


    武帝烦心的捏了捏眉,“免礼。”


    叶岌直起身,武帝沉声问:“长公主说你将姳月软禁后院,可有这事?”


    叶岌蹙眉,“臣惶恐,姳月是臣的妻子,臣岂会将她软禁,长公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偏过视线,眼神中不见半点慌乱。


    “如今你二人各执一词,那就当着朕的面说清楚了。”武帝语气算不得好。


    他本就没心思管自己臣子的后院之事,实在是长公主不依不饶,还说什么要他做主让两人绝婚,简直荒唐。


    长公主也不多废话,“当初你扬言休妻,害姳月受人龃龉,如今本宫亦不信你还会善待她,依本宫看,还是就此和离。”


    此言一出,武帝都觉得可笑。


    她说软禁还有个由头,现在就以臆测安排两人和离,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已说过,那只是气急之言,如今我夫妻二人感情正浓,长公主硬要棒打鸳鸯是何意?”


    “况且那日长公主已经见过姳月,我对她何来囚禁。”


    长公主冷笑:“谁知是不是你逼迫她。”


    叶岌不可思议的扬眉,武帝都听不下去了,“行了,朕知道你是姳月的养母,挂心是正常,可也没有胡来的道理。”


    面对武帝的警告,长公主依旧盛气凌人,“皇兄也知我挂心姳月,既然叶大人问心无愧,我想让姳月随我去公主府住上几日总不是问题。”


    她今日闹着一出,自然不是真的逼皇上让两人和离,皇上也不可能答应她。


    她眼下得先把姳月接到身边,人在她这处,就由不得叶岌为所欲为了。


    叶岌神色不动如山,好整以暇的看了长公主半晌。


    眼尾缓缓凝出笑,蕴意幽然。


    原来是这个打算。


    耳畔辗转过那日,赵姳月追在他身后,怨艾的问话,“那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


    眼中的笑意被抚平。


    无所谓要什么,但赵姳月休想就这么逃离。


    莫说她,凡是妄图将赵铭月带走的,长公主也好,祁晁也好,有一个算一个。


    他整平的眸里陡然掀出杀意。


    转瞬即逝。


    “自然了。”叶岌语态从容,“只是长公主容许臣斗胆问一句,在我与姳月生嫌隙的时日里,长公主是否多次撮合祁世子与姳月,眼下长公主又要接走姳月。”


    他微顿了几许,再度开口声音染上了凉冷之意,“试问我要如何放心?”


    长公主微蹙眉,她还未说什么,武帝的脸色先难看了起来。


    “你若好好对待姳月,我岂会如此。”


    “好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的道理你不懂,”武帝语气冷硬的对长公主道:“你只是养母。”


    武帝已然不悦,可若这个时候作罢,就白来着一趟了。


    长公主同样冷声回:“养母也好,生母也罢,我只有姳月这一个女儿。”


    “我的女儿受委屈,就是不行!”


    “放肆。”武帝不轻不重的一声,气氛顿时凝塞。


    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武帝也不可能真的去责罚。


    只冷冷看着两人,“朕处理国事还不够,还要管你们这家长里短!”


    武帝烦心的揉了揉眉,下了决断,“再有几日就是立冬,叶卿就亲自带着姳月娶公主府拜冬,即敬了孝心,也抚慰长公主的思女之心。”


    长公主闻言也知道这事只能如此了。


    等姳月来了公主府,再将人留下。


    “叶大人不会又生出其他顾虑吧。”长公主冷瞥去目光。


    叶岌缄默朝武帝作了一揖:“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长公主冷着脸与他擦身而过。


    叶岌站停在白玉石阶上,视线落在长公主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冷光烁动。


    ……


    长公主坐上马车朝着公主府的方向去,她支着额休息,马车却猛力一晃。


    “何人冲撞公主尊驾!”高毅冷声喝问。


    外头的人连连告罪,“是这穷书生想吃白食,不慎冲撞公主,罪该万死。”


    “某并非吃白食,确实是钱袋叫人偷了去。”


    如慧望向长公主,见她不耐的摆手,吩咐道:“罢了,走罢。”


    马车朝前行去,长公主懒懒瞥了眼外头,一身石青色儒衫的男子正在朝着咄咄逼人的店家致歉。


    他额头冒着汗,清正的脸上透着局促,恍惚让她以为看见了另一人。


    “停下!”长公主急声道。


    *


    养心殿内,武帝稍得清净,端了茶才饮一口,就瞥高公公低腰自玉屏后走出。


    “皇上。”


    见那奴才眼神犹豫,武帝沉声:“何事吞吞吐吐?”


    高公公立即拱手:“回圣上,是祁世子又派人来求旨,说是渝山王病重,恳请圣上准许他离京。”


    武帝咣一声砸了手里的描金杯盏,扬起的碎瓷飞溅。


    “我看他当真是要反啊!”


    浑沉的震声里俱是帝王之威,高公公大惊跪地,“皇上息怒。”


    他额头上早就冷汗直冒,那日圣上烧了信使送来的折子,不多日祁世子就上奏,宣称渝山王病重,请求离京。


    圣上差探子八百里加急去打探,人却死在了路上,此一事将圣上的猜忌推到了顶峰。


    连带当初围场行刺一事都变得微妙不可言,未必就不是渝山王认为自己功高盖主,企图趁乱夺位。


    而且消息还探查到,刺杀事发前,祁世子多次派人赶赴渝州,究竟是何意图,让人不能不深想。


    武帝眉间狠狠叠起,渝山王手握兵权,又得百姓拥护,若他真有反心,朝廷一定会元气大伤。


    故而他方才听到叶岌说长公主撮合祁晁与姳月的时候,会如此不悦。


    若是渝山王真有反心,再得到长公主的势力那就是如虎添翼。


    而朝中势力关系就是盘根错节,他要肃国公府对抗渝山王,长公主更不能添乱,所以姳月必须老老实实做叶岌的妻子!


