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在桐县老家举办, 为此江紊将车票改签到两个星期后。
辅导员说请假会影响课程的平时成绩,让江紊尽早回学校,江紊没做反应, 执意多请了一个周。
外婆死后,江紊收到了外婆留下的五万块,经由许明蝶的手交到手上。
另外还附了一张字条,许明蝶的字迹,写着【小江以后要开开心心的,好好读书。】
许明蝶说这是外婆住院期间交给她的,让她替江紊保管着,供他以后读书用。
外婆没文化,特地让许明蝶将自己的话写下来, 一定要和这笔钱一起交给江紊。
江紊摩挲着那张纸, 酸涩的眼睛忍不住又一次落下泪来,心想,外婆竟觉得只有这样, 江紊才会真的听话。
其实不用这么复杂,只要外婆能再跟他说一次话,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小江很听话的。
葬礼一个礼拜就结束了,外婆下葬时,江紊觉得他留在贵阳的唯一念想也被一同困在了棺材里,他再也不想回来了。
他又在许明蝶家住了一个星期, 期间江紊去了贵阳很多个不同的区, 云岩区外的地方,他以前从未去过。
选择忘记一段记忆时,人总会走马观花的将这段记忆的前后全部再浏览一遍,才会下定决心, 撕毁过去。
他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将贵阳走了个遍。
直到许明蝶送他走进火车站的那一刻,江紊摆着手和姑姑告别,也一同告别了这个充满痛苦的地方。
从今往后,上海开往贵阳的列车,永远的失去了江紊,他决定再也不要回来。
现代汉语是必修的专业课,分为一和二,两个学期都是陈老师上。
江紊返校后上的第一节恰好是陈老师的。
下课后,陈老师把江紊留了下来。
“老师看到你上学期这门课程是96分满绩,我顺便去问了一下你们辅导员,他说你每门课程都是满绩,这样三年下来,你很大概率能保研了。”陈老师很欣慰的看着江紊。
江紊没怎么笑,只是点头,“以后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你一直很谦虚,老师找你是想说,你和我很有缘分。如果你愿意留在本校的话,我非常希望你能继续当我的学生。”陈老师态度很诚恳,等待着江紊的回答。
“谢谢老师,不过我还没想好以后的事情,如果我决定了,会提前告诉您的,”江紊面上波澜不惊,语气温和,“我去上下一节课了,老师再见。”
刚走两步,又被叫住。
陈老师叹了口气,眼中充满愧疚,“小江啊,之前你带队的那个项目后来拿了奖,奖金有一万块,其中四千块会通过学校打在你的账户上,剩下的留给团队作为项目经费。”
江紊没推辞,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他回过身来,谦和的扯出一个赏心悦目的笑,“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说罢,江紊出了教室。
他感觉不到喜悦,也并没有因为发生了的事情愤怒,既不忧伤,也不厌恶。
好像他只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情绪被深藏在大山之下,江紊挖不出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学院官方公众号的推送信息。
标题是【榜样!我院学子斩获国奖!】
江紊面无表情的点进去,快速浏览了一下,推文结尾处是一份落款名为邓宜年的获奖感言。
其中,邓宜年详尽展示了他作为项目负责人期间的种种努力和团队的相互配合。而江紊这个名字,没有人提起。
他轻声笑了笑,觉得讽刺。
本来已经关上手机,江紊又觉得不满意。于是他再一次点开这片推文,然后按下界面右上角那三个小黑点,冷着脸点了【不感兴趣】的按钮。
这样好多了。
他手上的绷带还没拆下,回到学校后适应了一段时间才去医院拆掉,接着回了咖啡馆复职。
老板抱怨江紊没回来的日子,店里少了好多生意,足可见多少人来消费是冲着江紊的。
江紊回以微笑,说自己家里出点事情。
“这段时间,有一个人每隔两天就来一次,每次都点那个春节限定年意烟火,但是点了也不喝,怪得很,”老板把菜单上的年意烟火用马克笔涂掉,“这款明天就不上了,不知道那人还来不来。”
“年意烟火?”江紊说。
“嗯,怎么了?”老板放下菜单,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之前这款咖啡一直是你来做的,你见过他吗?”
老板描述起来,“棕色的自来卷,脖子上喜欢挂个相机,长得挺帅一小伙子。”
脑海中浮现出林月照的脸,但江紊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答案,他摇摇头,“没见过。”
“有一个奇怪的事情,他之前问我为什么这款咖啡没有手写祝福了,我就纳闷了,我们哪款咖啡有祝福?”老板疑惑的皱起眉,“来的是我们店么?”
“手写祝福……?”江紊开始怀疑,那个刚刚被否定的答案摇摇欲坠。
老板撇了撇嘴,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管他呢,看时间,今天他应该还会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此时,“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老板瞟了一眼门外,嘿嘿笑了两声,“看吧,来了。”
江紊手上动作没停,闻声抬起头,看到林月照推开玻璃门笑着走进来,身上裹着带有一点温度的暖阳。
“小江你先忙着,我出去一趟。”老板把改好的菜单交给江紊,越过林月照出了门。
近一个月不见,林月照的头发长长了一些,盖住了耳朵上半截,整个人更显得毛茸茸的。
两个浅浅的梨涡依旧挂在脸上,他眼睛弯起来,似乎因为见到江紊而变得开心。
林月照伸出手,在玻璃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紊就这么盯着林月照的眼睛,一时失神,忘了回应。
对方又笑了笑,伸出手在江紊眼前晃了晃,歪着头,“帅哥,还在吗?”
江紊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喉结上下滚动,不好意思的回答,“嗯,欢迎光临。”
“上班时间走神,小心扣工资啊。”林月照说。
江紊戴着口罩,口罩遮掩下,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的嘴角是扬着的。
“看看您需要什么?”江紊把改过的菜单推到林月照面前。
“诶,春节限定没了?”林月照手指着被马克笔涂黑的地方,一副失望的表情,“我可喜欢喝这个了。”
喜欢……?
老板刚刚才说那个人点了这款咖啡以后从来都没喝过。
“这款是明天才撤下的,今天还可以点。”江紊解释道。
林月照眼睛滴溜一转,忽而又笑起来,看上去很惊喜,“真的吗?!”
“嗯。”江紊说。
“那……祝福有吗?”林月照问。
“什么祝福?”江紊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完才想起来林月照说的是什么,便点了点头,“哦,有的。”
林月照双手搭在吧台上,趴着歪头看江紊,“要不别写祝福了,你帮我写一句话吧,我觉得你的字很好看。”
江紊点头,“可以。”
然而,好一会林月照都没说话,江紊一只手握着笔停在便利贴上停了许久。
他抬起头看林月照,“写什么?”
“你就写,林月照希望江紊天天开心。”
江紊的心很明显的漏了一拍,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好在他戴着口罩,惊讶的表情不算明显。
手上犹犹豫豫,最后江紊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林月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什么?”
“写给我一个朋友的,感觉他最近心情不太好,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希望他能快乐一点。”
林月照看上去没什么不对的,似乎并没有认出江紊来。
江紊失落又庆幸,失落是因为自己就站在面前,林月照也没将自己认出来。庆幸是因为,幸好林月照没认出来自己,否则他们以后在班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怎么相处呢?
“好。”江紊说。
江紊咽了口唾沫,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请问您和您朋友的名字分别是哪几个字?”
“月亮的月,照耀的照,有条不紊的紊。”
装模作样写完这张便利贴后,江紊整个脑子都乱做了一团。
在学校里,林月照甚至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哪怕是一个眼神也从来没有分给过自己。
林月照有男朋友,江紊后来了解到,那人叫宁望,是心理学院的。
他们形影不离。
可是现在林月照说和自己是朋友。
这样也可以算作朋友吗?
