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江紊说。
林月照无力地笑了笑,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这么久了,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围着你团团转很有意思是吗?”
“我没有这样想。”
“可是你这样做了, 江紊,你真的好自私。”林月照张着嘴,不可置信的虚妄感大大盖过了难过。
江紊走上前,使力压制住林月照挣扎的双手,强行将他拥入怀中,嘴里喃喃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林月照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你一点都没变。”
林月照被江紊死死抱住, 他双手垂落,任由江紊摆弄自己。
“如果你愿意的话,听我解释好不好?”江紊说。
“好啊, 那我问你,你当初答应和我在一起,是因为钱对吗?”林月照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的说出来,那十万块,已经成了林月照过不去的一道坎。
“是,但是……”江紊想说什么, 却被打断。
“很好, 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你说要给我一个礼物,就是用自杀来报复我是吗?”
那个落在林月照额上的吻,成了无数个夜晚的梦魇, 他记得,江紊说他也有礼物要送给自己。
江紊将头按在林月照颈侧,保持沉默,林月照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湿润起来。
“看来是了,你好狠的心啊。”林月照的泪流干了,哭到最后只剩苦笑,笑自己也笑江紊,“别抱着我了。”
江紊不松手,仍旧死死箍着林月照,发出呜咽的声音,苦苦哀求着,“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
“是什么样呢?”
“我没想瞒着你的,我只是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了,我不是一个很好的人,和我在一起只会让你徒增烦恼,所以我一开始只想和你保持距离,但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江紊说得断断续续,眼泪在脸上乱爬,大脑乱作一团,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想一股脑的把所有说出来。
文科生考试的时候都惯有一种思维,论述答题一定要答的满满当当,不论正确与否,以为答得越多,得分越高。
江紊就是这样,面对林月照这个改卷老师,他发现自己根本踩不中关键点。
林月照抬起手,试图推开他,那人却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自己身上,无论怎么努力也撕不掉。
“放开我,我嫌脏。”林月照说。
明晃晃的挫败感让江紊坚如磐石的身体一下子松开了,他慢慢放下手,“我刚刚洗过手,不脏。”
“江紊,”林月照拍了拍肩,抖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体面一点吧,别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外面的锣鼓又噼里啪啦响起来,然而再大的声响在人绝对的心境面前,都会被同化。
林月照没有带行李箱,只随身背了个包,他越过江紊,朝门外走。
“别走,”江紊小心翼翼的抓住他的手,不敢用力,生怕引起林月照的反感。
林月照停下脚步,却没回头,“被抛下的滋味很难受吧,既然你知道,当初一声不吭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走。”江紊的手指勾着林月照,指尖相互逗留的时光以秒为单位,开始倒数。
林月照的身影陷入了黑暗,一句话都没说,江紊听见了他下楼梯的声音。
楼下的锣鼓声和人声密密麻麻,江紊够着身子,没法分辨林月照走到了第几阶台阶。
他整个人瘫倒在床上,无力的蜷缩起来。
这就是报应,江紊整个人窝在被子里,房间没开灯,林月照走时把太阳留下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带走了。
他第一次见到林月照时,就不可自拔的喜欢上了他。
但是江紊清楚自己的情况有多糟糕,时不时会崩溃到说不出话的精神状态,无底洞一样的家庭,还有生在大山里第一次走出去时的怯懦。
他不敢喜欢他。
江紊会在人群中很快找到那个顶着一头微棕自来卷的林月照,和朋友聊天大笑时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又大又亮。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生命力的人。
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吸引,自己怯弱、孤僻、不善言辞,就喜欢勇敢、合群、落落大方的人。
江紊讨厌自己身上总带着一股阴暗的、压抑的磁场,和自己走得近的人只会被自己影响,他不想把自己的负能量传给别人。
好不容易来到上海,从泥潭中挣扎着爬出来的江紊以为自己可以远离一切。
然而一场接一场的变故,反复的鞭打着他,不断的提醒着江紊,他是个精神病。
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压垮了江紊,他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微乎其微的吊着他一口气,那时候江紊几乎快忘了自己还活着。
他再也不笑了,每天下课后都要等人群过后,站在楼梯口,远远的望上林月照一眼,自己的那根弦才不至于断掉。
渐渐的,这样自娱自乐的行为也不再能满足他,江紊想,是时候离开了。
江紊找好死亡地点——那条没有护栏的铁路,设计好死亡时间,预计在自己死后24小时内会被人发现。
一切准备就绪后,安排好的计划却被林月照的突然闯入叫停。
浑身闪烁着光芒的林月照,信誓旦旦地站在楼道,熟练地唤起自己陌生的名字。
两个梨涡很浅,却装着很深很厚的希望,江紊不受控制跌落其中,醉在其中。
林月照问他要不要在一起。
江紊是一个很习惯回避爱的人,他生长的环境中爱是畸形的,因为爱,他受了太多苦。
他潜意识认为接受爱会给自己带来相应的代价,所以他总是拒绝被别人喜欢,也拒绝喜欢上别人 。
可当林月照就这么随意的站在那里,江紊的心就已经摇摇欲坠了。
他想,就算林月照手里拿的不是银行卡,而是其他什么垃圾,他也会不顾一切地贴上去。
义无反顾,绝不迟疑。
可是现在,林月照嫌他脏。
他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四肢不受控制的痉挛,手指扭曲起来,他嘶吼着却感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做起来却连被子都掀不开。
许明知从工地上坠落下来摔成肉泥,纪宏义拿着啤酒瓶往江芝兰嘴里灌酒,高考当天许明蝶被轿车碾过浑身是血,外婆倒在血泊中腹部还插着一把尖刀……
无数的记忆蜂拥而来,那些场景中充斥着痛苦的、嚎啕的尖叫和哭泣。
江紊握住拳头,疯狂地敲打自己的头,固执地希望能把这些糟糕的记忆拍出去。
他低吼着,人和被子裹在一起,滚到地上,更多的快乐记忆涌现出来,然而带给江紊的只有痛苦。
林月照偷偷把红色针织帽给他带上,为他布置游乐城,放烟花时偷偷亲吻他的脸颊,为他写诗。
月洒于江,月光照洒于江水之上。
「他写诗时,把雨写成黎明,把雪写成黄昏,把秋天落叶按在心上时,写成月光。」
江紊在地上挣扎,眼泪流得乱七八糟,弄得脸上脖子上全是咸水,他想起林月照死皮赖脸跟在自己后面说要在家里借住到九月。
他想求救,却只能空空张着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眼泪,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别走……”
他看到那双旱冰鞋底下的蓝色字体,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永远不要离开我”,那是林月照亲手写下的,江紊没有离开,可是为什么写下这句话的人却一去不复返。
[把余光写成炽热的太阳,把笔尖吻上他的名字与山岗,他把月光里一切当做女神刻意留给他的赞礼,幼稚又彷徨。]
外面锣鼓声停了下来,江紊的膝盖在地上磕出红色的血,染在被子上。
太阳穴疯狂地跳动,某种东西要破土而出,江紊控制不住。他听见了许明蝶和江芝兰叫着自己的名字。
睁不开眼,好疼,救救我,林月照,你不要离开,别走,别嫌我脏。
[月光,照洒于江水之上。诗人满心欢喜把梦,轻轻放在远方。载着一船清河,要跟着,一片孤江。]
持续不断的耳鸣忽然停止,江紊大脑一片空白,“啪”一声,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一根弦轰然断裂。
火车鸣着汽笛急速而来,轨道上江紊的身体开始抖动,他想逃,他想回去见林月照,但是他动不了。
“呜呜呜呜呜——”火车越来越近。
江紊哭起来,他大喊着林月照救救我,然而汽笛声越来越近。
“呜呜呜呜呜——”火车来了。
他后悔了。
江紊感觉到自己的腹部变成一滩烂肉,他用尽力气,呼出一声“再见”。
临死前,他看到林月照站在自己的尸体面前,抽着烟。
那天在下雨,林月照穿着很厚实的羽绒服,却一直止不住的发抖,江紊好想站起来抱抱他,他知道林月照最怕冷了。
后来有人拿白布把他盖上,江紊尖叫着快拿开快拿开,他再也看不到林月照的表情。
只听到林月照很轻很轻的笑了。
“原来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他听到林月照说。
江紊忽然安分了下来,白布之下他也满意地笑起来。
林月照真的回来找他了,他没走,他没离开。
我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江紊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人忘了小江是个精神病吧()接下来就是第一世啦,转换为江紊的视角。[吃瓜][吃瓜]小江视角走完后,开始正式火葬场!