    “祁世子那边……”高公公迟疑问。


    武帝阴沉着脸下令,“传朕话,让他反省思过,别再出幺蛾子!”


    如今不管消息真假,祁晁都决不能离京半步!


    “另再加派人马赶往渝州,便说是太后思念渝山王,命他归京,不得携带兵马!”


    *


    渝山王府,庆喜战战兢兢禀着宫人传来的话,“世子,如今只怕是无法赶去渝州。”


    祁晁攒紧的眉头尽是急灼,他手里又是一封渝州送来的急信。


    “你可言明是父亲病重!”


    “全都说了,圣上说会派最好的太医前往为王爷诊治。”


    祁晁牙关绷紧,再次看向手里的信。


    “吾儿见信万万火急,你父亲因战事受重伤,引旧疾发作,而今只盼再见儿一面,务必速速赶来。”


    母亲信中写父亲病重十万火急,他身为独子,却不能赶往榻前尽孝,怎能安心!


    “皇上到底为何不准我去!难道就因为我拒婚?我的婚事又何须旁人操心!”祁晁急火烧心,恨不得就想冲进宫中亲口问武帝缘由。


    庆喜唯恐他说出大逆之话,急道:“世子息怒,不如等派去的太医看过再做打算?”


    “母亲说了病重,若是迟了呢!”祁晁愤然从牙关挤出话。


    “可眼下我们出不去。”


    祁晁无可奈的闭了闭眼,“我先写一封信,你暗中让亲信快马加鞭送去,好让父亲母亲心安。”


    ……


    转过天,庆喜安排送信的下人慌白着脸跑过禀报,“管事!管事!不好了管事!”


    庆喜皱着眉训斥,“什么事慌慌张张。”


    “小人联络不到城外的亲信,似是人有截断了世子与外界的联络。”


    庆喜大惊,“怎会如此!”


    他神魂不定的转头,屋内听到话的祁晁豁然起身,一脸的震惊。


    通信截断,父亲究竟怎么了?渝州究竟发生什么了?!


    *


    冬夜风疾,站在坐落在江边的临江楼上,愈感耳畔呼啸声遽急。


    祁怀濯沿着踏步阶走上楼,“我以为你会约在十东巷,怎么来了此?”


    视线睇向凭栏处,叶岌一袭玄色锦袍,几乎与月色融成一团。


    “站在此处,可尽观整座皇都,我以为殿下会喜。”


    祁怀濯走上前,睥看着脚下的山河,唇角勾笑,“祁晁已经坐不住了,只要他离京,谋逆的罪名就算坐实了。”


    叶岌不置可否,配合着微笑,祁怀濯远睇的目光却倏然定在某处,瞳孔深深缩紧。


    叶岌转去目光,眉梢轻挑,“那不是长公主么。”


    他们所站的角度望下去,恰好可以看见对面书斋内的景象,是长公主与一男子对坐的画面。


    “那人我怎觉得有几分眼熟?”叶岌蹙眉思忖,无果般轻轻摇首。


    转身走回楼内,祁怀濯隔了半晌也踱步近来,面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叶岌恍若未觉的提壶斟茶,“殿下怎么了?”


    “无事。”


    叶岌也不过随口一问,转而就揭了话头,“渝山王谋逆,皇上怒急攻心确也合理,不过想要一病不起,是怕是得再添点火。”


    “殿下以为呢?”


    祁怀濯并未细听他的话,蹙眉,“什么?”


    叶岌不厌其烦的重复,“圣上龙体素来强盛,若就这么病倒,未必不会引人猜忌。”


    两人都是好弄人心的人,祁怀濯敏锐的捕捉到什么蹊跷。


    但此刻他心中的怒意已经影响到理智。


    叶岌也点到为止,“殿下想想,我亦想想。”


    第43章


    冬至那日, 长公主清早就命高毅前来国公府接人。


    他恭敬的朝着叶岌拱手:“殿下思女心切,又恐出岔子,故才让小人来相迎。”


    叶岌淡淡看向他, 挟在眼锋里的压迫令高毅都不由的肃了神色,“叶大人见谅。”


    叶岌收回目光,吩咐断水,“去请夫人。”


    “是。”断水拱手离开。


    回来时, 身边是已经易了容“姳月”。


    长公主要人, 那他就送一个过去, 只不过戏要做全套才是。


    叶岌轻掸衣袍起身,陪同着一起去到公主府。


    另一边长公主早就在花厅等候, 看到自庭中走来的两人,才算松了口气。


    人来了就好说。


    “姳月, 过来恩母这里。”不等两人行礼,长公主就招手让“姳月”到自己身边。


    跟在叶岌身边的“姳月”下意识先去看他的意思, 长公主见状神色略显不悦。


    叶岌笑道:“去吧。”


    “姳月”这才走上前, 朝长公主行过礼在她身边坐下。


    三人一起在公主府用了膳,期间除了“姳月”极少开口,与长公主也不似以往亲热, 一切都还算融洽。


    长公主也只当是因为叶岌也在的缘故,所以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眼看过了晌午, 她慢悠悠的对叶岌开口, “我打算留姳月在府上陪我几日, 你就先回去吧。”


    为防叶岌拒绝, 长公主先道:“我们母女相聚,合情合理。”


    “自然。”叶岌清融一笑,“说来我也不曾对长公主尽孝, 便与月儿一同住下。”


    长公主不曾想他竟然也要赖着,如此一来,不还是空忙一场。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让两人分开,让姳月那不清醒的脑子好好醒醒,必要的时候,她会让叶岌再找不到姳月。


    叶岌弯着唇,笑意融融的与长公主对视。


    他眼神里不经意吐露的势在必得,让长公主心神不宁,立刻又找了另外的由头。


    “我还准备去一趟寺里替太后求张平安符,需小住上几日,姳月随我同去,叶大人公务繁忙就不用去了。”


    叶岌面色微冷,“长公主早前怎么不说。”


    “本宫什么打算,还要经过你不成?”长公主冷笑,她便是要他措手不及。


    叶岌压下唇角,“我不同意。”


    长公主不紧不慢的压制,“此事事关太后,叶大人不同意?”