江紊不知道,他身边几乎没有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写好了。”江紊把便利贴递给林月照,然后逃也似的转身去磨咖啡豆了。
林月照接过便利贴,装进自己的包,找了一个单人位的卡座,等着江紊做好。
胡乱的做好最后一杯春节限定后,江紊低着头端给林月照,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到吧台。
过了一会,“叮咚”一声再次响起。
林月照一言不发,静静推开门走了。
江紊忙完后抬头发现那个单人卡座已经空空如也,他拿着托盘和抹布去收拾桌子,走近时才看到那杯咖啡见了底。
经他之手所做的最后一杯春节限定,进了林月照的口中。
他本能的抬头望向门外,发现林月照根本没离开,他笑眼盈盈的站在玻璃门后,目光正毫不掩饰的落在自己身上。
林月照做了一个口型,然后摆了摆手。
江紊很轻易的辨别出来,林月照说的是“明天见”。
第32章 他终于成了精神病 江紊的生活……
江紊的生活枯涩又无聊, 即便是大学,也过得跟高三一样。
他每天都要做三件事,上课, 兼职,看林月照。
每次上课,江紊总是第一个进教室,他提前半个小时就在第一排坐着,等待看上课铃响起前那一两分钟,林月照喘着气冲进来,笑着和老师说不好意思。
林月照给予给他人的笑意,也能够张冠李戴地支撑江紊度过一节一个半小时的专业课。
没课的时间段,江紊也雷打不动的去咖啡馆工作。如果说以前支撑他将这份无聊的工作做下去的原因是经济的话, 现在就是林月照。
江紊发现林月照很喜欢来店里,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男朋友一起,但不管怎样, 只要见到林月照,江紊心情总会变好。
林月照时常会拿着不同的便签纸让江紊往上面写字,内容不带名字,不过都是祝福人的话语。
他不问林月照用这些纸来做什么,只要林月照要求,他就写。
林月照似乎一直没认出他, 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这种诡异的关系, 表面上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同班同学,实则又在私下保留着双向的、隔着窗户纸的联系。
这间咖啡馆,就是他们的联结。
就这样,庸庸常常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不留情面的将他们推着往前走。
各个老师开始为期末考试划重点,厚厚的书划了一整本后发现全是重点,同学们怨声载道,听到这些声音,江紊意识到他又该面临选择了。
下一个暑假,他不能把一段连续的时间继续浪费在咖啡馆打工,最大众的选择是,他得找一家专业对口的公司实习。
咖啡馆老板虽然很舍不得江紊,但还是一码归一码,给江紊一天不少的结完了工资。
又是两个周的期末考试,每一道题都踩在他的学习范围内。
江紊看了看奖学金细则,今年他应该可以拿到一等奖学金。
这样的话,他明年就可以少花一些时间在兼职上,至少生活费不至于太过拮据,让他能专心投入到学习当中。
他很少为自己做打算,离开家以后,江紊觉得自己的情绪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恢复着,虽然慢,但是在变好。
所以江紊破天荒的开始考虑未来,外婆的遗愿成了他人生清单中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情。
要好好读书,如果不能保研到好学校,他就只能玩命学习投入到考研当中,这需要很多时间。
江紊将自己一切向好的转变都归因于林月照,是因为能见到林月照,他才有机会一点点变好。
至少在接到江芝兰那通电话前,江紊一直是这样想的。
江紊刚刚收到一家心仪公司的offer,人事说第二天就可以办入职。
他离开了咖啡馆,第一次戴着工牌进入写字楼,站在摩天大楼下往上看,会让他将自己无限的缩小。
小时候许明知问他以后想当什么,幼稚的江紊指着电视机里播放的都市剧,说要成为和主角一样可以在这种地方工作的人。
穿着漂亮的衣服,坐在漂亮的写字楼,打一份漂亮的工。
这就是七岁的江紊的梦想,现在实现了。
江紊适应能力很强,接手上一位实习生的工作后,很快将自己投入进去。
一切感觉良好,江紊摩挲着工牌打卡下班,独自在楼下的喷水广场坐了一会。
他觉得,其实生活也没那么糟。一个暑假见不到林月照,顶多难熬一些,不算太坏。
那些因为过去的事情丧失的喜悦、愤怒和悲哀情绪并非完全消失不见,环境在治愈他,只是没有林月照,他恢复的会慢一些而已。
他的整个暑假都围绕着辅助公司搭建语言模型,人工智能语言是热度话题,在这里他学到了很多课本上没有的知识。
实习期间,江紊表现的很好。人事说可惜江紊是个将大二的学生,如果他大四,可以直接让他转正。
离职时,人事给江紊留了一个联系方式,表明如果他毕业后有意向回到公司,可以直接与他联系。
江紊收拾好东西,回到宿舍的第一天,接到了江芝兰的电话。
没有备注,但他却记清楚了江芝兰的电话号,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串阿拉伯数字,江紊一阵反胃。
犹豫了一会,江紊按下挂断。
他不想听到江芝兰的声音,哪怕这声音现在远在电话另一头,离他有上千公里远。
于是江紊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调至静音后进了浴室洗澡。
或许江芝兰找他真的有什么急事,可江紊已经下定决定不会再回去了,如果真有一天他不得不回去,他自私的想,那只会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葬礼。
洗完澡出来,江紊打开手机,十个来自江芝兰的未接来电,大概是见江紊没接,江芝兰又给他发微信。
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变成了五。
江紊最后还是打开看了。
第一条:【你怎么不接电话?家里出了很严重的事情,看到信息给我回电话。】
第二条:【你爸被赌场关了一个月,人快死了,还欠十万块钱没还。】
第三条:【你外婆留的那五万块是不是给你了,我知道你上学不容易,但是现在你爸被关着,你得为家里考虑考虑。】
第四条:【你要是不愿意,就去求你姑姑,她和赌场老板关系好,你去求她,让她说说情把你爸放了。】
第五条:【江紊,算妈妈求你了,我知道你爸爸死后你就一直恨我,可是妈妈没有你纪叔叔也活不下去,传出去被亲戚朋友脸皮都笑掉。如果你还当有我这个妈妈,不要对家里不管不顾,好吗?】
江紊给江芝兰回了电话,并按下录音。
刚显示“对方已振铃”时,江芝兰的声音就传过来,“喂,江紊啊?”
“嗯。”
江芝兰犹豫了一会,“事情妈妈已经在微信里跟你说清楚了……”
江紊打断她,“外婆的五万块,在我这里。”
“啊,在你那啊,你外婆一直都很喜欢你,当年怎么说也要留着这个钱给你,我就知道肯定在你那。”江芝兰说的客套,语气中听不出恍然大悟的反应。
“我把钱给你,以后能不要联系我了吗?”江紊毫不费力的说出这句话。
没想到江芝兰没有一秒迟疑,听上去倒很开心,她连忙回应,“可以。”
江紊深吸一口气,将失落咽进肚子里,做最后确认一般开口,“外婆留着这钱给我,是因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江芝兰支支吾吾,“给你读书用的。”
“我现在每年六千五百块的学费,是谁交的?”
江芝兰噤了声,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电流音。
江紊没生气,平静的回复,“是贷款的,在校期间无息,毕业后计算利息的助学贷款。”
“哦。”
“妈,按照外婆的遗愿,我毕业以后继续读研究生,学硕一年学费八千,我读三年,两万四,加上本科贷款的学费两万六,一共是五万块。”江紊继续说。
“怎么了?”江芝兰的声音夹着不耐烦。
“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一个学生,要挣五万块的学费有多难?”江紊问。
“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是纪叔叔他现在始终是你爸,你不为他考虑,也要为我考虑啊。你还年轻,即便不读书,还有很多路可以走的。”江芝兰这样说。
江紊轻不可闻的笑了一声,听上去让人不住揪心,“死了两个丈夫,究竟算什么坏名声?”
“你别乱说话,你纪叔叔他活得好好的!”江芝兰有些着急。
“你真的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在他身上吗?”
江芝兰叹了口气,“名声是最重要的,幸不幸福什么的,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江紊不明白,为什么江芝兰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所谓的好名声,甚至甘愿沦为暴力之下的羔羊,仿佛只要她不克夫的名声在,就能获得至宝一样。
“我把钱转给你,在此之后,我会把你还有那个人渣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这条录音我会保留,不要试图通过姑姑或者其他的号码联系我,能不能做到?”
“好。”
自从许明知死后,江紊小小的世界里的光亮便开始一缕缕消失,他本以为,江芝兰会对他尚存一丝爱。
哪怕只有一点。
可惜一点都没有。
江芝兰很爽快的答应了他,甚至一句关心都没有,不问他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也不问他吃的好不好。
钱,只有钱。江芝兰关心的,永远只有钱和那个虚无缥缈的好名声。
江紊把钱转给了江芝兰,然后言出法随,全平台拉黑了这对夫妻。
他太厌恶这样的江芝兰,唯唯诺诺没有主见,固执的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死也不肯离开。
可是厌恶有用吗?
江芝兰还是这样,无论江紊怎么试图将她从水火中拽出来,他的妈妈还是甘愿深陷泥潭中,哪怕有一天她会被活活淹死,她也心甘情愿。
江紊胃里翻江倒海,他强撑了好一会,最后终于扛不住,跑去卫生间吐了个实打实。
室友象征性的关心了他一句,江紊摆手说没事以后,大家便体面的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江紊吐到嘴里发苦,尝到胆汁,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倾倒,肠道却还是止不住的痉挛。
恶心,这对夫妻和家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反胃。
为什么每一次只要他觉得自己可以变得好起来的时候,生活就会狠狠的给他一巴掌,让他永远只能活在痛苦的循环之中,
直到抽搐的脸部肌肉稳定下来,江紊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眼角的咸水混在淡水中难以分辨。
他抬头湿漉漉的望着镜中的自己,感觉自己的心空了一大截,一部分被占领很久的地方空了出来,让他的情绪显得单薄又可怜。
和镜中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对视,他惊觉,哪怕是吐到天昏地暗,自己的眼底竟然始终是波澜不惊的一潭死水。
江紊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精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出了问题。
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木偶——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终于可以谈恋爱了[摸头]
第33章 你要和我同居了 他逼迫自己扯……
他逼迫自己扯出一个笑, 然而拉扯的肌肉就像面具一样松松垮垮挂在脸上。
他想生气,想流泪,可无论大脑怎么努力, 镜中的他依旧平静冷淡的站在那里。
一个木偶,江紊想,自己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那些充沛的情绪都到哪去了?江紊不知道,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左胸,试图感受到胸腔内的心跳,但就连那律动都是缓慢而无力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一次感到空前的喜悦,是得知团队晋级国赛,江紊第一次发觉自己也有发光的价值。
那时的他,刚刚挣脱身上的锁链, 任由着海风将自己吹高吹远, 以为未来的一切都会变好。
然而在月亮湖边呆坐的那一夜,所有的喜悦全部被碾碎化为微尘,像海藏时把骨灰抛洒进大海一样, 融合在湖水当中。
第一次感到愤怒也无能为力,是除夕当天,纪宏义拿着钢管浑身戾气,江芝兰却死死拦着自己忍一忍,哪怕被打死,也忍一忍。
愤怒什么也做不到, 不能阻止家暴, 不能将妈妈拽出泥潭,却会让自己被污泥反噬,然后越陷越深。
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连哭也哭不出来?
