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紊实在无奈, 他轻轻拍着林月照的背,见他一副心死的表情,不禁在旁边吹起冷风来:“还是高兴的太早了。”
林月照吐得干干净净, 觉得自己又行了,猛地直起身,给自己打了打气:“这点海拔,算得上什么?”
“但愿吧。”江紊心道能坚持过一天就算林月照的大胜利。
在机场休整了半个钟头,林月照终于恢复精气神,两人一鼓作气,出机场,打车,到酒店, 一气呵成。
又在酒店休息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两个人的肚子默契的打着拍子,他们循着羊肉味出门觅食,品味过高原羊肉后身体也暖了几分。
林月照心满意足, 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站在饭店门口晃悠。
“听说吃羊肉能御寒,”林月照抖了抖肩膀,哼了一声,“我今天吃这么多,再冷的天我也不怕。”
“先出去走两步再说话。”江紊把林月照放在桌上的包和手机全部拿上, 觉得自己不是他男朋友, 而是名为林月照的猫的铲屎官。
林月照大言不惭,大手一挥掀开门帘,刚跨出去一步便被冷了个哆嗦,这才乖乖把自己的外套拉得严丝合缝。
“看来是谣言, 羊肉也没那么御寒。”林月照确信。
太阳下了山,西宁的气温骤降,彼时已经零下十度。任谁从热气腾腾的屋里出来再被冷风一吹,都要夸赞一句林月照不扣外套就出门的勇气可嘉。
老妈子江紊跟在后面出来,两只手都拎着林月照的东西,不料这白眼狼还要反咬一口。
林月照作怪似的双手叉腰,望着江紊满满当当的双手,埋怨脱口而出,“你拿这么多东西,还怎么牵我的手?”
江紊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左手拿着的林月照的包,右手拿着的林月照的手机,再抬眼看向林月照不疑有他的眼睛。
真他妈有病,江紊甚至分不清林月照是装的还是真的。
“懒得跟你说。”江紊白了他一眼,双手却依旧乖乖握着林月照的东西。
林月照收了那副嘴脸,嘿嘿笑起来,伸手去拿自己的包,“给我吧,你的手揣兜里,别冻住了。”
“不用。”江紊的语气不容置疑,绝不肯递给林月照,“你走快点,我们回来酒店就不冷了。”
“哦。”
回酒店当晚,江紊便和当地旅行社联系上。青海地广,景点之间相距甚远,林月照身子娇贵,说什么也不肯乘大巴,于是江紊任由他去,找了个带车的导游。
按照行程,第二天他们打算去两个地方,一是日月山牧场,二是青海湖。
如此一来,一天两个地方,既不会太累,也可以早点回酒店休息。
西宁市区地面上的积雪早早就被环卫工人清扫干净,林月照有些失望。
他在上海待久了,几年见不到一场雪,正巧冬天,这次就是为了一饱眼福来的,然而这光秃秃的路面,哪还看得到厚厚雪层的痕迹。
江紊把林月照盼望的身子从窗边拉回,按到床上,“快睡觉吧,明天早上去山上看雪,准你看个够。”
终于把林月照固定在床上,导游打来电话说明天恰巧能看到日出,问他们要不要顺带去一趟拉脊山。
两个景点的钱已经提前付过,导游在电话那头笑的开心,说日出不容易一见,不多收费,主要是他自己也想看。
林月照一听日出两个字便坐不住,大手一挥就答应了。江紊再三提醒既要看日出,便不许赖床,林月照发誓自己觉浅,一叫就醒。
然而第二天凌晨五点多被导游电话叫醒,无论江紊怎么催,林月照始终像块狗皮膏药黏在床上,撕也撕不下来。
但是导游人已经到酒店楼下,林月照这才不得不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床,一路迷迷糊糊跟着江紊上了车,然后再次进入梦乡。
林月照半梦半醒,导游在昏暗的天色下开着车,林月照只觉得自己一直在爬坡。
直到听到江紊和导游聊天,说山顶的海拔接近四千米,林月照在梦里打了个激灵,瞬间醒了过来。
四千米,不就是意味着他这个平原人胃里的早餐不保,即将面临倾囊而出的境况?