    叶岌眼中的温度已然褪去,僵持的气氛被一道声音打断,“怎么了这是?”


    祁怀濯风度翩翩的走进来,手中还拿着专门送长公主的礼。


    “见过姑姑。”他含笑行了一礼,再度不解的看向众人。


    长公主不愿意见到他,但眼下也顾不上赶人,言简意赅的说了缘由,冷声道:“叶大人如此不放心,倒显得我成什么恶人了。”


    “长公主言重了。”叶岌似笑非笑,“我只是离不得月儿。”


    “原是这事,我当什么。”祁晁笑着打圆场,“即是替祖母求平安符,不如我陪同去,也不怕出什么乱子。”


    叶岌看了他一眼,祁晁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长公主对他的提议极为抵触,但总比叶岌不放人来得好,想了想颔首说:“我看也行,叶大人呢?”


    叶岌几番看向姳月,终于做了退让,“我送长公主与月儿过去。”


    “不必了。”长公主冷冷拒绝。


    祁怀濯适时开口,“叶大人放心,有我在。”


    长公主担心再有变数,当即下令准备动身。


    叶岌皱眉看着被长公主带走的“姳月”,祁怀濯自旁走上前,低声在他身边道:“放心,我帮你看着人。”


    叶岌没有动,祁怀濯目光看着别处,“王府有动静了,你盯着,想必要不了多久父皇就会下令捉拿。”


    叶岌转过眸,视线深不见底,“那就有劳六殿下了。”


    看着长公主携了所谓的“赵姳月”乘马车离开,叶岌紧缩的眉眼逐渐舒展,染出一抹称得上绝尘的笑意。


    他就这么微笑注视马车远走,深藏在清绝皮囊下的恶劣就这么吐露了出来。


    在旁的断水只感觉背后发凉,稳了稳神问:“祁晁准备私自离京,我们可要在离开都城的路上加派人手?”


    “全撤了。”


    叶岌慢悠悠的吐字,“此事我们不能比皇上先觉察。”


    断水会意,“是。”


    “那世子现在可要回府?”


    今日一过,赵姳月就是彻底断了翅膀的鸟雀,再也不会有逃出他掌心的机会。


    叶岌如此想着,呼吸竟然变得难以抑制的愉悦,“回府。”


    叶岌登上马车,断水正要跟上,街口有人策马疾驰奔近。


    定睛一看,是步杀。


    断水蹙眉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世子可在里头?”步杀看着马车问。


    断水点头,步杀立刻道:“沈姑娘不见了。”


    马车青帘被掀开,叶岌沉眸看着他,“什么叫不见了?”


    看到叶岌步杀立刻上前,“今日沈家拜冬结束,沈姑娘便与姊妹去了兰园听戏,期间姑娘去更衣,久不见人出来,属下赶去查看,就不见了踪影,又在窗台处找到迷烟的痕迹,怀疑是被劫持。”


    叶岌变了脸色,眉头皱拧,任他苦思也想不出何人会劫持依菀。


    眼下需尽快将人找到,他沉声吩咐,“步杀率两路暗卫,在兰园附近搜寻,断水立刻去通知楚容勉。”


    叶岌安排完示意,走下马车,从车辕上解了马绳,翻身驱马往兰园疾驰。


    梨兰巷一处荒了小院里,庆喜望着昏迷的沈依菀,神色紧张又凝重。


    世子因无法放心渝州的情况,决定冒险离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


    熟料动身前,世子却说无论如何都要带出赵姑娘。


    为保万无一失,他负责劫走沈依菀,引开叶岌的视线。


    庆喜大口喘着气,透过门缝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但愿能拖久一点,让世子顺利救出姑娘。


    ……


    暮色渐至,夜色彻底沉落前的天尤其显得压抑,祁晁一身黑衣劲装,将身形掩藏在枝叶茂密的高耸树间。


    锐利的眸子观察着国公府的动静,他应该抓紧时间立刻离京,可是他实在无法放心姳月。


    那个婢子死的蹊跷,姳月现在绝对很危险。


    正好他可以把她带到渝州安顿,届时就算是叶岌也休想把人找到。


    祁晁目光如炬,察觉一半守卫被调走,他不再犹豫,借着暮色遮掩跃上墙头。


    流蝶照例守在澹竹堂外,耳畔忽觉有风声,蹙眉望向声音来源,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至眼前。


    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她就已经被扼住了脖子。


    流蝶瞳孔紧缩,是祁世子。


    “姳月呢?”祁晁压低着嗓音。


    流蝶大惊,手腕暗动,准备发出信号,祁晁出手极快,一直卸了她的腕子。


    他被皇上禁足,阿月则被囚,诸多愤怒叠加压在心上。


    祁晁眼中杀意迸发,反手扼喉。


    扔下已经断气的流蝶,祁晁望向月门内亮着的一豆灯火,快步走近去。


    门被推开的一瞬,冷风骤然刮进屋内,姳月瑟缩着抬眸。


    看清祁晁身影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眼帘不敢眨动,呼吸发着抖,“你,是真的吗?”


    祁晁眼眶滚烫,他如何也没想到,姳月竟然憔悴成了这幅模样。


    空荡荡的屋子,除了有桌椅床榻,和牢笼没什么区别。


    叶岌果然胁迫了她!


    稀微的烛火照着她纤弱的身躯,烛影摇晃,她也摇晃,似随时会坠落的一缕柔烟。


    祁晁阔步走上前,抖着手把她抱进怀里。


    姳月呆呆被他抱着,眼睫越颤越厉害。


    “阿月。”


    一声阿月,让姳月如梦初醒,“真的是你。”


    祁晁心都疼了,“是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姳月迷茫眨眸,他不是被皇上禁足了。


    姳月回过神,忙推他,“你快走,莫再激怒圣上,听到没有!”


