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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客房 一周一次怎么样?


    施浮年能感受到他的手掌在游走, 常年攀岩磨出的茧刺激得她骤然绷起身体。


    施浮年抓紧他的手臂,筋脉在她掌心里鼓动,她喉咙艰难发声:「关灯吧。」


    电光石火间, 眼前一暗。


    有什么东西覆上她的脖颈,停了一瞬, 继而向下吻去。


    施浮年扶着他的肩膀,不小心刮蹭到左手的伤口,有点疼,但更多的是忐忑和紧张。


    难以言喻的触感让她骤然绷紧脊背。


    他的动作算不上娴熟, 但绝不含糊, 施浮年咬着唇随他探索。


    室内响起一声闷笑。


    施浮年很不好意思,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谢淙抬头盯她,眼里满是戏谑,「你当这是开火箭?」


    施浮年别过脸不去看他。


    施浮年喘着气, 眼眶都变红,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即将破碎的玻璃杯。


    谢淙捏一下她的脸颊, 嗓音很低, 「受不了就告诉我, 别总忍着。」


    谢淙知道她体力算不上好,大学与她们班一块上体测,看她八百米总跑倒数, 其他项目也是经常擦着边合格。


    明明人高腿长,但就是提不起速度。


    施浮年听他说完那句话, 也想到了一些的糗事,自尊心和好胜心又不合时宜地冒出,她抿了抿唇, 「受得了。」


    谢淙怔了一下,登时又扬眉,「那就好。」


    施浮年扶着床头时,懊悔自己方才夸下海口。


    谢淙托着她的腰,无名指上的戒指硌得骨头都发疼,他的唇贴近她的耳根,调笑道:「你能不能用点劲儿?」


    她不想出声,就报复性地捞过谢淙的手臂用力咬。


    腕上留下一些牙印,谢淙把手抽出来看,「口欲期还没过?」


    施浮年强着一张脸不说话。


    末了,谢淙又把手放到她嘴边,「算了,咬着吧。」


    施浮年挂在他身上,在他有力的掌心里沉浮。


    黑夜里,她看不清任何的一切,心底涌现出股莫名的情绪。


    两具陌生的躯体在激素控制下做着最亲密无间的事,挣扎和快感的交织让施浮年觉得这段时间格外难捱,鼻尖微酸,眼眶微涨,可又淌不出一滴泪。


    身下的手臂压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施浮年在失控中与他对视一眼,发现他唇线紧绷着,并不像平时那般自如。


    施浮年这才意识到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矛盾,一样的身不由己。


    响动直到凌晨才停下。


    施浮年等身后的人一松开她就钻进浴室。


    温水顺着头顶砸下来,施浮年描着墙壁上的花纹,闭上眼,画面皆是方才的种种。


    叹息声混着水声,渐渐消失在轻盈的泡沫中。


    一墙之隔,谢淙靠在床头,垂眸看到枕头上的几根黑色长发,想到她的嘴唇快被咬出血也不肯出声流泪。


    不愿在他面前哭吗?


    谢淙忽然想起几年前去爱丁堡时,意外在王子街花园碰到她。


    那天的她坐在长椅上,后背靠着椅背,头往后仰,穿了件白色圆领卫衣,黑发被盘起来,素面朝天的脸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谢淙只是扫了一眼,没看清她什么表情,准备调开视线时,乌云散开,阳光铺天盖地滋润潮湿的英国草坪,长椅上的人突然摘下眼镜,手背抹一把脸颊。


    原来是在哭。


    浴室门被打开,谢淙抬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又默契地一同移开。


    半小时前还在床上汗如雨下,如今只是对视就觉得浑身要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好像又听到谢淙低声问:「为什么哭?」


    施浮年以为自己听错了,并没有响应他。


    翌日,她直到中午才醒,谢淙也没喊她起床,施浮年直接错过了上午的沙盘活动。


    她吃了顿午餐,回到房间继续睡,再睁开眼时,天色昏暗,她趴在床上拿起手机,室内没开灯,只有电子设备发出刺眼的白光。


    谢淙给她发了条微信:【来一楼。】


    她撑起上半身下床,踩着拖鞋接了杯温水,盘着腿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一口一口抿着水,看上去有些呆。


    有人在敲门。


    施浮年以为是谢淙,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想该如何去面对他,却听到了程茵的声音,「浮年,和我去泡温泉吧?好多人都去呢,泡温泉对身体好。」


    施浮年稍微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需要现在与谢淙干巴巴地眼对眼。


    她打开门,见程茵提着个包装袋,说道:「我没有能泡温泉穿的衣服。」


    程茵摆手,拉过她的胳膊,「没事,你现在叫个配送还来得及,咱们可以先去楼下吃点东西……」


    施浮年跟着她下楼,在餐厅挑了一点蓝莓和山竹垫肚子,程茵贴心地给她端了杯淡盐水,「喝一点,小心一会儿脱水。」


    施浮年向她道谢,往杯子里放了根吸管,慢慢吞咽。


    程茵见她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尾疲惫地耷拉着,笑问:「你昨天晚上通宵了?睡一天还没缓过来?谢总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他忙,特意托我来看一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黄色吊灯下的女人把吸管咬得有点皱,听到程茵最后一句话时,睫毛轻颤,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腿根也莫名又痛起来。


    施浮年吃完水果便回到楼上换衣服,她买的是一件款式很简单的白色吊带泳衣。


    脱下身上的短袖时,双眼扫过镜子,意外发现胸下缘有一块暗红的印记。


    施浮年想不起谢淙具体到达过哪里,只记得他们没有接吻。


    他的唇只是顺着她身体的丰满曲线径直往下滑,又在一些地方停留很久。


    施浮年轻轻按住那块印记,脑中的一根细弦忽然弹起来抽了一下她,疼痛不断地提醒这块皮肤被他吻过。


    触碰的手就像被火焰燎过,她握了握拳。


    程茵敲门催她下楼,施浮年这才迅速换上泳衣,裹好浴袍后出门。


    酒店提供了不同种类的汤池,很多人都挤去红酒池和牛奶池,程茵站在走廊里挑池子,施浮年冷不丁地问道:「茵姐,贺总是在哪里?」


    程茵勾唇一笑,意味深长道:「熏衣草池吧,他睡眠不好。你这是拐着弯想问谢总吧?要去找谢总吗?」


    不是,她想问清楚谢淙在哪儿,然后躲着他走。


    程茵说:「我也不清楚谢总去哪个池子了,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施浮年摇头,「算了,没事。」


    程茵挑来挑去最后想去混着人群泡红酒池,施浮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选了个偏僻无人的当归池。


    她脱下浴袍,双脚先没入温泉,最后坐进去,后背倚着汤池,热气和中药味一齐飘在水面上。


    脑子很乱,一闭上眼睛,昨晚的记忆就如放电影般浮现。


    腰间被紧紧箍住、吻过她的小腹以及粗粝指尖缠上她的头发,荒谬的一切都让施浮年误以为那可能只是一个梦。


    只是身边突然响起的噪音,打破了施浮年虚构的梦境。


    她的视线探过去,发现谢淙正靠在汤池的另一边闭目养神。


    施浮年彻底被吓清醒,直接站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哗啦啦的水声吵得谢淙掀起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视线。


    还没张口说话,就见施浮年走去梯子。


    她实在是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施浮年先扯过浴袍披在身上,讪讪地抓着梯子把手往地面上走。


    却未料到脚下一滑,踩住水痕,整个人往后倒去,头埋进温泉里时,腰间多了股大力将她从当归汤里捞起。


    施浮年呛了几口水,不停地咳嗽,等那股窒息感沉下去,她才意识到自己正跨坐在谢淙身上,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


    这让施浮年想起昨夜。


    也是同样的姿势,只是做着不同的事。


    施浮年窘迫地推开他,眼底的慌乱无处遁形。


    谢淙难得没有揶揄她,反倒是正经起来,「上楼换衣服,带你去个很重要的地方。」


    施浮年走到地面上,用浴袍包住自己,只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眉头紧锁,「去哪里?现在已经八点了。」


    谢淙故弄玄虚,「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施浮年并不太想跟他一起出门,但又实在是好奇,于是上电梯回房间。


    她换了件T恤短裤,随意得像是要去遛弯儿的。


    谢淙扫她一眼,「换上你爬山那天穿的外套。」


    「为什么?」施浮年嫌他啰嗦。


    他言简意赅,「外面降温了。」


    施浮年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拿了件冲锋衣。


    走出酒店,施浮年跟着谢淙上了一辆越野车。


    她坐在副驾驶,眼睛往后瞥,发现后排还放了个包。


    她狐疑地盯着谢淙,「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放心,不是拐卖。」谢淙的食指敲着方向盘,看她手机页面显示导航地图,一副戒备心很强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个狗屁。


    施浮年瞪他。


    十几分钟后,越野车停下,谢淙从后座拎了个包下来。


    施浮年走在他背后,看着周围的路,心情越来越烦。


    直到又一次坐进缆车,施浮年冷笑,「你别告诉我,很重要的地方是我前天刚费半条命爬完的山。」


    谢淙振振有词,「不这样说,你会出来吗?」


    施浮年双手抱胸,缩在缆车最角落的地方,绷着一张脸,不回应他的任何话。


    中国人讲究一句来都来了。


    既然来了,那一定是要往山顶走一走的。


    尽管她已经到过一次。


    山路边上都是太阳能路灯,照得整座山灯火通明,施浮年的夜盲症没有发作。


    谢淙将她带到喊山号角前,施浮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那天不是没心情喊?」


    前天确实有很多懿途的员工喊山,施浮年当时心累手疼,动用不了半点力气。


    施浮年两眼一翻,「你觉得我现在会有心情喊吗?」


    谢淙搬出那套说辞,扬眉,「来都来了。」


    这句话确实是有点魔力,推动着犹豫再三的施浮年走向金色的巨型号角。


    她凑近,用不是很高的音量喊道:「我要辞职!」


    坚实的声波冲击层迭的山谷,又被反推回她的耳际,在她心底撞出一片又一片的涟漪。


    不是我想,是我要。


    她势必要离开SD,势必要重振旗鼓,势必要去开拓一片新的、属于她的疆土。


    她要赢一个满堂彩。


    积攒的压力和负面情绪混着冷冽的山风飘远,施浮年顿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身后响起一阵气泡涌出的声音,施浮年倏然转头,看到谢淙开了罐碳酸汽水。


    冷风掠过,掀起他外套的衣角,谢淙站在路灯下,晃了晃手中的汽水,朝她扬唇一笑,眉宇间又浮现出几年前张扬恣意的少年气,「喊累了?」


    下一瞬,男人朝她抛出一瓶汽水,施浮年拧开,碳酸饮料卷着气泡淌进她手心。


    「谢淙!」施浮年瞪大眼睛,恶狠狠地喊,「看你干的好事!」


    谢淙靠着凉亭的木柱,眼底的笑意又加深。


    施浮年更生气了,「你还好意思笑!」


    谢淙也没想到这饮料有那么多气泡,从拎上来的包里找了袋酒精湿巾递给她。


    她边擦手边瞧着那个包,谢淙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思,曲起手指敲了敲,「想看就看。」


    施浮年也没客气,她蹲在地上,从包里翻出了纸巾、手电筒、驱虫药、登山杖和一块巧克力。


    她戳了戳巧克力的包装,小声试探,「你这个巧克力……」


    「饿了就吃。」


    施浮年爽快地撕开包装。


    晚餐只塞了点水果,临时又被他带来爬山,虽然没等几步山路,但她还是饿得头昏脑胀。


    施浮年学着谢淙坐在石块上,分给他一点巧克力,谢淙却说不吃。


    她靠着山壁,伸长胳膊找到一点手机信号,看到程茵问她在不在房间。


    施浮年没告诉程茵她和谢淙出来爬山,只说自己有事没在酒店。


    谢淙仰头灌了口汽水提神。


    他原本是打算带几罐啤酒,但一想到施浮年醉了酒像得了失心疯,再加上他还要开车回酒店,便换成了汽水。


    视线从正前方的山峦移到旁边女人身上。


    她盘腿坐着,把头发头发简单盘起来,右手撑着下巴。


    不知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心情愉悦,未施粉黛的脸上少了平时的攻击性。


    她的眼型偏狭长,像红梅冒出来的一根树枝,眼尾又上扬,似是有雀鸟停留在枝桠上,她一笑,眉眼弯起,黑曜石般透亮的瞳孔倒映着路灯的光。


    「笑什么?」谢淙问。


    施浮年将瓶子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笑自己太武断。」


    「辞职?」谢淙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藏着探究,「以后想做什么?设计?再投简历进一家设计公司?」


    她点头又摇头,思绪随着空中飘摇的树叶飞远,「我想自己开。」


    谢淙挑眉,「室内设计和你大学专业算不上太相关,当初为什么想一直走这条路?」


    「因为……」施浮年唇角微勾,露出一副少见的天真模样,「我想给自己设计一个家,给很多人设计一个家,让他们的美满都有归处,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对吧?」


    「天和府的那个平层是我一个人设计的,从量房到画图,选购到装修。」


    「搬进去的第一晚,站在那个宽阔的落地窗前,我想我终于有家了,我不会再像个浮萍一样漂泊,我能支撑自己的生活,去挣更多的钱。」


    施浮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谢淙看过去,是三个小字——挣大钱。


    别人都说她清高,可施浮年却觉得自己很世俗。


    她喜欢钱,还想挣更多的钱。


    施浮年放下树枝,拍掉手中的灰,轻抬眉眼与他对视。


    生锈的回忆在眼波中流转,现实与过去交迭的洪流冲洗铁红锈斑,谢淙盯着那行字,,似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道:「写便签的那个人是你?」


    「是我。」施浮年露出一个笑,「谢谢你。」


    真情实感的一句道谢。


    如果没有毕设那件事,施浮年想,她也许会对谢淙有一个很好的印象。


    谢淙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手指圈着碳酸汽水的玻璃瓶,向她举杯,「祝你得偿所愿,青云万里,施总。」


    最后两个字踩着施浮年的心跳,她瞳孔微震,继而一笑。


    叮的一声,玻璃瓶相碰。


    女人眼底的笑意化开,双眸很亮,像寒冬湖面上的碎冰,一照就熠熠生辉。


    谢淙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在剧烈撞击。


    施浮年灌了口汽水,冰镇过的饮料顺着喉管向下滑,侧头,「方便问一下你在便签上写了什么吗?」


    她真的好奇像谢淙这种少爷会有什么心愿。


    「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


    「我没有愿望。」


    施浮年无奈叹气。


    也对,毕竟是得天独厚的天之骄子。


    末了,谢淙的眼睛睐着她,道出一句:「只是当初没有。」


    当初没有?


