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离开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灰塔却变成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模样。
从前的灰塔纵然封闭,但灯照充足,空间明亮, 人群来来往往,就算他们看起来没有和平年代那么整洁体面, 神色间也总是夹杂着惶惑和不安, 但活人的气息还是充斥着这里, 他们是愿意活下去, 并有希望活下去的。
然而此刻的灰塔寂静无声, 没有了活人,除了必要的几处暗灯之外灯光全灭,让整个塔呈现出一种濒临坍塌的感觉,绝对的寂静中,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还有那些怪物不安的低吼声。
南门珏冷不丁地开口:“你们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和它们一起共事的?就不怕它们某一天突然张口问:我的好兄弟,为什么你像牵狗一样牵着我呀?”
秦夜寒还能忍住, 童古当即对南门珏投去一个敬佩的眼神,被敌军包围的时候还能正常发挥她这张嘴的威力,真不愧是带头造反的人!
不过别说,南门珏有时候说话能噎死人, 但当她把这份功力怼向别人的时候,这感觉还真他丫的爽。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这些戴着头盔的人像是一具具被操控的木偶, 只是端着枪指着他们。
南门珏轻笑一声,并不在乎。
走到他们都很熟悉的环形走廊时停下了脚步,这里包围这更多的护卫队和逆退素怪物组合成的军队,徐阳就在包围圈的最里层, 他手上拿着一把火把,对南门珏露出诡异的微笑,面容在火光的映衬下阴翳诡谲。
南门珏眼珠缓缓移动,在走廊扶栏边缘的承重柱上,正绑着一个人,她低垂着头,从来都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看不见她的脸,甚至分不清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林总统。”秦夜寒低哑地说。
所有人几乎在同时举起了枪,秦夜寒和童古指向徐阳,徐阳指向南门珏,其他护卫队指向中间包围的三个人。
除了南门珏。
南门珏没有动作,她只是看着林素问,问:“你想用她干什么?”
“最近,灰塔的民众十分不安。”徐阳眼神癫狂,神色却温文尔雅,悲天悯人,好像真的是那个为国为民的好秘书,“因为塔里发生了革命,多次隐瞒民众消息的无能总统被赶下台了,我受到群众拥护,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但因为前总统的隐瞒,已经酿造出太多的悲剧……我对此深感痛心。”
他的枪口始终牢牢指着南门珏,却堪称文雅地欠欠身,仿佛面前有一大群热切地望着他的民众,然后他抬起头,声音高亢起来。
“我要为了塔里的民众,为了剩余的人类处决罪大恶极的前总统!这是万众所归!是民心所向!我也不想的,总统阁下,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他变脸一样变出一脸悲伤,甚至泫然欲泣了,南门珏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变脸的道具。
被绑在承重柱上的林素问动了动,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她看着徐阳,对他啐了一口。
“呸。”
徐阳的脸色阴沉下来,“看来前总统阁下对我的判决并无意义。阁下,你运气不错,今天还有其他人来陪你——上路呢!”
“……南门!”
林素问浑浊的目光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到了南门珏,她脸色大变,尽自己当前最大的力气嘶吼出声,却同时伴随着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就像之前南门珏对齐墨开的那一枪一样,徐阳也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他承认自己对南门珏一个白板新人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恐惧,以至于他召集了这么多军队来保护自己,却还是宁愿抱着变成红名的代价,在见到南门珏的这一刻开枪!
什么红名,哪里有当前的命重要?变成红名会之后再死,但在看见南门珏的眼睛之后,徐阳觉得自己再不开枪就会死在这里!
这声枪响太干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当他们意识到这颗子弹是朝向谁的时候,秦夜寒和童古脸上的表情变成和林素问一样的惊恐,他们转过头来的动作仿佛慢动作,五官扭曲地嘶吼出声。
“不——”
众目睽睽之下,这颗子弹击中了南门珏心脏的位置。
“南门珏,我知道你是来找我报仇的,但是你没有机会了,你太傻了,居然在这里就忍不住找了过来,是因为谁?张楚惜吗?是她成功劝说你了?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徐阳见自己得逞,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告诉你吧,我从来没有指望过那个蠢丫头能干成什么事,但你居然真的过来了,看来你也不见得有多聪明……嗯?”