    看着她满眼的慌张和担忧,祁晁又痛又不舍,所以这些时日,她也在挂念他。


    “我没事。”祁晁握住她的双手,“我已经没事了,我现在来带你走。”


    姳月将信将疑的看这样他,“皇上解了你的禁足。”


    祁晁抿唇不语,对上姳月的目光含糊点头,“先走。”


    姳月望向澹竹堂的出口,一颗心狂跳,她可以离开这里了吗?


    *


    小院的门被踢开,卫尉的官差冲进内搜索,有人发现了藏在草垛后的沈依菀,高声喊:“找到了!快去通知副尉!”


    楚容勉率先冲进院子,抱起昏迷不醒的沈依菀,急切不停地唤着,“依菀!依菀!”


    叶岌沉着脸进来,“去请大夫。”


    他说着目光逡巡在沈依菀身上,确认她没有外在的损伤,冷声问一旁的人,“你们进来时可有看到其他人的踪迹。”


    “并未有别的踪迹。”


    叶岌沉眉道:“仔细搜。”


    “查清楚,决不能放过那人!”楚容勉阴沉着脸,狠戾说。


    让他知道是谁劫持的依菀,他必将那人千刀万剐!


    叶岌看了他一眼,“你先带依菀离开,这里我来处理。”


    楚容勉咬紧着牙关点头。


    “去十东巷。”叶岌冷静提醒,“沈家那边还不知道她失踪的事,不能走露。”


    楚容勉略一颔首,抱紧沈依菀快不离开。


    叶岌再次扫视过荒院,挟持依菀的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她带到这里,未免太过莫名,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叶岌紧攒着眉吩咐步杀和断水,“将沈依菀失踪时不在戏台处的其余人都带回府衙,仔细审问。”


    十东巷里,沈依菀还在昏睡着,楚容勉守在她床边,满目焦灼心痛。


    叶岌走进屋内,见桌边摆着药,知晓大夫已经来过,“依菀怎么样。”


    “中了迷烟晕倒,没有其他伤。”楚容勉说这话时手都在抖。


    万幸没有其他伤,否则他只怕要发疯。


    叶岌皱紧的眉舒了些许,同样松了口气。


    “你可查出是谁干的?”


    “还在审问。”


    院外匆匆闯进来一人,是断水手下的暗卫,他脸上神色凝重,“世子!出事了!”


    叶岌才舒的眉又拧,“说。”


    “夫人,夫人不见了!”


    叶岌瞳忽凝,很快又恢复如常。


    祁怀濯会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将那个“赵姳月”给她送回来。


    暗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骤然僵住——


    “有人闯进府,流蝶死了,夫人,夫人不知去向。”


    “世子!”暗卫声音一惊,是叶岌走到了跟前,锐利的凤眸极具压迫的盯着他。


    “你说什么?”


    眼底浮动的骇戾令暗卫失声了一瞬,须臾才找回声音,“夫人,夫人不见了。”


    叶岌眼尾抽跳,眸中掀着山雨欲来前的阴霾,就连脑中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一点,也在这一刻乍然光明。


    他转看向昏迷的沈依菀,所以这场劫持本来就没有目的,或者说目的不在沈依菀。


    而是赵姳月。


    第44章


    澹竹堂里通火通明, 又一片死寂压抑。


    流蝶的尸体还倒在月门处,一击毙命,而屋内没有一点争斗的痕迹。


    可见赵姳月是心甘情愿跟对方走的。


    叶岌冷冷看过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企图找到一点不同的痕迹,换来的是怒火中烧。


    真是好一个调虎离山!


    “世子当真认为是祁晁做的?”断水问得小心。


    此刻他已经不敢去估量世子的怒气,这个认知连他自己都是一愣。


    先前步杀前来汇报沈姑娘出事,世子自然也急切去寻找, 却不似现在, 连冷静都在失控的边缘。


    想起世子命人往渝州方向追踪时, 眼里泛起的杀意,断水一阵心惊。


    “除了他, 还能有谁。”


    叶岌缓语声落,喉间极突兀的轻呵了一声。


    声音在笑, 眼里的冷意却一寸寸的往外迸。


    低沉到极致的气压,让周围人无不忐忑心惊。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了压在众人心上窒息感。


    叶岌冷然回身看向外头, 叶汐站在月门处, 手捂着嘴,浑身发抖,惊恐看着流蝶的尸体。


    脚边还有打翻的食盒, 糕点滚落一地,有的滚进了院中。


    叶汐煞白着脸, 哆哆嗦嗦的颤抖, 怎么回事?流蝶怎么会死的……尸体就这么被丢在地上。


    嫂嫂呢!


    她压着满心的恐惧朝月门内望去, 目光才抬到一半, 就猛地定住。


    她紧张看着迈步朝自己走来的叶岌,他背着光看不清表情,整个人如同被夜色侵染, 越靠近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变的窒息。


    看叶岌迈步,就这么踩碎了滚至他脚边的糕点,叶汐心里的惧意猛增,怯声道:“二哥。”


    叶岌站定在她面前,眼尾还拢着令人生寒的阴翳,眯眸打量着她。


    叶汐摒着呼吸,却见二哥忽然莞尔,“你可知道你嫂嫂的去向。”


    死寂的夜色下,脚边还有一具无声无息的尸体,再听到叶岌温缓的问询,叶汐只觉得头皮都炸开了。


    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嫂嫂不见了吗?


    难道是长公主……


    叶岌目光无声攫着她,叶汐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强压着心慌,绝对不能表现出端倪。


    “嫂嫂今日不是同二哥去了公主府,我想着应当回来了,便拿了些糕点过来看望。”叶汐捏紧手心,若是长公主带走了嫂嫂,二哥又何必来问她?