    施浮年换了个坐姿,穿上带来的冲锋衣,「现在有?」


    施浮年想不清楚他这种人现在还会有什么难以实现的愿望。


    有钱有权有地位,是她这辈子都望尘莫及的高度。


    谢淙看她慢慢将衣领立起来,遮住班长脸,只露出那双漂亮的眼睛,干净得像一场初雪。


    山风凛冽,吹乱她脸侧的碎发,她随意地将几绺头发绾到耳后,无名指上的婚戒反着耀眼的光。


    「我希望我们能顺利走完这两年。」


    他微微垂下眼眸,「最好不会出现任何的差错。」


    最后一句的语调太轻,彷佛风一吹就会飘散。


    施浮年怔愣,旋即又笑一声,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你放心就好,到时候离婚我绝不会缠着你不放,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我们好聚好散。」


    话音刚落,她开始收拾下山的东西。


    谢淙看着施浮年一脸轻松,莫名感觉心口有些闷。


    施浮年把包装好,回头喊他,却发现谢淙沉着一张脸看她。


    「你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院吗?」


    谢淙依旧面色铁青,一声不吭从她手上接过包。


    施浮年一头雾水。


    下山依旧坐缆车,谢淙唇线绷直,施浮年没理他,拿着手机给宁絮录了段夜景视频。


    手机外放传出宁絮有些夸张的声音,「这么漂亮的地方啊,玩得开心吗宝贝?」


    施浮年打字打得辟里啪啦:【还可以,我做了一对花瓶,回去送你一个。】


    宁絮:【好啊,爱你宝贝~】


    反复放了几遍宁絮的音频,施浮年觉得有些愧疚。


    她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宁絮自己要辞职的事。


    离职是心血来潮的想法。


    这几天她在空闲时间里想过很多次未来的路,直到今夜,在谢淙的刺激下,肾上腺素倏地飙升,她才做了个决定。


    「又愁眉苦脸干什么?」谢淙坐在对面冷不丁发问。


    施浮年被他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没拿住,喘一大口气,道:「我还没和宁絮说那件事。」


    「你都告诉过谁?」


    施浮年很诚实,「除了你,没别人。」


    不知怎的,谢淙胸口堆积的乌云一下子被吹散。


    他微抬下巴,目光如炬,语调又带调侃,「是吗?」


    「嗯。」施浮年点头,又说,「如果重来一次,我肯定会最先告诉宁絮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除了奶奶以外,我最珍贵的人。」


    谢淙嘴角的笑差点没挂住。


    施浮年走出缆车时,谢淙已经甩了她十米远,她边加快脚步跟上他,边想自己有说错什么话吗?


    不然为什么会又让这大老板无缘无故地生气?


    ——


    团建结束当天,施浮年拿到了自己前几天做的那对陶瓷花瓶,考虑到飞行过程中可能会有磕碰,她把花瓶拿到附近的寄件点送回到燕庆。


    回到酒店收拾行李,谢淙掀起眼皮问她去了哪里。


    施浮年往行李箱里装自己的裙子,「寄花瓶。」


    「买的?」


    「做的。」


    「什么时候做的?」


    「……」施浮年不明白他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只说,「前几天。」


    谢淙无声轻笑了一下,又问:「做了一个?」


    「做了一对,我自己留一个,另一个要送给宁絮。」


    「……」


    他就不该问。


    回到家后,施浮年进浴室泡了个很久的热水澡。


    边擦头发边走出来时,看到谢淙正躺在床上。


    她有点懵,把流到额头上的水渍抹干净,说道:「谢淙,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回来分房睡吗?」


    谢淙睁开眼,目光犀利地望向她,瞇着眼睐她一会儿,缓缓开口,「谁和你说好了?」


    施浮年放下毛巾,觉得他很不守信用,有点生气,「在飞机上你不是嫌我睡觉总挤你,睡姿难看吗?我和你说过的,以后分房睡,你当初也没反驳我。」


    谢淙莫名无赖,「我哪知道你说的是不是气话?」


    「不是气话,我是认真的。」


    谢淙有点烦,他坐直,睡衣最顶端的两颗扣子没系,锁骨蜿蜒到肩膀,胸肌的线条半遮半掩。


    施浮年沉默着调开目光。


    谢淙目光犀利得像一把锉刀,将她从头到脚都审视一遍,「按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客房睡?」


    施浮年认真摇头,「你误会了,公平起见,我们可以扔骰子、抛硬币……」


    「停。」


    谢淙拿了枕头,绷着个脸,抬腿就要往外走,施浮年抓住他的袖子,「我真的没有想逼你去客房睡,我们在微信上扔骰子吧,谁点数小谁就去客房。」


    谢淙讥笑一声。


    为了和他分房,也真是煞费苦心。


    施浮年拿出手机,在聊天页面抛了个点数二。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差。


    大概率要去睡客房了,施浮年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谢淙原本准备直接点那个动画表情,可垂眸看她又瘦又单薄,像张会被吹跑的白纸,客房的装潢也比不上主卧,最后还是打开工作群,存了个之前员工想投机取发的固定一个点的骰子表情图。


    掌心的手机震动一下。


    施浮年低头看到他扔出个点数一,有些惊讶。


    没想到他手气比她还臭。


    那股客气劲儿瞬间灰飞烟灭,施浮年有点洋洋得意,「那不好意思了,主卧我占了。」


    她做了个请便的手势,顺便说:「对了,别在朱阿姨面前露馅,白天可以回主卧,晚上就算了。」


    谢淙冷笑。


    刚才还挺有礼貌地和他打着商量,现在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就该让她去睡客房,受不了客房的狭窄,跑回宽敞的主卧苦苦哀求他,说自己错了,说不该闹着和他分房,最后他勉为其难地让她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施浮年大发善心地帮他把枕头扔进客房,又扎头埋进衣帽间边哼歌边收拾衣服。


    谢淙看到自己的西装被塞进客房的衣橱时 ,表情有一瞬间的裂开,「你又干什么?」


    施浮年说:「这些衣服不跟你一块走?」


    走什么走。


    谢淙轻嗤,「剥夺我的衣帽间使用权?别忘了这也是我的家。」


    「哦,那你明天把衣服搬回来吧,我要睡觉了。」施浮年转过身,把Kitty抱进主卧,然后砰的一声,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谢淙死死地盯着那扇铁面无情的门。


    施浮年窝在床上,Kitty趴到她怀里蹭她下巴。


    她打开通讯簿,给正在香港出差的宁絮打了个电话。


    女人秒接,「喂,宝贝,找我什么事?」


    「宁絮。」施浮年顿了一下,「我要辞职了。」


    对面沉默三秒钟,紧接着尖叫了起来,「太好了!咱俩一起辞职一起再找工作!我早就受够了,陆鸣非那个大傻*让我跑香港出差还不给我报销路费和住宿,去死吧他……」


    「宁絮,我不会再找工作了。」施浮年抿了口温水,语气淡淡的,可说出的话却又是铿锵。


    「我想自己开公司。」


    「……」宁絮轻声试探道,「你的意思是,自己当老板?」


    「对。」施浮年摩挲一下Kitty身上的软毛,「我想问一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宁絮这次安静了很久,说了句我这边有点急事就匆匆挂断。


    施浮年看着息屏的手机,抿一下唇,点开银行卡余额。


    这些是她多年来全部的积蓄。


    她想赌一把。


    施浮年深吸一口气,打开计算机OA,开始写她的离职申请。


    敲下「辞职人施浮年」后,乖巧的Kitty给她叼来了响着铃声的手机。


    是宁絮的来电。


    施浮年摸摸Kitty的脑袋,点开接通,女人张扬的声音传出来,「香港这群人真难搞啊,一群大舌头死老头,中文夹个狗屁的英语啊,崇洋媚外的东西,忙坏我了,唉,你刚刚是说开公司对吗?」


    她点头,「对。」


    「可以啊,我刚刚看了眼银行卡,我手头还有不少钱,等我一会儿转给你啊……」


    施浮年被她一箩筐的话说的有点懵,打断她,「你是要和我一起吗?」


    「不然呢?」宁絮爽朗一笑,「我就跟定你了,施总。」


    施浮年坐在椅子上弯了弯眉眼,又道:「你不用给我转钱,我现在的存款是够的。」


    「哎呦,这么有钱?」宁絮揶揄她,「那你能包|养我吗?施总?」


    施浮年还真考虑了一下,「一两年还是可以的,长期的话……我可能养不起你。」


    宁絮是真爱花钱,只要奢侈品店的SA一通知有新款,她拔腿就跑过去拿下。


    宁絮大笑,「我跟你开玩笑的啊亲爱的,你怎么还当真呢?那我先存着点钱,等以后不够了就和我说,好吗?」


    施浮年垂眼,轻轻嗯了一声。


    宁絮开始畅想两个人飞黄腾达后的日子,自己一个人念叨了几分钟,发现施浮年没了声音,喊了句,「宝贝你还在听吗?」


    「在。」


    施浮年呼出一口气,微微一笑,「宁絮,你真好,有你也真好。」


    宁絮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大大咧咧地说:「知道我好,以后就多给我分点工资啦,记得年货给我发LV老花、爱马仕鳄鱼皮还有HW粉钻什么的啊,我的大老板。」


    两个人又煲了很久的电话粥,最后以宁絮被喊去工作,丢下一句我明天就发辞职申请结束这条一小时的通话。


    施浮年躺在被子里,半张脸埋进枕头,Kitty摇起尾巴戳她小腿,施浮年蜷缩了一下身体。


    她在偌大的双人床上翻个身,像儿时那般卷着被子滚来滚去。


    心情很好,很踏实,很满足。


    至于原因,她有些说不上来。


    可能是不需要再和一个陌生人同眠,可能是摆脱了三年的束缚,可能是宁絮说不论那条路有多难走,都会一直陪着她。


    她躺在床上,闻到被角有一点淡淡薄荷味。


    他好像不用香水,身上没有那种重到眩晕的香精味道,只有沐浴露的淡香。


    那天晚上,他扣着她的腰,让她像一叶孤舟飘在薄荷海洋里。


    薄荷世界里下了好多场雨,浅绿色的叶子被打湿,垂着头,伴着风,摇曳又摇曳……


    施浮年的脸有点烧红,嗓子也有些干,她抬起手揉了揉面颊,准备下楼接杯水。


    推开门,只见一道修长的影子矗立在黑暗中。


    施浮年惊恐,适应光线后看清面前的人,刚想发怒,就听他哑着嗓子说:「和你商量件事?」


    施浮年心中警铃大作,「什么事?」


    谢淙向前走了几步,施浮年听到声响后便往后退,直到腰间靠上墙角的桌子。


    她喜欢穿睡裙,而且多是吊带款,纤细脖颈下是黑色丝带,轻飘飘地挂在身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流畅的肩线,裙子的短下摆遮住白皙的大腿。


    谢淙记得那块皮肤很薄也很软,口感像快要融化的冰激凌,一咬就会迅速变红,也记得她的脸烫得像个沸水壶,一直躲着他的视线,不停把脸往枕头里埋,濒临窒息的边缘。


    「找我商量什么事?」她开口。


    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的胳膊时不时蹭到她,睡裤也磨到她裸露在外的腿间,施浮年往后撤一点腿,空气中旋转着炙热的体温,分不清来自于谁。


    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施浮年缓慢抬起眼,与他的视线短暂交汇。


    男人眸底流淌的情绪包裹着她,施浮年似懂非懂,心脏狂跳,她又重复一遍:「到底是什么事,谢淙?」


    谢淙附身,双唇擦过她浅绯色的耳根,声音低沉,「一周一次怎么样?定在周五?」


    施浮年恍惚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别装傻。」


    施浮年的瞳孔有一瞬间骤缩,她慌乱地挣扎,「谢淙,当初协议上好像没有这一条。」


    事无巨细的白纸黑字上独独没有谈到过X生活。


    谢淙的手压住她的细腕,脉搏在他掌心剧烈鼓动,他朝她耳边轻轻吹了气,「你不想吗?」


    「不要撒谎,不要骗我,施浮年。」


    室内卷起一阵风,她吸了吸鼻子,谢淙抬手把那扇窗户关上。


    施浮年的手指抖了下,声音有些闷,「你认真的?为什么突然……」


    谢淙并不想去解释这件事情。


    他和施浮年是法定夫妻,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身体,有点欲望很正常,发生点什么很正常,那晚在床上失控到不能停也很正常。


    一切都是正常的,合理的,非秩序之外的。


    他捏一下施浮年的无名指,又摩挲了圈那枚只有一颗小钻的戒指。


    细细密密的痒意从皮肤传到血管,直到施浮年说了句好。


    室内安静下来。


    施浮年听着钟表跳动,忽然想起,今天好像就是周五。


    她紧紧抓着桌边,感受到他的目光像一把利剑,彷佛要将她凿透,她死死盯着地板,「那今晚……?」——


    作者有话说:明天九点见~


    第16章 辞职 摩挲一下那块皮肤


    话音刚落, 谢淙捏住施浮年下巴,将她的头摆正,施浮年的目光依旧闪躲。


    耳边落入一声轻笑, 像阵风挠过她的侧脸,「今晚不行。」


    施浮年错愕, 电光石火间,她又想起一件事。


    家里没有byt。


    她六神无主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眼睛还是不与他对视,别开脸, 「那你回去吧。」


    窗外的柳树无声地抽着芽, 树枝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谢淙勾起那根掉落到臂弯里的黑色肩带,扯回到她锁骨前,又用拇指摩挲一下那块皮肤,烙出一点红印。


    看她猛然一抖,谢淙牵起唇角, 「睡个好觉。」


    直到主卧的门被关上,施浮年才松一口气。


    他们是夫妻。


    夫妻之间发生关系是很合理的。


    他们的约定也是很合理的。


    施浮年不断麻痹着自己。


    睡前, 又觉得被他按压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像一片被撒了盐的伤口。


    周一, 施浮年去SD辞职时,陆鸣非正在办公室里抽烟。


    指节般粗的Cohiba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陆鸣非抖一下烟灰, 从落地窗前抬眼,又看着烟, 声音含糊,「这烟还是你老公送我的。」


    施浮年没多想,只是嗯了一声。


    陆鸣非问道:「你和宁絮那天晚上喝大了?」


    施浮年把包放在沙发上, 米色西装妥帖干练,语气平静,「陆总,多谢您这几年的指导和照顾。」


    陆鸣非摁灭半截雪茄,笑一声:「你这话听上去有点违心,倒不如直接站起来指着鼻子骂我。」


    施浮年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陆鸣非觉得没意思,跷着腿坐在椅子上,「以后还搞设计?」


    「嗯。」


    「行啊,还有的是机会见面,毕竟燕庆就这么大。」


    陆鸣非又和她聊了几句谢淙的事,然后站起身,与施浮年握了下手,「后会有期。」


    施浮年扯出个笑。


    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时,有不少同事来嘘寒问暖,也想借着机会打探她未来要走的路。


    施浮年拎上包,与他们对视一眼,客气道:「以后还会再见的。」


    只是下一次见面,她不会再是一位普通的员工,也许会是一个新公司的引路人。


    施浮年走进电梯,为SD留下最后一抹米色的影子。


    她走进地下停车场,拉开沃尔沃的车门,给宁絮打了个电话。


    施浮年将车停进商场车库,迈腿走进LV,选了只onthegobb,又取了束弗洛伊德。


    刚一走出商场,就见到宁絮正坐在广场中央的长椅上,身旁放着一堆购物袋。


    施浮年从她身后拍她肩膀,宁絮一转头,黑色大波浪差点甩到施浮年脸上,「哎,你来了。」


    施浮年笑一笑,晃了晃手中的袋子和玫瑰花,宁絮微微张大嘴巴,道:「给我的?」


    施浮年点头,「恭喜离职。」


    宁絮伸长手臂抱住她,在她耳边幽幽道:「难怪陆鸣非说咱们两个是穿一条裤子的狐朋狗友呢。」


    施浮年不太明白,「嗯?什么?」


    宁絮像变魔术一般从身后掏出LV的Capucines,白色款典雅大方,和施浮年的适配度很高。


    没等面前的人反应过来,宁絮又变出一束施浮年最喜欢的水仙百合。


    施浮年盯着她,忍俊不禁,「原来最后一个Capucines被你买走了。」


    「当然了,我是不是很了解你?」宁絮骄傲地拍拍胸口。


    「嗯。」施浮年笑说,「宁絮,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宁絮歪头一笑,「那我也要谢谢你选择我。」