他笑了一阵,突然发现了不太对劲。
所有人都盯着南门珏的胸口,那里毫无疑问有一颗子弹打中了,按照正常情况,她现在应该不可置信地吐血倒下才对,但那颗子弹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弹了出去,好像南门珏穿了一件透明的防弹衣,而南门珏仍然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倒下的迹象。
纤长漂亮的手指摸上自己的胸口,南门珏看向瞳孔震颤的徐阳,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笑容。
血腥绝艳,宛如一只复仇的艳鬼。
徐阳手里的枪掉到了地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但凡南门珏不是个新人,他都不会如此惊恐,已知这个世界并没有超能力,她也不应该有任何道具,怎么可能被子弹打中而不死!
“怪物,你是个怪物,不,你是个鬼!”徐阳发出凄厉的尖叫,用手一指,“杀了他们!”
“不!!”
林素问绝望的呼喊淹没在澎湃的枪声里,一时所有人都开了枪,逆退素怪物扑上来进行撕咬,秦夜寒和童古都以为自己挺不过这一波了,都拿出最狠绝的一面予以反击,反正决定跟着南门珏出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但一道身影挡在了他们的面前,子弹击中她的身体,怪物撕咬上她的身体,她就像没事人一样,还抽空对他们眨了眨眼睛。
两人:“……”
别说其他人了,他们两个自己人的白毛汗都冒出来了!
刀枪不入,怪物咬到她也活像咬到了橡皮胶,咬是咬住了,就是撕扯不下来,这还是活人么!
“南南南南南门……”童古面对枪林弹雨脸色不变,面对南门珏的笑脸差点被吓哭了,“你还是不是人啊!”
“我当然是人。”南门珏大声回应,仍然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她不耐烦地甩甩脑袋,实在是太吵了。
到了现在,她才知道小诺给她开的挂有多么逆天。
“使身体固定在静止的状态”,居然真的就是字面含义!她的身体仿佛被隔绝进了另一个空间,能够正常触摸到,但无法再改变这身体的任何状态,连多一道指甲划痕都不行,再加上南门珏讨价还价来的屏蔽痛觉,南门珏觉得自己仿佛开了无敌。
“徐阳要跑了。”南门珏说,“你们两个行不行?”
“这是问的什么话?”童古大声抗议,“我们行!我们可太行了!”
秦夜寒忙于反击,压根没理两人无厘头的对话,闻言回过头,给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这里交给我们!”
南门珏如同一只蹿出去的猎豹,在枪林弹雨中如入无人之境,朝着徐阳逃跑的方向一路追去,手中手术刀飞速旋转,收割阻拦的人和怪物。
“让开!”
徐阳长得平平无奇,一副班味过重的社畜模样,跑得倒是很快,其他人和怪物并不会拦他,很快就和南门珏拉开了距离,眼见他冲进了电梯,对南门珏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南门珏一刀扎进怪物的脑袋,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却还是扑到了关闭的电梯门上。
“该死的!”她用力锤了一拳电梯门,看数字是在往下走,她调头就冲向环形走廊。
这次也不用钢索了,她单臂撑过栏杆,抬腿就是跳!
许多怪物跟着她纷纷跳下来,她也不管,每跳下几层就看一眼电梯上的数字,看徐阳还在往下,她皱着眉继续跳。
他这是想去哪里?灰塔底层,有他藏的秘密武器?
但有武器又怎么样,南门珏现在开了无敌!
小诺的脚爪一直稳稳勾在南门肩头,南门喘着气抱怨,“你就不能帮我啄死几只怪物?”
“太脏了。”小诺把头一扭,表达拒绝。
南门珏这会也没时间和只乌鸦吵架,她跳到五十六层的时候,发现电梯居然抵达了最底层,负一层。
负一层是干什么的?