原来他的眼泪早就在外婆倒在血泊时,流得干干净净。悲伤, 眼泪,这些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什么也做不到,什么都不能阻止。
哭不能让外婆起死回生,不能让外婆再握着他的手说一句“小江听话”。
眼泪无用,悲伤无用,愤怒无用,甚至喜悦也无用。
他厌恶江芝兰,厌恶纪宏义,可是听到江芝兰轻快的说出那一声“好”之后,真的看清楚江芝兰对自己没有爱以后,江紊觉得厌恶这种情绪也变得没用起来。
像一只困兽,被囚禁在铁笼之中,江紊的所有情绪都无处发泄,因为毫无作用。吃什么,什么时候有的吃,全凭笼外人的心情。
残酷的现实推着江紊机械地往前走,一点点蚕食他的活人色彩,掠夺着他的所有。
又是稀松平常的日子,开学后,江紊过着和往常别无二致的生活。
每日三件必做的事,上课,兼职,看林月照。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看林月照这件事几乎占据了他生活的二分之一。
他是一团灰色的色块,走到哪里,身边的人就会四处逃窜,人们避开他,所以他的世界总是暗淡的。
林月照不一样,他的世界是彩虹色的,五彩斑斓的光芒在离得近时,甚至会分一小缕光到自己身上。
江紊身处在一口深井,每天都靠着这一缕不强不弱的彩色光芒,支撑着自己不至于永远陷入到灰暗当中。
下课时江紊总是要留在教室里,等人群都散尽后,再面无表情的离开。
他讨厌挤在人堆里,与别人离得过近,就会不可避免的被不属于自己的充沛情绪波及,那样的感觉太糟糕了。
只会让他越发意识到自己是一具空壳。
不过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在人群中见到林月照的背影。
在林月照不知情的角落,他已经成为了江紊最后的太阳。
余晖照耀他,拖着他连滚带爬的往前走。
可是太阳的能量也会耗尽,江紊知道他等不到自己变暖起来的那一天了。
干枯的,疲惫的,灰暗的,绝望的生活,只靠看林月照的背影,已经撑不起江紊了。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心脏,想,是时候该离开了。
江紊又开始规划,和往常屈指可数的未来安排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是死亡。
他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所以他想死的轰动一些,要是能给别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最好。
必须要够惨烈、血腥,要引人注目,要让人的情绪为自己而抽动,为自己动容,为自己流泪。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他的死会让林月照吃惊,甚至有可能让他记一辈子,让他每每想起自己的死时,会为自己惋惜。
毕竟,林月照说他们是朋友。
是朋友的话,会难过吧。
有人肯为了自己哭,对江紊来说完全是天方夜谭。
但无所谓了。
江紊把地点选在了静阳区边缘没有防护的火车铁轨路段,卧轨这样的死法,是很浪漫的。
时间……死亡时间,江紊希望他能在死前将林月照看个够,把那个人的模样完全刻进空旷的心脏,这样他会不那么孤单。
那是大二上的学期末,江紊计划卧轨的前一天。
上完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没有人脸上哭丧着。
这学期他见了林月照无数次,说话零次 。
江紊心满意足的收拾好背包,等人群都散尽后起身。
今天,将会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天。
江紊背着包出门,不带留恋的往外走,看见林月照站在楼梯口。
林月照脖子上挂着小巧的头戴式耳机,微棕的自来卷在阳光下变得透亮,他背靠护栏,抬眼朝江紊看去。
与林月照对视那一眼,江紊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低下头,双手插在衣兜里加快脚步。
他想,林月照是在等他男朋友吧。不过临死之前,能和林月照对视一眼,江紊很开心。
已经够了,哪怕是去死,他也不会觉得孤独。
江紊越过林月照,转身踩下楼梯,忽而却听见背后林月照的声音。
“江紊。”
林月照在叫他。
江紊不敢置信的顿住脚步,没回过身,也没说话,就这样背对着林月照。
林月照居然在叫他的名字,江紊宁可相信是自己听错了,因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江紊,转过来。”林月照说。
“什么?”江紊抬起眼皮,惊讶地转过身来,抬起头望着站在几阶台阶之上的林月照。
连光偏爱他,只打在他的身上。
林月照笑起来,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江紊,梨涡也装着自信,他伸手在兜里找着什么。
“啊,找到了。”林月照把手抽出来,手指夹着一张银行卡。
“你有事吗?”江紊觉得自己应该是开心的,他牵强的扯了扯嘴角,看上去滑稽可笑。
林月照把那张银行卡夹着在江紊眼前晃了晃,笑道,“有。”
江紊没说话。
“你想不想谈恋爱?”林月照问。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自己,江紊皱着眉不知道如何回答。
想,他当然想和林月照谈恋爱,他比世上任何一个都要喜欢林月照,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林月照一句话都没和自己说过,却要找自己谈恋爱?
林月照还有男朋友,想和自己谈恋爱是在和男朋友赌气吗?
江紊不想猜,面上波澜不惊的点了点头,“为什么?”
“这卡里有十万块,能不能换你和我在一起一个月?”林月照不回答江紊,只是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
江紊心底觉得讽刺,这算什么,羞辱吗?
原来在林月照的眼里,自己只是个用钱能买到的贫困生。
他想拒绝,按照计划,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已经告别人世了。
林月照是他的意料之外。
可江紊心知肚明他没法拒绝。
林月照对他笑,那颗荒凉的心竟开始长出植被,细小的根扎进血肉,江紊能听见心动的声音。
贱一些,又怎么了。
“好。”江紊抬手,面无表情的接下银行卡。
林月照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似乎对江紊的爽快有些意外,很快他就恢复过来,走下楼梯,到江紊面前。
江紊比林月照高半个头,他垂眼对上林月照的瞳孔,干净,通透,像一片棕色的小岛。
“你好,男朋友。”林月照很自然的仰头在江紊脸颊上啄了一口,四下无人的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胸腔里似有一团火,胡乱的撞击着江紊的骨头,让他的脸刷一下红了起来。
猛烈如急雨般的浓厚情绪将一颗小小的心装满,不是喜悦和愤怒,不是悲伤和厌恶,是爱。
一颗只装着爱的心。
江紊抬手轻轻蹭着刚刚林月照吻过的皮肤,宣告卧轨计划中止。
他过去一直没搞懂一个问题,俗话说人有七情,究竟是哪七情呢?
江紊去过一次青灯寺,佛说情绪无常、无苦、无我。
中医说人有七情,喜怒哀恶惧爱欲。江紊用力的感受着自己的心脏,那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爱,唯一的爱,铺天盖地的爱。
如果失去爱的前提是拥有林月照,江紊觉得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江紊抬眼,某种莫名的情愫生根发芽。
直白的,肯定的,势如破竹的,占据神经三分之一的爱。
江紊短暂的遗忘掉那条铁轨,将极端的想法全都抛之脑后。
“今天回宿舍就可以收拾行李了,那些旧的电子设备都丢掉吧,我给你换新的。晚上八点,我在楼下等你。”林月照走在他身边,自然而然的说着。
江紊不明所以,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境,他愣愣的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林月照笑出声来,觉得江紊的反应很奇妙。
“为什么要搬行李?”江紊没笑,说话也木木的。
林月照忽然停下来,走到江紊面前,歪着头笑着看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要和我同居了。”
第34章 谁才是林月照的男朋友 江紊不太习……
江紊不太习惯和林月照住在一起的生活,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对他来说几乎可以算作负担。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自己喜欢的人。
江紊不得不开始注意自己的举止,担心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点细微行为就会招致林月照的厌恶。
恐惧和爱欲并存,江紊的神经变得空前敏感。
这是一间离学校不算远的公寓, 站在落地窗往下看,能看到距离学校最近的商场,顺着那个方向,可以看到师大。
江紊坐在落地窗前抽烟,那是姑姑送给他的□□,对江紊来说价格偏高,但许明蝶送了一整箱,江紊没办法。
身后有拖鞋在木质地板上摩擦时的厚重声响,林月照从背后揽住江紊的脖子, “在想什么?”
林月照的声音湿黏黏的, 贴在江紊耳边,听的他心里某个地方很痒。
“没什么,”江紊回过头, 伸出手将林月照拽进自己的怀里,头埋在对方的颈窝里蹭了蹭,“我只是很惊讶。”
“惊讶什么?”林月照躺卧在江紊的臂弯,依旧保持着双手搭在江紊脖子上的姿势,“看你想的很入神。”
江紊空出一只手把嘴上叼着的烟移开,避免火烫的烟灰落在林月照身上, 笑了笑, “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林月照也笑着,却歪过头不看江紊,目光落在窗外的高楼,语气很幼稚, “你猜。”
“在咖啡馆,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江紊淡淡的视线在林月照锁骨上停留,气氛暧昧又缠绵。
林月照轻轻哼了一声,“那你呢,你很早就喜欢我对吗?”
江紊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呆滞的瞳孔慢半拍的移开,“没有。”
他听到林月照笑起来的声音。
林月照两只眼睛睁得圆圆溜溜,烂漫而可爱,江紊从中看到了自己的手足无措。
“你撒谎。”林月照说。
江紊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支支吾吾的开口,“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月照又问。
江紊闭着嘴不肯说,他觉得一见钟情这种话听上去就很滥情,很没有可信度的词配不上林月照。
但他无法否认自己的瞬间情感,他就是看见林月照的第一眼,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
“那时候,你在找宿舍。”江紊说。
“嗯?”
“你脖子上挂着一个耳机,像个迷路的小羊在走廊上找宿舍。”江紊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月照,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富有生命力的人。
“一见钟情?”林月照噗嗤笑出了声,乐呵呵的挂着江紊,“你也太老土了吧!”
江紊没反驳,只是平静的看着林月照,温柔地点了点头,顺着林月照说,“像我这样老土的人,只会被你这样新颖的人吸引,没有例外。”
林月照凑上去在江紊唇边亲了一口,然后趴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好肉麻啊。”
江紊被林月照弄得没有办法,只得顺着动作一把揽住林月照,不自觉地轻声笑起来,他抬手揉了揉林月照柔软的头发。
他好像正在被林月照治愈。
“你做的年意烟火,很好喝。”林月照眉眼弯着,笑眼盈盈。
江紊望着林月照的双眼出了神,没回答。
林月照与他对视,暧昧开口,“你很好认,即便是戴着口罩,我也能一眼认出你,像你这样的人,是没办法藏进人群的。”
江紊不明白林月照的意思,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我不是。”
“你是,江紊,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人,没有人会舍得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包括我。”林月照认真起来,对江紊的自卑非常不满意。
江紊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到了这种时候发现自己嘴笨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把头埋在对方颈窝之中。
像个见不得光的人,只能躲躲藏藏。
林月照抱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断。
“叮铃叮铃。”
江紊抬起头来,瞳孔重新聚焦,似乎很疑惑谁会敲门。
林月照准备起身去开门,江紊轻轻按住他,示意由他去开。
他开了门,站在门外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林月照的男朋友。
江紊记得,这人叫宁望,主修心理学,是心理学院的,也是个富二代。
“你有事吗?”江紊冷冷的问道。
即便是宁望,现在站在江紊的面前,也只能退居二线,因为此刻,江紊才是林月照的男朋友。
宁望似乎被江紊充满敌意的眼神吓到了,一脸疑惑的看着江紊,觉得对方莫名其妙,“我找林月照。”
林月照在落地窗前,见江紊迟迟不回来,便朝玄关出走去,“怎么了?”
江紊觉得心烦,听到身后林月照的脚步越来越近,心下越想越急,低着声音开口,“你以什么身份来找他?”
“我什么身份你管得着吗?”宁望发自内心的觉得江紊是个神经病,他干脆伸长脖子朝里面看,“林月照,滚出来。”
林月照“哦”了一声,终于走到江紊身边,看着一脸凶相的宁望,“你来干嘛?”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宁望看着这两人一左一右站着,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你怎么在外面租了公寓,还和别人一起住?”
林月照无语凝噎,翻了个白眼,“你管这么宽呢?”
“你跟我出来,我有事问你。”宁望伸手去拽林月照,将他拖了出来。
江紊一个人站在玄关,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他对宁望仍然保持着敌意,话却是对林月照说的,“他是谁?”