第25章 那个富二代是gay ……
这是整整十八年里, 最漫长的夏天。
贵阳的夏只带着高温,没有湿润粘腻的海风,也没有灰尘四起的尘暴。
江紊刚收到师大的录取短信, 没心思为了跌入谷底的高考成绩悲伤。
姑姑今天出院,他得去接。
骨折手术后,医生说需要静养,江紊扶着许明蝶回到72路公交线的尽头。
路过蛮坡菜市场,一个带着无框眼镜,身穿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抱着手机来回踱步,见到江紊才松了一大口气。
“江紊啊,你真的不考虑复读了吗?你这个成绩去遵义复读,人家还不收学费的, 到时候高考完考上清华北大还要发奖学金……”
班主任姓王, 整个高中多亏了他的帮助,才不至于让江紊被纪宏义和他的债主逼到辍学。
江紊礼貌的道了声谢,“谢谢老师关心, 我不打算复读。”
“你说你这孩子,好端端的前途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吧,虽然你现在这个学校说不上差,但是对你来说实在是太浪费了。”
王老师教书十几年,见多了天赋一般却通过努力逆天改命的人,但是江紊这种因为非智力因素白白浪费人生的, 他比当事人还要心痛。
“结果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能离开,去哪里都好。”江紊挤出一个笑。
“哎,像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到哪里都是会发光的,老师相信你。”王老师叹了口气, 没再多说什么,摆着头离开了。
许明蝶刚刚一句话也没插,王老师走后,她才长舒一口气,“要是不甘心的话,就听你们老师的,复读去呗,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要不是你,我这腿也保不住。”
“师大也挺好的,我对名校没什么欲望,”江紊笑了笑,安慰道,“真的,没事的。”
许明蝶将信将疑的开了门,杵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进了屋,拎着个电脑包出来,递给江紊。
“这个电脑,送给你。虽然款式出很久了,但是机子是新的,现在的大学生都要用电脑的。”
江紊没推辞,实物已经摆在面前,他笑了笑收下。
“谢谢姑姑。”
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许明蝶从兜里摸出一包□□递给江紊,“尝尝。”
江紊点燃,这是他第一次抽有爆珠的香烟,淡淡的清香令他惊讶,“挺好抽的。”
“还可以是吧,我给你买了一箱,在你房间里,没了找我。别总抽你那个四五块一包的烟了,劲大的很,小年轻身体可经不起这么造。”
大学开学前这段时间,江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许明蝶家。为了照顾外婆,他一周会回家两三次。
家里常常只有外婆一个在,江芝兰是个月嫂,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雇主家,纪宏义就更不用说。
九月中旬,坐上到上海的绿皮火车,二十七个小时的硬座车程江紊不觉得痛苦,这也是他人生第一次坐上离家的列车。
窗外一切向后疾驰而过的事物都显得新奇,此前看厌倦的山也变得生动。
江紊靠在窗边,没有畅想未来,只是庆幸,庆幸自己终于得以离开。
里外相互环绕的大山的下一站是水陆纵横分割的平原,这里是江紊可以大口喘气的地方。
总算到了学校,宿舍楼下搭着几个小棚子,那是学院安排学长学姐迎新的点位。
江紊拿到宿舍号后便上了楼,猝不及防的,在走廊尽头见到了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背影。
林月照一头微棕色的自来卷,脖子上挂着个头戴式耳机,上身是一件白色无袖,下身挎着宽松牛仔五分裤。
江紊看着他走到尽头又倒回来,直直走到自己面前,然后拖着行李箱进了对面的宿舍。
林月照对江紊礼貌的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浓密的睫毛随意弯着。
对面宿舍的门关上后,江紊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应该在收拾行李才对。
然而腿脚却不听使唤,他鬼使神差的走到对面宿舍,见门上写着舍员信息,唯一一个和自己同级的人叫林月照。
月亮的月,照耀的照。
看到林月照三个字旁边写着和自己相同的专业时,江紊心中那点小小的庆幸感开始膨胀起来。
另外三个室友都陆陆续续到了,大家忙里忙外终于收拾完,有人提议一起去食堂吃晚饭。
江紊礼貌地拒绝,说他等会还有事,几个室友乐呵呵的没说什么。
“卧槽,我们专业有个超级富二代,我刚刚在东门看到了一辆限量款跑车,开车的那个哥们是我们对面宿舍的。”有个室友开口。
“真的假的?”
“真的啊!那车现在就停在东门边上那个地下车库,贼他妈帅!”
江紊将一只耳机戴上,这些话题他参与不进,也知道与自己无关。
他抬手准备戴上第二只时,又听见室友的声音,有所动作的手轻不可闻的顿了顿。
“他好像是个gay诶,我看到跟他一起下车的也是个男的,那个男的一直说什么当好男朋友之类的话。”
江紊放下耳机,“怎么看出来的?”
“很容易吧,他男朋友也挺帅的,刚刚在楼下送他时那个眼神,一猜一个准。”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人打趣,“我去,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取向!”
江紊很快戴上了耳机,主动隔绝掉外界的所有声音。
大一的课说不上多,课余时间里江紊也不会闲着,家长说这周末有空的话让他过去试课。
江紊站在东门对面的公交站等车,课程晚上六点开始,也就是说江紊必须四点钟就在这里等。
“哇,好帅的车!”身边有人说。
江紊没理会,只想着这班公交要是再不到,他就要迟到了。
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着,没看到公交,只看到一辆他没见过的漂亮超跑,从面前缓缓驶过。
副驾驶的车窗敞开着,江紊看到开车的人头发微卷,嘴角咧得大大的,车内的音乐很好听。
坐在副驾的人似乎感受到江紊的目光,茫然的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的一秒时间,那眼神仿佛无孔不入的审视着江紊的每一寸自尊。
江紊恍惚着避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看上去才像一对,他们好像真的是一对。
好般配。
公交车终于慢悠悠来了,江紊上了车,头重脚轻的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终于在六点前赶到了学生家。
家长很热情,进门时递给江紊一双塑料鞋套。他生疏的往鞋上套,这种金碧辉煌的房子,是他第一次见。
江紊眼神很克制,安分的跟在家长身后,进了学生的房间。
一个五年级的女生,见到江紊时笑着说老师好,江紊觉得窘迫,说叫自己名字就好。
半个小时的试讲很快结束,江紊发觉自己的后背出了汗。
女孩笑着,“江老师,你讲的好好啊,你以后能一直教我吗?”
江紊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当然可以。”
“老师你等一下,我让阿姨给你端水果过来,我感觉你有点紧张。”小女孩一溜烟跑出去。
阿姨端了几种江紊叫不出名字的水果,碍于情面,江紊伸手拿了一个自己能认出的橘子,攥在手里。
“江老师,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小女孩把门关上,悄悄开口。
“可以。”
“你明天来的时候能不能偷偷给我带一包辣条,我给你钱,妈妈不让我吃。”女孩塞了一张一百元给江紊,似乎对零食的价格不太了解。
见江紊没说话,女孩怕他担心被发现,又补充道,“老师你别怕,要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我同学给的。”
“为什么?”