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肚子先一步有了反应。
导游把车停在了半山腰,林月照在路边蹲着,一边被零下十多度冻得发抖,一边哗哗吐着胃里为数不多的存货。
江紊望着他这幅样子不禁心疼,说要不不去了,休息会直接去日月山,那里海拔低些。
林月照却不肯,答曰有志者事竟成,于是三人又浩浩荡荡上了车,往山顶去。
天光乍现,忽觉前方正有光亮时,导游一脚刹车停下,大呼一声“到了”。
林月照扣动扳手,车门响了一下,见导游趴在方向盘上,问他为何不一起看,导游摆手说外面太冷。
林月照不以为意,和江紊一起下了车。
锋利的寒风夹着干燥的雪粒刮过脸上,疼得厉害,林月照心道导游师傅说得果然没错。
山顶停着的车子不少,人更是成群,林月照拿出相机,说第一张照片要先给江紊拍。
结果相机刚开了机便被冻没了电,成了一坨冰冷的垃圾,林月照含泪把相机放回车上,心道没事,手机也能拍。
彼时天蒙蒙亮,太阳刚刚探头,两人站在山顶往山下看,林月照先前疑惑山下是什么东西反着光,这下看清了,是雪。
漫山遍野的雪,朝思暮想的雪,如梦似幻的雪。
山下河流被冻的结了冰,成了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行期间。
脚下积雪深厚,一踩就是十多公分的深坑,林月照激动得忘了姓,整个人不管不顾的睡了下去,如想象的那样在雪中撒泼打滚。
江紊蹲在林月照身边,拿着手机对着林月照一顿乱拍,心里对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喜欢的不得了。
林月照鼻涕被冻出来,江紊从兜里拿纸给他擦掉,望着他通红的脸,忍不住揉了一把。
不料林月照面上装傻,实则手上偷偷抓了一把松软的雪,趁江紊不注意时扔了过去,江紊躲闪不及,脚下不稳,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林月照作恶的心得到满足,望着那橘红的太阳又露出一点轮廓,江紊的脸在眼里也变得明亮了几分。
江紊也在橘调的日出之时对上林月照的眼睛,见那双深邃的双眼盈满了笑意,倒映着自己。
“林月照!”风声很大,江紊声音不自觉跟着放大。
“到!”林月照幼稚的很,把江紊想象成课前点名的老师。
“青海湖是中国最大的高原内陆咸水湖,你猜它今天会不会结冰?”
“不会!”
“为什么?”
“既是咸水,又如此大面积,想要结冰的话,对温度的要求很高!”
“我们打个赌!”江紊说。
“好啊,赌什么?”
江紊笑着望他,忍不住俯下身在他唇上蜻蜓点水一下,才开口:“如果青海湖都结冰了,你就嫁给我!”
林月照腾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他行动不便,显得笨拙。
“好啊!”
彼时,天色越来越清晰,周围人群越来越躁动,太阳的下方正好和山体相切,有人惊呼:“快许愿!”
林月照闻言也拽着江紊站起身来,他们站在山巅,看着对面冉冉升起的太阳,一起闭上眼睛。
不久之后,林月照睁开双眼,转头发现江紊正在看自己,他逗小孩般故意眨眨眼:“怎么了?”
江紊问他:“许的什么愿?”
“希望你幸福快乐,平平安安。”林月照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他想,只要喜欢的人健康快乐就好,“你呢?”
日照之下,山也成了金。未被太阳抚慰的地方,仍旧白色一片,充满未知。
“我希望,青海湖结冰。”
日出很快散去,林月照实在经不住冻,两人这才终于上了车。
车内开着暖空调,两人眉毛上的雪粒化成了水,手指已经没了知觉,相互依偎取暖好一会,才感觉到血液流通。
拉脊山距离日月山约三十公里,路上宏伟的山体连绵起伏,牦牛绵羊遍布路边草地。
天空低矮,伸手可触。
按照路线和远近,导游师傅先领着去了日月山,巨大的经幡五颜六色的立在池中。
“好漂亮的经幡,一路见到好多,这是最大的一处,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林月照趴在车窗上,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显眼的大经幡上。
江紊对此了解尚浅,望着随风浮动的彩旗发呆,“据说在藏族文化中,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是向神灵祈福一次。”
刚刚才暖和起来没多久,林月照一见这个场景便像打了鸡血,迫不及待下了车。
边上一个穿着绿色军大衣的爷爷抱着一只卷毛小羊羔,江紊指着这只小羊,说像林月照。
林月照便真的凑近了,想仔细看看这小羊到底和自己有什么相似之处。
爷爷笑了笑,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收款码来,“和小羊合照,三十块。”
羊羔脖子上系了条彩带,和经幡一个颜色,小小的模样相当可爱。
林月照经不住诱惑,三十块便三十吧,“拍!”