    而院里那么多护卫,流蝶又死了,似乎一切与她想的不同,到底怎么回事?


    “嫂嫂可是出什么事了!”叶汐急切问。


    她是真不知道姳月的去向,担心更不是作假。


    叶岌不耐收拢面上那点笑,声音也变得淡漠至极,“你可以走了。”


    “嫂。”


    叶岌侧目,没了丝毫耐心,无声的压迫就如刀悬在头顶。


    叶汐心头一凛,把话咽下,低眉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没有来过。”


    直到面前让人喘不过气的身影走远,叶汐绷紧的肩头才骤然一松,额头全是沁出的冷汗。


    *


    一夜的疾驰,第一缕晨曦撒到脸庞的一霎,一股强烈的,想哭的冲动填塞在姳月胸口。


    胸口用力起伏着,几乎贪婪的看着广阔的天地,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无止境的关下去。


    现在她终于出来了!


    祁晁敏锐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攥握紧缰绳,勒马,“阿月。”


    耳畔劲烈的风声停下,姳月细细的抽噎声就变得清晰起来。


    祁晁紧皱眉头,心慌掰过她的肩,见她眼眶通红凝泪,沉声问:“怎么哭了?”


    姳月摇头揩去眼泪,乌莹的眸子盯望着他,“我们现在去哪里?”


    感受完重获自由的喜悦之后,就是忐忑,“若是叶岌发现你带着我逃出来,禀到皇上那边,你又要受罚!”


    “放心他发现不了。”祁晁这一刻竟然觉得,自己被禁足也不失一个好的挡箭牌。


    所有人都当他在王府,就是叶岌也料想不到他能带走姳月。


    姳月不明白他怎么如此笃定。


    祁晁心知若是让她知道自己擅自离开王府,定会吓坏了。


    “就是发现也无妨,我们走远一点。”他望向远处山头的红日,“去渝州。”


    “渝州?!”姳月惊睁眼眸。


    她一路光想着跑快些,跑远些,可没想到竟要去那么远。


    祁晁点头,“我母亲传来家书,说父亲病重。”


    姳月听到渝山王病重,心急问:“王爷身子骨一向强健,怎么好好的会病下了?”


    祁晁眼中是少有的凝重,正因如此他才心急如焚,“母亲信上也并未细说。”


    皇上多番阻扰他离开,父亲留下的亲信联系不上,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所以我准备回去,等你到了那里,叶岌保管也拿你没办法。”


    姳月听到他说渝山王病了,早就担心不已,点头道:“那我们要加紧赶路才行。”


    “你愿意?”祁晁低眸,目光灼灼望着她。


    姳月自是愿意陪他一同去看望渝山王,而且她现在一心想逃离叶岌,留在都城一日,她都担心会再被关进那间院子里。


    就像叶岌说的,他不点头,她永远是他的妻子。


    若是渝州那么远,就算他找到她,也一定束手无策!


    而且他总要娶沈依菀,姳月怔松着轻轻眨眸。


    等他耗不动了,自然会与她解了这桩婚事。


    她几番深思,郑重点头。


    祁晁扬眉,桃花眼中是久未展露的璨然。


    姳月再次与他这般轻松的对望,竟然有种隔世的怅然。


    从她开始对叶岌执着到现在,就像做了一场又长又痛的梦。


    她的任性让自己千疮百孔,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姳月应该感到轻松,心上却萦绕着挥不去的忧忡,她轻轻蜷指,想来是发生了太多,她还不能缓过劲。


    尤其是造成了那么多无法挽回的后果,无辜丧命的婢子,祁晁的禁足,恩母也为她操碎了心。


    姳月垂低的眸怔眨,他们不告而别,也没人知道她的去向,恩母岂不是要担心死!


    她越想越心急,拉住祁晁的衣袖:“恩母还不知道!”


    她不担心旁的,就怕恩母会着急。


    祁晁敛眉,想了想安慰道,“我会设法给她送信。”


    姳月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了。


    太阳越升越高,一步步照过脚下,所过之处无不光明。


    相较之下,身后那片还未被照到阳光的林子就显得异常幽暗,森寂。


    姳月怔看着,有种错觉,仿佛那股黑暗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反扑。


    她眼睫轻一抖,“我们快赶路吧。”


    *


    长公主出事的消息传到宫中时,武帝正在陪着太后在用膳,太后惊得当场晕了过去,武帝也震怒至极。


    太后宫中又是请太医,又是传诏人问话,乱成了一团。


    武帝看着哆嗦跪地的内侍,厉声问:“怎么回事!给朕说清楚。”


    “回皇上,长公主与赵姑娘一同前往法华寺,路上停下来歇息,不料遭遇山石滚落,赵姑娘躲避间受伤晕了过去,长,长公主因为坐在马车内,连车带人被撞落悬崖,现在六殿下正摔着众人在崖底搜寻,只怕,只怕凶多吉、吉少。”


    “大胆!”


    武帝暴怒,一口气堵在喉咙口,险些喘不动。


    内侍连连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内殿的太后才转醒,听得内侍的话,眼前又感到一阵漆黑,宫女太医忙作一团,喂参片,掐人中,乱成一团。


    武帝惊怒交加,反复喘息了好几次,心脉依旧跳动的想要爆开,他端起手边的茶,灌下一盏,“加派人手!找!”