    施浮年看了眼手表,说:「时间还早,我们去吃怀石料理?」


    宁絮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又是日料?我和你说句实话,我真不喜欢吃那个生鱼片……」


    施浮年有些惊讶,「你不喜欢吃日料?」


    宁絮无奈摊手道:「每次看你都很认真地嚼,我以为你爱吃。」


    施浮年直言:「因为太难吃了,多嚼一会儿可以少吃一点。」


    两个人对视几秒钟,又傻傻笑起来。


    「那去吃火锅?」


    「好,我记得我们第一顿饭就是火锅……」


    「好像是陆鸣非组织团建?」


    「不要再提陆鸣非了,我烦死他了,今天还阴阳怪气我,真想一巴掌抽死他……」


    ——


    谢淙坐在包厢里,看朱阿姨在三人群里说刚熬了点鸡汤,让他们两个记得回家喝。


    施浮年回了个Kitty点头的表情包。


    谢淙拿走表情包,发了个一模一样的。


    半分钟后,施浮年在群里发了个问号。


    谢淙也发:【?】


    施浮年:【这是我的猫。】


    谢淙轻笑一声:【所以?】


    施浮年:【让你用了吗?】


    谢淙:【需要交版权费?一百够不够?】


    施浮年没再理他,反倒是朱阿姨有点云里雾里地说:【阿淙,什么版权费?我怎么不明白你们年轻人在说什么?】


    谢淙:【没事,我在和她开玩笑,朱阿姨,回家注意安全。】


    消息刚一发送,包厢门便被人打开。


    谢淙从手机上抬眼,看清楚人后又把视线投向屏幕,漫不经心道:「戴口罩干什么?怕人偷拍?你的脸很值钱?」


    黎翡一声不吭地坐下,曲起手指摘口罩。


    闻扬的目光移到黎翡脸上时有一瞬间地停顿,他笑了笑,「被人打了?报警了吗?」


    黎翡肤色很白,衬得左脸上的指甲划痕格外明显。


    谢淙问他:「谁打的?」


    黎翡:「你姑姑。」


    谢淙以为自己听错了。


    虽然姑姑谢莉性格偏泼辣,但他从未见她打过黎翡,倒是在外人看来温柔知性的易青兰拿着鸡毛掸子抽过谢淙不少次。


    能让谢莉动手,必然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可无论谢淙和闻扬怎么问,黎翡都绷着一张脸不说实情,面色沉得能滴水。


    谢淙懒得自讨没趣,端起蓝底白纹的瓷杯喝茶。


    包厢外的庭院里响起雨声,密密麻麻的雨丝顺着翠竹滑落到青石板,浇透了嫩绿柔软的草地。


    谢淙晃了下瓷杯,龙井茶叶撇到一边,淡淡的茶香被室外卷入的风吹散。


    手边响起了一阵消息的震动声。


    ——


    火锅店里人满为患,鲜红色的锅底上飘着氤氲水汽,橘黄色灯光笼罩着喧嚷的人潮。


    施浮年夹了一片毛肚,肉质很嫩也很脆,锅底涮过后又多了一份酸辣口感。


    「公司叫什么名字好?」施浮年问。


    宁絮想了想,「就叫Noras怎么样?」


    Nora是施浮年的英文名。


    施浮年沉默了几秒钟,「有点像国外的理发店。」


    宁絮咧嘴一笑,「好像也是,你想取什么名字?」


    施浮年在图纸后面列了几个用铅笔写下的词,宁絮拿过来看了一眼,最后勾下一个单词,「就这个吧。」


    Yeelen。


    施浮年弯唇,「可以,我也很喜欢这个词。」


    她往汤底里放了些肥牛卷,注意到刚进门的客人手里拎着一柄雨伞,看了眼天气预报,正显示小雨。


    施浮年吃完最后一片生菜,和宁絮走去停车场。


    雨势渐大,低洼的车库存了不少水,施浮年的沃尔沃底盘都被淹透。


    宁絮靠着停车场的柱子,叹口气,「大老板,你那老头车都开多少年了,能不能换一个,你看人家那些老总都开宾利迈巴赫,虽然我们现在买不起,但你好歹换个奔驰宝马什么的撑场面啊,实在不行借你老公的,你老公那么多车,应该不会舍不得给你开吧?真抠。」


    施浮年正在发微信,宁絮凑过去看一眼,用手肘戳一下她的腰,揶揄道:「挺会找人。」


    施浮年没说话,从车里取出来一些图纸和合同后,走出车库等人。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疾速穿过暴雨停在她们面前。


    「这车好,你抢过来借我开一开。」宁絮凑在她耳边说。


    施浮年说:「你太看得起我。」


    施浮年拉开后排车门,宁絮钻进去,率先打了个招呼,「谢总你好啊,我是宁絮,我们见过的,劳烦您大老远跑过来。」


    谢淙透过后视镜看她们一眼。


    施浮年抬手打开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给宁絮看几层写字楼的设计图。


    宁絮把图纸放在自己膝上,硕大的银色耳圈反着光,染着黑色甲油的食指戳了戳图纸的某个角落,「你还特意弄了个吸烟区?」


    宁絮歪头笑笑,「给我准备的?」


    施浮年认真点头,「但你要少抽烟,对身体不好。」


    宁絮一直都觉得施浮年有些时候很呆又很可爱,当你向她确认一件事,她永远是一脸郑重地点头,再说句是的或者好的。


    人看着很高智有头脑,可那股聪明劲儿全都用在了学习和工作上。


    宁絮猜,施浮年在爱情上很不开窍。


    「你对我真好啊。」宁絮挨得她更近,看她又长又翘的睫毛正轻轻颤抖,伸手扶住她的肩,用力抱住她。


    但主驾驶的谢淙原本在过绿灯,眼睛不经意往后视镜一瞥,看两个人亲密无间地抱在一起,脚下猛地踩了剎车。


    后排的两个女人齐刷刷往前倒,施浮年的头还撞了一下主驾座椅。


    宁絮的耳环被甩掉一只,她从车座下面找到耳圈,又摸了摸施浮年的头,「你没事吧?疼吗?」


    施浮年摇了下头,脑子里像装了半瓶水,晃个不停,「不疼。」只是比较晕。


    宁絮下车后,施浮年仍旧在翻图纸。


    她花了周末的时间走遍大半个燕庆,最终敲定了三个地理位置最好的写字楼。


    回到家后,施浮年推开书房的门,对着计算机一坐就是一小时。


    时针指到数字10,施浮年站起来转了下脖子,将勾画好的文件放进书柜,踩着拖鞋往主卧走去。


    卧室门口立着一个高瘦的影子。


    男人轻倚着墙,身高腿长,宽肩窄腰,眉眼清俊深邃 ,双手揣进睡裤口袋,略显一点散漫。


    施浮年看了眼隔壁客房,淡淡说道:「你站错地方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男人勾住手腕,往他方向一带。


    她的手腕很细,谢淙轻轻一圈就牵牢。


    施浮年刚想抽手,就察觉到有两片薄薄的东西被塞进掌心。


    借着廊灯,她看到两片包装袋上印着几个白色细明体大字——超/薄/持/久。?


    什么意思?


    施浮年觉得自己像拿了块烫手山芋,脑子里有火山在喷发,她清了清嗓子,装作冷静地问:「你什么意思?」


    谢淙没有回答,而是反手推开主卧的门,小臂禁锢住她的腰,将她往卧室里带。


    她的后背抵上墙面的那一刻,谢淙喉结滚动,弯腰与她平视,「不做?」


    施浮年被他弄得云里雾里,纠正他,「今天是周一,不是周五。」


    「上周五不是没做?不打算补上?」


    施浮年被他说出来的话震撼了很久,她从来没遇到过这么直白的人,施浮年抿着唇,一个劲儿地用眼睛瞟他。


    谢淙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从头发到脖颈,从锁骨到腰腹,最后又问了一遍,「要不要做?」


    主卧中寂静得只有钟表走动声,呼吸流转中,施浮年的眼眸闪动,缓缓说了句好。


    两套西装摩擦发出窸窸窣窣声,身上衬衣被他解开的时候,施浮年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到他西裤口袋。


    谢淙的胳膊绕到她身后,伸手挑开那排扣子。


    他的手指很干净,也总是很灵活,施浮年好奇他有没有学过钢琴,或者吉他,他很擅长在音色骤转的时候用力去拨琴弦。


    咚的一声,施浮年的脑袋倏地撞上床头,她咬着唇瞪他一眼。


    谢淙的手搭在她头上,轻轻揉一下,又问道:「车上那次,撞的疼吗?」


    车上?他们什么时候在车上做过?


    看她脸有点红,眼神也很迷茫,谢淙轻笑一声,「我问你今晚在车上撞到头疼不疼,你想什么呢?」


    施浮年反应过来,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恼怒,但听到谢淙揶揄她,又忍不住抬腿踢他,却被他抓住脚腕往肩上放。


    「为什么要突然踩剎车?」施浮年不明白。


    谢淙扣紧她的手腕。


    看到她与宁絮拥抱的剎那,谢淙心底闪过一丝诧异。


    本以为施浮年会平等拒绝所有人的亲密接触,却没想到有例外。


    施浮年的手环过他的背,目光聚焦在谢淙脖子左侧的伤疤,她用指甲轻刮一下,谢淙提起她的腰。


    她脚上染着正红色甲油,脚趾蜷缩起来,有种别样的视觉冲击。


    半个身体被压在镜子前时,施浮年被那股冰凉的触感刺激得往身后的怀抱里躲。


    镜面蒙着一层雾气,又被一双宽大的手拭去。


    地面上的倒影演绎着活色生香。


    用完那两片东西后,施浮年无力地缩在床角,撑着上半身拿起手机。


    白色微光照亮她的半张脸,手指滑动着朋友圈,谢淙见状皱了下眉。


    就这么不满意他?


    做完后把他甩到一边,自己看手机?


    她背对着谢淙,谢淙看着施浮年那条背沟像河流般从肩蜿蜒到腰,手指如果顺着那根线向下滑,身下的人会微微颤抖。


    谢淙回忆起他们的第一次,结束她便跑进浴室,留谢淙一个人怔愣。


    他后来去网上查过,帖子都说女人很看重aftercare,过程也要温柔一点,不能像那晚般粗暴。


    谢淙经过慎重反思后,决定实践一下。


    他伸出手臂准备将她捞进怀里时,施浮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出其不意地掀开被子。


    她动作幅度有些大,手背险些抽到谢淙的脸。


    但施浮年没察觉到,她一声不吭地穿上衣服和拖鞋,疾步走出主卧。


    谢淙拧一下眉,起身去找她。


    他走到泄出一条光线的书房前,看到施浮年在和别人打电话。


    听音色和声线,好像是个男人,还是个说英文的男人。


    施浮年拿着笔,轻轻敲着杯垫,她把手机放到书桌上,单手撑着头。


    脚撑着地面,往左一用力,办公椅陡然旋转,施浮年的视线旋即移到书房的铜褐色木门。


    半开着的门后是一张冷漠到能滴出水的脸,黑眸紧紧盯着她。


    施浮年被谢淙吓了一跳,和电话的人说了句再见便挂断。


    谢淙用脚尖踢开门,只穿着条睡裤矗立在书房正中央。


    施浮年上下打量他一眼,又迅速调开视线,「你进来干什么?」


    谢淙看着扣在桌子上的手机,目光如炬,「来听你和别人打电话。」


    施浮年把手机攥到掌心里,淡声说道:「现在听完了吗?」


    谢淙觉得自己气得头顶快要着火,施浮年却只会木着张脸地给他浇一盆刺骨的冷水。


    他嗓音里压抑着燃起的怒意,「嫌我打扰你们了?」


    「谢淙,我不是这个意思……」施浮年站起来刚想解释,只见他转过身,沉着一张脸回到客房。


    书房顿时安静得像荒郊野岭,Kitty被两个人吵醒,不断绕着施浮年转圈。


    施浮年把猫抱起来,揉了揉它的头,「别怕,我没生气。」


    Kitty赖在她怀里不走,施浮年只好抱着猫去敲客房的门,「谢淙,你出来,我和你说清楚。」


    没人理她。


    施浮年又耐着性子问:「谢淙?你睡着了吗?」


    回应她的只有Kitty哼声。


    施浮年等了一分钟,见这堵门还是严丝合缝,扭头走回了主卧。


    卧室里还残留着一丝情事的气味,施浮年开窗通风后躺进被子里,太阳穴一个劲儿地跳。


    她太累了。


    早上去找陆鸣非签合同,吃完晚餐后发现车被水淹了差点报废,回到家后鬼迷心窍,被谢淙勾搭着厮混了两三个小时。


    做完后拿起手机刷朋友圈,看到昔日在英国留学的同学说要长居燕庆,施浮年混乱的脑子里忽然清明一瞬。


    她换上衣服,走到书房给同学打了个电话。


    原本是在谈工作,却未料到被谢淙误会。


    施浮年睁开双眼,望着天花板上的雕花,长长叹了口气。


    一墙之隔,谢淙靠着墙角,目光从未移开过那扇并没有反锁的门。


    但凡她敲一敲门,试探性地摁下把手……


    谢淙冷笑一声。


    片刻后,谢淙拿了件T恤套在身上,走向浴室时,手腕不小心蹭了下推拉门。


    他低下眼眸,看到腕骨旁边的一排牙印,隐隐回忆起方纔那股痛感。


    恼意与疼痛反复拉扯着他身体里那一根弦,谢淙打开水龙头,冷水淌过手腕上的印记。


    婚前提出私密空间的人是他,又何必去在乎施浮年与谁通话?