相机依旧罢工,江紊拿着手机把这一大一小两只卷毛羊框在其中,大风吹得林月照的头发凌乱,羊羔的也在劫难逃。
两只杀马特羔羊诞生在江紊的相机之下。
林月照把小羊放回爷爷的怀里,充当起照片质检员,望着照片里发型雷同的一人一羊,觉得江紊说的有几分道理。
接着,林月照接过手机,把小羊羔送到江紊怀中,指导他摆出各种姿势,一连拍了几十张才把小羊羔送回去。
“给你拍就好了,不用拍我的。”江紊有种见了镜头就犯怵的毛病,尤其这里人还那么多。
林月照回他:“收起你那副扭捏样,跟了我,就要守我的规矩。”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霸总话术,虽然听着好笑,但却有几分作用。
江紊无奈遵守,他家霸道少爷开了口,作为老妈子哪有不从的道理,当即抛下那些三纲五常,“嗯。”
临走时,林月照向抱羊羔的爷爷学了一句藏语。
扎西德勒,“扎西”代表善因,“德勒”象征善果。
善因善果,因果轮回。
此间轮回,体验过一遭,林月照越发相信,神佛在世,才能让他再次遇见江紊,这是他的果。
强风一阵阵,吹得地上的雪一层层堆叠,活像银色的沙漠般蜿蜒,美得让人心醉。
“去青海湖吧。”林月照说。
此话轻松,行动起来却不容易。青海湖离此地远得多,一路上他们和导游师傅谈天说地,聊了半个多小时,早起的副作用开始显现。
伴着车载音乐,平坦的道路没有磕绊,导游见两人困得不行,便不再开口打扰他们,任由他们睡了过去。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林月照做了一个短短的梦。
他梦见自己再睁眼时,在空无一人的公寓之中,笔记本电脑常亮,屏幕上不知道是谁与谁的聊天框。
林月照手上拿着一盒空的药瓶子,他嘴里发苦,大概是吃过药的原因。
他下意识去找江紊的踪迹,但无论怎么找,江紊就像不曾出现过一样。
桌上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堆奇怪的字,内容他看不清,落款是江紊。
电视机里没看过的电视剧已经播到二十集,天亮了,林月照想起来他前一天晚上开了电视后便睡着了,于是这电视播了一整夜。
他头很疼,潜意识觉得自己应该忘了什么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唯一记得的,就是江紊还没回来。
他出了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寻找着,逢人就把江紊的照片拿出来问别人有没有见过他,所有人都摇头。
林月照想,江紊怎么就消失了呢?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林月照生起气来,心想见到江紊时一定要让他好好补偿自己。
他先是走,后来变成跑,再后来蹲在地上,拿着江紊的照片大哭,人们看他像疯子。
怎么就不见了呢。
林月照脚底走出了水泡,一整天没吃东西,饿的眼冒金星,却没舍得停下来为自己买点东西填饱肚子。
忽地,一座金黄寺庙出现在眼前,牌匾上写着“青灯寺”三个大字。
林月照心想,神佛真的存在吗?
他走了进去,寺里空无一人。
厚厚的蒲团之上,林月照双膝跪着,不仅跪了,他还要磕头,额头触地时发出闷闷的声音,他不知疼痛,不敢停下。
他动静太大,终于引得寺中和尚的关注,一个穿着素衣的小和尚把林月照扶起来,说他心中有何夙愿都可以向佛祖说明。
林月照说他找不到他的爱人了,让佛祖帮他找到。
小和尚答曰:“缘聚则来,缘散则去,本是自然。”
林月照又说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让佛祖帮他想起来。
小和尚又答曰:“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最后林月照说他累了,对着佛像破口大骂,说既然什么都做不到,凭什么要万人仰仗。
小和尚不再看他,而是转头面向佛像,虔诚念经良久,才回答他。
“心诚则灵。”
导游将车右拐进一条牧民小道,参差错落的道路让车子晃了晃,林月照头“砰”地撞到车窗上。
林月照吃痛醒过来,睁眼的瞬间,眼中毫不防备地闯进一片深蓝。
远方雪山环绕,轮廓清晰,青海湖镶嵌在其中,远远的,看不清是荡漾的湖水还是沉默的巨冰。
“到了!”导游师傅喊了一声。
林月照拍了拍旁边睡着的江紊,眼尾还带着一片莫名的猩红,“青海湖到了。”
江紊抬起眼皮,望着林月照的瞬间有几分恍惚,“好快。”
林月照说:“我做了个梦。”
江紊拉着林月照下了车,一步步朝蓝色的湖边走,“梦到了什么?”
“不好的梦,不想说。”林月照说。
“那就不说。”
湖面越来越近,倒映着天的蓝色,依旧难以分辨形态。
林月照的心胡乱跳动着,他似乎很紧张,担心这湖要是没结冰怎么办。
“什么情况下,可以在条件不成立时,赌注仍然生效?”朝着那抹蓝越走越近,林月照心里的鼓越打越快。
江紊思索片刻,回答:“赌约双方是恋爱关系的时候。”
“那青海湖要是没结冰……”林月照焦急忙慌开口,可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紊打断——
“作数。”
江紊捧着林月照冰冰凉凉的脸,望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揩掉他眼尾的水珠,再一次点头回应他。
“就算青海湖不结冰,就算所有人都不支持,就算是一场梦,”江紊凑近,安静地亲吻林月照的唇,为他提供一点温暖,“我要娶你,永远作数。”
苍茫高原,林月照错愕万分。
某种悸动和雀跃破土而出,打破了隆冬,无畏地拥有属于自己的新生夏天。
他们携手走近,那一抹似有若无的荡漾蓝色,在眼前停滞静止,凝固了时间。
青海湖,真的结冰了。
林月照回望江紊的双眸,心中动乱归于宁静,蓦地想起来梦中小和尚说的那句话——
“心诚则灵。”
林月照抬头吻上江紊。
咸水成冰,万物停转,见证我与我爱。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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