“我很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我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吃营养餐,不喜欢学钢琴,我想吃辣条,想出去玩,想有自己的时间。”
其实江紊没说话不是因为不愿意,而是一个能随手拿出一百块零花钱的小孩居然向往的是他这样的生活。
那么林月照呢?
林月照和女孩是一类人,生来就是金丝雀,他也会幻想笼外慌慌张张的生活吗?
江紊竟生出一丝期待来,第一次觉得他与林月照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好,我给你买,你下次考试要是进步了,我就请假一节课让你休息一下。”
江紊没有收她的钱,半小时的试课费就是一百,家长会给。
“哦!还有老师,我写了一封信,想寄给我爸爸,妈妈不让我和爸爸联系,你等会能不能帮我寄一下?”
说罢,女孩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信封,上面写了地址和姓名,江紊接过。
“好。”
“爸爸对我是很重要的人,妈妈也是,虽然他们分开了,可是对我来说他们都是最重要的。老师,你有觉得重要的人吗?”
江紊想起外婆,想起许明蝶,又忽然间想起来在宿舍走廊上看到的林月照的背影。
“有啊。”江紊说。
女孩笑了笑,“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江紊愣住,“什么?”
“你觉得重要的人,是你喜欢的人吗?”女孩盯着两只大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江紊。
他又想起林月照,算是喜欢的人吗?
江紊摇了摇头,把那封信夹在书里,把教学材料都装进包里,收拾好以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道,“没有。”
女孩看上去好像很失望,八卦落空的挫败全写在脸上。
“重要的人放在心间,所谓喜欢也只是一种寄托而已,有没有都无足轻重。信我会帮你寄出去,明天见。”江紊说。
第26章 你家里挺困难吧 上周陈老师布……
上周陈老师布置了一个以论文为形式的平时作业, 要求自由选择语言现象为切入点。
今天下课后,陈老师说让江紊去一趟学院办公室。
陈老师从一堆纸质论文中找出江紊的那份,神情欣慰, “你才大一,就能针对方言语言现象做出如此细致入微的分析,我觉得很好。”
“谢谢老师。”江紊保持着谦逊。
“正好最近有个相关比赛正在校赛报名阶段,我觉得你这个论文的想法就很好,有没有打算细化一下,拿去参赛?”
江紊受宠若惊,“我没有相关经验,大概没有能力担当此任。”
陈老师爽朗笑了笑,“这个你不用担心, 你的水平已经够了。”
后来陈老师给江紊找了几个学长姐加入队伍, 这个小小的项目从一个想法逐渐转化成实际成果。
江紊很开心,许明蝶送他的电脑虽然不太好看,但是运行很流畅, 对江紊来说能用就行。
周末,他拎着电脑去图书馆完善初步论文,到下午时才刷卡出馆。
图书馆外有一个占地面积很大的圆形草坪,几缕还未落山的阳光斜射于此,一个少年坐在树下,脖子上挂着相机, 正在给一只熟睡的橘猫拍照。
夕阳给他描了一个毛茸茸的边, 他边拍边笑,两个小小的梨涡恰到好处的点缀着那张好看的脸。
橘猫伸了个懒腰,四条腿长长的拉开,林月照抓住时机咔擦咔擦拍了好多张照片。
江紊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 望着这一幕,心止不住的颤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偷偷的记录下这一刻。
放下手机,江紊没急着走,只是站在台阶上,长久的注视着。
没过多久,那只橘猫忽然醒过来,被林月照吓了一跳,逃也似的跑开了。
林月照笑得更开心了,他拿着相机欣赏刚刚拍的照片。
江紊看得出神,这样的画面,大概只有林月照坐在那才会显得和谐吧。
然而回过神来,江紊才发现林月照身后有一个熟悉的人蹑手蹑脚的靠近,接着用手蒙住了林月照的眼睛。
看那个人的嘴型,应该说的是“猜猜我是谁”。
林月照扬着嘴角一把拉开那个人的手,然后把相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两个人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江紊像个小偷一样慌张的下了台阶,扫了个共享单车,飞速逃离了。
独来独往的日子会让时间变得单调,每天四点一线的日子,让江紊对秋天的到来感到恍惚。
江紊总会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好的影响,所以他很难与人真正的交朋友,无论是室友还是同学。
温度的下降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陈老师说他们的项目进国赛了,提议今晚项目团队出去聚餐,规划好生活费的细致支出后,江紊答应了。
南门外面有一家黄牛肉,价格便宜,味道却很好,师大的学生平时都喜欢去。
江紊早早到了,在黄牛肉馆楼下等着,另外几个学长学姐一起走过来,江紊和他们打过招呼后,问,“陈老师还没来吗?”
学姐站在他身边,回复道,“陈老师说还有个大三的要一起来,他去接那个学生了。”
有人接了嘴,“老师去接学生吗?好大的面子啊。”
学姐咂了咂嘴,轻蔑一笑,“人家姓邓,院长的儿子,咖位能不大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笑起来。
过了几分钟,陈老师开着车赶到,从副驾上下来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男生。
陈老师爽朗的给大家打招呼,“久等了久等了,介绍一下,这位叫邓宜年,是你们直系的大三学长。”
和谐体面的交友现场在面前上演,大家都皮笑肉不笑的假装友好,江紊有些烦,说了声“学长好”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饭桌上,邓宜年坐在陈老师身边,并不主动说话。每每陈老师介绍他拿了什么奖、做了什么学生工作时,他就只会笑着点点头。
江紊没怎么动筷子,大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吃个饭全程下来,尽是陈老师在夸邓宜年多有能力。
作为庆功宴主题的功没怎么提,江紊放下筷子,说想出去透透气。
他下了楼,在路边点燃一支烟,望着看不出什么内容的夜空,吐了口白雾。
身后有下楼梯的声音,江紊没回头。
“小江啊,怎么了,心情不好?”陈老师的声音。
陈老师走到江紊身边,又开口,“刚刚看你一直不说话,有心事啊?”
江紊摇摇头,明明陈老师单独下来找自己,才是真的有话要说。
他吸了口烟,“屋里有点热,出来透透气。”
陈老师虚空叹了口气,“这个邓学长,你觉得怎么样啊?”
江紊不了解邓宜年这个人,“我和学长刚认识一天,对他不是很了解。”
江紊分了一支烟给陈老师,他摆摆手拒绝了,说在戒烟,“宜年呢,天分不高,但凡成绩要是再好一些,就不用打那么多比赛挂那么多名字了,但是他爸爸和我关系特别好。”
“我知道。”江紊说。
陈老师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知道啊,他呢打算保研,学院名额就那么几个,他不巧还差个国奖。”
江紊低着头,手指掐着烟自然垂落在身侧,没回话。
“老师知道你家里情况不好,昨天还申请了临时困难补助,对吧?”陈老师语气担忧,“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得知外婆病倒是昨晚的事情,江紊上一个月的咖啡馆兼职工资还没到账,但是江芝兰让江紊一定想办法,迫切之下,江紊在学工系统中申请了临时困难补助。
临时困难补助最高金额是两千,于外婆的治疗和后续费用是九牛一毛。
江紊现在,的确很缺钱。
“出了一点小事情,”江紊轻声回答,“外婆生病了。”
陈老师张着嘴,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开口,“邓院长说,如果你愿意把名额让给宜年,他可以把临时困难补助的最高金额提高到五千。”
“我?”江紊愣了愣。
“老师知道你为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也确实是对不住你,我跟你保证,我们获奖以后的奖金,三分之一会直接划给你。”
陈老师说的很勉强,此话并非他本意,江紊能看得出来他作为中间人有多不容易。
江紊意味不明笑了笑,“我考虑一下吧。”
“小江,你才刚刚大一,比赛明年、后年还可以参加,你的机会还很多,宜年快毕业了,很多事情来不及了。”
“如果我不愿意呢?”江紊把抽完的烟蒂踩熄,出乎意料的开口。
陈老师肉眼可见的顿住,尴尬的笑了笑,“老师不是在逼你,你让出名额的话,算下来最终到你手上的有近一万块钱。但是如果你不愿意,老师也不勉强,你留在团队里肯定会做得更好。”
江紊不想让陈老师为难,但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没什么坏处的决定,更何况,现在外婆真的很需要钱。
“钱什么时候能到账?”他说。
陈老师眉头松懈下来,信誓旦旦,“如果你今晚答应,那么明天就能到账。”
江紊很轻很轻的笑了笑,“好,我答应。”
答应的过程很轻松,没有江紊想象中那么难捱,电视剧里那些深思熟虑痛苦挣扎的决定在他身上似乎不存在。
答应就是答应,拒绝就是拒绝。
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他没回到楼上,给大伙说了句自己身体不舒服便回了宿舍。
宿舍门开的一刹那,室友张大了嘴巴,“你脸怎么这么白啊,出什么事了?”