宁望是谁,江紊当然知道,他这样问,只是想知道在林月照心中宁望是谁而已。
“我是林月照男朋友,怎么了?”宁望朝江紊挑了个眉,极具挑衅。
林月照看不出其中蹊跷,江紊却感知的清清楚楚,他很明显的感觉到,宁望对自己很不友好。
江紊神情不受控制的垮了下来,他转眼去看林月照,等待着林月照对三个人的关系做一个最终的判断。
“别听他瞎说,”林月照用手在宁望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宁望面部肌肉抽搐起来,“我们俩清清白白的,非要说的话,顶多算前男友。”
江紊淡漠的望着两个人,沉默充斥着整个玄关。
林月照扬起眉毛,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朝江紊笑了笑,“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好。”江紊没多说什么,急忙关上门,将自己与二人隔绝开来,生怕晚了一秒,自己那无处可藏的失落就会被他们一览无余。
看来,林月照选择和自己在一起,确实是在和男朋友赌气。
宁望,才是林月照喜欢的人。
江紊心里那颗才注入血液不久的心脏扑通一声,再一次切断了和所有器官的联系。
他又一次变得孤独起来。
和林月照在一起的日子在倒数,只要三十天,三十天一到,林月照就会毫不迟疑的向自己提出分手,然后重新投入到宁望的怀抱。
而自己,只是林月照用来向宁望撒气的工具而已。
可是林月照太好了,好到就算江紊早就知道这是一场虚假的恋爱,他还是没有办法主动放弃。
江紊背靠着门,支撑着自己缓慢蹲下身子,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臂间,陷入了无端的深渊。
后来直到林月照回来,江紊都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林月照按门铃,敲门,都没有人来开门。
他猜想江紊大概是在房间或者其他地方没听见,于是他不打算等江紊来开门,输入了密码,门自然就开了。
然而门锁虽然开了,推门时却遇到了阻力。
他凑近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江紊坐在地上拥抱自己时抬起的手肘。
“江紊?”林月照关切询问,他从那个缝中一点点把自己挤进去,然后关上门。
江紊的头还埋在臂弯里,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彻底与世隔绝。
林月照顺势蹲下,张开双臂抱住缩成一团的江紊,小心翼翼开口,“怎么了,你不开心?”
“你,能不能把我看得重一点。”江紊的声音闷闷的,听的林月照心跟着难受。
林月照手轻轻拍着江紊的背以示安抚,轻轻“嗯”了一身,“你在我眼里,很重要的。”
江紊突然抬起头来,因为长时间低着头微微缺氧而泛红的脸似乎诉说着委屈,凌乱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看上去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你骗人。”江紊一时也变得幼稚,明明清醒着,却固执的重复着无理的话,“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林月照拍着江紊背的手没停,他一边拍一边安抚,“宁望他和我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之前和他‘在一起’是被迫的,连闹着玩都说不上。”
“不要骗我。”江紊红着眼,湿润的眼尾打湿睫毛,湿漉漉的眼神让林月照不自觉地加重了呼吸。
林月照双手捧住江紊的脸,用拇指替江紊抹去眼尾的那些湿润。语气温和,态度诚恳,认真的看着江紊的眼睛,反复和他确认。
“我不会骗你的,我喜欢你,且只会喜欢你。”
第35章 你也觉得我有病是吗 江紊几乎不会……
江紊几乎不会说“永远”, 尤其在意识到自己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以后,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生命是随时可能终结的。
承诺“永远”,对他和爱他的人都太过残忍。
他深呼吸两口, 用手把自己盖住额头的头发向后撩,露出弧度好看的额头。
“我不要承诺,我只要现在。”江紊说。
林月照一时发愣,没太理解江紊的话。
等林月照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被江紊一把横抱起,径直走向房间。
房间窗户开着,半透的纱帘因为风吹飘荡起来,给整个房间增添了一种暧昧缠绵的梦幻感。
林月照被轻轻放在床上,江紊膝盖抵在他腿间, 跪在他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现在?”林月照抿了抿唇,有些意外。
江紊面无表情,刚才那些委屈一扫而空, 看上去势在必得,语气却很温柔,似在征求林月照的同意,“可以吗?”
冷风透过开着的窗户呼呼透进来,林月照冷得打了个哆嗦,他闭上眼回答, “你把窗户关了, 我再答复你。”
“好。”江紊得到指令,走到床边将窗户拉上后,一种作怪的想法出现在脑海。
他一把将纱窗合上,一整面的落地窗外的光透过纱帘, 落在屋内,垫起一层雾蒙蒙的白。
“林月照,过来。”江紊站在床边,对躺在床上的人发号施令。
林月照没有迟疑,毫不反抗的乖乖照做,慢慢起身,走到江紊面前。
江紊抬手抚上林月照的脸,顺势向下滑过下巴,最后宽大的手掌覆住林月照的脖子,手指微微使力,一把将他扣住。
林月照放心的将自己完全交在江紊手上,任由他的手指一点点收拢,因为缺氧变得微微发红的脸颊连着脖颈,感到一阵酥麻。
接近窒息的快·感让林月照血脉偾张,他双手紧紧扣住江紊掐住自己的右手,眼皮微张,似在求饶,又似恳求江紊再用力一些。
突然,江紊松开了手,刚刚得以呼吸新鲜空气的林月照被江紊一把揽入怀中。
江紊用尽了全力在拥抱他,力道越来越紧,箍得林月照很难受。
林月照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心想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被勒死,手上蓄了力要将江紊推开。
然而江紊的力气太大,林月照越是挣扎,他抱的就越紧,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林月照揉碎在自己怀里。
“江紊……疼。”林月照挣不开束缚,索性一口咬在江紊肩上。
林月照使了劲,感觉到江紊因为疼发了一下抖,却还是死死抱着自己。
“别放开我。”江紊在他耳边说。
林月照和他缠绵的心情全无,他真的快喘不上气,“江紊,你弄疼我了,放开我!”
江紊终于将他松开。
林月照变得不耐烦起来,轻轻喘着气,正准备发作,抬眼却看到江紊猩红的眼刚好滴下来一滴泪。
埋怨的情绪也消失殆尽,林月照呆呆的看着江紊,“怎么哭了?”
江紊别开脸不说话。
林月照像哄小孩一样立马迎上去,语气又轻又柔,生怕自己说重了话,“行行行,你抱吧,我不说你了,随你怎么抱都行。”
江紊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他。
“哎呀别哭了别哭了,都怪我好不好。”林月照生疏的哄着,看上去手忙脚乱,一会捧着江紊的脸,一会抱住他的肩,稀里糊涂的忙活着。
哄了好久,江紊终于正眼看他,话语间戴着淡淡的鼻音,“林月照,我只要现在。”
他只要现在,因为他没有未来。
“要什么都可以,都给你都给你!”林月照不明所以,只能顺着江紊的话,现在江紊是上帝,他可惹不起。
林月照还想多说点什么,眼前忽然变得昏暗,他闭上眼,感觉到江紊的手轻轻的覆上了自己的眼皮。
“……嗯?”林月照微张着嘴,反应迟钝。
接着,温柔的触感落在唇角,然后一点点移至整个嘴唇,湿热的,柔软的,陌生又熟悉的吻。
林月照牙齿被撬开,只能任由江紊的舌尖毫无章法的探进来,搅动的水声让林月照觉得羞耻。
“江紊……你慢一点。”林月照断断续续开口,江紊的攻势又急又猛,太具有侵略性的吻让林月照体验感全无。
林月照想阻止他,但是一想到刚刚不让江紊抱,他都哭成那样,要是现在再拒绝,不敢想江紊会是什么反应。
没想到江紊非但不收敛,反而愈加得寸进尺,一只手用力掐住林月照的脖子,逼迫他不能将舌头收回去,嘴上吻得也更加疯狂,仿佛要将林月照整个人拆吞进肚子里。
“唔……”林月照反抗无效,想闭眼装死,然而又被江紊的动作惹的心里发痒。
眼睛被蒙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身上的所有感受都被放大。
林月照感觉到江紊另一只手揽上了自己的腰,绕过后背,强迫林月照靠近,因为重心不稳,只得倚靠着江紊。
江紊收回吻,低下头,头发扫在林月照耳后,嘴唇若即若离的贴着林月照耳边,低声询问,“可以做吗?”
自从两个人搬到一起,江紊总是刻意保持着防备,担心自己的举止让林月照厌烦,更担心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会引起林月照反感。
所以他总隐忍不发,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是悄悄跑进浴室,自己解决后顺便洗个澡,整个人再湿漉漉的出来。
林月照显然有些意外,他轻声发笑,“我还以为,你真有那么能忍呢。”
江紊一言不发,似得了免死金牌般肆无忌惮,将林月照转过身背对自己,然后从背后抱住林月照,伸手去解林月照牛仔裤的扣子。
放在以前,江紊尚且能控制住,但现在“欲”这种情绪在自己心里占据的比例越来越大,一旦被勾起,便很难熄灭。
转眼,夕阳也下了山。
林月照身上哪哪都疼,大腿根,腰,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数不清他们做了多少次。
“江紊,看不出来,你怎么脱了裤子跟个疯狗一样。”林月照觉得自己被吃干抹净,还一起一伏喘着气。
“别这样说。”江紊穿上裤子不认人,和先前不要命的样子判若两人,语气中竟还夹着埋怨。
林月照眼睛都瞪大了,充斥着不敢置信,刚刚江紊死死掐着自己的腰时可不是这样的。
“你别装啊,太过分了,我真该给你录下来,让你好好看看你在床上是什么德行。”林月照生无可恋,随意开口,“明天陪我去看医生吧。”
江紊少见的笑了笑,从身后抱住林月照,头发蹭着他耳朵,“怎么了?”
林月照握住江紊的手,与他指缝相扣,“我从小心理就不太健康,要定时复查。”
“什么时候的事?”江紊没料到林月照会有心理问题,说话不免着急。
林月照无所谓的叹了口气,“很久之前就有了,现在有变好的趋势,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都可以停止治疗了。”
“好,我陪你去,不要停止治疗,要一直治到好为止。”江紊说。
第二天,江紊爬起来做好早饭,轻声将林月照叫醒。
林月照说和心理医生预约的时间在中午,但他喜欢赖床,基本上直接睡过了早饭时间。为了健康着想,江紊坚持要看着林月照吃下早餐才肯罢休。
一切就绪后,两人进了地下车库。
这是江紊第一次坐林月照的车,副驾这个位置他只看到宁望坐过,坐上的那一刻,心情复杂。
“系好安全带,出发啦!”林月照欢快的声音响起,让江紊将自己脑中那点作乱的情绪抛之脑后。
心理咨询工作室很敞亮,前台笑着和两人打招呼,并不询问,自如的把两人带上楼。
看来林月照确实是这里的常客。
江紊环顾四周,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前台将二人带到咨询室门口,回过头来礼貌一笑,“林先生,江先生,蒋医生在咨询室等二位。”
说罢,前台敲了敲门,开门后对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离开回到了一楼大厅。
江紊升起疑惑,前台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姓?
没来得及思考,林月照就拽着他往里走。
屋内色彩干净,一张白色的桌子前坐了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他穿着白大褂,目光却越过林月照,落在了江紊身上。
蒋医生手掌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友善的笑着,话是对江紊说的,“江先生,请坐。”
江紊不明所以,转头去看林月照,“不是陪你来看医生吗?”