    她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他们只是合作关系。


    谢淙用凉水洗了把脸,可依旧觉得心里烦躁难耐。


    原因不明。


    ——


    翌日晚上,施浮年从4S店取回自己的老头车后,去东城区接了个人。


    副驾驶车门被拉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环绕周围,施浮年侧过头,微弯唇角,「Joseph,别来无恙。」


    英俊矜贵的美国男人穿着YSL高定西服,手腕佩戴一块玫瑰金RM,黑发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定型,露出深邃的孔雀蓝色瞳孔,像倒映着静谧的瓦尔登湖。


    男人启唇,嗓音低沉醇厚,「好久不见,Nora。」


    施浮年与Joseph曾在英国当过研究生同学,还在同一家设计院做过半年同事,后来一个回中国一个回美国,偶尔会在新年互送段俗套的祝福语。


    施浮年没想到Joseph选择来中国工作,问他原因,男人只是笑着把话题推开,出于礼貌,施浮年也没有再过问。


    「你还没有找公司投简历吧?」


    Joseph挑眉,「怎么?想捞人?」


    施浮年没和他兜圈子,「嗯,所以我那么晚还给你打电话,幸好你现在依旧是美国作息,不然显得我像扰民。」


    Joseph单手支着太阳穴,望着窗外闪过的斑驳树影若有所思。


    施浮年和Joseph前脚刚迈进西餐厅,后脚就被告知没有位置。


    施浮年稍微拧眉,说:「我有提前预约。」


    服务员满怀歉意,「不好意思小姐,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您介意和其他客人拼桌吗?我们可以送您两份甜点。」


    施浮年原本想换个地方,可Joseph却说现在是高峰期,其他餐厅也不好找位置,施浮年便妥协。


    二人跟着服务员往左边走去,停在落地窗景前。


    看清那桌客人面孔时,施浮年的表情有一瞬间地怔住。


    「先生您好,请问您介意和这两位客人拼桌吗?」


    谢淙从菜单中抬眼,扫过她身边的男人。


    单看一双碧眼,他就猜出面前这个美国人是昨晚与施浮年通话的那个男人。


    谢淙面无表情地往左看去,与施浮年视线交汇的那一刻,眼底像烧起一团火——


    作者有话说:谢妃每周五准时准点站在主卧门口等着侍寝


    第17章 百合 不欺负你的猫,那欺负你?……


    「先生, 您介意拼桌吗?」服务员又问了一遍,额角快要冒出一阵冷汗,「您要是介意的话, 我就带这位小姐和先生……」


    谢淙压下情绪,嗓音清润, 语调平静得像隆冬的冰湖,「不介意。」


    左手边坐着谢淙,对面是Joseph,施浮年折餐巾的时候想低头看一眼今天出门是不是踩了脚狗屎。


    她接过菜单, 点了法式羊排、黑松露牛柳和一份鲜虾罗勒意面。


    Joseph绅士地想为她倒杯红酒, 施浮年笑着拒绝,「我不喝酒。」


    Joseph微挑眉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上学的时候你好像和我说过?」


    左手边的年轻男人忽然轻笑一声, Joseph好奇地投以目光,施浮年也睐他一眼。


    谢淙对面没坐人, 酒杯里倒了点白葡萄酒, 在自顾自地喝着。


    从施浮年这个角度看, 他半垂着眼,颇有些借酒消愁的感觉。


    转念她又想,一个集团大老板有什么好愁的。


    Joseph说要去接个电话, 起身往门口走去。


    施浮年不太想和谢淙单独相处,准备去趟卫生间, 从座椅上站起来,往前抬脚时,小腿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


    施浮年定在原地, 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到一只黑色红底皮鞋微微勾住她纤细的小腿,让她动弹不得。


    碍于在公众场合,施浮年妥协坐下,淡声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来餐厅不吃饭,难不成是睡觉?」谢淙收起腿,又露出一副爱刁难人的老样子。


    施浮年拧一下眉,盯着他面前那个无人的位置,「你也挺有情调的,一个人来吃西餐。」


    谢淙松了松领口,散漫地说:「看不出来我被人放了鸽子?」


    施浮年的手心虚拢,支着下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深灰色的胡桃木桌。


    余光瞥到Joseph朝这边走来,她开口道:「谢淙,我再和你解释最后一遍,信不信由你,我和Joseph是来谈工作的,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堪,我之前和你说过不会出轨,希望你能给我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和风镰月下,餐厅里的小提琴响起悠扬的《A Thousand Years》,谢淙没说话,抿了一口微酸的白葡萄酒,他微抬酒杯,透过葡萄酒,看到施浮年仔细描摹的眼线随着浅金色酒液一同在高脚杯里荡漾。


    明明只喝了半杯不到,谢淙却觉得自己有点醉,眼前的人也晃来晃去,像一片会挠人手心,但又永远都抓不住的羽毛。


    他看着施浮年从包里掏出个文件递给入座的Joseph,「这是公司的近期规划,你如果有意愿,可以联系我。」


    Joseph的指尖点着文件,英俊的湖蓝色瞳孔映着昏黄灯光,波光粼粼,「Nora,你有把握吗?」


    施浮年言笑晏晏,眼神坚定,「有。」


    「好。」Joseph把活页夹往前一推,松一下领带,「有需要的话,随时来找我。」


    两个人又在灯光下聊了很多,辞职前的工作怎样,生活顺不顺利,Joseph注意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轻佻眉心,「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去年年底。」施浮年用叉子卷起意面,酸甜口味的主食还算开胃,但吃多了有些腻。


    「同行?」


    「不是。」


    在当事人面前谈论他,施浮年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


    好在Joseph没再多问,她稍松一口气。


    施浮年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挞,拿上包和车钥匙准备离开。


    「带我一程。」谢淙也站起来,他身量高,遮住了头顶的大半光线,睫毛在眼下投一片阴影,「我喝酒了,不能开车。」


    Joseph双手插兜,湖蓝色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打转,嘴角牵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施浮年尴尬得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她硬着头皮解释,「这是我……丈夫。」


    Joseph意味深长地点头,向谢淙握手问好,「你好,我是Joseph,是Nora的研究生同学,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事。」


    谢淙礼貌回握,人模狗样地说:「你好,谢淙,多谢你之前对我妻子的关照。」


    重振旗鼓的沃尔沃里,施浮年坐在主驾,她打开车灯,问后排的Joseph家住哪里,随后点开导航。


    车内静得有些惊悚,只有空调风叶转动的声音。


    Joseph临下车时,又向施浮年要走了文件合同。


    她呼出一口气,放下手剎时,余光瞥见谢淙正靠在副驾座椅上看她。


    他脱下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衬衣,双眼皮的褶皱由内而外渐宽,漆黑的瞳孔像研磨出来的浓墨。


    视线交汇的那刻,似是未料到她会看过来,谢淙目光一顿,而后又率先移开了眼。


    半晌后。


    「我跟你道歉。」


    施浮年猛地踩了下剎车,像见了鬼似的看向他,「你说什么?」


    谢淙没有回答她那个问题,而是说:「没什么。」


    施浮年表情古怪地瞥他一眼。


    回到景苑,施浮年泡在浴缸里和宁絮打着电话。


    「现在需要找建材商谈合作,瓷砖还有板材之类的都要确定下来。」施浮年把飘在水面上的花瓣都拨到一边,食指慢慢搅着泡沫,「板材那边我能找到供货商,至于瓷砖……」


    宁絮想了一会,「下个月初你有时间吗?我可以让我之前一个大学同学带我们去瑞昌的材料商宴。」


    施浮年从浴缸里走出来,拿浴巾擦干净身上的水,说:「好。」


    电话挂断后,施浮年开了一罐新的身体乳,浅粉的膏体,一股淡淡的玫瑰味。


    她拿着杯子下楼接水,看谢淙正坐在客厅茶几前,手里拿着施浮年之前团建做的花瓶,没用来装雀梅,放了宁絮前几天送的水仙百合,白色花瓣里抽着浅绯色的丝。


    她最近忙着新公司的事,忘记换水,花柄已经耷拉了一半。


    施浮年皱眉,「你别碰它,花快谢了。」


    谢淙还真老实地放下花瓶。


    次日中午,施浮年喝老鸭汤的时候接到了秦修则的电话。


    「朝朝,你最近有时间吗?不如我们一起吃个饭?当然,你想的话,也可以叫上谢淙,我不会介意的。」


    施浮年开了免提,喝光金黄色的汤,又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我这几天有点忙,以后再说吧。」


    秦修则问她:「公司给的压力太大了吗?」


    施浮年夹了一筷子娃娃菜,「不是,我辞职了。」


    秦修则的音量拔高,「辞职?为什么要辞职?谢淙逼你做家庭主妇?」


    施浮年被娃娃菜里的辣椒呛了一下,咳嗽得眼睛都红了起来,她灌了几口水才缓过劲,「不是,我想自己单干。」


    秦修则的语气很冲,「朝朝,不是我说你,SD这公司那么好,你为什么想不开,偏偏要辞职呢?你一个女人,自己单干能做出什么来……」


    施浮年听着有点烦,直接掐断通话,顺便把秦修则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


    她继续吃着那道娃娃菜,酸辣口的,很开胃,再配上朱阿姨炖了几个小时的鸭汤,汤面上没有一点油脂,鸭肉也软烂,还有红枣的甜味,施浮年吃得面色红润。


    施浮年想,到时候和谢淙离了婚,就算不能把朱阿姨挖走,也得找个和朱阿姨厨艺旗鼓相当的家政阿姨。


    去公司写字楼的路上,施浮年的手机又响起来,是施琢因打来的。


    不用猜都知道,是秦修则通知的施琢因。


    上学时秦修则就爱这样做,什么事都告诉施琢因,总以为是为施浮年好,其实是不经意地给她使绊子找麻烦。


    施浮年照样挂电话,把施家所有人一同送进黑名单。


    Yeelen的选址在一栋大厦的29层。


    29层的上一家公司迁到了隔壁市,余留下的装修和施浮年设想的Yeelen风格差别不大,没有让工人师傅做太多的改动,只是简单地补漆,再添置一些新设备。


    在办公楼站了一整天,回到家的时候身心俱疲,施浮年本想吃点面包倒头就睡,没想到推开门见到了施琢因。


    「朝朝,你回来了。」


    施浮年往后退一步,看了眼花园。


    没回错地方。


    施浮年拧眉,「你来这里干什么?」


    施琢因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假惺惺地笑着,「你不接我和爸妈的电话,我们担心你出事,来看看你,见到你没事就好。」


    施浮年往客厅走了两三步,见谢淙正坐在沙发上对付她爸妈,朱阿姨忙前忙后做了五六道菜,施浮年拍拍朱阿姨的肩膀,「阿姨,您别做了,天也不早了,快回家吧,再晚一点看不清路。」


    朱阿姨实诚地笑笑,「朝朝,我看这不是你家人来了吗,想着多做一点,你看那虾多好,和我手掌一样大呢。」


    朱阿姨拿手比了比,「可有营养了,你一会儿多吃一点,我看你最近都忙瘦了。」


    施浮年看了眼桌上的海鲜,「不用做了阿姨,这些够吃。」


    回到客厅的时候,她听到付如华正在向谢淙倒苦水,「你说说,一个女孩子在公司里做得好好的,自己出来单干多遭罪?」


    谢淙脸上挂着散漫的笑,「她自己喜欢就好。」


    施琢因有些着急,「喜欢能当饭吃吗?能有钱赚吗?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还是稳定点好。」


    施浮年脱下开衫,双手抱胸,语气冷淡,「施琢因,你到底是在担心我,还是怕我影响到你和陆家的关系?」


    施琢因最近与陆鸣非家里有合作,整天送烟送酒送表,几乎要把陆鸣非供成太上老君。


    付如华扯着嗓子怒气冲天,「朝朝,你怎么说话的?我们和你哥哥都是为了你好!我们是担心你才来看你的!你把我们拉进黑名单,我还没和你计较呢!你倒是先翻脸了!还有没有点家教……」


    施浮年打断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我让你来了吗?」


    施健昌站起来,眉毛快要掀翻桌子,「我们管不住你了!你有本事一辈子都别联系我们!走!」


    一分钟后,客厅安静下来。


    施浮年沉默着把开衫挂到玄关衣架上,从橱柜里随便拿了个司康就要往楼梯上走。


    谢淙喊住她,下巴冲着餐桌上的几盘虾蟹一抬,「我一个人怎么吃?」


    施浮年有气无力,都懒得看他,「吃不了你就放冷藏。」


    她坐在梳妆台前,把司康扔到桌子上,看了眼配料表,是她最讨厌的黑芝麻馅料。


    施浮年不想再下楼,索性撕开包装,对着桌面上立的镜子,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地咽下黑芝麻。


    司康放久了有些硬,她嚼得牙齿很痛,最后烦躁地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步入社会后的世界就是心情再差,工作依旧不能落下。


    施浮年打开计算机,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几下,忽然一顿。


    Kitty在门外扯着嗓子大叫。


    施浮年以为Kitty生病了,连忙合上计算机,打开卧室门时,她定在原地。


    胡桃木地板上有一束水仙百合,卷翘的花瓣粉白交织,盖在釉青色的枝叶上,小巧玲珑的,风一吹,簌簌作响。


    花中夹着一张卡片。


    施浮年弯下腰,拿起那张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两个字——


    抱歉。


    谢淙的字迹遒劲有力,施浮年的无名指放在纸背上,依旧隐隐能摸出字的轮廓。


    Kitty又大喊一声,施浮年这才注意到它头上被人扎了个辫子,用的是施浮年上周落在他卧室里的小发圈。


    施浮年失笑,把Kitty抱起来放在腿上,动作很轻地帮它解下发圈。


    Kitty最讨厌别人碰它的毛发,哪怕是施浮年也不行。


    难怪它刚刚叫得那么大声,兴许被谢淙抓到的时候差点跳起来把他揍一顿。


    想到这里,施浮年唇角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加深,胸口那层雾被倏地轻轻吹开。


    第二天一早,谢淙从楼梯上走下来,不经意地往茶几上一瞥,看到花瓶里依旧放了一束水仙百合,崭新的,生动的。


    谢淙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哪怕开会时发现员工汇报的前后数据不一致,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冷脸,甚至还请客吃了顿人均三千的晚餐。


    任助理边嚼和牛里脊边打量谢淙的神色,暗暗想,不是股票涨了,就是和他老婆关系变好了。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天平往股票那一方用力倾斜。


    ——


    商宴当天,施浮年在廊道里打转,谢淙推开门时把她吓得不轻。


    谢淙早就听到她忐忑的脚步声,挑眉,「有事?」


    施浮年天人交战了一会,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出口,「谢淙,我能借一辆车吗?今晚用。」


    谢淙看她一眼,走下楼,拉开玄关的抽屉,里面是几排车钥匙。


    等施浮年挑钥匙的时间里,谢淙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施浮年掂了掂那把宾利,放进包里,推上抽屉,「十点?十一点?都有可能,不太确定。」


    「早点回家。」


    话音刚落,谢淙觉得这话不妥,像一直在惦念着她,又补充一句:「你回来太晚锁门就晚,我睡觉不安心。」


    施浮年倒没觉得他太龟毛,毕竟家门口摆着十几辆车钥匙,万一进了贼,后果不堪设想。


    回卧室找衣服时,施浮年弯下腰拉开衣柜的门,小腹猛然一酸,想到他昨晚在外面那张床上,嘴唇贴着她耳廓,问她喜不喜欢那束花,为什么喜欢。


    施浮年脑子晕乎乎的,并不想回答他,反问谢淙为什么要欺负她的猫。


    谢淙捏一下她红透的耳根,调笑道:「不欺负你的猫,那欺负你?」


    宁絮的一通语音打断了施浮年的回忆,「我准备出门了,小区门口等你。」


    施浮年拍拍脸,想拍走那层燥热。


    她换好得体的灰色西装套裙,拿上包走进车库,找到那辆黑色宾利,导航去宁絮的房子。


    商宴设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开场是老套的领导讲话,宁絮趴在施浮年耳边,悄声说道:「这个就是瑞昌瓷砖的老总,孟瑞康,看着倒还挺年轻的。」