江紊摆了摆手说没事,强撑着进了卫生间。
镜中自己面如死色,眼皮无力耷拉着,一些过往的回忆开始闪现,江紊胡乱地洗了把脸,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他很快收拾好躺上床,然而越是闭眼就越陷入到混乱的回忆中去。
记忆又开始闪回。
许明知残缺不全的□□,从几十层高的地方摔下来,所有的骨头都碎了,堪堪能看出个人形。
高考那天,他过了安检门后听到一声惊叫,回头看到许明蝶浑身是血的睡在车轮下。
他发了疯的往外扑,警察一直劝说他让他回去考试,江紊充耳不闻,跟着进了救护车。
江芝兰被纪宏义扯着头发按在墙上狂扇耳光,年纪尚幼的他在旁边哭喊不要打妈妈。
江紊头突突跳,他拿枕头捂住自己,死死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
头重脚轻的江紊浑浑噩噩的从床上爬起来,穿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室友问他马上熄灯了回不回来,江紊留下一句不用管我就飞奔似的逃出了宿舍。
他在学校靠近南门的月亮湖旁边坐着,夜晚师大的路灯开得很足,照得湖面亮涔涔的,他坐在长椅上,眼睛控制不住的流泪。
南门还开着,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只看头发就能认出来的林月照,另一个是总是跟林月照一起出入的他的男朋友。
林月照醉醺醺的挂在他男朋友身上,被扶着一瘸一拐往宿舍走。
江紊撇了一眼,又一次和林月照的男朋友对视。
本想让自己不那么难堪,然而此刻的他却在如此脆弱的落着眼泪。
江紊慌忙错开了眼神,胡乱擦了擦脸,逼着自己不去听他们的笑声,无助地低下头。
第27章 我们是不是认识? 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的自尊心作祟, 每次见到林月照和他男朋友时,江紊都会下意识的审视自己。
穿搭不好看,长得不好看, 性格不好,还缺乏信心。每每不自觉低下的头和移开的眼神,让那个人成了他心中难以抹除的阴影。
要喷很张扬的香水,穿很惹眼的衣服才能得到林月照的青睐吗?
江紊搓了搓衣角,只是发呆。
他在月亮湖边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回到宿舍。
期末复习对江紊来说不是难事,语言学的课程又多又杂,好在,为期两周的期末考试终于结束。
寒假选择留校的人微乎其微, 江紊就是其中之一。
家对他来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比起半生不熟的家庭氛围,他还是觉得假期赚够生活费才是要紧的。
兼职的咖啡馆离学校不算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可以到。店长说到春节前后五天才会放假, 很长的工作时间正中江紊的下怀。
店长问江紊为什么不去找一些和专业相关的实习,花很多时间做一杯没有技术含量的咖啡对江紊来说完全算得上浪费时间。
江紊轻轻笑着说他现在缺的是钱,什么来钱多他就做什么,更何况大一的实习生根本没有公司会愿意招。
临近春节,这一条街的店面都相继装点上过年元素,玻璃橱窗上贴着红色贴纸, 不管什么样的产品, 都可以和春节挂钩。
比如咖啡,春节上新,店里推出一款名为“年意烟火”的咖啡。
实际上就是表面撒上红色可可粉的意式浓缩浓缩而已,蹭了春节档热度, 就可以卖到四十元一杯。
江紊不怎么喝咖啡,尤其是四十元一杯的咖啡。
他正在店里磨着不知道从南非哪个国家运过来的咖啡豆,透过玻璃橱窗的红色剪影,看到门外路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月照脖子上挂着两个相机,身边跟着不少人,拿着打光板、鼓风机等设备,人群最后的是一对穿着红色和白色相间情侣装的恋人。
他们停在了咖啡馆对面的公园,古典风格的喷泉旁,这对恋人亲密的贴在一起,变换着姿势,而林月照拿着相机咔嚓咔嚓拍着。
江紊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林月照的正脸。
外面起风了,吹得林月照的头发微微扬起,两个很浅的梨涡总是挂在脸上,指导情侣摆动作时会手舞足蹈,逗的身边的工作人员哈哈大笑。
人好像真的只是活几个瞬间而已。
下午的阳光正正好好穿过街道上空,洒在林月照身上。江紊怀疑这光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毕竟冬天的太阳的确少见。
店里陆陆续续来了几波客人,江紊自然不得不收回目光专注工作。
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一堆存在感很强的人,江紊抬头去看,习惯性的说欢迎光临。
一行人已经结束了拍摄工作,林月照一只手拿着相机,心情很好,“随便点,我请客。”
大家欢呼起来,说少爷万岁。
江紊忽然庆幸店里有专门的工作服,还要求员工必须戴着口罩。
林月照笑着走过来,手指敲打着吧台的菜单,歪着头看着江紊的眼睛,“帅哥,有什么推荐吗?”
即便是戴着帽子和口罩,与林月照对视的那几秒还是让他的心悬浮起来,店内温馨淡黄的灯光和舒缓的音乐,衬得林月照更好看。
“我不怎么喝咖啡。”江紊说。
林月照轻轻笑起来,“你是咖啡师哎,你都不喝的话那我们也不喝了。”
闻言江紊一下子紧张起来,他慌忙解释着,“我喝不太惯。”
“逗你的,春节限定有吗,正好快过年了。”林月照收起嘴角,眼睛还是弯弯的。
“有。”江紊微微低下头,把眼睛藏在帽檐之下。
“好,要两杯拿铁,一杯美式,还要一杯年意烟火,谢谢。”林月照收回按在吧台上的手,回到卡座上和几个同事聊天。
这是上新春节限定后,江紊做“年意烟火”最庄严的一次。
打发奶泡要到杯子刚好发烫、声音逐渐趋平,看到奶泡恰到好处的蓬起时停下。
浓缩咖啡时要彻彻底底洗干净量杯,萃取到颜色不深不浅的程度。
奶咖充分融合后,江紊小心翼翼的拉了一个心形,拉花很成功,洒到最上层的红色可可粉不小心飘到杯壁,江紊拿纸巾一点点擦掉。
直到一杯平均用时五分钟的咖啡被他消耗掉十分钟以后,这杯“年意烟火”总算出了厂。
最后上桌的咖啡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
一个女生端着自己的拿铁惊呼,“这是什么?”
江紊还没来得及离开,站在边上回答,“这是春节限定款年意烟火的手写祝福。”
林月照拿起这张便利贴,看了看上面的字,对江紊扬了扬眉毛,“只有我这杯咖啡才有?”