    ……


    叶岌赶到出事的崖底,祁怀濯一身光鲜的锦袍已经变得凌乱灰蒙,眼底全是灰败之色,看到叶岌过来,缓声道:“长公主死了。”


    马车摔至崖底四分五裂,他们在一处断石后找到长公主,因为撞在山石上,面目全非。


    叶岌沉默看向侍卫正在搬动的那具尸体,除了身上那袭金丝团绣的锦裙,实在难以认出是谁。


    “殿下不愧是能成大事者。”叶岌淡声说着,漠然收回视线,“赵姳月呢。”


    祁怀濯抬掌擦了把脸,那副悲痛的神色,也骤然消失,“她没事,只是昏了过去,我担心路上颠簸,便就近送去了寺中。”


    叶岌颔首,“我带她回去。”


    祁怀濯命人带他去见赵姳月,守在厢房外的护卫看到叶岌过来,恭敬作揖,“见过叶大人,叶夫人正在里面休息。”


    护卫将门打开,叶岌负手走近屋内,原本躺着昏迷的“姳月”适时睁眼。


    她起身欲行礼,被叶岌用眼神打断,便安静站在一旁等在下令。


    叶岌迟迟没有作声,就这么看着那张惟妙惟俏的脸,戾气在眼底一点点汇聚。


    冷冽的眸光更是恨不得透过这张脸,真正钉在赵姳月身上。


    看看她现在是不是很快活,是不是以为就此逃脱了他。


    是不是忘乎所以的与祁晁纠缠在一起。


    越想,心底的怒火就越是灼烧的不可收拾,极致的愤怒袭心,以至于他无暇去刻意规束自己的心念,一缕前所未有的嫉妒伺机溜出。


    断水牵着马车等在寺外,看到两人出来,低声问:“可是送夫人回去?”


    “回去?”叶岌冷如淬冰的凤眸斜睨向他,“人还没捉到,怎么回去。”


    他声音平稳的现在诉一间无关紧要的事,断水却头皮都麻了,咽着干巴巴的喉咙提醒,“世子不是说,皇上还未觉察祁晁离京的事,我们不能妄动。”


    “是啊。”叶岌答得毫无犹豫,眸光里的森凉同样不减半分。


    可多等一分,他想掐死赵姳月的念头也会多一分。


    这可怎么办。


    *


    另一边,祁晁与姳月一路快马加鞭,朝着渝州的方向赶去。


    一连疾驰了两日,远离都城,才放慢了些许脚步。


    姳月随着他赶了两日的路,人都已经是头重脚轻,从马鞍上下来,双腿更是抖得厉害,不仅如此,还隐隐发疼,许是磨破了皮。


    祁晁见她走路都不稳,心疼万分,“今日在客栈休息,明天我再去置办一辆马车,你就不必那么幸苦了。”


    姳月本不想娇气,可腿心实在是疼,抽着气点头,“嗯。”


    祁晁揽着她往客栈里走,余光街角茶楼,墙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标记让他蓦地震住。


    那是父亲亲卫的记号!


    祁晁肃起眸光,旋即又不动声色的敛眸,带着姳月进到客栈。


    他开了一间上房,又叫了热水送上去,对姳月道:“你先沐浴休息,我在外面守着。”


    姳月点点头,这两日忙着赶路只能简单的擦洗,所幸天冷,不会弄得一身汗。


    但她爱洁,已经忍的难受极了,都怕自己发臭。


    祁晁看她像只小动物般皱着鼻在肩头左右的嗅,忍俊不禁。


    姳月双颊一臊,抬睫瞪他。


    祁晁摸了下鼻尖,替她关上门,脸上的情绪也严肃下来。


    他走下楼,走到街对面的茶楼,自地上捡了快碎,在那个标记旁又添了几笔。


    而后回到楼上,靠在走廊上,推了半扇窗子往下看。


    目光锐利梭巡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之上。


    时间一息一息走过,直到一道身影引起了祁晁的注意,他直起斜倚在墙上的身体。


    只见那人谨慎的在墙角留了记号,四顾着匆忙离去。


    果真是父亲的人!


    他目光紧敛,立即追上去。


    ……


    姳月舒舒服服的洗了澡,风尘仆仆的小脸被水汽染成了柔嫩的嫣色,湿发披在肩头,蒸腾的整个人宛如出水芙蓉。


    她穿了衣裳往外走,脚才迈出,腿根处就酸痛难忍。


    姳月抽气皱眉,约莫是人放松了下来,身子又在水里泡软了,不适的感觉就更加清晰。


    她挪步绕过玉屏,眼帘半垂着,目光专注在自己的不灵活的步伐上。


    余光瞥见坐在床边的身影,以为是祁晁。


    “你何时进来的。”姳月嗓音微惊。


    好在自己已经穿了衣裳,她巡看了一遍,确定没有哪里露着才抬起视线。


    眼里的嗔恼,在对上对面人那张清绝俊逸的脸庞后,尽数变成了惊恐。


    叶岌端坐在椅中,一派的从容优雅,连笑意都和融如春,“月儿。”


    第45章


    窗外夕阳半落, 正是晨昏交接的时刻,阳光随时会在眼前消失,黑暗会取而代之, 扑袭天地。


    而叶岌的出现,就像是这场变换的主导者,他端着人畜无害的惑人笑意,清浅出口的二字也好似耳语。


    姳月却感觉到欺进骨缝森寒, 扑天盖地的将她裹紧, 勒的她连呼吸都无比艰难。


    浑身血液倒灌着, 心脏却跳动的越来越快,几乎要将她的胸膛撞破。


    他竟找来了, 他竟找来了!


    叶岌好整以暇,欣赏着她那张不敢置信, 噙满慌乱的小脸,越是惊慌不知所措, 越是愉悦了他。


    她逃走的这几日里, 他没有一日不在想,要怎么惩罚她。


    眼尾染上丝丝诡异的癫狂,是捆住她推搡他的手, 还是锁住她拼命逃的双腿。


    叶岌凤眸轻眯,视线慢悠悠的从她的手, 走到她的脚。


    每经过一寸, 阴鸷的寒凉之意就穿肤透骨, 强烈的骇惧让她脑中就剩一个念头, 如果被他带回去,她只怕会被他拆骨剥皮了去。


    逃,祁晁还在外面, 只要逃出去就行了!