来不及多想,后面的怪物追了上来,有一只从上面掉落,差点直接砸到南门珏脸上。
最下面的几层南门珏也没有下去过,下到负五层时她发现环形走廊消失了,她不得不冲向楼梯间。
她速度快了一步,冲进去后把楼梯间的门锁上,门外传来噼里啪啦撞上的声音。
怪物们被拦在了外面。
南门珏快速来到负一层,打开门后漆黑一片,就像之前她被朱文杰弄下楼梯,意外停留的那个楼层一样。
她取出手电筒走进去。
这层有很重的机器轰鸣声,想要找一个人太困难了,南门珏根据其他楼层的空间布局记忆向中间走去,一边走,嘴里还编着临时编的小调。
“徐阳?徐~~阳~~我来咯~”
“快点出来吧,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让我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来场畅快的真人快打。”
“出来吧~出来吧~你在哪里呀~天黑咯,小朋友该回家睡觉咯,不然的话,灵魂会被吃掉哦~”
她的声音本身很好听,带点中性的磁性,但她此刻掐着嗓子唱歌,反而变得诡异起来。
尤其这歌声里夹杂着刻意的欢快,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阴郁恨意。
南门珏耳听六路,听到点异常的声音就敏捷地把灯光打过去,但什么都没有。
走了几步,她隐约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轮廓,不由停住了脚步。
这黑影极大,站在当前的角度看去,她第一眼以为看到了一堵墙,然后觉得更像一个什么机器,它占据了其他楼层环形走廊的部分,南门珏将灯光向上打去,在灯光有限能照到的地方看不见它的顶端。
南门珏脸上的表情沉下来,徐阳下来这里,是和这个机器有关?
她犹豫片刻,抬腿走过去,声音变回正常:“徐阳?我已经来了,想做什么,起码当着我的面来啊。”
好像在回应她这句话,整个楼层的大灯突然亮了,南门珏一时无法适应这么明亮的环境,眯起了眼。
她关掉手电,待稍微适应之后,她看清了这个机器的样子。
看见了,但不认识,它外面包裹着一层金属外壳,这也是为什么南门珏第一眼会把它看成一堵墙。
“南门珏,我在这里。”
徐阳的声音响起,充斥着诡异的兴奋。
“南门珏,我就在这,你敢过来吗?”
南门珏挑眉,毫不犹豫地拐个方向,走向声音传出的方向。
“早发出点动静不就好了吗?节省一点彼此的时间。”
绕着机器走了几步,徐阳的身影果然出现在眼前,他面前是一个操作台,应该就是关于这个机器的,幽蓝色的光晕映在他脸上,他对南门珏露出怪异的笑容。
南门珏在一定距离外站定,手指间转着她的手术刀,抬眼看向这个机器。
“知道这是什么吗?”徐阳循循善诱,像个站在讲台上耐心的好老师,“这就是这个塔存在的根源,它最根本的供能系统。”
他操作了下什么,伴随着巨大的嗡鸣声,机器外的金属壳缓慢降落下来,这个机器应该占据了从负一层到负五层的整个空间,降落的过程持续了一小会,逐渐显露出它的样貌,南门珏也认出了它是什么。
坚不可摧的多层合金造就而成的外壳,表面有无数重叠的金属环,环环相扣,像一个巨大的蜂窝,周围插着数十根金属制成的巨大导管,将机器里产生的东西运输向四面八方。
机器在运转,就像这个灰塔的心脏。
“这是……”南门珏停顿一下,“核反应堆?”
和核电站的核反应堆长相类似,但比那大了不知道多少。
“半对吧,给好学生加十分。”徐阳说,“这就是能量转换装置,它不是靠自己生产能量,而是靠转化底下的某种物质,以此来供给整个灰塔的能源。”
“地下有什么物质,石油?”
“谁知道呢,这个世界给它命名为蓝莹素,我在其他世界从来没听过……”徐阳话说到一半,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活像是突然被谁打了一拳,他狂躁起来,眼睛疯狂地瞄向四周,咆哮,“谁!是谁藏在这里?!”
怎么回事,这里还有其他人?
惊疑刚刚一闪而过,南门珏就反应过来,在没有原住民在的时候,他们说话没有特意掩饰什么,但是根据规则,如果向原住民透露主神或者轮回空间里的相关概念,就会被惩罚,惩罚程度根据透露的轻重程度不同。
徐阳刚才提到了“其他世界”,估计被判定违规了,只是不知道被惩罚了什么。
也就是说,他们周围一定有原住民的存在。
南门珏也向四周望去,但不忘提防着徐阳,防止他声东击西。
但他明显不像是声东击西,狰狞地不断地咆哮着,“我知道你就在这里!给我滚出来!快啊!”