“是的。”江紊点点头,然后回到了吧台。
那女生大声的念出了便利贴上的字,“新年快乐,希望你开心幸福,平安顺遂。”
江紊伸手把帽檐拉得更低,并非有意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听见林月照笑了笑。
女生又说:“我昨天来也点了这个年意烟火,为什么我没有收到帅哥的手写祝福啊?”
“这是我的,还给我,”林月照嘿嘿笑了两声,把那张便利贴塞进相机包里,“可能昨天你来得不巧,帅哥心情不好,不想给你写。”
他们聊着些有的没的,摄影方面的知识江紊不太懂,也不打算偷听。
快离开时,另外三人先出了店,在门外等着。林月照走到吧台前来,又是轻轻扣响玻璃柜。
江紊抬头,再一次与林月照四目相对。
林月照的眼中笑意未消,似乎心情很好,“谢谢你的祝福,你的字很好看。”
江紊微微一怔,眼神不自信的移开,声音很弱,“不用谢,新年快乐。”
“还没过年呢,先祝我旧年快乐吧。”林月照咧着嘴,灿烂生动的活人气息充斥着他,让磁场范围内的生物都变得欣欣向荣起来。
“那……旧年快乐?”江紊咽了口唾沫,话语间都是不自然。
“我们是不是认识?”林月照突兀开口。
江紊没听清,“啊?”
林月照收了笑,手指又在玻璃柜上扣了两下,摆手跟江紊告别,“没事,我先走了啊。”
看着林月照推开玻璃门重新融入进集体中,几个人前仰后合的笑着,江紊再一次陷入了复杂的情绪当中。
好像每次见到别人轻而易举地得到快乐,江紊就会很羡慕,某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身上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紊再没有发自内心的笑过。
他的生活单调又无味,就像一只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只能扒着下水道偷窥别人的生活,然后对他们产生羡慕,乃至嫉妒。
羡慕他们嘴角无时无刻不挂着的笑,羡慕他们朋友成群的羁绊,羡慕他们被父母要求打电话报平安。
嫉妒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靠近林月照,和他说话,和他交朋友,甚至和他谈恋爱。
最嫉妒的,是那个他甚至不知道名字的的,林月照的男朋友。
江紊的情绪总是来得暴风骤雨,莫名其妙的开始,又莫名其妙的结束。
下班时间,江紊锁了门,挂上本店休息的木牌子,准备启程回学校。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见到是许明蝶来电时,江紊没有缘由的松了口气。
“姑姑,怎么了?”江紊说。
许明蝶那边声音嘈杂,不时有人声,说着“碰!”“杠上花!”之类的词,一听就知道她在打麻将。
“马上过年了,你还不回来啊?”许明蝶高亢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江紊熟练的调小声音。
“姑姑,我不想回来。”江紊将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外套兜里,冬天的上海特别冻手。
许明蝶呵呵笑了两声,“哪有小孩过年不回家的,我给你包机票哈,明天的票已经买了,等会我把订单信息发给你。再说了,你回来是在我这过年,又没让你跟他们凑一屋。”
“姑姑……”江紊犹豫着,烦躁地搓了搓手指。
“好了就这样说定了,机票改签啊退订啊什么的贵死了,别浪费钱啊,明天我去龙洞堡接你。”
正准备说什么,电话那边又传来许明蝶炸耳的声音,“胡啦!”
然后嘟嘟嘟几声,许明蝶挂掉了电话。
江紊很无奈,等了几分钟以后,收到了许明蝶发来的订单截图。
他没乘过飞机,连机场都没去过。坐飞机要什么手续、带什么证件他也不知道。
看着订单上写着免费托运20kg的行李额,回到宿舍的江紊每装一件东西到箱子里就要放在体重秤上称一下,因为听室友说,行李超重后托运费会很贵。
室友只说很贵,江紊不知道具体是多贵。他留校近一个月在咖啡馆打工的收入是四千块,会不会因为多放了一件衣服就全搭进去了?
江紊就是这样长大的。
见到装修好一些的餐馆从来不敢进去,哪怕是他现在工作的咖啡馆。
听说上海的物价很高,一杯咖啡要多少钱?一百块?两百块?
在心里预设一个很高的价格后,江紊必须确保自己手里有三百块才敢踏进店里,哪怕一杯咖啡其实只要十几块——
作者有话说:林月照: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同班同学,你觉得呢?
江紊:不觉得。(拉低帽子.jpg)
第28章 谁不是烂命一条 一下飞机,江……
一下飞机, 江紊很顺利的见到了许明蝶,一头设计感很足的大波浪,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 大大的墨镜戴在脸上。
见到江紊时,许明蝶招了招手,“这里!”
“姑姑,你今天很漂亮。”江紊从来不吝啬赞美。
许明蝶一掌轻轻拍在江紊头上,哼了一声,伸手去接江紊的行李箱,“那当然,我一直都美得不行,箱子给我吧。”
江紊手比她快一步, 立马将箱子转移到另一只手, 笑道,“我箱子很重,自己来就行。”
许明蝶伸出去的手很快抬起来, 若无其事的撩了撩头发,“还跟我客气上了。”
“走吧,回家去把行李放了,就去医院看看你外婆。”许明蝶招呼了一辆出租车,两人上了车,报了蛮坡的地址。
以车窗为取景框, 无数熟悉的建筑的店面从眼前闪过, 江紊闭着眼,任由寒风吹在脸上。
这座山城带给江紊的记忆大多是痛苦的,尽管他下定决定去外省读大学,内心深处却始终觉得自己毕业了以后是要回来的。
发达地区的学生从小受到的教育大概是努力学习, 争取以后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这片土地中,老师会教导学生努力学习,争取以后反哺家乡,振兴家乡。
或许从背上书包踏上学校的那一刻,这种用一根风筝线拽着的远走高飞就注定了会被收回,回到放飞风筝的人手里。
江紊就是那个被放飞的风筝。
昌新医院离蛮坡很近,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提醒着江紊,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医院。
以往生病发烧都是能拖则拖,稍微严重点就去诊所开点通用的药,就这样,江紊出奇的平安长到了十八岁。
就像不会坐飞机,江紊也不知道医院的流程。
他跟在许明蝶身边,进了住院部。
201室,外婆住院的地方。
普通病房里住着不止一个病人,江紊外婆的床位在靠窗的那边。
他们站在病房外,通过木门中央的玻璃看进去,外婆坐在病床上注视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婆。”江紊放低声音,走到外婆身边,笑着叫她。
望着窗外的老人回过神来,看到江紊时微微怔住,不太敢相信,“小江?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今年你不回家了。”
许明蝶假装瞪了江紊一眼,翻了个白眼,“这个混账东西,我要是不催他,估计真打算一个人留在上海了!”
江紊抿了抿嘴,没说话。
临床的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还打着盐水,闻言用贵阳话插了一嘴,“贺嬢嬢,你孙孙在上海读大学啊?”
外婆得意的点了点头,笑起来,“是啊,娃儿自己争气,考到大城市去了!”