林月照抬眼挑起眉毛,嬉皮笑脸的把椅子拉开,然后一把将江紊按在椅子上,笑着说,“你好好跟蒋医生聊聊吧,蒋医生很专业的,我在外面等你。”
“等等……”江紊话还没说完,林月照却像个泥鳅一样滑出去,并且飞快的关上了门。
蒋医生笑着看江紊,将一张信息表推到江紊面前,“江先生你好,这份信息表要您先填一下。”
“我没病,我要走了。”江紊站起身来,语气不可谓不冷漠。
“不急,既来之则安之,你先坐下,我们聊聊。”蒋医生委婉的提醒,“咨询费林先生已经付过了,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们是不退费的。”
林月照为什么要带自己来看心理医生,为什么不能坦白的告诉他,为什么要骗他?
江紊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心口一颤,最终还是问出那个问题,“所以,是林月照觉得我有病,是吗?”
第36章 听说我单身啊 蒋医生面带微笑,解……
蒋医生面带微笑, 解释道:“你不用这么想,心理问题人人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只有很严重的情况才会被定性为‘病’。”
“林月照他有什么心理问题?”江紊问。
“抱歉,这是病人的隐私,我不能透露。”医生抿了抿嘴,“专注自身就好了。”
江紊没说话,安静的点了点头。
“好的江先生,我们开始吧。”
“谢谢你愿意来到这里,信任我。在这里,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严格保密。你可以完全掌握对话节奏,任何时候如果有感到不舒服的地方, 可以立刻叫停。”
江紊点头, 思绪却飘远,落在了走廊上一墙之隔的林月照身上。
他记不清自己回答了什么,只有医生循循善诱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你今天来这里, 有什么特别想聊的事情,或者有什么感觉困扰你很久了吗?”医生问。
江紊有一说一,“我很难感受到过分浓烈的情绪,明明在一个值得高兴或者愤怒的场合,我总是意识不到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
医生表示理解,“最近一次你‘应该’感到高兴, 内心却一片空白, 是什么时候?能和我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吗?”
“我喜欢的人向我表白,可我竟感觉不到开心。”江紊说。
蒋医生低头记录,又问:“那时候你的身体有什么感觉吗?比如,会不会有心跳加快、胃部紧缩、或者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江紊摇头, “忘了。”
“你提到看到继父拿起钢管。当那个场景发生时,你脑海里最先闪过的是什么?是一个画面,一个声音,还是一种身体上的感觉?”
江紊低下头,“我想到了我父亲的尸体,我觉得死的人不应该是他,应该是我继父,他这样的人,是最该死的。”
“你是如何看待经历了这一切的自己的?在你内心最深处,是否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你,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蒋医生抛出最核心的问题,这将成为判断江紊心理状态最有力的证据。
“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坦白的说,在前几天我正准备结束我的生命。我这个人,就是一潭死水,毫无价值可言。如果不是林月照,我会毫不犹豫的终结自己。”
好在,哪怕是一潭死水,也有林月照这样的阳光能够照亮水底。
“当你的母亲选择维护继父时,你除了感觉不到愤怒,内心是否更多的是……一种确信,确信自己是不被爱的,或者确信自己注定会被抛弃?”
江紊很明确的点头,“没有人会真的爱我,所以我坦然接受。”
医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敷衍,也不认真。
像临近开学但是假期作业还没做完的学生,努力的把每一个问题都写好,可细看答案,就知道没有思考的痕迹。
蒋医生记录完最后一个问题,笑着开口, “我们今天谈了很多重要的内容。在结束之前,我想了解一下,现在你的感觉怎么样?是感觉更沉重了,还是稍微轻松了一点?我们下一次见面,你希望从哪个问题继续深入?”
“不用了,我不会来了。”江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冷冷的望着蒋医生的眼睛,“我说的这些,大概就是林月照想知道的,虽然不太可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替我保密,别告诉他。”
蒋医生明显的愣了愣,不过很快便恢复过来,“你可以放心,保密是我们的职责。”
江紊在咨询室待了两个小时,终于用完时长,他打开门走出来,看到林月照从走廊上的座椅上弹起来。
“结束啦?”林月照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你别生气啊,我骗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和医生聊一聊应该会让你好起来。”
“嗯。”江紊眼神单调的看着林月照,低着声音开口,“谢谢你,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江紊一直盯着窗外不说话。
见他一言不发,林月照猜测江紊大概率是生气了,为了逗他开心,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找话题。
“我小时候一直有心理问题,是一个朋友推荐的蒋医生,每次和他聊完,我都会缓解很多,”林月照控制着和前车的车距,笑了笑,“你呢?”
江紊轻轻“嗯”了一声,“挺好的 ”
接着气氛再次降到冰点,林月照绞尽脑汁想起一个曾经在网上看到的冷笑话。
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一试。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林月照试探性开口。
江紊点头,“好。”
林月照还没说话,自己就先笑个不停,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是要讲给江紊听的,“什么东西,白白的长长的,抽了会有害健康?”
江紊目光落在前车的排气管上,不假思索,“烟?”
林月照摇头,“不是。”
“不想猜了。”江紊觉得麻烦,想要理解林月照的脑回路有时候不太容易。
谜底还没揭晓,林月照又控制不住的笑起来,“是脊椎啦!”
江紊愣了一会,哭笑不得,觉得脑子有病的人真的不该是自己。
“好笑吧?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笑话,一般人我还不说呢,得亏你是我男朋友,让别人羡慕去吧。”林月照沾沾自喜,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
江紊无奈的摇了摇头,“你好幼稚。”
不可否认的是,林月照真的是良药。江紊的阴霾情绪烟消云散,有林月照在身边,他就会好一点。
“嘿嘿,现在心情好些了吗?”林月照双手握着方向盘,分出一丝余光去看江紊,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嗯。”江紊说。
江紊觉得,和林月照待在一起一分钟,比在咨询室和一个陌生人你问我答两个小时要管用的多。
今天是和林月照在一起的第四天,江紊暂时没了之前甩手走人的想法,假期要留在上海,他必须得先找到一份兼职。
回到公寓后,江紊就开始着手这件事情。
他看了好多招聘网站,找不到一个只招一个月的工作。
林月照凑过来,“找工作啊?”
江紊点了点头,“既然是放假,我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之前实习的公司人事找过江紊,但那时候江紊正处于低迷时期,便拒绝了,现在一时半会确实找不到心仪的。
“我们工作室正好缺模特,我觉得你很合适,要不要来试试看?”林月照翻开工作室的招募通告。
上面大写加粗的三个必需条件,第一,男,第二,身高180cm以上,第三,五官端正。
江紊皱起眉,他一向很恐惧摄像机,更别说当模特,“我?”
“嗯,你。”
“可是我……”江紊话被打断,他想说自己很普通。
“你很好,特别好,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而且最近工作室做起来了,给模特的时薪很高。”林月照挑了挑眉,“比摄影师还高。”
江紊迟疑了一下。
林月照以为江紊还在纠结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正准备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江紊劝到不得不从,就听见江紊开口。
“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可以和你一起工作了?”他说。
林月照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江紊的反应有趣,“那当然啦!”
江紊也笑起来,“好,那我去试试吧。”
周一,林月照第一次两个人一起去上班。
工作室老板见到江紊的第一眼,就拍板了,欣慰的看着江紊,“这才是天生的模特啊。”
于是老板当即撤下了模特招募的海报,拉着江紊换了好几套服装,马不停蹄的拍了一套接一套写真,不住的点头。
“太好了,无论是状态还是表现力,都太好了。”同事赵雨拿着相机,发出感叹,“林摄,你还有这样的朋友吗?”
林月照笑了笑,“朋友很多,这样的朋友仅此一个。”
赵雨再次感慨,“你朋友单身吗?”
林月照摇头,“不知道诶,应该是吧,你可以去问问他。”
于是小姑娘放下相机就屁颠屁颠跑过去找江紊,江紊刚换好衣服出来,撞上兴奋的赵雨。
林月照远远看着,赵雨很可爱的蹦了蹦,然后江紊礼貌的笑了笑,俯下身对赵雨说了些什么。
过了会,林月照看到赵雨的头扭过来死死瞪着自己,接着又转过去和江紊摆手做了拜拜的动作。
林月照作为罪魁祸首,装作毫不知情的欣赏着相机里江紊的原片。
“林摄,你这个人好坏啊。”赵雨的声音传过来。
林月照一脸无辜的抬起头,“啊,什么?”
赵雨无奈的笑了笑,“我只恨这个世界上异性恋太少,算了,祝你们幸福,你们太配了。”
“谢谢。”林月照满意的低下头,嘴角快咧到耳根。
赵雨连叹两口气,垂头丧气的去p图了,留下林月照一个人在工位上暗爽。
江紊走过来,一把夺走林月照的相机,语气带着些微责备,“怎么听说我单身啊。”
林月照故作惊讶的抬头看他,张大了嘴,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谁说的!”
“谁说的?”江紊头微微歪着,冷冷的看着林月照。
“不信谣不传谣!”林月照的表情写着“童叟无欺”四个大字。
江紊冷哼一声,伸手揉了一把林月照的头发,又好气又好笑,“你先做到不造谣吧。”
“哦……”林月照不情不愿的应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囔,“我偏不。”——
作者有话说:“白白的长长的,抽了有害健康——脊椎”这个笑话(算冷笑话吧)是在互联网看到的,但是找不到出处了[求求你了]
第37章 你和我在一起不就是因为钱吗 ……
摄影师和模特的情侣生活过得很幸福, 两人整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林月照感觉有些枯燥的摄影工作也变得有趣起来。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 蒋医生那边给林月照发来信息,蒋医生说如果可以的话,建议江紊再去治疗一次。
然而最近江紊的状态确实不错,林月照一时犹豫,毕竟上次江紊对他的自作主张意见很大。
他也不可能再故技重施,江紊不会信的。
思索再三后,林月照键入文字。
林月照:【江紊他的状态稳定很多了,我不认为他的情况会严重到用“病”来定性。】
蒋医生:【这就是奇怪的点,他是我接触过类似的病人里状态最稳定也最好的, 但是很大概率只是表面上。】
林月照:【什么意思?】
蒋医生:【如果病人的意志力足够坚强, 的确可以抑制住发病带来的生理表现,但是病人内心是否真的可以抗住,我不敢肯定。】
林月照:【您的意思是, 他有可能只是看上去好了,实际上情况越来越严重?】
蒋医生:【对,他的情况与你不一样,你是程度很轻的心理问题,经过心理疏导就可以好转,但他严重的多, 是一定需要进行药物干预的。】
林月照:【好的, 我知道了。】
关上手机后,林月照看了看日期,他和江紊在一起已经快半个月了。
江紊约定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但是现在林月照后悔了。
江紊是天赐, 他不甘心只和江紊在一起三十天,他爱江紊,他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既然如此,那么江紊的心理问题便成了重中之重,林月照作为江紊未来男朋友预备役,必须要做好打长期仗的准备。
今天是周六,林月照与蒋医生预约了周日的心理治疗。
林月照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该怎么向江紊开口,然而纵使再难为情,他都不得不这么做。
他又打开电视机,随便找了部评分比较高的经典电影来看。
过了一会,玄关处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嘟嘟嘟几声后,门锁发出机械女声:“你好,请进。”
江紊换好鞋,手上拿着便利店的购物袋。
“在看电影啊,我给你买了喜欢喝的酸奶,”江紊走到林月照身边坐下,把酸奶拿出来撕开递给林月照,“便利店新补的货,尝尝。”
林月照“嗯”了一声,接过酸奶却不喝,而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疲软的倒在江紊的腿上,伸手去握江紊的手。
“怎么了?”江紊自然地与他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插进林月照蓬松柔软的头发,轻轻揉了揉,“像个小猫一样。”
撒娇一般,林月照头在江紊腿上蹭了蹭,语气黏黏糊糊,“你刚刚专门出门一趟,只是为了给我买酸奶啊?”