看来他付出的代价有点惨重。
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脚步声从另一边走廊响起,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南门珏和徐阳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你?”
“吴姐?”
来人居然是被灰塔抓走的吴青。
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但应该没有受伤,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更加的乱,甚至已经打结了。
她圆而突的眼睛看了南门珏一眼,对她短暂地勾了下嘴角,又转头看向徐阳,表情分外凝重。
“你要干什么?”她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徐阳阴沉地说,“我不是让人……”
“是是,你是让人把我关进了实验室,让我给你做逆退素,还派了个拿枪的家伙守着我,烦死了,就不知道安排个女的吗?男的上厕所也跟着我不尴尬?”吴青不耐烦地打断他。
徐阳压制着暴怒,“你是怎么出来的!”
“用腿走出来的,不然呢?”吴青说,“你以为一个拿枪废物就能守住我?未免太小瞧我吴青了,我之前不逃出来是我懒得,现在我知道南门来了,不就出来看热闹了吗。”
徐阳的脸色极其难看,南门珏噗地笑了出来,立刻引起徐阳阴狠的目光。
“呵,无所谓,一个……而已。”他无视掉吴青,“南门珏,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把芯片交给我然后束手就擒,否则我将启动这个东西的自毁装置,一旦启动,无法停止。你知道我是谁,你猜猜当这个东西爆炸,这里唯一能活下来的人是谁?”
南门珏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原来这老匹夫打的是这个主意,而南门珏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威胁到了。
这个体量的能量装置一旦爆炸,恐怕整个灰塔都会化为飞灰。
她可以活,但除了她之外,所有人都不能活。
吴青说:“他除了是遭瘟的叛徒之外,还是谁?”
她语气轻蔑,但南门珏能听出她话语中的紧张,徐阳这个威胁太有用了,让无论是原住民还是轮回者都如临大敌。
南门珏停下手里转刀的动作,脸上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我可以和你做这个交易,但我想先问你点问题。”
她在拖延时间,她赌楼上秦夜寒他们能救出林素问,只要他们注意到这里的异常,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问我问题?你觉得你现在还能问我问题?”徐阳发出神经质的笑声,眼神狠得像淬了毒,“你算什么东西,南门珏?明明是第一次,却敢对我下手?你们这种新的,就该老老实实地伏低做小,把我们伺候高兴了,分你们一些活下去的方法和资源,这才是正确的逻辑!谁许你一来就这么嚣张了?你这种人,活该痛苦惨死!”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嘶吼出声,南门珏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吴青一脸迷茫。
“南门,他在说什么鸟语?”
“疯子的疯话罢了。”南门珏说。
徐阳说的词语很规避,应该没有触发惩罚机制,他抽搐了几下,恢复成阴毒的平静。
“疯子?你这个疯子有资格说别人是疯子?哈。”
“朱文杰怎么样了?”南门珏突然说。
“朱文杰?不知道,估计早就死了吧。”徐阳不耐烦地摆了下头,“不要磨叽了,把芯片交给我,就现在,不许耍花招,不然我真的会启动自毁程序,你知道我是知道密码的。”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呢,最起码是个同盟?”南门珏自顾自地说,“结果你丝毫不管他的死活啊。”
“朋友?太天真了,南门珏,枉我还以为你心狠手辣能适应得很好,结果你还是一个天真愚蠢的小女孩罢了!”徐阳疯癫地大笑,“这里哪有朋友?像你一样随便把人当成朋友的下场就是像你一样被人送上砧板!感谢我吧,在你临死前还教导你这种道理,我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前辈啊。”
南门珏眼中闪过一道极冷的神色,“既然说到这里了,不如和我说说吧,张楚惜为什么和你做那个交易?”
徐阳停下笑,露出点意外的样子,“她居然告诉你了?你明知道她在和我合作,却还是回来了?莫非我对你的评价还得更低一些,你不但是在这种鬼地方交朋友的傻瓜,还是个舍己为人的大圣母啊。”
南门珏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告诉我,你答应了她什么?”
吴青没听明白,但她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南门珏很重要,她看到南门珏有些骇人的手指捏紧了手术刀,让那裸露的肌肉突突跳动着,看起来更加可怖。
徐阳更加意外,“她告诉了你她在和我合作,却没告诉你合作的内容?”