女人也笑起来,柔和的目光落在江紊身上,“我女儿跟他差不多大,也在上海,跟我们闹脾气,说要在那边定居,打死都不回来哦。”
江紊回以一个礼貌的笑,感觉到女人正在通过自己的模样想象她的女儿应该是什么样的。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太不容易了。”外婆说。
“是啊,她爸爸天天打电话去讲,让她回贵阳来找工作,结果她把我和她爸爸的电话都拉黑了,我们也没办法了。”女人叹了口气,稀疏的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来。
许明蝶从包里一连串抽出四五张纸,忙递给女人,用贵阳话回复,“哎哟,还生起病的,不要哭不要哭。”
女人眼泪像开着闸,一哭就止不住,“我和她爸爸供她读了十几年书,谁知道最后是这个结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嘛,年轻人想留在大城市也可以理解。”许明蝶说。
女人用抽纸擤了把鼻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我身体健康点,我们也不管她怎么在外面闯了,关键是我这个身体不知道哪天就死了……”
住在201室的都是脑肿瘤相关患者,女人的病情和江紊外婆其实大差不差,听到这样说,外婆的神色明显暗淡了下去。
“别这么说,乐观点嘛。”许明蝶没什么耐心,女人一直哭,她安慰得也烦躁,“哪有那么多死不死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整个病房都陷入了一种沉默。
只有女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还在继续,她哭了一会,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二月底就要做手术了,医生说肿瘤扩大,有压迫脑干的趋势,要是手术失败,我就下不了手术台了。”
又是一片死寂一样的沉默,面对疾病时人好像就是无力的。
“没事的,别担心。”外婆突然出了声,笑起来,“你看我们俩情况差不多,医生还说我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呢。”
女人悲伤的点了点头,“她爸爸是个犟脾气,我是怕我出了什么事,他接受不了。”
江紊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此刻抬起头来,温柔地安抚着无助的女人,“接受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就算接受不了,总有一天也会习惯的,而且你福大命大,不要说这些丧气话。”
这话说的很有分量,女人听后也不再多说什么。
江紊一直是个很会找重点的人,但他更习惯于沉默。
如果后来的他知道自己的安慰是凌驾在什么样的后果之上,他宁愿女人永远沉浸在将死的痛苦之中,也绝不会开口。
“外婆,”江紊紧紧握住外婆的手,“过年能出院吗?”
“医生说还要观察几天,”外婆扬起眉毛,慈祥的望着江紊笑,“想我了就多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在这无聊的很。”
江紊点点头,“嗯。”
回来和留在上海最大的区别是,换了个地方学习。
按照江紊的计划,咖啡馆放假的十天,他会待在宿舍里预习下学期的课程。但许明蝶擅作主张,非要江紊回来,那么江紊就只能选择在家学。
他的所有朋友都停留在点头之交,每个人见到他都会向他问好,却没有人会在私下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不过江紊也不在意这些。
除夕当天,许明蝶一早就把江紊叫起来,说春节档上了个新电影,要拎着他去看。
江紊乖乖的从床上爬起来,扒拉了两把头发,点点头,“好吧。”
“对了,你外婆是不是有个喜欢看的电视剧来着?”许明蝶说,“她不会用手机,你等会回家去把DVD和光碟给她送过去,免得她无聊。”
江紊刚睡醒,听什么就是什么。
从许明蝶家走到江紊家,需要沿着72路公交线一直走,过程中,江紊有意无意的想起林月照。
像他那样幸福快乐的人,过年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亲人和朋友在身边吧。
江紊笑了笑,为想象中林月照的幸福而感到开心。
拐进窄巷,江紊跟卖光碟的老板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居民楼,301的门紧闭着。
江芝兰大概率不在家,过年正是雇主家需要她的时候。
他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见到江紊,江芝兰没有太大的表情,只说了声“回来了啊”就没了下文,江紊不意外,走进去拿了DVD和光碟就准备出门。
“砰砰砰砰砰!”
忽然,狂躁的暴力敲门声如惊雷般响起,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屋子晃动起来。
“谁?”江紊把DVD放下。
外面的人没说话。
两人以为外面的人走错了,刚刚缓过来,外面又响起了更急躁的敲门声。
江芝兰皱起眉,看上去有些紧张,“好像是你爸。”
江紊置若罔闻,冷声道,“他不是我爸。”
他打开门,见到纪宏义浑身酒气,手上拖着无时无刻不在的酒瓶,面色因为酒精上脸变得涨红。
“老婆,给我钱。”纪宏义跨进屋来,没看江紊一眼,直勾勾朝江芝兰走去。
江芝兰边走边退,似乎因为纪宏义的走近变得畏缩起来,“我哪里还有钱给你,上个月刚结的工资才给你!”
“没钱?让你儿子给啊,他不是刚回来了吗,勤工助学攒了不少钱吧,你是当妈的,问儿子要钱天经地义。”
纪宏义停在江芝兰面前,一张斯文标致的脸变得狰狞,他一只手死死握住江芝兰的手腕,以此作为威胁。
“滚,”江紊从背后扯住纪宏义的领子,一把将他甩开,让自己站在他们中间,语气冷淡,“我只说一次。”
“你想干什么?”纪宏义神志终于清醒了一些,似乎分辨出眼前的江紊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大截,再也不是小时候任他打骂的小孩了。
纪宏义脚下不稳,连连后退,脸上堆着的表情没有一个是江紊喜欢的,他声音拉得很高,认为似乎这样就能吓到江紊。
“你要打你老子是吗,不得了了,我和你妈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你现在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吗?”纪宏义扯着嗓子喊。
江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他不笑时就自然流露出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火药味,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得纪宏义发怵,“我说,让你滚,别想问我妈再要一分钱,反正谁都是一条烂命,我也活腻了。”——
作者有话说:小江你真的太苦了(抱抱.jpg)
对不起?我发现如果15号不更的话榜单字数赶不上了……所以今天临时加更,16号晚23点准时更新
第29章 脏东西 烂命一条,活着可以,……
烂命一条, 活着可以,死了也行。
江紊就是这样想的,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他或许可以就这么毫无意义的活到老。
然而如果中途出什么变故,他也绝对不会觉得自己的命有什么珍贵的。
穿鞋的最怕光脚的,尤其是江紊这种年轻气盛,冲动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的。
纪宏义涨红着脸,看着酒劲上来,竟也罕见的流露出几分你死我活的匪气,“我告诉你,再怎么说我他妈也是你爸,你要是打死我, 你让你妈怎么活?”
虽然江紊打心眼里看不起纪宏义, 但他不得不承认纪宏义说的没错。
江芝兰离不开纪宏义,哪怕这个人对她拳脚相向,她也离不开。
在她根深蒂固的思想中, 形式完整的家庭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她已经死了一个丈夫,要是再和纪宏义分开,旁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滚。”江紊耐心被消耗完了,低沉着声音发出最后的警告。
纪宏义浑身像炸了毛,打了鸡血一样, “你他妈的要造反是吗?!”
江紊没有余地和他吵, 一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抬手一拳狠狠砸在纪宏义的脸上。
他用了相当足的力气,巨大的冲击让纪宏义躲闪不及,砰的一下扑在地上。
江紊站在面前, 耷拉着眼皮看他,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盯着人发毛。
纪宏义从地上爬起来,挣扎着扑向江紊,嘴里振振有词大骂着,“狗、日的,死同性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在想什么!”
然而江紊眼疾手快,稳准狠的踹上纪宏义暴露的肚子,一股更大的力量把他踹到墙上。
他贴着墙角,一只手捂着肚子,眼神凶恶,“怎么,说到你喜欢男的你就这么生气?”
“闭嘴。”江紊不想让江芝兰听到这些,他踏着小步走近,蹲在纪宏义面前,一只手死死地掐住纪宏义的脖子。
纪宏义脖子上的血管因为呼吸不畅变得突起,他生理性不受控的眯起眼睛,“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我全都知道。”
“闭嘴。”江紊又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力道加重,强忍着怒气,此刻他真的很想掐死他。
纪宏义抽搐了一下,忽然癫狂的笑起来,俨然疯的彻底,“和男的上床是什么感觉?你在大城市,一定和很多有钱的男人做过吧,毕竟你这种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出来。”
江紊用力的手开始连带着身子止不住的发抖,另一只手也忍不住抬起来,覆上纪宏义青筋暴起的脖子。
用力,再用力一点。
掐死他,掐死他!
浓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侵袭而来,纪宏义呼吸不上,抽搐着翻起眼白,舌头控制不住的往外伸,双脚绷直,脚尖微微翘起。
掐死他……
让他死!!