    施浮年点头。


    酒过三巡,施浮年的目光一直停在被人群包围着的孟瑞康身上。


    半小时后,孟瑞康身边的人终于散开。


    施浮年端一杯掺了水的香槟,扬着淡淡的笑走向孟瑞康,「孟总您好。」


    孟瑞康回过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没想起来是谁,「不好意思,你是?」


    施浮年向他递一张名片,孟瑞康扫了一眼,似是猜到了什么,笑问:「施小姐是刚进设计行业?」


    施浮年摇头,诚实地说:「我在英国的设计院待过半年,回国后去SD工作了几年,前段时间刚辞职。」


    孟瑞康耸动一下眉毛,「SD?陆鸣非?」


    施浮年说:「是的,孟总。」


    孟瑞康双手环抱,又看一眼名片,「那施小姐为什么离开SD?」


    施浮年笑了笑。


    她们来找孟瑞康是有原因的。


    两年前SD要换建材商,原本与瑞昌谈好了价格,可交付前陆鸣非又临时改主意,找了另一家建材商。


    听说当初孟瑞康被气得不轻。


    她现在与陆鸣非站在对立面,可与孟瑞康却是在一根绳子上。


    孟瑞康把名片一折,「你不怕我给你用最差的材料?毕竟当初你也算和我结过梁子。」


    施浮年只说:「我相信孟总的为人,也相信瑞昌的产品都是最顶尖,不会出现残次品。」


    孟瑞康把名片往口袋塞,施浮年眼睫颤动了一下。


    「怎么样?他怎么说的。」宁絮见她一回来便往她身上凑。


    施浮年咬一口刚出炉的苹果派,淡淡道:「他收名片了。」


    宁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道:「没事,找不到瑞昌,我们也可以去联系其他公司,总会有办法的。」


    施浮年望向那杯没碰过的香槟,心口有点痒。


    第二天,施浮年接到了孟瑞康助理的电话。


    她关掉计算机,在笔记本上翻找着一些联系方式,食指摩挲着一串号码。


    中午时,施浮年边嚼西兰花边打量对面的人,放下筷子,清了清喉咙,「谢淙。」


    谢淙抬眸看她一眼,「说。」


    「你能帮我个忙吗?我给你钱。」


    男人哂笑一声,擦干净手,「你先说什么忙,我听一听。」


    施浮年认真道:「你能带我打网球吗?我可以付给你场地费。」


    谢淙直言:「我缺你那点钱吗?」


    施浮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想了想,还是决定换个方法去接近建材商。


    隔日就是周末,施浮年躺在床上翻身,头脑发昏的时候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施浮年打开门,两只眼瞪得像灯泡,「你有病吧?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


    谢淙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运动服,掂了掂手上的网球拍,「不是要打球?在梦里打?」


    她愣了几秒钟,谢淙屈指弹了一下她的头,把施浮年彻底弄醒。


    「我去换衣服。」她走进衣帽间,换上T恤,找出自己那把快积灰的拍子。


    谢淙带施浮年到那家他最常去的网球馆,施浮年看了眼入会费十几万,打一小时的球要两千块钱。


    施浮年掏出手机给谢淙转了六千,谢淙也没客气,收了。


    擦球拍的时候,谢淙走过来问她,「你有基础吗?」


    施浮年冷笑一声,「你看不起谁呢?就你会打,你怎么不进国家队?」


    直到出现双误,施浮年捡起那颗球,望着对面双手插兜一脸淡定的谢淙,暗暗咬牙。


    她把荧光色的网球当成谢淙的头,抛球,用力击打,放礼炮般的声响在球馆里倏然炸开。


    谢淙稳稳接住球,两人打了几个来回,施浮年觉得有些累,不是因为用力太多,而是跑得太频繁。


    施浮年怀疑谢淙在捉弄她。


    最后一个球飞来时,她把拍子往地上一撂,网球擦着她的头发飞过去。


    谢淙走近,但施浮年根本不想理他。


    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掰过她的脸,像是在找伤口,施浮年很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脸和头发,「你洗手了吗?」


    谢淙少见地冷下脸,「为什么扔球拍?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球差一点就打到你,想进医院绑纱布?」


    「我不和你一起打球了。」施浮年扭头就要走,「你一点也不认真,我不如去找个教练陪练,还不会浪费我六千块钱。」


    谢淙伸手圈住她小臂,将她拉回来,视线扫过她皱着的眉头和抿紧的双唇,无奈服软,「是我的错,我和你道歉。」


    「现在可以和我一起打球了吗?施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摆手]


    第18章 咚咚 我是不是发烧了?


    「现在可以和我一起打球了吗?施总。」


    施浮年睇他一眼, 搓一把球拍的手柄,勉为其难地走回球场。


    接下来的时间里,谢淙没再戏耍她, 两个人僵持了二十分钟,最后以施浮年的高压球结束较量。


    施浮年看出谢淙后期一直在让着她, 她沉默地收起球拍,坐在椅子上喝温水。


    谢淙不知道去了哪里,下场就见不到人,施浮年懒得找他。


    她背靠着墙, 脚下的绿茵球场柔软, 远方的山谷如海浪般展开,无穷的碧蓝色在天空中荡漾,前几天下过小雨,旁边的水坑里汇聚不少雨水,明镜般折射光线。


    她压一下帽檐, 遮住一半的视野,目之所及是球场门口的几道身影。


    谢淙穿着一件Wilson的白色外套, 深邃的眉眼低垂, 正与对面中年女性说话, 女士臂弯间挎着爱马仕鳄鱼皮,一旁的助理帮她撑把Moonbat遮阳伞,伞缘的深蓝色丝边像上海滩时期的薄纱礼帽。


    施浮年的目光在那位女士身上顿了下, 过了半分钟,她拿起手机给宁絮发了个微信:【我好像碰到青和总裁了。】


    宁絮秒回:【青和灯具的叶庆歌?我去, 天上掉馅饼了啊施浮年,快冲!我相信你可以的!】


    施浮年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手机背面,卷翘的睫毛在眼眶下投一片细小的阴影。


    谢淙应该不会介意她借用他一点点的人脉吧?


    施浮年从VIP休息室里拿了瓶矿泉水, 摘下鸭舌帽,重新扎了一下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额头饱满,唇红齿白,精致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野心在她瞳孔里像溪水般缓缓淌过,蔓延。


    谢淙余光看施浮年走过来,叶庆歌察觉到异样,视线也随之转移到她身上,「这位是?」


    谢淙向她介绍:「叶阿姨,这是我的妻子,施浮年。」


    施浮年大方笑起来,「阿姨您好。」


    叶庆歌与谢津明之前有过生意往来,谢淙和谢季安小时候还去过叶家玩。


    叶庆歌看到两个人手上的婚戒,恍然,「难怪。」


    她又佯装生气,指责谢淙,「你们是没办婚礼?是不是因为你太忙了?阿淙,结婚了就要把重心多放在家庭上,不要只顾着工作,钱挣再多有什么用?」


    谢淙没说话,倒是施浮年解释道:「阿姨,当初是我提的不办婚礼,我工作忙,是他在迁就我。」


    叶庆歌道:「那以后可要补上啊。」说完,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


    施浮年见状说:「阿姨,这里阳光太毒,您去休息室坐一会儿吧?」


    叶庆歌接过施浮年递来的水,和她一起进休息室。


    谢淙很识趣地没跟过去。


    他的目光投在施浮年束起的高马尾上,想起她大学时也总爱扎起长发,浓密漆黑的头发在阳光下会微微泛光,像镀了一层金。


    休息室。


    施浮年给叶庆歌倒了杯茶,叶庆歌微抿一口,继续聊谢淙小时候,「阿淙五六岁那会儿最调皮,你爸妈那么沉稳的人都忍不住拿鸡毛掸子抽他,什么爬树翻墙抓鱼摸虾,自己玩就算了,还喜欢撺掇其他小朋友,问题是那些小孩还真都听他的,妥妥的孩子王,所以我之前就和你妈妈说,阿淙的领导力以后肯定不负众望。」


    「我记得阿淙刚上小学的时候还闹过『起义』,爬上墙头握拳喊不想上学不想考试也不想写作业,最后被你爸爸抓回去,挨揍的时候还扯着嗓子说『大人欺负小孩!』」叶庆歌放下杯子,「你爸爸的血压就是从那个时候飙升的。」


    接触谢淙那么久,施浮年隐约能猜到他小时候绝不是什么乖乖听话认真学习的孩子,但没料到能折腾到这种鸡飞狗跳的程度


    一想到小不点的谢淙被鸡毛掸子追着满屋子乱跑乱叫,施浮年没忍住笑了一声。


    叶庆歌的视线细细扫过她脸上的每个五官,叹口气,说了一句:「长得可真标致,年轻真好啊。」


    施浮年又淡淡一笑,「每个阶段都有它独有的好处,我如果在您这个阶段有您那么成功的事业就好了。」


    叶庆歌被她逗乐,问道:「你现在是在哪里上班?」


    施浮年如实说:「之前在SD做设计,最近刚辞职,在筹划和朋友开公司。」


    叶庆歌转了下茶杯,茶沫荡开,听到她说开公司时,眼睛一定,「当年我也是白手起家,女人想在事业上有一番成绩确实不容易。」


    施浮年点一下头,又给叶庆歌续了茶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叶庆歌继续说:「你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


    施浮年为难地皱一下眉,「还在和建材商做沟通,有几个做灯具和家具的公司不太想和我们合作……」


    叶庆歌扬唇,「阿淙没和你说过,青和是我手下的公司?」


    施浮年自然知道青和老总是叶庆歌,但不是谢淙告诉她的。


    施浮年装作不清楚,摇了摇头。


    叶庆歌摆弄一下脖子上的爱马仕丝巾,看了眼腕表,「这样吧,你给我一个你的名片,或者加个联系方式,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毕竟咱们关系这么近。」


    和叶庆歌走出休息室后,施浮年送她离开网球馆。


    回到球场,谢淙看她脸上藏不住笑,轻佻眉角,「谈好了?」


    施浮年看他一眼,手指蜷缩,心虚地嗯了一声。


    施浮年收拾好球拍,和谢淙走去停车场的路上收到了朱阿姨的微信:【朝朝,阿淙,你们路过超市的话,帮我捎点菜回来吧,我今天忙忘了。】


    周末假期的百货商场里人挤人,施浮年边看手机上的清单边走路,如果不是谢淙及时拉她一把,差点一脚踩进海鲜区的鱼缸里。


    走到冷藏区,施浮年推开冰柜,看到一盒红爪大对虾,每只都有她一个手掌那么大。


    施浮年记起施家那几个人去景苑时,朱阿姨就是用这虾来招待他们的。


    她当时怒火攻心,没来得及尝,全进了谢淙嘴里。


    想到这里,她拿了三盒新鲜的对虾。


    购物车里放了不少清单上没有的东西,都是施浮年塞的。


    她喜欢逛商场,喜欢把家里的冰箱和所有储物柜都填满,这会让她觉得安心,有一种活着的实感。


    前提是身后不跟着一个谢淙。


    他总要把她扔进购物车的东西拿起来审视一番,像是担心她会下毒一般。


    结账时,谢淙在柜台旁拿了几盒东西,施浮年装作没看见,偏过头,装模作样地研究手里那盒绿西红柿。


    两个人买了足足三个购物袋的东西,施浮年不好意思让谢淙全提着,和他商量道:「分我一点吧。」


    谢淙看她一眼,手伸进外套口袋,往她掌心里放了五盒byt。


    施浮年:「?」


    谢淙抬腿就走,不顾她死活,也不忘叮嘱她,「拿好了。」


    施浮年感觉自己像攥了一把烫手山芋,烧得她浑身上下都发热。


    明明四下无人,她却觉得有千百双眼睛在盯着手里的东西。


    施浮年把byt塞到包的最深处,还拉上了拉链。


    路过商场门口的抓娃娃机时,施浮年多看了一眼,前后不过五秒钟,却被谢淙捕捉到。


    谢淙问:「你要试吗?」


    施浮年摇头。


    她小时候只有站在一边看施琢因玩娃娃机的份,等长大后也不想去碰,总觉得会勾起一些晦暗潮湿的回忆,像晒不干的床单,也是洗不掉的水痕。


    可每每路过,她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在娃娃机上停留一阵。


    谢淙把购物袋放到一边,对她说:「等我一下。」


    施浮年看着他兑了一筐游戏币,站在娃娃机前冲她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过来。」


    她迟疑一下才走过去,双眸闪过一丝探究,谢淙对着娃娃机轻抬下巴,「想要哪个?」


    施浮年说:「这个很难。」施琢因和秦修则都没有抓到过。


    谢淙投了个币,叮铃一声,娃娃机闪着紫罗兰色的灯光,游戏开始。


    「我问你要哪一个。」


    施浮年指了指那只白色小猫玩偶。


    她盯着银色抓钩,见钩尾缠住玩偶的挂绳,目光又默不作声地移到操纵游戏杆的那只手上。


    男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恰到好处的干净利落,佩戴已有半年的婚戒折射出娃娃机里明暗交错的灯光,衬得手背白皙如玉。


    谢淙摁了下红色按钮,玩偶倏地一下高高悬起。


    施浮年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一次就能做到。


    然而三秒后,光当一声,玩偶脱钩。


    施浮年善解人意地帮他挽尊,「没事,这机器应该是不太灵敏。」


    谢淙倒是很淡定,又往机器里投了一个游戏币。


    重复上次的步骤,只是谢淙在摁按钮时停顿一下,等挂钩调整好角度,他拉过施浮年的胳膊,盯着她半含不解的眼睛说:「拍吧。」


    施浮年有点懵,眼看着快要到截止时间,谢淙压住她的手,拍下那个棕红色的按钮。


    两只手掌交迭,男人手心里的温度传递到她的手背,中间那块薄茧微磨一下她的指节。


    「叮」一声,一对婚戒紧紧贴合,视线在那刻再度交迭。


    施浮年的瞳孔微微颤动。


    下秒,抓钩骤然一松,白色玩偶滑到下方的出口处,施浮年疾速抽出手,拿出来翻看了一遍,冲谢淙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谢谢你。」


    谢淙眉角微扬,拎起三个购物袋,临走前还把没用到的游戏币送给了隔壁失误连连的男孩。


    施浮年步频比他慢,跟在他身后,扫过他翠竹般颀长的身量,宽阔又坚实的后背和干净清晰的腕骨。


    咚咚,咚咚,心脏还在莫名狂跳着。


    她甩了甩胳膊,想甩走手背上那股不属于她的热。


    回到家时接近六点,施浮年先回卧室换上睡衣,等走到厨房时,朱阿姨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


    施浮年给Kitty喂了猫粮,又检查了一下它的指甲才去吃的晚餐。


    施浮年爱喝汤和粥,朱阿姨把对虾剥皮,放上香菇和豆腐,做成三鲜菌菇汤,金黄色的汤底浓厚醇香,对虾也嫩滑鲜美。


    她只喝了一碗就被一通工作电话叫走,谢淙上楼的时候仍能听到施浮年在书房和对面的人讨论预算和折扣。


    谢淙推开浴室门,简单冲了个澡,关掉花洒时,余光瞥见置物架上的一个香槟色真丝发圈。


    她有很多种材质的发圈,色调都是浅色系,整齐地放在她的首饰盒里,偶尔也会散落在浴室和床头柜上。


    谢淙拿过那个真丝发圈,眼前闪过有关那晚的情景。


    浴室镜子前,女人柔美的背沟如一条狭窄深邃的山谷,温水顺着峡谷流动,汇入深邃幽静的密林,她轻轻咬着下唇,时不时睁开一只眼,看清镜面后又迅速闭紧,被束起的头发晃动个不停。