“不全是,外面的风景也很好,顺道下去逛了逛。”江紊抬了抬眉毛,拇指摩挲着江紊的脸颊,感觉到林月照有话想说。
江紊低下头望着林月照的眼睛,很清澈的一汪清泉,他语气温柔,“你有话要说?”
“嗯,被你看出来了,”林月照撇嘴,吸气又吐气,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们明天再去一趟蒋医生那吧。”
江紊眉头不经意皱起来,迟缓的动作一愣一愣的,过了一会问,“……为什么?”
林月照张着嘴,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好一会说不出话。
他不说话,江紊也不说话,两人沉默着,只有电影里的人声。
女主角很多年以后在街边与昔日爱人久别重逢,两个人相看泪眼,紧紧相拥。女主哭着说:“还好我没放弃寻找你。”
江紊忽然抬眼,转头看向窗外。
“医生说,希望你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我也觉得……”林月照给自己打气,却被江紊打断。
“你也觉得什么?”江紊眼皮很轻微的抬起来,冷冷的看着林月照,又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什么?”
林月照意识到不对,赶忙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进行下一步的治疗能帮助你更快的恢复,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现在不好吗?”江紊说。
“什么?”林月照发愣。
“现在,我什么都不说,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好吗?”江紊语气很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直扎进林月照的心。
“江紊,你冷静一点。”林月照离开江紊,直起身来,正视着江紊的眼睛。
“我很冷静,”江紊眼神很坦率,然而语气明显变得急促,不自觉地加重了调子,“我很冷静。”
林月照很担心看到江紊这个样子,一种他无法捉摸又起伏不定的状态。
“别这样,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林月照伸手去抓江紊的手,碰上指尖的那一刻,却被江紊挣脱开。
江紊脸上的情绪很淡,眼中带着委屈,只是开口询问,“你也觉得,我有病是吗?”
林月照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他想笑,嘴角的肌肉却不受控制的往下,胸口和眼角都在发酸。
“不是的,我从来就没有这么想过!”林月照的表情变得很难看,苦涩的讨好姿态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他哄的很生疏,“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看病?”江紊冷冰冰的把话砸在林月照心上。
林月照胸口那股发酸的劲又上来,每一次试图张口,声音都会变调,于是他的声线也变得奇怪,“医生说了,不是所有心理问题都是病!”
“你的确不是,”江紊站起身来,发出一声很轻很浅的笑,“可我是。”
林月照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看着背对着自己站立的江紊,还想开口说什么,就看见江紊迈着步子往两人的房间走。
“你别走,不要遇到问题就离开好不好,我们能不能好好聊聊?”林月照望着江紊的背影。
如果换做别人,被林月照这样恳求,一定会心软下来,可是偏偏他喜欢的人是江紊。
一个没有心的江紊。
一个不会笑不会哭也不会生气的江紊。
江紊一言不发的进了房间,打开行李箱,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胡乱塞进去。
林月照跟过来,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江紊忙碌着收拾行李,他不可置信,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你要走?”
“嗯,”江紊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很流畅的拉上链子,语气平静,“我是个精神病,和我住在一起很危险,说不定哪天发病了会伤害到你,我还是走吧。”
林月照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忍了好几次都失败,只能任由着咸水淌在脸上。
“你为什么不能听我解释呢?我们明明可以更好的,为什么一到这种时候我就不认识你了?为什么!”林月照吼了出来。
江紊沉默着,将行李箱立起来,拖着走到林月照面前,不痛不痒的开口,“让我走吧。”
其实江紊不知道自己和林月照分手后应该怎么办,他中止卧轨计划是因为林月照,那么和林月照分开以后,这个计划应该重新启动吗?
陷入到牛角尖当中的他根本没办法想之后的事情,所有的决定都是当下发生,而所有的后果都来自未来。
林月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头,惊讶地看着江紊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感受到江紊真的是一具没有情感的空壳。
“你要和我分手?”林月照的声音都在颤抖。
江紊睫毛低垂,神色淡漠,“我们迟早也会分开的,不是吗。”
“不想去看病的话不去就是了,我没有逼你。为了这件事,至于吗?我们的关系真的这么不堪一击吗?”林月照觉得恍惚,胸口急剧起伏着。
“不是因为这件事。”江紊说。
“那是因为什么?”
“蒋医生说的没错,我是个精神病。林月照,我爱你,可是如果和我在一起会让你陷入到未知的危险当中,那么我不该爱你。”
林月照摇头,上前一步抱住江紊,“不要。”
“听话,放手。”江紊像一台机器,冷漠到极点的一堆金属。
林月照随意的抹掉脸上泛滥的眼泪,带着哭腔质问江紊,“好,那你告诉我,和我分手以后你住哪,要做什么,还会不会来公司当模特。”
江紊双手握住林月照的肩,把林月照推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变得不那么逼仄,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分手了以后,这就是我的私生活,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那钱呢?”林月照说。
“什么?”
“你别忘了,你和我在一起,不就是因为钱吗?说好的的一个月,就算是签合同也要赔违约金的,现在才半个月,如果你一定要和我分手,那么违约金和本金一起,二十万,你拿得出来,我们就分手。”
林月照很惊讶自己居然会拿钱来衡量他对江紊的感情,可是他绞尽脑汁却无能为力,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说怎么做才能留住江紊。
江紊突然笑起来,大概是觉得林月照很幼稚也很可笑,“其实我没那么贵,你大可不必把‘违约金’说的那么高。”
第38章 祝你前途坦荡,不要回头 “……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月照心虚的移开视线,“你别多想。”
江紊不明所以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把箱子放了回去,然后抓起衣服随意的塞进衣柜,“你说的对,我的确没那么多钱。”
林月照很想多解释一下,可现在的江紊完全不能听进去任何话。
于是他打算缓一缓,等到更晚一些,等到江紊的情绪再稳定一些。
“既然如此,那履行承诺就好了。”林月照携着委屈和不安转身,一言不发的回到客厅。
带着一肚子埋怨, 林月照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钻进一直在沙发上的毛毯中,盲目地等待江紊走出来安慰他。
外面很安静,如果有脚步声林月照一定会听见, 但现实是沉默的,林月照鼓着气,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过去。
直到天色暗了,林月照饿醒过来,发现江紊一直待在房间里。
林月照整个人窝在沙发上,肚子饿得不行, 莫名的难过让他胃止不住抽搐,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
为什么之前不会觉得饿呢,林月照看着暗暗的厨房,惊觉原来之前江紊总会卡着饭点做好饭。
无形之中,他已经习惯了江紊的存在。
林月照拿起手机点了两人份的外卖, 考虑到江紊喜欢吃辣,他特地备注让商家给其中一份加辣。
快一个小时外卖才送过来,林月照向外卖小哥道了谢,第一时间把江紊那份送到房间。
房间里漆黑一片,遮光性很好的窗帘严丝合缝,林月照站在门口,看不到江紊的身影,他犹豫要不要开灯。
“江紊?”林月照拎着外卖,面对黑暗发声。
无人回应。
“你捂一下眼睛,我开灯咯。”林月照手按上门边的开关,给了江紊三秒的反应时间,摁了下去。
“啪”一声,光亮充斥整个房间。
江紊不在床上。
林月照有些着急,猛地走进房间,拉开窗帘,发现江紊双手抱膝坐在飘窗上,盯着华灯初上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饿不饿?我点了外卖,先吃一点,”林月照把包装拆开,将饭盒摆在飘窗上的小桌板上,主动服了软,“别生气了,我先前说的都是气话,别饿坏了肚子,你看,特意加了辣。”
江紊回过头,看着符合自己口味的菜饭,胸口泛起一种莫名的酸,“你不喜欢吃外卖。”
一个陈述句,江紊没把话说完,林月照却立马懂得对方的意思。
“对啊,我不喜欢吃外卖,所以你快快开心起来,我等着你吃饱了给我做好吃的!”林月照勉强笑着,把小桌板朝江紊推了推。
江紊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挺好吃的,你尝尝?”
“辣吗?”林月照问。
江紊把筷子递给林月照,“不辣。”
“啊?我特意让商家加了辣的,我尝尝。”林月照接过筷子,毫无防备的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登时被猝不及防的辣味咬了嘴巴,大惊失色。
“啊!好辣!”林月照呼哧呼哧喘着气,火急火燎的跑到客厅接了一大杯水往嘴里灌,回到房间时看见江紊正望着外卖发呆。
林月照一杯水不轻不重的落在小桌板上,鼓着眼睛瞪江紊,“你捉弄我!”