江紊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因为用尽全力让他脸也微微泛红,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在江芝兰看来,江紊此刻就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疯狂的啃咬着猎物,一定要把对方弄死才肯罢休。
她慌极了,纪宏义要是就这么被掐死了,她克死两个男人的风言风语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蛮坡,她还要面子。
再这样下去,纪宏义是要死的。
于是江芝兰惊叫起来,扑着过去抠江紊掐着脖子的手,一遍动手一边哭,“江紊……你要干什么啊,你爸已经死了,你还让我再死一个男人,再当一次寡妇吗!!!”
江紊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下来,他脑子嗡嗡的,尖锐的耳鸣贯穿耳道。
纪宏义脸色发青,睡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江芝兰在一旁摸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意料之外的是,原来江芝兰阻止他动作的原因,竟然只是担心自己变成寡妇,而不是为了阻止自己的儿子变成杀人犯。
自己的人生也好,前途也罢,在江芝兰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你……”江紊愣愣的站着,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从江芝兰口中说出来的。
尽管江芝兰现在对他缺少关心,但江紊的心里总归是以为他们之间还是有亲情存在的。
望着江紊出神,纪宏义看准时机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抓了个啤酒瓶就往江紊头上砸。
“啪!”一声,一股滚烫的血流经太阳穴,从鬓角徐徐滑落。
江紊没理会纪宏义,转头去看江芝兰。
江芝兰哭着,却没伸手阻止,只是一味的说着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
江紊冷冷的从地上坐起来,没去管头上的伤,一步步靠近纪宏义。
纪宏义跑进杂物间拎了一根钢管抵在身前,警告着江紊,“你,你别过来啊!”
江紊知道纪宏义是个欺软怕弱的草包,他冷冷的笑了笑,一只手缓缓握住钢管的另一端,朝纪宏义越走越近。
“我不想给你机会了。”他说。
除夕日,外面时不时有鞭炮声响起,楼下有三五个小孩嘻嘻哈哈的声音。
江芝兰在后面哭喊着,反复的提醒着江紊,“江紊!!”
江紊咬紧牙关,手指覆上钢管那头,猛地朝自己一拉,纪宏义手上便松开来。
“先从哪里开始?手,脚,还是头?”江紊甩了甩手上那跟钢管,上下扫视着纪宏义。
纪宏义此刻酒已经全部醒了,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危险境地中时,浑身不由自主的寒栗起来。
“江紊,你,你好好想想,你大学还没毕业,以后,说不定还能考上研究生,别想不开!”纪宏义终于知道害怕,然而此刻太晚了。
江紊淡淡的笑了笑,眼里的邪恶和绝望像鬼一样包裹着纪宏义,“我的未来早就被你们毁掉了。”
他高高挥起钢管,猛地一棍抡在纪宏义的小腿上,听得到很清脆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纪宏义一条腿扑通跪了下去,巨大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开始求饶。
“别别别!你在学校一定有喜欢的人吧,你要是杀了我,你还回得去吗,你还见得到他吗?!”
江紊没理他,所谓喜欢的人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么江紊回不回得了上海,难道就会引起他的注意吗?
能引起林月照关注的,大概只会是自己的大学同学亲手杀了自己的继父这桩刑事案件吧。
“现在……该手了吧。”江紊冷着脸,审视着纪宏义,无关风月的表情像在看一只被放了血后将死的鸡。
身后江芝兰的哭声越来越近,江紊感觉到她带着一股风猛地扑向自己,接着,自己的身体被江芝兰死死抱住。
那跟钢管顺应着啪塔一声掉在地上。
江芝兰打着哭嗝,上气不接下气,“够了,够了,他是你爸啊,就算你不认,他也是你爸,不要再打了。”
江紊没有挣脱江芝兰,眼睁睁的看着纪宏义一瘸一拐的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来那跟钢管。
他没做反应,话是对江芝兰说的,“妈,自从我爸死了以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儿子也跟着一起死了?”
江芝兰哭着摇头,否定回答,“你一直是我的儿子,我从来没有这样想!”
纪宏义脸上的惊慌和恐惧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逆风翻盘的惊喜,他举起钢管,笑起来,“还得是我老婆啊,知道护着我。”
江紊轻不可闻的笑了,他知道纪宏义马上要对自己还手,但是他还是没有反应,只是任由江芝兰抱着。
“妈,你看到了吧,他拿着钢管,马上要报复我了,你还要这样箍着我吗?”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疑问,又带着心如明镜的坦白。
他已经知道了江芝兰的选择。
江芝兰依旧没松手,哭得却更用力,她狂喘着气,一抽一抽的开口,“儿啊,他是你爸,你就让他打吧,你听话,他高兴了就不会打了。”
纪宏义发疯一般挥舞着钢管,重重抬起,江紊看着它带着风一步步朝自己过来。
他又问,“所以,哪怕打死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他还在你身边就可以是吗?”
江芝兰的眼泪哭湿了江紊的肩头,明明什么都听到了,却不肯回答。
按照纪宏义挥下钢管的轨迹,最后这根管子一定会精准的,落到紧紧抱着自己的江芝兰的手臂上。
于是江紊条件反射的抬手去挡,比先前更为清脆的一声传来,几乎是同时,江紊抬出去挡的那只手吃痛,刷的落下,无助的垂在身侧。
他没心思觉得痛,只是闭上眼。
“你松开我吧,不然会伤到你的。”江紊说。
与此同时,铁门忽然被打开。
许明蝶赫然出现在门口,怔怔的望着室内乱作一团的三人,肉眼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倚在门口,双手抱着胸,看不出情绪,“江紊,怎么拿个东西要这么半天,外婆还等着呢,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对了,外婆,外婆还在等着他。
江紊像个机器人忽然开机一样,伸出另一只手把江芝兰扒开,单手抱着DVD往门口走。
许明蝶一把揽过江紊,很嫌弃的朝屋内两人看了看,冷哼一声,“过个年也不清静,怎么什么脏东西都给招回来了。”
纪宏义一年里没有几天是在家的,知道许明蝶口中的“脏东西”说的是自己。
他气不过许明蝶的阴阳怪气,脾气上来就想追上去理论,可没走两步又停下了脚步。
一些可怕的记忆涌上心头,纪宏义终于想起来自己根本惹不起许明蝶,单凭她和赌场老板的关系,一句话,就可以让他走投无路——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一转到江紊视角以后感觉世界都变灰了。
第30章 小江,听话 哪怕是除夕,昌新……
哪怕是除夕, 昌新医院内依旧人来人往,没人因为江紊抱着受伤的手臂就多看他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先去了一趟住院部,江紊穿着厚厚的羽绒服, 强忍着疼痛把手垂下,装作无事发生的看望外婆。
许明蝶把DVD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叮嘱老太太不要看太晚,然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带着江紊出了病房。
挂号,检查,缴费,一系列繁复的程序下来,回报了江紊一个小臂骨折的讯息。
“不要脸的脏东西,我一定要让他尝到报应。”许明蝶目送江紊进了手术室, 第无数次为自己的亲侄子感到痛心, “你好好的,我就在外面等你。”
手术很顺利,只是后面的不少日子江紊都得打着石膏吊着绷带。
出院后的江紊一次都没再回过家, 开学前的所有时间,他都住在许明蝶家中。
他没什么朋友,也不喜欢玩手机,一个人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预习下学期的内容,偶尔累了会翻几本书。
日子一天接一天过,江紊尘封已久的心一点点重启, 他很期待开学。
开学以后, 能短暂逃离这里的痛苦,能见到林月照,哪怕对方见到自己都不会打招呼,只要见到他, 就已经足够。
江紊忙着行李,乘绿皮火车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因为超重承担托运费。
像下定决心不会再回来似的,江紊特地回了一趟家,将衣柜里尚且拿得出手的衣服、用得上的生活用品甚至是他读高中时最喜欢看的课外书全部塞进箱子。
离开时,江紊毫不留恋的摔门而去。
车票是第二天的,所以临走前江紊先去了一趟医院。
外婆的病情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医生说接下来应该不会复发,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
见到外婆时,江紊罕见的发自内心笑起来,这是他近一年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外婆握着江紊的手让他好好读书,将来读研究生,江紊摆摆头说他只想一毕业就回到贵阳,然后照顾外婆和姑姑一辈子。
拗不过江紊,外婆无奈的笑了笑,说江紊的爸爸一直希望江紊能在读书这条路上走下去。
江紊左耳进右耳出,耍无赖般装听不懂。
许明知是高材生,如果还活着,江紊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多读两年书的勇气也没有。
可如果终归是如果,探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没有意义,江紊也不愿意去想他本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
江紊站起身替外婆收拾东西,看到旁边床位空敞着,问道,“之前那个阿姨呢,她出院了?”