    扬起来的发丝像雏鸟的羽翼,轻柔顺滑,缓缓扫过谢淙的脖子,他觉得痒,伸手摘下她头上的发圈。


    墨色般漆黑的长发散落,混着汗水泻在单瘦的脊背上,也有几根贴住谢淙的下腹。


    忽然卡哒一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谢淙围上浴巾,拿着发圈走出浴室,换好衣服后又下楼去检查电路。


    一道女声从二楼廊道冒出来:「谢淙,停电了吗?」


    谢淙合上电闸,抬眼看过去。


    施浮年攥着开了手电筒的手机,另一只手扶住栏杆,眉眼里全是担忧和焦虑。


    「施浮年。」谢淙面无表情地说,「我在你的右边。」


    施浮年的双眼微微一震,扭头朝右边看去。


    手电筒的光亮并不足以让她看清谢淙站在一楼的哪个位置,她瞇着眼睛找了找,最后还是听到谢淙上楼的脚步声,才确定下来他的具体方位。


    手机弹了条业主群的消息,小区施工要临时停电三小时。


    施浮年松一口气,还好只是三小时,不会耽误太多事。


    她转了个身,准备回卧室,可措不及防地被旁边的人抓住胳膊。


    出于礼貌,施浮年没有把手电筒对着谢淙的脸照,借着微光,她只能看清他脸部的轮廓。


    谢淙问她,「为什么会夜盲?天生的?」


    施浮年的眼睛被强光刺激得发疼,她关上手电筒,淡声说道:「小时候营养不良。」


    「你爸妈没带你去医院治疗过?」


    施浮年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好笑,「他们舍得拿钱给我治病?」


    施浮年很小的时候就发现她的夜晚好像比其他人都要黑得多,别人可以畅快肆意地在夜晚散步,她却要打着个手电筒才能看清眼前的路,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这就是夜盲症。


    长大后有了钱,施浮年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看过病,做过一些眼部治疗,平时也一直定时定点吃va,情况改善了很多,至少不影响夜间走路和开车。


    廊道墙壁上的中古挂钟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奔波了一天,施浮年很困,抬手搓一下眼睛,火辣辣的疼,她微微抬头,问对面的人,「还有事吗?没事我先去睡觉了。」


    谢淙没说话,眼睛定在她身上,视线细细扫过被月光照亮的每寸皮肤。


    下一刻,施浮年感觉到头顶覆盖了干燥的暖意。


    她有一瞬间屏住呼吸,人愣在原地。


    谢淙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声音低沉,「睡吧,睡个好觉。」


    不知是不是谢淙那句话有虚幻的魔力,施浮年那晚睡得很踏实,像掉进空中,被绵软的云紧紧包裹着。


    ——


    施浮年在新公司连轴转了几个月,谢淙看她把自己折磨得没个人样,便带她去海钓。


    施浮年原本不想钓鱼,毕竟海上的太阳又毒又刺眼,但一想到与谢淙一同出行,兴许还会碰上某些个集团总裁。


    她上次吃到了红利,还想再从他身上捞一笔。


    但这次没捞到。


    施浮年下车后,看到坐在大G主驾的徐行,心凉了半截。


    她又涂了一遍防晒霜,转头想拿杯子时,目光与景亦相撞。


    看到景亦手上的婚戒,施浮年了然。


    施浮年和徐行也是大学同学,在大三打比赛时认识,她在快要和谢淙结婚时才知道徐行和他是发小。


    前年就听说过徐行结婚的事,但一直不知道姓甚名谁,今天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景亦。


    女人高挑纤瘦,气质温婉,像颗微微泛着光泽的珍珠。


    「你好。」景亦冲她一笑。


    施浮年也弯了下眉眼,帮她拎过装着药品的包。


    船上风景宜人,水天一色,蔚蓝海面上有一点潮腥味。


    谢淙教施浮年怎么上饵,等她穿好后,谢淙把铅块往外抛,线轮先开后扣。


    施浮年拿着鱼竿,看鱼线安静地垂着,她不敢松手,只是用手肘戳谢淙的胳膊,「什么时候好?」


    谢淙看钓线还没有颤动,说:「再等等。」


    施浮年被船晃得有些站不住脚,「你自己来钓吧,我要去休息了。」


    谢淙帮她扶了下有点歪的鱼竿,「站了还没十分钟就要休息?」


    施浮年刚想把鱼竿塞他手里,就感觉到手心有股强烈的拉扯。


    谢淙比她要先反应过来,他摁住施浮年的手,「别动。」


    他收起线,一条石斑被甩到甲板上,溅了施浮年一身水。


    谢淙拿起那条石斑,施浮年往后躲了一下。


    她有密恐,看不得这种鱼上斑点密布的花纹斑点。


    可谢淙偏要招惹她,在施浮年抬头时把石斑放她面前。


    施浮年被吓了一跳,她拧了一把他的小臂,「谢淙你有病吧!」


    谢淙倒也不觉得疼,漫不经心地扯唇一笑,把鱼扔进桶里后,继续上饵放线。


    施浮年擦干身上被石斑溅上的海水,目光一移,看到旁边的徐行正在仔细地帮景亦整理袖口。


    施浮年想,对比起来,这才是真夫妻,像她和谢淙这种没感情基础的假夫妻,整天只有互相折磨的份。


    她坐在椅子上喝水时,景亦走过来与她并排坐。


    景亦身上有一股很轻的茉莉香,盖住了难闻的海腥味。


    「不明白这鱼有什么好钓的。」景亦轻轻开口,及腰长发被风卷起。


    施浮年一笑,「我以为你很喜欢,刚刚看你钓了条马鲛?」


    景亦将头发放到耳后,摇头,「不算我钓的,我就是坐享其成而已。」


    两个女人在甲板上聊了很久,潮气徐徐蔓延渗透,黑云压境,天色转眼间变得晦暗,风也凛冽起来。


    施浮年将外套衣领立起来,「快要下雨了。」


    景亦开始收拾东西,施浮年本想帮她,可站起来时觉得小腹剧烈收缩,子宫像压了块石头般下坠。


    她扶着栏杆倒吸一口凉气,景亦注意到她脸色很白,担忧道:「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


    施浮年咬住下唇,捱过那股痛感,嗓音干涩,「没事,应该是生理期。」


    她这段时间忙得作息紊乱,兴许是内分泌失调,月经提前了一周。


    船靠岸时,雨丝已经飘下,谢淙提着一桶鱼过来,看她下巴埋在衣领里,眉头紧皱,以为她又是嫌石斑长得丑,便把那桶石斑鱼送给了徐行。


    施浮年下船后去了趟卫生间,她有些庆幸自己会随身携带卫生巾。


    她坐到车上,窗外的冷空气迫使她打了个喷嚏,又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服。


    谢淙看她嘴唇有些泛白,关上车窗,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施浮年失神一阵,脑子有些迟钝,几秒钟后,她小声道谢。


    回到景苑后,谢淙给朱阿姨看了眼今天钓的沙尖和马鲛,朱阿姨笑道:「今晚我多做一点,我记得朝朝喜欢吃椒盐鱼块。」


    谢淙微抬眉角,「那我去叫她下楼。」


    施浮年脱下冲锋衣后就直奔二楼,谢淙敲了下主卧的门。


    没人理他。


    谢淙说:「施浮年,开门。」


    廊道里只有钟表跳动的声音。


    谢淙心里一紧,又敲几下,「你再不开门我就进去了?」


    他转一下把手,推开胡桃木色的卧室门。


    主卧没开灯,窗帘半开泻进一些月光,深深浅浅的光线盖在她身上,露出的皮肤像一块上好的白玉石。


    施浮年蜷缩在床角,左手抓着被子,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额角冒出冷汗,面色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


    谢淙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施浮年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手探上施浮年的额头,她整个人像套了个热罩子,温度快要灼烧他的掌心。


    谢淙把她扶起来,施浮年如一块面团般倒在他身上,头搭着他的肩膀,胳膊无力地垂着。


    谢淙将她抱在怀里,捏了一下施浮年的太阳穴,把她喊醒。


    施浮年半睁着眼睛,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她视线朦胧,脑子也犯晕,手扒着谢淙的肩膀,语气含糊地说:「我是不是发烧了?」——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19章 鱼刺 将她打横抱上楼


    施浮年的眼睛湿漉漉的, 像一对刚从湖泊里打捞上来的黑曜石,在夜里微微闪着细光。


    谢淙又摸了一把她额头,托着她的腰, 「穿衣服去医院。」


    原本软得像个面团似的人忽然生硬地挣扎起来,下巴还差一点撞到他的肩膀, 「我不去,吃药就能好。」


    谢淙皱眉,神情难得严肃起来,绷着下颌还想再说什么, 却被施浮年打断, 「你放开我,我要下楼去找药。」


    谢淙跟在她身后走,施浮年脚底像踩了棉花,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时差点摔倒,谢淙伸手扶住她。


    朱阿姨端着一份椒盐鱼块走出厨房, 见施浮年穿着白色睡衣像个活生生的幽灵,惊道:「朝朝,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施浮年反应迟钝, 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朱阿姨是在和她说话,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扯了扯头发,表情有点呆滞,「我在找药。」


    话音刚落, 谢淙就递给她一盒退烧药,又抬手探一下她的额头。


    施浮年坐在沙发上撕铝箔, 垂着头扣了半分钟还没弄开,谢淙把刚接好的温水放在茶几上,看了眼说明书, 拿过她手中的药,帮她拆开包装。


    施浮年接过谢淙递来的药片,含了口水咽下去,躺在沙发上闭着眼,不想动弹。


    小腹还在痛。


    施浮年怀疑自己不是烧晕,而是疼晕的。


    她一换下睡衣就觉得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扶着床头坐下,身体蜷缩起来,全部筋骨都扯得发疼,施浮年慢慢昏过去。


    谢淙从橱柜里拿出酒精棉片,抓着她纤瘦的腕骨给她擦了擦手心。


    施浮年紧闭的睫毛颤抖一下,虚拢手指,又被谢淙强势地打开。


    他的手掌有点冰,施浮年晕头晕脑,只觉得很舒服。


    谢淙的身上也很凉,施浮年忍不住往他肩膀上倚靠。


    朱阿姨已经下班回了家,谢淙没有其他顾忌,长臂一伸,将施浮年抱到怀里。


    这单纯是因为方便帮她擦拭,谢淙想。


    她很瘦,肩膀处的骨头硌着谢淙的胸膛,脖子上跳动的筋脉都清晰可见。


    半睡半醒的施浮年没有半点反抗,任由谢淙给她上酒精,高烧的她贪凉,可夜风一吹,被擦拭过的皮肤觉得过于冷,她又往他胸口处蹭了蹭。


    谢淙掀开她的睡衣下摆,手心触上一点滚烫,他低眉看了一眼,睡衣上有一张暖贴。


    难怪只是淋了一点雨就会发烧。


    谢淙放下棉片,隔着睡衣帮她揉了揉腹部。


    他的手掌很大,覆盖位置广,用的力道也足,就这样揉了十分钟,施浮年有点睁不开眼,没过多久便枕着谢淙的手臂睡着。


    谢淙手上动作没停,等施浮年完全睡熟,将她打横抱上楼。


    弯腰给她盖好被子,但没过一会儿就被她踢开,谢淙握着施浮年的脚腕,把她冰凉的小腿重新塞回去,又隔着被子帮她揉了两圈小腹。


    施浮年睡觉很不老实,谢淙索性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盯着她。


    徐行在微信上问他过几天要不要趁着天气好再钓一次。


    床上的人又开始翻身,谢淙边把她裹进蚕丝被,边回一句:【以后不去了。】


    谢淙整夜未眠,一直坐在沙发上观察她。


    月光倾泻下来,女人黑发如瀑,在真丝枕头上散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脸颊依旧是淡粉色。


    在夜色渐深时,谢淙只能看清她单瘦的轮廓。


    在他的记忆里,施浮年永远都很瘦,脸上的五官也一直没有任何的变化,很受异性的「暗中」欢迎。


    也许是学院里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再加上施浮年的长相确实漂亮精致,谢淙知道有不少男同学喜欢过她,但她的气质却又疏离冷淡,让人望而生畏,那些同学都不敢告白,害怕被她拒绝,丢面子。


    不过也有胆子大的。


    谢淙记得那天很热,草坪干裂,地面被烤得滚烫,他刚上完双学位专业的证券投资学,顶着太阳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被一圈人堵住了视线。


    谢淙不爱看热闹,准备绕路时,耳边落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清冷声音。


    「抱歉,同学。」


    谢淙朝人群中央抬眼。


    施浮年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右手撑着一把米色遮阳伞,左手拎着几个超市购物袋,额角渗出一点汗,发丝贴着脖子,有些狼狈,但这点异样掩盖不住她清亮的眼睛。


    「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男生锲而不舍地逼问。


    施浮年微微皱眉,扫一眼周围拥挤的人潮,「不好意思,不行。」


    谢淙没再多看,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说有人在学校论坛上传施浮年被人表白的视频,还问他想不想看那个视频。


    谢淙没要,他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况且把一个女生放在公众视野的压力下,本就是一种无礼的行为。


    床上的人说了句梦话,把谢淙从记忆的潮湿中拉回现实。


    他凑近听了一下,是和工作有关的事。


    谢淙并不介意做施浮年的一个跳板,他反倒很欣赏施浮年这股敢于利用资源的劲头,在适者生存的职场上,人总要牺牲点什么,对施浮年来说,就是她高高扬起的自尊。


    一个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为了事业去主动参加憎恶的宴会,硬着头皮在他面前拉资源。


    任助理之前问过他,用不用主动去帮施浮年,哪怕只是推动一下,谢淙当时的回答是,「你觉得她需要吗?」


    他了解施浮年,清楚她身上有多少韧劲和不甘,像一株越烧越旺盛的野草。


    可他又不了解施浮年,不清楚她到底还藏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故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谢淙帮施浮年盖好最后一次被子,起身离开主卧。


    施浮年醒来时不过七点,她靠着床头搓一把脸,有些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腹部还是有些痛,施浮年下楼找药时环视了一周客厅,恰好朱阿姨端着一盘牛肉走出厨房,看她像是在寻找什么,问:「朝朝,你找阿淙吗?他去上班了。」


    施浮年摸了摸脖子,抿一下唇,小声说了句,「没有,我在找猫。」


    朱阿姨笑一笑,把牛肉放在餐桌上,招呼她来吃,「阿淙和我说你经期到了,一会儿来吃点牛肉补充一下蛋白质,我今早上刚买的,可新鲜了。」


    施浮年心间一颤,点头。


    她拿了个浇花水壶,墨绿色的壶身,壶嘴又长又细,水顺着壶嘴流下来,淌在花园里的白色马蹄莲上。


    马蹄莲没什么味道,一个个簇在一起像杯子开会,Kitty跳上花坛,伸着舌头就想舔,施浮年把它抱下来,无奈笑道:「傻不傻?这不是杯子,没水,要喝水就回你猫窝。」


    这块花园是施浮年自己开拓出来的,她准备过段时间在中间放个摇椅,中午可以躺在上面边晒太阳边睡午觉。


    施浮年折了一支白玫瑰,拎着水壶回到房子,把客厅里的水仙百合换掉。


    她插花没什么讲究,全凭自己的喜好和审美。


    施浮年盯着那个丝绸纹理的白色细口瓶,想到前段时间她忙,没照料好这些花,养死了好多支,还是谢淙替她把花扔掉。


    谢淙悄无声息地帮了她很多。


    在某些方面,他其实对她很好。


    施浮年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手心猛地一攥,差点被玫瑰柄上的刺划伤,她张开手,盯着掌心那块红痕看了很久。