    姳月脚下才挪了一步,就被几步追上前的叶岌逼停了脚步。


    速度之快,一扫适才的从容,凤眸里的笑意逐渐被撕裂,渗人的狠戾从裂隙透出,“还想逃?”


    半掺危险着诡异的笑容,让姳月不寒而栗,喉咙仿佛被什么掐住,连呼吸都无法,只有睫羽不受控制的惊颤。


    叶岌眼底的戾气似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熊熊燃烧,“逃去找祁晁?”


    姳月闻言,心中的惊乱顿时化为不安,他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此,是不是已经对祁晁做什么了?!


    看她强烈的担忧溢满双眸,叶岌恨不得掐上她的脖子。


    站在他面前,眼中脑中却都是祁晁,她怎么敢的。


    姳月眼下满心都是祁晁的安危,“你把祁晁怎么样了!”


    叶岌一言不发,眼中噬骨的狠戾像要吞人,姳月强忍着惧意,“是我自己要逃,与他无关!”


    她每说一句,叶岌的愤怒就放大一分。


    怒到极致,他反而笑了出来,意味不明的吐字,“别怕啊,我又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看他如画的眉眼轻柔弯笑,表现得纯良,姳月有一瞬恍惚。


    他不是来抓她的?


    理智告诉她一定有问题,可她又太希望是真的,心脏怯怯的跳动着,试探问:“……你肯放了我?”


    叶岌睇着她惴惴,又写满希冀的双眸,轻声笑开,“当然。”


    “那你。”姳月谨慎抿唇,不敢问他来此的目的。


    叶岌接着她没问出口的话,答:“夫妻一场,就让你这么走了,说不过去。”


    他视线移向先前坐的地方,姳月跟着小心看过去,才发现桌上摆着个布包。


    叶岌好看的凤眸始终弯着,眸中诡异的光晕流转,意味深长道:“给你的饯行礼。”


    姳月不知道里头是什么,踌躇着没有动,叶岌却已经等不及,“去看看吧,拿了东西,也好早些赶路。”


    姳月心中的疑虑被对自由的渴望所压下,也许叶岌也折磨够她了,包袱里的,或许是休书也未尝可知。


    姳月想着,心中不由的激动,一步步朝桌边走去。


    叶岌站在她身后审视着,晦暗的眸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眼底骤掀起的暴戾比任何时候都可怖。


    他紧盯着姳月不自然的走路姿势,双腿虚软,腿根时缩时颤,这绝不是因为紧张所致的站立不稳。


    叶岌眼中的狠戾和盛怒达到了顶峰,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失效。


    他就这么死死盯着姳月,血丝逐渐爬上眼眸,俊朗的面容狰狞至极。


    垂在身侧的手攥握出青筋,恨不得即刻撕开姳月的衣裳,分开了她那两条腿,看看她究竟做了什么!


    姳月已经走至桌边,小心揭开布盖,几乎同时惊骇的尖叫声从喉间爆发!


    “啊!”


    姳月惊叫着甩落面前的布包,一只血淋淋的断手从布包里滚出!


    血腥残忍的画面冲击着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急促呼吸,一阵阵的反胃感涌上喉间。


    姳月撑着桌子,不住干哕。


    叶岌从旁走过来,似关心的替她拍着后背,忧心问:“怎么了?吓到了?”


    如鬼魅一般的声音,姳月用力一抖,疯狂推开他躲到一边。


    瞳孔骇然紧缩,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叶岌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极为遗憾的啧了声。


    “月儿怎么了?不喜欢?”


    眼前人衣冠楚楚,语气里的温柔都像是在放低姿态。


    姳月却浑身发着抖,如坠冰窖,前所未有的恐惧将她淹没。


    “为什么……”姳月艰难发抖的问。


    叶岌偏头好似在疑惑,“我以为月儿会喜欢……哦,大抵是你没有看清,月儿再好好看看。”


    姳月简直要疯了,一个断手,他要她看什么!


    叶岌就那么耐心的等着她,微微仰起的唇角仿佛再提示她,她漏了什么。


    姳月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强忍着恶心和害怕朝那只断手看去,血肉模糊的断处让她几度闭眼。


    死死捏着拳,才逼着自己睁眼,那手并没有什么特征,又沾了血,甚至分不出是来自男人还是女人。


    “我看好了,你到底要我看什么!”姳月气急败坏的质问噤断在喉咙口。


    僵硬的朝断手的不远处看去,是一只滚落的素银镯子,与水青所带的一模一样。


    姳月眼前一黑,绝望的窒息感掐紧在喉间,不会的,不会的!


    一定是看错了,她用力眨眼,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又看,眼泪汹涌夺目。


    姳月几乎冲到叶岌面前,痛哭质问:“你把水青怎么了!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你答应过!”


    姳月崩溃痛哭,他怎么对她都行,可他为什么要伤害水青,那是一只手啊!


    姳月通红的眼睛里弥漫着恨意,叶岌眸光一冷,她有什么资格恨他。


    “我是答应过你,可我答应的条件是什么?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姳月浑身一震,他当初答应不动水青,是因为她说绝不会再妄想着离开。


    是她害了水青,姳月破碎的眸光里尽是后悔。


    她错了,大错特错,不是错在喜欢他,也不是错在相思咒。


    而是她竟然从来没有认识到他的可怕。


    她以为他只是性子冷淡,如悬崖之上孑然的孤松,不知天高地厚的招惹,直到此刻才看清他的恐怖,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姳月绝望的闭紧眼眸,泪滴顺着灰败的脸庞淌落,“我错了,我再也不逃了,我跟你回去,叶岌,我跟你回去,你放了水青。”


    脸庞贴上一只微凉的手,姳月抖了抖,不敢躲,气息不定的说:“我再也不痴心妄想了。”


    叶岌缓缓替她揩去泪水,动作不可谓不温柔,薄唇吐出的字却似淬了冰,“赵姳月,我逼你了吗?”