外婆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发出一声叹息,“上个月底,就是前几天,她上了手术台,没下得来,当场就没了。”
死亡来得就是毫无规律可言,江紊很早就知道这一点。
七岁那年,爸爸上午才把他高高举在肩上说下班后带他去吃好吃的,结果下午再见到时,看到的只有一滩烂肉。
所以江紊很少做未来的打算,因为就算做了,自己也可能因为突然的意外就终结在今天,既然如此,考虑明天的事情有什么意义呢?
“咚咚。”有人敲响了门。
主治医生来看外婆的情况,走到这对祖孙身边,笑了笑,“贺嬢嬢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哈。”
外婆笑着说感谢医生,两人的医患关系到明天就算解除。
见外婆嘴唇干燥的起皮,江紊起身,和医生礼貌道谢,便出了门,去外面便利店为外婆买水。
医生做好记录准备离开时,门外突然走进一个中年男人。
眼角的皱纹细密的堆在一起,笑起来时老实憨厚,男人畏缩的敲了敲开着的门,带着几分窘迫,问道,“是李医生吗?”
李医生把中性笔夹在白大褂胸前的口袋,点了点头,“是我。”
男人“哦”了一声,向前跨了一步,然后向后伸手把门关上。
李医生立在原地,“看病的话先去挂号,然后在诊室等我,这里是病房,还有病人要休息。”
男人嘿嘿笑了一声,眼神变得诡异起来,“我不看病,我找你有点事。”
“什么事?”李医生感觉到眼前的人举止怪异,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我想问问,李医生你记不记得前几天一个姓刘的女人,你做的手术,她死了。”男人越走越近,弯着眼睛笑,浑浊的眼中混着各种情绪,愤怒,兴奋,绝望。
李医生咽了口唾沫,呼吸不自觉加重,“刘女士情况恶化,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你是刘女士的家属是吧,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
男人堆满笑的、发皱的脸扭曲着,疲惫的眼睛周围泛着湿湿的水光,声音变得有些颤抖,“她是我老婆,我在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亲人了,我把她交给你,结果你居然害死了她!”
江紊外婆坐在病床上,见到情况不对,焦急道,“你还有女儿的呀,你媳妇她做手术前就说担心你,你不要做傻事啊。”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从身后拿出了一把仍在闪着光的尖刀,语气已经变得癫狂,“你不要跟我提那个白眼狼!我不认她了!我在这世上就剩媳妇一个人,我没日没夜的挣钱,就是为了给她治病,我送外卖跑滴滴,头发都熬白了,结果她就这么死了!”
李医生迫于压力,一步步后退着,直到靠上江紊外婆的病床,“贺嬢嬢,你先出去。”
男人没看江紊外婆一眼,“我不会伤害别人的,我只想找你。”
“我还是那句话,救助病人用尽全力是我们医生的信条,她的意外,我们无能为力。”李医生望着男人手中那把开了刃的刀,额角不住的滴着汗。
“放屁!都是你!是你害死她的!是你!”男人大喊着,抓着刀猛地朝李医生刺过来。
江紊外婆见状,腾地一下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扯掉手上吊着的盐水,扑过去扯男人手中的刀。
“你不要急嘛!李医生是好人,咋个可能害你媳妇嘛!”
然而毕竟是老人,速度和反应力比不上,等到抓住男人的手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刺进了李医生的肚子。
“呜……”李医生不敢置信的望着男人,嘴里倒灌进很多血,他张着嘴,血不受控制的往外流。
男人手死死攥着刀,两行老泪迅速滴在地上,转过头恨恨的看着外婆,咬牙怒吼道,“老人家你走开,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他!”
说罢,男人又将那刀抽出来,不顾江紊外婆的阻拦,反复刺进李医生的肚子,然后拔出来,再刺进去。
“不要啊!!!”江紊外婆扑过去,双手死死箍住男人的手,“你要坐牢的!”
就在此时,江紊拎着一袋子吃的,手上拿着两瓶矿泉水走上二楼。
远远的,听到楼上有吵闹的声音。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见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间病房外围满了人,人群熙熙攘攘,表情不悦。
那是……201室!
江紊一把丢下手里的袋子,猛地冲过去拨开人群,首先见到的是鲜红的床单。
一个男人一边哭一边笑,被几个人抵着头压在地上,嘴里嘟囔着,“媳妇啊,我给你报仇了!”
方才离开时还谈笑风生的李医生此刻半坐在地上,头靠着病床,白大褂被鲜血染红,地上、墙上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
江紊连滚带爬的扑进去,在靠窗的墙角找到了外婆。
刀把露在外面,一把刀准确无误的扎进腹部,伤口正汩汩往外渗血,外婆浑身抽搐着,嘴里也一下接着一下的咳血。
“叫医生,叫医生!!!!”江紊几乎是哭着朝外面围着的人大喊,泪水糊了他满脸。
“外婆……外婆,”江紊轻轻抓住外婆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坚持住,医生马上就来了,坚持住好不好……”
手被回握住,外婆张着嘴想说话,却有血水抢先一步从嘴里冒出来,她断断续续开口,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小江,要,好好读书,以后,读研究生……”
江紊哽咽着点头,连说了好几遍“好”。
“外婆……对不起你,以后,小江要,照顾好自己……”
江紊攥着她长满皱纹的手,人老后自然生长的斑点还不太明显,“外婆……你电视剧还没看完,不要说这样的话,不要说……”
外婆苍白的脸上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来,可声音却越来越弱,“小江,以后要,多笑,不要一直,板着脸,那样……没有女孩喜欢。”
“外婆……”江紊再也撑不住,哭声带着哀求,一遍一遍的喊着,希望一次能够挽回外婆正在逐渐消失的体温。
扣住江紊双手的、那双属于外婆的手骤然松开,外婆轻吐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小江……听话。”
江紊更用力的握住那双手,几乎将整个头都埋在外婆疲软的手上,声音很低,却让人听了胸口止不住发慌。
“外婆……小江听话,外婆,你不要走,你回来好不好,小江听话,去读研究生,小江听你的话……”
开始有人拉着江紊的肩,拽着他和死者分离,可江紊就像个钉子一样死死地留在原地。
他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跪在地上哭哭哀求,期盼着这世上真有神明佛祖的存在,能够保佑他爱的人,安稳的活下去。
“外婆……小江,听话。”江紊的泪混着外婆手上的血,弄得满脸血泪不堪入目,他胡乱地挣脱那些要将他和外婆分离的手,一味的重复着,“小江……会听话。”——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在这段再多加一些篇幅的,可越写就越想到我外婆离开的时候,离别的痛苦仿佛又经历一遍,所以尽量略写(哭哭.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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