    心里那根扎了五年的刺同样的尖利,施浮年陷在情绪的漩涡里有些喘不上气。


    ——


    宁絮一通电话打过来时,施浮年正在喝豆浆。


    宁絮说:「前几天不是让我招项目经理吗,你今天来面试吗?」


    「你帮我面吧,我今天有事。」


    宁絮啊了一声,「又有事?我感觉都好久没见过你了。」


    「我们前几天刚见过。」施浮年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我之前在英国的同事今天也会去公司,辛苦你再替我招待一下他。」


    宁絮很难磨,「施总,那你要补偿我,我真的下苦力了。」


    施浮年笑了一声,「可以,想要什么发给我。」


    挂断电话后,施浮年喝完最后一口豆浆,上楼换马裤马靴。


    她提了个珑骧的海军蓝色挎包,里面装着手套、外套还有防晒用品,她从研究生时就开始背这个包,容量很大,也很抗造。


    施浮年又去地下室找出自己的头盔,拿上车钥匙离开景苑。


    到达马场时,施浮年给唐冬杰发了条微信:【唐总,我已经到莱卡大厅。】


    唐冬杰让她往里直走。


    施浮年费了很大工夫才约到蔚冬家具的老总唐冬杰,唐冬杰是个讲究人,把洽谈地点定在马场。


    「唐总您好,我是Yeelen的施浮年。」她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


    唐冬杰和她握了握手,「我习惯别人叫我Devon。」


    「好的,Devon。」施浮年礼貌笑一下。


    唐冬杰从助理手中拿过头盔,施浮年与他一同去马棚,施浮年让唐冬杰先选,他挑了匹纯血马,施浮年选了温血马。


    唐冬杰以为她不会骑马,说道:「你还是选个教学马吧,新手一般都骑这种。」


    施浮年弯了唇角,解释,「我之前学过一点马术。」


    唐冬杰的舌头顶一下腮,摘下头盔,「那施小姐先骑一圈试试?」


    她在英国读研时学会了骑马,那时压力一大就会去马场,久而久之,马术渐精。


    施浮年左手握住缰绳,左脚踩住马镫,翻身上马,扎起的马尾在湛蓝天空划过一个柔和弧度。


    脚跟挤压一下黑马的侧腹,身下的马开始跑动。


    施浮年双手拉着缰绳,双腿再度挤压黑马,慢步切换快步。


    速度越来越快,施浮年习惯性地缠一圈缰绳,玻璃球般透亮的眼睛紧盯前方,烈风掺着泥沙呼啸,刮起她脑后被日光染成金黄的的长发,


    施浮年猛地一收缰绳,温血马抬起前蹄,她夹紧马腹,紧接着轻顶腰跨,马匹的步伐渐渐放缓。


    施浮年下马后揉了一下酸痛的小腹,而后朝唐冬杰走过去,唐冬杰鼓了下掌,说道:「施小姐也是女中豪杰啊,不错不错。」


    施浮年不好意思地扯唇,原本还在想该怎样提起工作上的事,不料下一秒,听到唐冬杰的话,施浮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唐冬杰双手环抱,「我下周和其他几个建材公司的老总组了个局,施小姐不妨来展示一下你的技术,这么全能,想要什么资源不是手到擒来?」


    施浮年错愕了下,有一瞬间的怒火快要烧穿施浮年的头顶,她摘掉头盔,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唐总,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唐冬杰的视线扫过她的腰和腿,最后停在施浮年的脸上,「你应该也懂得物尽其用这个词,施小姐长这么一张脸,可要学会物尽其用……」


    「不好意思唐总,这恐怕不太方便。」话音刚落,施浮年便转身离开。


    她走到停车场,把马具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沉着脸回到景苑。


    谢淙刚回到家就看到门口摆着一套女士马具,扔得乱七八糟。


    施浮年有强迫症和洁癖,任何东西都要确保整齐干净,按往常,她绝不允许马具上的泥灰弄脏一尘不染的地板。


    谢淙把马具放回到地下室,上二楼时,目光在紧闭的主卧房门上停了一瞬。


    半小时后,他敲了一下对面的卧室门。


    「施浮年,下楼吃饭。」


    把手转动,施浮年穿着灰色居家服走出房间,踩着拖鞋走下楼梯,坐在餐桌前盛了一碗鱼汤。


    炖汤用的是之前海钓来的鱼,一点腥味都没有,施浮年像个机器人般僵硬地操控着勺子。


    她只喝了小半碗鱼汤就说已经吃饱。


    听到主卧房门关闭的声音,谢淙放下筷子,问路过的朱阿姨,「她今天去马场了?」


    朱阿姨看了眼那个绿纹瓷碗,「对,城南那家,朝朝就喝了一碗汤?晚上会饿啊……」


    谢淙站起身,走上二楼前,从药箱里找出止痛药。


    他又敲门。


    施浮年不耐烦地开门,「你什么事?」


    谢淙被她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呛了个正着,他微拧眉头,把止痛药递给她,「生理期骑马?」


    有那么几秒钟,施浮年觉得自己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她不知道谢淙为什么要忽然关心她,谢淙也不清楚她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着,未知的情绪像卡在喉咙中的鱼刺,正在被慢慢软化。


    施浮年的眼神闪烁不定,接过药,低声道了句谢。


    回到卧室,施浮年关掉计算机,打开夜灯,坐在飘窗上看邻居家的老柿子树。


    施浮年想,也许是前面的路走得太过于顺,让她误以为所有的事对她来说都是手到擒来,她笑自己的无知,也恨自己的无能。


    施浮年扣出一片止痛药,混着温水咽下去,来平息腹部的酸痛。


    她静静靠着抱枕,等药效发作。


    翌日,施浮年起了个大早。


    负面情绪随着时间的逝去而被冲刷干净,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昨天只有未来。


    她化了个淡妆,卷了头发,换上Ralph Lauren的浅灰衬衫和黑色阔腿西裤,鼻梁架着一副低度数的银边眼镜。


    下楼时在整理袖口,一不留神差点和谢淙相撞。


    「上班?」谢淙问她。


    「嗯。」


    看她心情不错,谢淙说道:「借我搭个顺风车。」


    「?」施浮年问,「你助理今天没上班?」


    「我给你付油钱。」


    「……」


    吃完早餐,施浮年拎上包就要走,在她一脚油门前,谢淙坐进了副驾。


    谢淙环视一周她的车,很欠地评价道:「你这车有点旧。」


    「那你下车吧。」施浮年踩住剎车,「别脏了你的衣服。」


    她原本还因为谢淙昨晚的关照对他削弱了几分偏见,不成想大早上的又被他惹起火。


    谢淙单手支着下巴,打量车窗外的店铺,恍若没听到她赶人。


    走到半路,施浮年才意识到懿途和Yeelen的写字楼是面对面的位置。


    她暗骂自己一句蠢,眼瘸了才会找那栋楼。


    施浮年臭着一张脸把车停在懿途楼下,等谢淙一关车门,她旋即踩上油门。


    新来的项目经理姓司名阑,施浮年简单和司阑打过招呼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经过简单整修后已经非常干净利落,按宁絮的话讲,很有成功人士的格调。


    说曹操曹操到,宁絮推开办公室门,问起昨天去马场和唐冬杰谈得如何,施浮年如实告诉她。


    宁絮骂了几句脏话,又安慰她道:「没事,家具公司多得是,咱们慢慢找。」


    施浮年接了杯,往里面加了点玫瑰花蜜,「嗯,昨晚回家后和几个公司联系了一下,今下午我再去谈个合作,对了,你见到Joseph了吗?」


    宁絮坐在沙发上翘起腿,「见到了,人长得挺帅挺高,就是脸太臭了,我是狗屎还是垃圾?至于黑着一张脸吗?」


    施浮年觉得不可思议,她和Joseph认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的坏情绪浮于表面。


    宁絮「啧」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施总,不过他能力应该是不错的,唉,我勉强能接受和他共事吧。」


    施浮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等宁絮大摇大摆走出办公室,施浮年坐在椅子上开计算机,手机弹出一条电话,是谢淙打来的。


    她不想接,摁了两次挂断,对面仍旧锲而不舍。


    施浮年开了免提,还记恨着今早的事,语调生硬,「你最好找我有事。」


    「下了班去趟医院。」


    施浮年问:「你怎么了?」


    谢淙笑一声,「我怎么了?我身体很好,用不着你操心。」


    末了,他补充道:「给你看病。」


    施浮年觉得他才有病,「我没病。」


    「有没有病让医生看看就知道了。」


    神经。


    「我看你浑身上下才是病。」施浮年挂断电话后继续工作。


    下午和客户谈合作还算顺畅,敲定了部分的批量采购价,把客户送走后,施浮年最后一个关灯离开公司。


    走进停车场,发现谢淙正站在她那辆老破小沃尔沃旁,施浮年快被他气笑了,「你走过来的?」


    谢淙不以为意,「几百米而已。」


    施浮年坐进主驾系好安全带,「你就一定要蹭我的车,带我去做没用的检查?」


    「没去你就知道没用?」谢淙关上车门,享受着施浮年独家副驾。


    施浮年打开转向灯,看他发来的导航位置是个小巷子,「你到底要带我去看什么病?这是正经地方吗?」


    谢淙不回答,施浮年强忍着才没把他一脚踹下车。


    施浮年把车停在巷子路口,跟着谢淙绕过几栋房屋,走进一座四合院。


    院中有棵老枣树,枣树旁支着一张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穿着无袖背心的小老头,拿着个蒲扇摇来摇去,听到有脚步声时,睁开一只眼,「哟,来了?」


    谢淙把施浮年往前推了推,「魏先生,这是我妻子,麻烦您帮她看一下身体。」


    老先生从椅子底下抽了副老花镜,戴上后仔细看了眼施浮年,站起来朝正房走去,「和我进来吧,姑娘。」


    施浮年迈进正房前,转头告诫谢淙,「我一个人进去,你别跟着我。」


    谢淙看她一脸凶相,勉强妥协。


    老先生坐在红木椅上,让她坐下,「来看痛经的是吧?」


    施浮年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嗯?哦是。」


    「来,姑娘,先给你把个脉看看。」


    老先生的三指压着施浮年的手腕,他皱眉偏头时,施浮年差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老先生又给她把了另一只手,说她肾脉有些弱。


    「姑娘,你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心情不好?肝气郁结挺严重,失眠吗?」老先生收起手,拿过药单开了几味药。


    施浮年如实回答:「昨天有点失眠,平时是做梦比较多,压力确实有一些。」


    「平时别想太多事,别给自己施压,就算碰上什么麻烦,车到山前必有路。」老先生盘了一下手里的珠串,「保持个好心情,平时早睡觉,多吃饭,我看你对像身体就挺好,多跟这种精力强的人出去走走,逛逛公园什么的,人一定要和大自然建立起联系。」


    施浮年点了点头。


    「也别把痛经这件事放心上,这种情况我见多了,不用太担心。」老先生想起什么,笑道,「我看你对像倒是比你还在乎你的健康。」


    施浮年抿一下唇,双手绞紧。


    「行了,其实也没什么太大事,给你开一个月的药。」老先生推开门,「我先给你抓药去。」


    施浮年也走出去,看谢淙正站在那棵老枣树前。


    八月不是冬枣的成熟期,树上只有大把叶子在簌簌作响。


    谢淙正在看枣树上的纹路,听到施浮年的脚步声,转身,「看完了?」


    「嗯。」施浮年攥了一下包的提手,眼睫微垂,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谢淙笑了一声,语气依旧散漫,「不用谢,我们是夫妻,对你好是应该的。」——


    作者有话说:[摆手][摆手]


    第20章 司康 明明就是担心在意


    施浮年紧紧盯着他。


    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对他不好吗?


    施浮年仔细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算不上多好, 至少没有他做的多。


    老先生取药回来,细心叮嘱道:「这个药煮之前先用水泡着,用砂锅煮一次, 把药汤倒出来,再加水煮, 把第一次的药汤和第二次的药汤掺在一起喝,早饭前喝一次,晚饭后喝一次,有什么不适就给我打电话。」


    谢淙接过那一大包药, 施浮年走在他身后, 望着他干净的衬衣。


    出于公平,他带她看病,她是不是需要弥补他一些东西?


    施浮年不想欠他人情,不想离婚的时候不好收场。


    回到家后,朱阿姨帮她煮上药, 施浮年坐在书房办公椅上单手支着下巴,苦思冥想。


    算了, 与其内耗自己, 不如外耗别人。


    施浮年刚抬手准备敲客房, 那扇门便自己打开。


    谢淙挑眉,「找我有事?」


    施浮年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眼神真切, 「谢淙,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谢淙上下打量她一眼, 素面朝天,鼻梁上戴着副眼镜,头发盘起来, 有股求知若渴的学生气,彷佛下一秒就要问他不定积分怎么解。


    他正好找她有事。


    「有。」


    施浮年问道:「什么事?」


    谢淙关上门往楼下走,「下周和我去参加个商宴。」


    施浮年愣了一下,谢淙没听到她应答,回头问,「不愿意帮?」


    施浮年摇头,「没有。」


    吃完晚餐,施浮年与茶几上那碗黑黢黢的中药干巴巴地对视。


    闻起来还可以,有股香甜的红枣味。


    她放了根吸管,抿了一口,又苦又辣的黑色药汤滑过舌头,还没到咽喉便被施浮年全吐出来。


    她走出卫生间,看朱阿姨给她端了一份糖水,「实在咽不下去就先喝糖水再喝药。」


    施浮年点头,把那份糖水喝光,又拿起碗灌了一口药。


    还是苦,还是想吐,但张不开嘴。


    谢淙站她身后把她的嘴死死摀住了。


    施浮年挣扎一下,想站起来,又被他一把摁住。


    直到完全咽下药液,谢淙才松开她。


    施浮年回头瞪他,对上他含笑的眼,她端着药走去餐厅,拿着吸管慢慢咽。


    一顿药喝了半个多小时,施浮年揉了揉小腹,苦味还未从口中消散,她觉得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格外的难捱。


    商宴那晚天气晴好,花青色的蓝延展到天际逐渐变为浅白,夕阳尚未落下,月亮就已悬在半空,银色月光泻在花园里的马蹄莲上。


    缎面裙角擦过马蹄莲绿叶的边,施浮年站在门口等人。


    她穿一条白色的挂脖收腰连衣裙,鱼尾设计衬着盘靓条顺的身段,裙摆下是一双Jimmychoo的侧空裸色高跟鞋。


    任助理七点准时到达,施浮年拉开后座的车门,任助理说道:「施总,谢总在宴会厅等您。」


    施浮年说了句好。


    谢淙手里拿着杯香槟,神情散漫地问一旁的闻扬,「你什么时候去北美?」


    「北美市场有别人负责,我不越俎代庖。」


    谢淙放下酒杯,低头看了下腕表,七点五十。


    「施浮年不来?」闻扬饶有兴趣地问。


    谢淙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水晶吊灯,「在路上。」


    闻扬挑眉,清俊的眉眼里满是笑,「我以为你们两个不出半个月就会闹离婚。」


    话音刚落,清瘦高挑的女人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施浮年环视大厅半圈,视线锚定在几个人身上,不久又移开,最后走到谢淙旁边。