“没有,”江紊不经意挑了挑眉,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了嚼,“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不辣。”
林月照吃了哑巴亏无处发泄,看到江紊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时却又觉得被辣椒咬一口也算值得,“算了,不怪你。”
江紊很快的刨了两口,站起身来把外卖盒收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林月照的头发,“你肠胃不好,别吃外卖了,我去给你炒饭。”
林月照坐在飘窗上,抬头和江紊对视,眨着眼睛笑了笑,“好。”
江紊出了房间后,林月照在床头的抽屉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出一个其貌不扬的笔记本。
因为里面贴了很多纸张,原本薄薄的笔记本变得很鼓。林月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
「新年快乐,希望你开心幸福,平安顺遂。」
旁边标注着日期,2024年1月26日,那是他第一次去江紊兼职的咖啡馆时,江紊亲手写的祝福。
江紊说那是每一杯春节限定都会搭配的赠语,但在江紊请假的两个周里,林月照每天都会去咖啡馆点一杯年意烟火,杯子底下什么东西也没有。
那明明是江紊送给他一个人的赠语。
第二页,林月照标注了日期,2025年3月21日,内容也是一张便利贴——
「林月照希望江紊天天开心。」
依旧是江紊的好看清秀的字迹。
林月照又往后翻了翻,每一页都标着不同日期,贴着同一种规格的便利贴,来自江紊的笔触,写着不一样的祝福语。
是林月照后来去咖啡馆厚着脸皮要求江紊写的下的。
与前两页不同的是,后面这些便利贴的左上角,林月照都添上了自己的笔迹——“林月照祝江紊”。
这样一来,江紊写下的那些没有署名的祝福,最后都是给他本人的。
「2025年3月22日,林月照祝江紊:无忧无虑,快快恢复。」
「2025年3月25日,林月照祝江紊:爱自己,也正视自己是被爱的存在。」
……
「2025年6月3日,林月照祝江紊:前途坦荡,不要回头。」
林月照不知道江紊在那之后做过多么疯狂的决定,自己又是如何在毫厘之间挽救了江紊的性命。他只知道,江紊的生活过得不怎么样。
所以他日复一日的造访咖啡馆,但愿这些经由江紊笔下的文字能够带给他一些能量,让他不至于太悲观。
林月照看得入了神,没注意到身后江紊端着一碗炒饭走了进来。
“看什么呢?”江紊把碗放在小桌板上,歪着头看林月照。
林月照一把合上笔记本,笑着摇头说没什么。
江紊没多问,把筷子放到林月照手里,“嗯,快吃。”
林月照嘴很挑,入嘴的东西咸了不行,淡了不行,便宜的不行,不好看的不行,但江紊这碗总共成本不超过两块钱的蛋炒饭,他却觉得哪哪都行。
无论是米粒之间的颗颗分明的口感,还是恰到好处的调味,林月照都满意的不得了。
“好吃!”林月照弯着眼,腮帮子鼓着,笑意透过瞳孔溢了出来。
江紊抬了抬眉毛,点点头,“别噎着。”
吃饱喝足后,林月照乖乖把碗筷拿进厨房,擦干净嘴,又在江紊脸上亲了一口,“我妈来电话了,我出去接。”
江紊淡淡的望着他,“好。”
林月照套上外套,拿了个手机就下了楼。
通话记录里并没有孟秋彤的来电,林月照往下翻了翻,找到了宁望的电话号码。
很快,那边传来声音。
“哟,这不是林少吗?我还以为有了男朋友以后就彻底把我忘掉了呢。”宁望的语气带着嘲讽,和林月照所熟悉的那个宁望大不相同。
林月照咽了口唾沫,拨通这个电话并非他所愿,“……我记得你舅舅也是心理医生,对吧?”
“是啊,怎么了?”宁望愣了两秒,“等等,你不会要带你那个男朋友去找我舅舅吧?”
“不是。”林月照说。
“那就好……”宁望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月照打断。
“他很抗拒去看心理医生,所以只有我去找医生,把他的情况转告给专家,再由我来做他的心理医生。”林月照很少这么正经和宁望说话,如果不是因为宁望对他表了白,他不会这么严肃。
那时宁望第一次到公寓找林月照,见到屋内还有一个江紊时,他才如梦初醒,整个人像酒醉般发了疯的对林月照表白。
电话那头忽然冷笑了一声,“不是吧,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月照吗?你谈个恋爱把自己谈成什么样了?为了一块木头,你放着少爷不当,当老妈子啊?”
“宁望,我想你帮我,”林月照不管宁望的质疑,自顾自说着,“我知道你舅舅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只有你能帮我。”
“为什么?”宁望说。
“什么为什么?”
“你能为了一个没说过几次话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却不肯分一点点喜欢给我,我们认识多久了?他算什么?就算要排队也应该排在我后面吧。”宁望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林月照不自觉皱起眉。
“我们是朋友,你很好,但是你和他不一样。”林月照强忍着烦躁,压着性子解释道。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男的,要是早知道你喜欢男的,我就不装了,哪还有他什么机会——”
“够了!你要是愿意帮就一句话,要是不愿意,我自己想其他办法。”林月照说。
得知江紊病情特殊后,蒋医生说治疗C-PTSD的难度很大,治愈的几率也很渺茫,劝他带江紊去北京,那里有一个在这方面很权威的专家,叫陈天阳。
是宁望的舅舅。
若不是因为这样,林月照几乎没有耐心听宁望讲这么一大堆难听的话。
电话那头噤了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宁望的声音拉远又靠近,声音也低了下来,“行,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林月照想也没想,“你说。”
宁望轻笑一声,“如果你们分手,你不能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在一起,包括他。”
第39章 融化前再温暖他一次吧 沉默良……
沉默良久, 林月照才开口。
“我不会和别人在一起的。”林月照视线落入黑夜,看不出情绪。
宁望闻言有些惊喜,“真的吗——”
林月照直截了当的打断他, 也打碎了宁望的幻想,“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
“你考虑一下吧,我们好歹朋友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林月照说完之后就挂了电话。
他不理解,为什么他和宁望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明明是最要好的朋友,可一旦感情变了质,两个人竟可以生疏到这个地步。
搬进公寓的第一天,宁望发信息说在宿舍没看到林月照, 要找他出去玩。
林月照想也没想, 就把公寓的地址发了过去,说自己已经搬出宿舍。
明明可以一如往常,偏偏在宁望见过江紊以后,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林月照很后悔那天就这么跟着宁望下了楼。
否则宁望不会在电梯门开了的一瞬间把林月照拽进黑暗的消防楼梯,两个人也还可以做朋友。
宁望毫不讲理的把林月照按在墙上,质问他为什么要和江紊在一起。
林月照觉得宁望莫名其妙,他说喜欢就在一起了,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于是宁望就像发了疯一样,说他也喜欢林月照, 为什么林月照不能和他在一起。
宁望说既然喜欢就可以在一起的话, 为什么不能是他,五年,他喜欢整整喜欢了林月照五年。
林月照不能理解宁望的话,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宁望眼泪一颗颗的掉, 委屈的像个小孩,林月照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们是高中同学,两人好的可以穿一条裤子,林月照知道宁望所有的秘密,唯独不知道他喜欢男生,喜欢自己。
昏暗的楼道里,宁望发泄似的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林月照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他没办法接受宁望对自己的感情,因为他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人塞的满满当当。
于是林月照什么都没做,他拍了拍宁望的肩,说以后连朋友都不要做了。
这样做对宁望来说或许很不公平也很残忍,但林月照必须这样做。
临走时,宁望不明所以的笑了笑,说一个精神病而已,根本不值得林月照的喜欢。
林月照叹了口气,不再去想烦心的事情。
挂断电话后,林月照转身进了便利店。
“欢迎光临”的机械女声响起,店员礼貌的对林月照打招呼。
“你好~”
林月照收了刚刚的一脸阴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江紊喜欢吃辣,林月照把零食区逛了个遍,不知道江紊喜欢吃什么,于是他便每种带点辣的都拿一些,最后积少成多的拎了一大口袋出了店。
手机振动了一下,林月照把袋子放在便利店门口的桌上,看到宁望发来信息。
宁望:【好,我答应你。】
林月照:【谢谢。】
宁望:【我刚给舅舅约了两天的时间,他了解了你的情况,大约在开学前后,到时候我陪你去。】
林月照:【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去就可以。】
好一会宁望都没回,林月照正准备收了手机上楼时,才收到回复。
宁望:【别多想,舅舅让我顺便去玩几天,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林月照不好再推辞,回复了“好的”就关掉了手机。
抛开宁望喜欢自己这件事不谈,他去北京时,如果身边有一个宁望,那他舅舅或许会也对江紊的病情更上心一些。
上海的冬天很冷,林月照光是在外面站这一会就已经开始发抖。
回了公寓后,林月照整个人扑倒在江紊身上,感受着对方暖烘烘的身体,心满意足起来。
江紊顺势抱着他,一只手抚着林月照的背,一只手插进林月照的发间,轻轻摩挲着。
“冻坏了吧,”江紊低头吻林月照的发顶,“怎么买这么多零食?”
林月照点点头,把袋子递给江紊,“都是辣的,特地给你买的。”
江紊接过袋子,随手拿出一包包装鲜红的,看上去就是工业辣的产物。
“……”江紊一时发笑,把它放回去,又拿出一包其他的。
不出意外,上面依旧写着夸张的广告语。
“你敢吃吗?”江紊笑了笑。
林月照摇头,“不敢。”
“那你买这么多?”
“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吗?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林月照眼里一片澄澈。
江紊只是笑,没多说别的。
他觉得林月照很可爱。
明明是个大小养尊处优的人,却会关心江紊的口味,会担心江紊饿肚子,会抛下自尊去讨好江紊。
江紊没感受过这种爱,他感到幸运的同时也担心着失去。
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江紊都掐着手指倒数。
一天接着一天,在一起的时光越来越短暂,对对方的爱意却越来越深厚。
江紊那颗心始终高悬着,他害怕最后一天的到来。
短暂而剧烈的幸福让他的胆子越来越小,江紊本能的去想,如果和林月照分手是必然的事情,他能不能坦然接受失去。
事实证明,不能。
仅仅是看到林月照买了一大堆小孩才喜欢吃的零食凑到自己面前,江紊的勇气就已经四分五裂。
江紊想留住林月照,他不甘心只和林月照在一起一个月,他们深爱着对方,理所应当在一起更久更久,直至永远。
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江紊一把将林月照揽在怀中,用心感受着林月照的呼吸,一秒也舍不得错过。
他心中有一道坎,林月照从来不说,江紊也自作主张不去问。
林月照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他们只需要在一起一个月,不用考虑未来的污秽凄苦吗?
是因为足够短暂,所以可以暴风似的倾泻自己所有的爱来转移注意力,毕竟不会有后顾之忧吗?
那么倾泻完以后呢?林月照会不会拍拍肩上的灰,像丢垃圾一样把江紊落在回忆里?
江紊不敢问,对答案的恐惧远远大于求知的欲望。
从来没有人会坚定的选择自己,江紊相当清楚这一点。
所以主动询问,其实是一件自取其辱的事情。
这样的恐慌一直持续了近两个周,直到看到林月照开着的笔记本电脑上,他和宁望的聊天记录。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十九天,江紊所有焦虑和不安堆叠的最高点。
林月照拿着浴巾和睡衣坐在沙发上磨磨蹭蹭,说了要去洗澡,却趴在电脑面前迟迟不动。
一声信息提示音响起,林月照看了电脑一眼才心满意足的进了浴室。
江紊看着林月照嘴角挂起的两个梨涡,他看上去心情很好。
患得患失的江紊却笑不出来,他盯着林月照轻快的背影止不住的想,是因为他们第二天就要分手了,林月照才这么开心吗?