    姳月死死咬着唇瓣,缓慢摇头,“没有,我心甘情愿的。”


    她木然的说着,眼中的光彻底熄灭,成一片死寂,“我跟你走,现在就走。”


    叶岌却还不准备放过她,“如今是你求我带你回去,对吗?”


    极致的难堪让她喘不过气,浑身发抖着点头,“我求你,别再伤害水青,也别动祁晁。”


    叶岌眸中的凌寒乍现,若非怕误事,祁晁这条命他恨不得现在就取了!


    死都不够,他要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至于赵姳月,他一样不会放过,他捏起她的下颚,瞳眸紧攫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我也不是狠心的人,等祁晁回来,好好与他道别。”


    姳月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她现在绝对不会相信他说得,让她好好告别。


    果然,下一刻,冰冷如刃的嗓音欺进耳廓,“去告诉祁晁,你离不开我,你心里只有我,你要回到叶家,回到我身边,若不然,宁可死了。”


    姳月荒唐不可信的看向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已经不仅仅是可怕,而是丧心病狂。


    他竟要她对祁晁说这样残忍的话。


    叶岌抬手抚着她的青丝,温柔的动作下透着凌厉的狠意,“记住了吗?客栈外已经都是我的人,若月儿说得不好,暗藏的弓箭手……”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尽,什么意思却不言而喻,若她不照做,叶岌会直接下杀手。


    叶岌又抚了两下,将手松开,“想来他快回来了,去吧。”


    ……


    祁晁赶回到客栈时,姳月正僵坐在楼下大堂。


    祁晁略微一愣,想她定是沐浴完不见自己,所以在此等。


    他快步走上前,低声解释:“我方才有事出去一趟,阿月可是等久了?”


    姳月点点头,又摇摇头,鸦羽垂在眼前,看不清神色。


    祁晁罕见的没有立时就察觉,他此刻已是心急如焚,方才他一路追着见到了那人,从他口中得知父亲已经时日无多的噩耗。


    原来父亲在击退异族来犯时身中暗箭,那箭正中要害,加上父亲多年来本就受伤不少,这一箭直接引发旧疾,如今全靠汤药吊着,只等他去见最后一面。


    而父亲病倒,被击退的异族定会蠢蠢欲动,借机来犯,联想到暗中有人恶意切断他与父亲的通信,祁晁冷下目光,败军者难逃问责。


    甚至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暗中的人就是皇上,早前皇上对他的问话里就隐隐有对父亲忌惮之意,只要发生战事不利的情况,皇上就可以借此收回兵权!


    祁晁已经一刻都等不下去,他必须立刻赶回去!


    祁晁尽量让情绪不外露,“阿月,我们只怕不能再此留宿了,得即刻赶路。”


    他俯身拉姳月的手,她却没有动。


    祁晁不解看向她,“怎么了?”


    他感觉到掌中的小手轻轻挣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以为是错觉。


    姳月一直低着头,反复呼吸,用力将手抽出。


    “阿月?”


    姳月已经能料想到她接下来的话会有多伤祁晁,可她没得选择。


    用力呼气,抬起眼眸看他,“我不想去了。”


    祁晁用力折眉,似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姳月攥握双手,一直到将指甲嵌进肉里,“我想回去找叶岌。”


    祁晁一寸寸肃了容色,尽量让自己控制情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姳月点头,“离开这几日,我发现一直在思念他。”


    祁晁努力维持的情绪终于彻底碎裂,眼中除了荒唐,还有不可遏止的愤怒。


    想拔声质问,碍于客栈还有人,只得压低声音,“阿月,你是不是糊涂了!”


    听着他声线里的隐痛,姳月愧疚不已,逼着自己摇头,“不是的,我想得很清楚,我还是喜欢他,我想回到他身边。”


    “赵姳月!”祁晁忍无可忍的低吼,一时痛怒交织。


    顾念着时间紧急,并不是争吵辩驳的时候,他用力抹了把脸,“跟我走。”


    姳月侧身避开他的手腕,他若再不离开,叶岌是真的会下杀手的!


    她冷下眉眼,厉声道:“你就不能别再纠缠我了吗?”


    祁晁眸光顿痛,所以他做的一切她只觉得是纠缠,他们十多年的感情,她只觉得是纠缠!


    他让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是场笑话。


    “阿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祁晁眼中的受伤让姳月愈加痛恨叶岌,他为什么要这么逼她?


    没有答案,也不会有答案。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做。


    姳月听到自己用冷漠的声音,一字字刺进祁晁心里,“如果不是围场里你强逼我和你一起,我和叶岌根本不会有那么多的误会……”


    祁晁高大的身体竟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不能接受,视线反复巡看着姳月,似乎再看眼前的人究竟还是不是他认得的阿月。


    姳月心中同样被苦涩填满,可她不敢有半分松动,将脸上的情绪表现至最冷漠。


    “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放过你……”祁晁喃喃,眼尾漾出一点点的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可悲。


    他以为只要付出真心,总有一天会被看到,原来全是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姳月看他如此,满心的懊悔和涩痛已经无以复加,连呼吸都入刀子再割。


    她死死攥着手,视线却再也无法朝他看去。


    客栈内闯进一人,姳月以为是叶岌派的人,神经即刻紧绷。


    祁晁看了那人一眼,他已经耽搁的够久,若再延误下去,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他不会原谅自己。


    祁晁用力呼气,深深看向姳月,给她,也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你要不要跟我走。”


    姳月怎么会不想,她甚至想飞快站起来,和祁晁一起逃出去,然而她有多渴望,现实就有多残酷。


    “你自己走吧。”


    轻低的一声话,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好,好,好!”


    祁晁一连说了几个好,他死命控制着濒临失控的情绪,饶是如此,鼻息还是粗重的厉害。


    眼中的痛楚和失望如决堤的浪潮,几乎将姳月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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