    谢淙上下打量她一眼,说:「你今天像个马蹄莲。」


    施浮年瞪他,「你闭嘴行不行?」


    谢淙不要脸地笑了笑。


    闻扬站在一边看两个人唇枪舌剑,心想,景苑那栋房子真是每日都不得安宁。


    商宴主办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谢淙冲大厅中央微抬下巴,「沈映辉,旁边那个是他儿子沈天赐。」


    施浮年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小沈总年纪不大,看上去仅仅二十出头,但老沈总却是已有古稀之年。


    沈映辉办这场商宴的目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给儿子铺路。


    沈映辉在房地产行业奋斗了五十年,人脉如树根般蔓延燕庆的土壤,宾客都来自名流世家的圈层,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满是金钱气息。


    施浮年跟着谢淙走上二楼。


    方纔只是远远瞧了一眼沈映辉,如今近距离接触,更见疲态与衰老。


    沈映辉弓着腰,拄着一根西洋拐杖,眼睛一瞇,看清来人后便扯了扯唇角,嘴角微张,像树桩裂开一条干纹,「阿淙。」


    谢淙微微颔首,「叔叔。」


    「你爸妈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这几天在三亚度假。」


    沈映辉点一下头,如个古钟般沉重,眼皮耷拉着,又抬眼看向一旁的施浮年,嘴皮子动了动,谢淙帮他介绍,「施浮年,我妻子。」


    施浮年得体笑笑,「叔叔您好。」


    沈映辉抬了抬手,搭在拐杖上寒暄几番便走进休息室。


    下楼时,施浮年压低声音问谢淙,「这位沈总身体不太好?」


    谢淙说:「做过截肢手术,早年工地施工出现纰漏,承重柱把膝盖和小腿砸伤,装了假肢。」


    施浮年神色略带惊讶和同情,谢淙让她少共情别人,「他手里的钱比你上下两辈子赚得都多。」


    施浮年试探,「你们关系不好?」


    刚刚她看谢淙对沈映辉又是嘘寒又是问暖,现如今却让她收起那点对老沈总的同情心。


    谢淙言简意赅,「一般。」


    沈映辉早些年干过一些不地道的事,负面影响波及到了懿途。


    不过碍于人情往来,谢津明并未与沈映辉割席,两家维持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表面平和关系。


    施浮年用余光瞥了眼二楼一隅,沈映辉正苦口婆心地劝告着桀骜不驯的小沈总。


    「沈总就一个孩子吗?」


    谢淙勾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蔑视,「你觉得可能吗?」


    他又说:「四个女儿换来的小儿子。」


    施浮年拧一下眉,回头看了眼那对龌龊父子。


    施浮年静静坐在宴会厅,与他们同桌的都是同龄名流之辈,她在心里默默打着算盘,计算着怎么积累人脉。


    茶水喝太多,施浮年起身去卫生间,顺带补一下妆。


    折身走进拐角,施浮年没料到会在这儿碰上熟人,不过细想也觉得合理,听说岳黛的老公是做房地产开发的,认识沈映辉也不足为奇。


    岳黛也愣住,涂口红的手一顿,而后又透过镜子上下打量她一番,轻嗤一声,「哟,施小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这身行头挺贵,从哪儿海淘来的?」


    岳黛早就听说施浮年在自己开公司。


    这得嫁了个什么货色,让自己老婆出去创业。


    岳黛双手抱胸走到她跟前,目光钉在她那张几乎永远都淡定的脸上,「被我这么骂,生气吗?你装什么不在乎,又在这儿演什么清高?」


    她最烦施浮年那股永远高高在上的劲儿,把谁都不放在眼里。


    施浮年不为所动,坦然道:「你这种人不值得我在乎。」


    「你装什么?!」岳黛瞪她,两只眼睛快要冒出火光,扯着嗓子喊,「整天把你老公藏起来,我当你嫁了个什么好东西,实际上是拿不出手,怕丢人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吧?」


    她越恼怒,施浮年越平静,衬得岳黛像个疯子。


    附近出现脚步声,施浮年眼睛一转,擦着岳黛的肩膀作势要走。


    岳黛立刻抓住她的手腕,将施浮年拽回身前。


    惯性带着施浮年踉跄一下,细鞋跟相互绊住,若不是扶了下墙,施浮年怕是要摔倒在地,岳黛双眼圆睁,怒目而视,又推她一下,「你跑什么?心虚了?我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这种装模作样的小人!」


    「施浮年。」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岳黛,施浮年回过头,看到谢淙正站在拐角口,白衣黑裤,双手插兜,脱下来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腕上,他身高腿长,遮住了背后的大半灯光。


    谢淙的视线越过施浮年,径直投向擒住她手腕的岳黛。


    岳黛被他看得头皮有些发麻,一股未知的压迫如暴雨般浇透她的衣裳,岳黛的手指抖了一下,施浮年的胳膊滑出她的掌心。


    谢淙抽回视线,抬腿朝两个人走过去,垂眸看到施浮年通红的手腕,花了好半晌才忍住没问她为什么不反抗。


    谢淙扳着施浮年的肩膀将她往身后带时,一个中等身高的年轻男人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冲着岳黛喊:「老婆,你怎么站在这儿站着?」


    曹家昀嫌中间两个人挡路,皱眉瞥他们一眼,看清谢淙后,曹家昀定在原地,刻薄样切换成谄媚状,「谢总?!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吗?令尊前段时间还在我们望湖山庄买了栋别墅,说以后可以和令堂一起养老,令尊和令堂的感情真好……」


    谢淙听他絮叨了半分钟,耐心彻底告罄,「望湖山庄?」


    「唉对。」曹家昀点头,只顾着阿谀奉承,没注意到自家老婆的眼色。


    谢淙漫不经心道:「行,改天和家父说一声,换个地方住。」


    曹家昀的笑脸顿住,眼睛眨了眨,上半身微微向前,「您是指……?」


    「没听明白?」谢淙冲岳黛微抬下巴,「不明白就去问她。」


    盛气凌人的上位者姿态像密不透风的墙,堵得岳黛无处遁形。


    转身之际,谢淙扣住施浮年的手腕,以拉扯般的力量将她拽走。


    曹家昀蹙着眉心看向岳黛,「谢淙什么意思?」


    岳黛就算再傻,也能看得出谢淙就是施浮年的那个「拿不出手」的老公。


    她嘴唇打颤,「我刚刚和他老婆吵了一架……」


    「然后呢?」


    「我不小心推了他老婆,被他看到了,谢淙他……他不会计较吧?」


    岳黛担忧地看向曹家昀,曹家昀的脸黑得像锅底,下一秒好似要将她生吞,「不小心?岳黛,你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岳黛被他逼问,也生气起来,「你凶我干什么?没了这个客户再找下一家啊……」


    「下一家?你知道谢家在燕庆什么地位吗?谢津明一句不买望湖山庄,我下半辈子就没生意做了!」曹家昀把走廊柜子上的台灯猛地摔在地上,「岳黛!你以后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惹谁不好?你偏要去招惹那家的人!」


    岳黛没想到一个谢家会影响到她的未来,她声音发抖,眼睛茫然,「那……那怎么办?」


    「还怎么办?去和他老婆道歉!」曹家昀简直恨铁不成钢。


    ——


    谢淙盯着施浮年的手腕,质问她一句,「你不会还手?」


    施浮年被他问得有点懵,她还没从谢淙忽然出现中缓过来。


    原本想的是让别人发现岳黛对她动手动脚,引众人注意,好让这只长个头不长脑子的吃个瘪,却没料到那人会是谢淙。


    施浮年答非所问,瞥他,「你来干什么?」


    谢淙最擅长插科打诨,「怕你掉厕所,我会臭名远扬。」


    施浮年抿一下唇。


    准备回到宴会厅时,又被突然冒出来的岳黛喊住,施浮年回过头。


    岳黛压着眉毛,低声下气地说:「施浮年,我给你道个歉,刚才不该那样子对你。」


    施浮年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岳黛,你只因为这一件事向我道歉?你在背后议论过我多少次,造过我多少谣,是不是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岳黛握紧双拳,又骤然松开,「抱歉,是我的错。」


    施浮年并不接受她的道歉,皱着眉转身朝厅内走去。


    岳黛病急乱投医,满眼含泪去求谢淙,「谢总,请您原谅我可以吗?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推施浮年,不应该对她说那种话……」


    谢淙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抬腿就走。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施浮年端着杯红酒,扫视半圈人潮,还没找到锚定方向时,谢淙扳了一下她的肩膀,「两点钟方向,严家太太。」


    施浮年的双眸闪过半分惊讶,谢淙推一下她的腰,「去吧。」


    施浮年脚步虚浮地走,停在严太太附近时才清醒过来。


    谢淙是在帮她吗?


    施浮年深吸一口气,露出个标准礼貌的笑。


    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机会。


    「严太太。」施浮年轻声唤了下那位雍容的中年妇人,「您刚才落在地上一个耳环。」她摊开掌心,祖母绿宝石的耳钉赫然在目。


    严太太大吃一惊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温柔地笑着接过,「谢谢你,你是谢淙的妻子吧?我对你有印象的,真漂亮。」


    施浮年轻轻颔首,挑着话题与她交谈起来。


    施浮年渐渐清楚为什么谢淙让她去接近严太太。


    一是因为她脾气好,二是因为严太太是名流圈层里富家太太们的领头羊。


    如果她能说服严太太,那接下来半年的单子都不成问题。


    施浮年夸她镯子漂亮,严太太扶着帝王绿手镯转了一圈,眼里含笑,「这是我先生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施浮年真情实感地说:「您和您先生感情真好。」


    严太太边走边和施浮年讲他们的爱情故事,施浮年有耐心地听着。


    「多谢你刚才帮我捡起耳环,那是我女儿前不久设计出来的,我要是弄丢了,回家又要和我闹了。」严太太又摸了一下耳朵,眉梢带笑。


    「您女儿是学珠宝设计的?」


    「对,小姑娘从小就喜欢那些东西,就让她去学了,浮年,你是在哪里上学,学什么专业的?」


    「我在A大学工业设计。」


    「工业设计?」严太太问道,「那你现在是从事什么工作?」


    「我自己开了家室内设计公司。」


    严太太满眼赞赏,「真有魄力,那我以后可以去找你设计房子了。」


    施浮年一直在等这句话,她扬唇道:「能接您的单子是我的荣幸。」


    严太太停在香槟塔前,刚端一杯酒,便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围住,严太太向她们介绍施浮年,「这是浮年,青兰姐的儿媳。」


    易青兰的名字在豪门贵妇圈里也相当响亮,施浮年就这样借着谢淙和公婆的关系建立起新的人脉资源网。


    施浮年在太太圈里周旋,直到宴会结束时才与谢淙碰面。


    夜幕漆黑,她身上的裙摆如月光般皎洁纯净,眼眸清亮,对谢淙说:「谢谢你。」


    施浮年很明事理,虽然不知道谢淙为什么无缘无故帮她,但如果没有谢淙为她提供快捷方式,她恐怕要走很多弯路才能谈拢。


    谢淙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在施浮年上车时多看了她一眼。


    施浮年坐在后排,翻着与严太太的聊天记录。


    严太太邀请她过几天去参加她女儿的珠宝展,施浮年应下。


    她双手交叉,细腕依旧戴着谢淙奶奶送给她的玉镯。


    迈巴赫飞驰,深夜的窗景疾速后移,施浮年的心仍旧留在方纔的纸醉金迷中。


    施家只能算得上是小康家庭,连名流圈子的边都摸不上。


    金钱、人脉、资源,每一个像磁石般吸引着施浮年去靠近。


    她和谢淙的婚姻为她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和好处,但施浮年明白,等她与谢淙离婚后,所有的一切人脉都会化为虚无泡影。


    她能做的,只有趁现在抓紧全部向上爬的机会,再靠着工作能力去扩大影响力,去稳固,扎根,生长,好让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不会付诸东流。


    想的正入迷时,视线里闯出一只手,白皙掌心里拿着司康。


    施浮年怔愕,谢淙把司康放她膝上,不动声色地抽开目光,「快过期了,你吃吧。」


    施浮年翻了一下保质期,还有半年才过期。


    莫名其妙。


    不过她刚刚在宴会厅确实吃得太少,现下正巧饿了,施浮年撕开包装。


    坐在主驾的任助理恨铁不成钢地在心里叹口气。


    难怪他们谢总讨不到老婆欢心。


    谢淙前段时间特意让他在车里准备一些甜食,任助理用脚趾猜也能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明明就是担心在意,但偏要包上一层锋利的外壳,直直戳得人胸口发疼。


    ——


    回到景苑时,施浮年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路上时差点摔倒。


    Kitty从旁边的蓝莓丛里跳出来,把施浮年吓得不轻,它嘴边的毛发都被染成蓝色,施浮年拧一把Kitty的耳朵,手里掉了半撮毛,「怎么什么都吃?你都十二斤了。」


    怕它又要乱啃,施浮年走进厨房拿了个篮子开始摘刚成熟的蓝莓。


    谢淙走进花园时,就看到施浮年蹲在草丛里喂蚊子。


    摘了小半篮,施浮年拍了个照给朱阿姨发过去,朱阿姨说明天给她熬果酱吃。


    施浮年辟里啪啦地打字,谢淙拿着手机戳她肩膀,施浮年眼睛依旧盯着微信页面,「等一下,我在发消息。」


    「等你发完,你的猫就吃饱了。」


    施浮年低头一看,Kitty窝在篮子里啃了三分之一的蓝莓。


    「饿死鬼投胎吗?你没吃过东西?」施浮年拎起Kitty后脑勺,将它扔回别墅玄关,「去睡觉。」


    谢淙把那筐蓝莓放进厨房,顺手把猫的嘴擦干净。


    Kitty已经习惯施浮年身边多了个陌生男人,尽管他会在施浮年没空的时候给它喂猫粮、剃毛还有换猫砂,但它还是不喜欢他。


    作为猫,Kitty只能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打量他,再用尾巴抽他两下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施浮年脱下一身紧绷的衣服,卸好妆,泡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去书房记下今天搜罗来的联系方式。


    「7361……」门口传来卡哒一声,施浮年抬头,看谢淙正靠在墙边。


    他的眼睛上下扫过施浮年,问:「忙完了吗?」


    施浮年敲好最后一个数字,合上计算机,「刚结束,你找我有事?」


    谢淙站直身体,想了一下,「有。」


    施浮年问他:「什么事?」


    施浮年看着他朝自己慢慢走过来,手指忍不住握了下鼠标,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手机屏幕上瞥。


    星期五。


    施浮年的心口突然一滞,呼吸频率都错乱,难以言喻的情绪让她耳根霎时变红。


    见谢淙离她越来越近,他身上独有的薄荷味也渐渐萦绕,施浮年慌张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与他相对,被他眼底的灼热烫伤,又倏然移开,「你……要回卧室吗?」


    谢淙长臂一伸把她的笔记本计算机往旁边挪,办公桌上留出一片空白,托着她的腰将她抱上去,双唇压着她的耳边,「不用,你不是喜欢书房吗?」——


    作者有话说:嘴硬小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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