浴室的水声哗啦啦响起,水滴尽数落在江紊支离破碎的心上。
就快要分手了,林月照不但没有对他说过挽留的话,反而心情越来越好。
好不公平。
江紊站起身来,走到浴室外,听着林月照洗澡的声音,恍惚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腿上灌了铅般,江紊如行尸走肉一样回到客厅,听到林月照的电脑又传来提示音。
江紊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他知道偷看林月照的电脑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可他太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能让林月照忽略掉两个人即将分手的阴霾。
他也想知道自己在林月照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
电脑亮着,赫然显示着微信的界面。
备注为[宁望]的联系人那栏冒着一个红1的图标。
啊,原来在和前男友聊天啊。
江紊犹豫再三,还是点进了和宁望的聊天框。
新消息发来的时间是22点5分,很长的一段文字。江紊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怎么都读不明白。
宁望:【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北京对我来说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以前老给家人说起你,但你总不愿意去,这次去见舅舅,也算是见家长了。】
林月照要和宁望一起回北京吗,他们还要见家长?
怪不得林月照看上去如沐春风,原来他早就打算好和自己分手后就去和前男友见家长啊。
江紊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好久,久到眼眶里的泪让系统字体悬浮起来。
他一把擦掉,抬眼看了上一条信息。
22点整,宁望给林月照发来信息,内容是两张从上海飞往北京的机票的截图,乘客那栏写着林月照和宁望两个人的名字。
起飞时间是第二天。
是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也是分手的第一天。
江紊想不明白,如果林月照没有打算和自己继续在一起,他也不会过多纠缠。
林月照过得幸福,他就很满足。
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分手第一天就去见前男友的家长,他的存在竟需要被如此急不可耐的抹去吗?
江紊抬手擦了一把脸,那里早已经被咸水决了堤,泛滥成了洪灾。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自己调整状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和平常一样,钻进了被子给林月照暖床。
冬天了,如果他不提前上床把寒冷驱散,林月照会着凉的。
哪怕自己已经成了一块冰,也没关系,在融化前再温暖林月照一次吧——
作者有话说:江紊:我要死了,你还不来挽留我吗?
林月照:太好了,终于可以见到大专家给男朋友治病了!
(下一章回忆就结束啦!)
第40章 但谎言,终究有暴露的那天 茫……
茫茫大雾中, 江紊分不清方向,他兜兜转转、跌跌撞撞,终于在雾气消散处看到那个人的背影。
江紊扑过去, 却抱了一堆空气在怀中。
他对着虚无缥缈的雾,质问无人之境,他问为什么要让他经历第二遭。
种种痛苦,他早已细致入微地、活生生地感受过一遍。
江紊苦苦渴求,如果世上真有神佛的存在,那就让时光停止吧,让他回到火车到来的那个雨夜。
“江紊!”有人在叫他。
他又看见大雾深处,林月照的背影。
林月照转过身来,面无表情, 眼神宛若死水, 江紊在他眼里就像一团死物。
“你好自私。”林月照站在雾里,惜字如金。
“江紊!”
“江紊!快醒醒!”江紊恍惚中辨认出,这是许明蝶的声音。
眼前, 林月照脚步加快,已经消失不见,江紊发了疯般寻找,却只是接连撞进发白的雾中。
林月照好像,真的走了。
离自己而去,坚决的, 不容置喙的, 一言不发的,离去了。
“醒醒!打120吧,快!”许明蝶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江紊感觉到有人在拍自己,一下接一下, 把眼前的雾慢慢拍散。
“快啊,磨蹭什么?!”许明蝶说。
“噢噢,打了打了!”江芝兰的声音。
江紊头疼的紧,太阳穴猛地跳动着,那无穷无尽的雾刹时缩成一个小点,周边陷入了黑暗。
“醒了!”许明蝶凑在面前,一双化着精致眼妆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
见江紊醒过来后,许明蝶和江芝兰对视一眼,深深松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了?好半天不下去守灵,上楼来看见你连人带被躺在地板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吓死我们了。”许明蝶说。
因为长时间闭眼,刺目的灯光让江紊眼睛不自觉地虚张着,他咽了口唾沫,哑声道:“……林月照呢?”
“他刚刚说家里出了急事,要回去一趟。我就给他包了个车,送他去贵阳坐飞机了,”许明蝶伸手拽着江紊坐起身来,“你们吵架了?”
“……没有。”江紊说。
江芝兰走到身边,将被子抱起来,掸干净上面的灰,“醒了就下去守灵,我们是主人家,全部在楼上待着不像样子。”
“嫂子不是我说你,小孩刚刚那个样子有多吓人你不是没看到,让他好好休息会呗,逼这么紧干嘛?”许明蝶撑着江紊站起来,把他扶到床上坐着。
江芝兰看了江紊一眼,叹了口气,“行行行,那我先下去了。”
看着江芝兰一路小跑下了楼梯,江紊低下头。
“没事,别管你妈,她说话就这样。”许明蝶拍了拍江紊的背,又给他倒了一杯水,“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不开心就跟姑姑说,没什么过不去的。”
江紊无力的点点头,“谢谢姑姑。”
“我也下去忙活了,你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好好待着啊,别做傻事,听到没?”许明蝶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叮嘱江紊。
“嗯。”
许明蝶也走后,整个房间又安静下来。
江紊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月照的聊天框。
他删删减减打了上百字,从头到尾仔细斟酌好字句后,又全部删掉。
最后,江紊什么也没发。
他点开林月照的朋友圈,那里本来应该布满了林月照碎碎念,各种九宫格照片,分享他的生活、食物和玩乐。
可是现在,林月照的头像下是一片空白,两条横杠中间躺着一个灰点。
林月照屏蔽了江紊。
林月照的头像是一个咖色的笔记本,江紊见过,那是林月照日记本。
头像之下,一行小灰字也消失不见。
那一栏原本写着[月光照洒于江水之上]。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江紊不敢给林月照发信息,他担心信息发出去后,会发现林月照已经把自己删了。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这大概就是报应,谁让他当初做得那么过分。
林月照,那么好的林月照。
从桐县到贵阳的车程一个小时,江紊看了看时间,这个时间林月照应该还没到机场。
江紊还是鼓起勇气给林月照打了电话。
他们已经分开过一次,既然上天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那么江紊做不到看着林月照从自己身边离开第二次。
第一遍拨通,嘟嘟两声后,电话被挂掉。
江紊意料之中,他播下第二遍,这次拨通后,直到“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响起,林月照都没接。
他又播下第三遍,幸运的是,林月照接了。
对方没出声,江紊收拾好情绪,笑着开口:“你到机场了吗?”
林月照的声音冷冷的,是江紊从没感受过的温度,换句话说,林月照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
“嗯,刚下车,现在在机场外面。”
林月照说话的间隙有明显的风声,江紊猜测他那边应该很冷。
“感觉你那边风好大,冷的话先进机场躲一躲?”江紊说。
“……”林月照沉默。
江紊又急忙补充,明明在室内,他的声音却比林月照抖得还要凶,“我想说的是……对不起。”
“你有事吗?”林月照打断他。
江紊愣住,到了嘴边的话又自觉的咽了回去,堪堪开口,“没事,只是打电话确认你到没到。”
“没事就挂了吧,以后也别打了。”林月照的声音传进耳朵,怎么会这么冰冷。
“林月照,”江紊小心翼翼的叫他的名字,犹豫再三,“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任何人和我在一起都会很痛苦,我这样的人,拥有一个人就会害怕失去一个人,和任何人在一起,也会让我很难受。”
“所以呢?”林月照说。
“我不敢和你相认,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再接受一场巨大的快乐,空前的幸福之后带来的痛苦和落差,我没法承受。”江紊强撑着声音,避免让林月照听到自己的哭腔。
林月照没说话,电话那边依然能听到很大的风声。
江紊继续说:“但是现在,我知道你和宁望,你们之前什么都没有,你也是真的喜欢我,所以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们之间有误会,是吗?”林月照声音低低的。
江紊闪过一瞬间的欣喜,“对!是误会,我误会你喜欢宁望——”
“我的意思是,你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有误会。”林月照打断他。
“什么?”
“我们之间,没你想的那么坚不可摧。江紊,我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挫折全在你身上,我爱你,所以我不顾一切要找到你,可是现在,我们之间结束了。”林月照的声音明明那么好听,江紊却觉得刺耳。
“什么……意思?”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爱稍纵即逝,我不否认我之前对你的感情,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江紊不敢置信,他握着手机放在耳边,傻傻的看着黑夜,每次想开口,声音就剧烈颤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骗我。”江紊终于吐出几个字。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很轻很轻的笑声,江紊确定,那声音出自林月照。
“江紊,”林月照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骗这个字,是说你自己的吧。我从没有骗过你,对我爱的人,我做不到欺骗。可你却能一边若无其事的骗我,一边假情假意的说爱我。”
林月照的笑声像匕首将江紊凌迟,他的所有堡垒都被击破了,在林月照面前,溃不成军。
“对不起……”江紊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止不住的道歉。
林月照说得其实没错,江紊是个骗子。
在蛮坡,在光碟店瞟见林月照第一眼时,江紊下意识的反应是逃走。
他害怕见到林月照,上一世的林月照给他带来的痛苦太多太多了,江紊不敢与他再次相认。
可那时候他们刚刚高考完,林月照与自己并不相识,单枪匹马找到蛮坡来,是为了什么?
江紊立马就意识到林月照和自己一样,重头再来了。
林月照来势汹汹,江紊不想再与他产生纠葛,所以他一开始想尽办法要把林月照赶走。
可当林月照真的赌气离开后,江紊站在房间窗户边往下看,看着他上了出租车,他的心顷刻间又碎成了渣滓。
他根本做不到对林月照熟视无睹。
爱林月照,是江紊的本能反应。
看到林月照,江紊就不受控制的想要靠近他,想要抚摸他,想要和他融为一体。
所以江紊干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抛下一切和林月照重新开始。
然而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江紊的内心就越来越受折磨。
他不是没想过向林月照坦白,可当从林月照口中,得知他对自己不顾一切卧轨举动的、无法释怀的恨时,江紊怕了。
林月照恨自己,自己的死带给林月照的又何尝不是漫无边际的折磨呢?
一旦林月照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江紊越想越怕,对坦白这件事逐渐衍生出庞大的恐惧来,好像和林月照坦诚相待,就相当于和林月照一刀两断。
尤其是在得知林月照和宁望之间清清白白的时候,江紊仅存的一点可以支撑自己的立场,也崩塌了。
他不得不继续装下去,用一个谎来瞒另一个谎。
但谎言,终究有暴露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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