南门珏沉默几秒,说:“她死了,我杀了她。”
吴青倒吸口气,徐阳也霍然睁大眼睛,随即又大笑起来。
“好好好!南门珏,你杀起人来是真的不心慈手软啊,哪怕是你的‘朋友’……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徐阳饶有兴趣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大发善心的告诉你吧。”
他看着南门珏的眼睛里,流淌着深深的恶意。
“交易的内容就是,她帮我把你骗回来,或者杀死你,而我将善良地不去杀了她的家人,她那个妈妈。”
“她挣扎了好几天呢,直到我给她看了证据,证明我能找到她妈妈,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第32章 灰穹之塔32 “开枪!!”……
轰的一声, 南门珏耳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她看着徐阳的嘴唇一张一合,几乎无法读出它的内容, 轰鸣的耳鸣中,耳朵发出尖锐的刺痛, 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小诺用力啄了下她的耳朵。
“她的……妈妈?”她听到自己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没错, 你应该不会笨到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徐阳瞥了眼另一边的吴青, 露出诡异的笑容, “怎么样, 是不是很出乎意料?不过以你的狠绝,估计就算知道她的目的,也还是会选择杀了她吧,毕竟她有了杀你的心啊,你当初杀我的时候可是毫不手软啊。”
“南门。”吴青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南门珏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 手术刀又开始灵巧地旋转。
“好了,你的问题我也回答了, 该你兑现诺言了吧?”徐阳看起来心情好极了。
南门珏面无表情,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冰,衬得颊边那道伤越发诡艳。
“你按吧。”她说。
徐阳猛地愣住,“你说什么?”
“我想你应该还没老到得老年痴呆, 如果你还记得刚才在上面发生了什么,就该知道这威胁对我没有一根毛的用。”南门珏平静地说,“还是说你需要重新回忆一下?”
吴青不知道在上面发生了什么, 徐阳却如遭雷击。
上面,子弹,击中,毫发无伤。
“你是怎么做到的!”徐阳声音尖锐起来, “不,就算你能挡得住子弹,你也未必能挡得住这个东西的爆炸!按照能量推算,它可以给十几个城市同时供能,所以灰塔从不缺能源,你怎么可能抵挡得住这种东西?除非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南门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微笑,徐阳就像被掐住了嗓子,眼里流露出浓浓的惊恐。
“按啊。”南门珏轻柔地说,“等这个塔炸了,所有人全死了,就剩下我们两个,那不就更方便了吗?你知道,我们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出去呢。”
她毫不掩饰眼中的恶意,阴郁狠绝粘稠得像墨水翻进了她的瞳孔里,徐阳越看越恐惧,越看越颤抖,他尖叫一声,手掌握成拳,就要砸下眼前的按钮!
在他砸下去之前,南门珏迅速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啪啪几下,全部击中徐阳的胸口,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南门珏想到曾经她用手术刀刺向朱文杰的脖子,也发出过类似的声音。
道具?
来不及多想,她一边不停地开枪,一边大步冲过去,连续的开枪虽然没能杀死徐阳,但让他的动作发生了偏移,他一拳下去没有砸中按键,而在他再次动手之前,南门珏扑了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
徐阳的身手约等于无,但他极其耐打,似乎全身都罩上了那个保命的道具,南门珏的拳头揍上去,也仿佛揍上了铜墙铁壁。
如果他遇见的不是南门珏,他几乎就是无敌的,就像牧羊犬原本干不过群狼,但是当牧羊犬被戴上有刺的项圈,它进入狼群就是降维打击!揍他都会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又怎么能杀死他?
但他遇见的偏偏是南门珏。
南门珏刚刚拿到自己的外挂,这是一场道具和外挂之间的对决,正好可以比比他们之间谁是不死之身!
一拳,又一拳,徐阳挣扎着想从南门珏身下逃走,从口中发出尖锐的嘶吼,看来这道具并不会隔绝疼痛,但都被南门珏死死按住,在南门珏又一次揍到他的眼睛,他脸上露出狰狞的狂怒。
“不知死活的东西!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人在濒死时将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潜力,何况徐阳是个提升过基础素质的资深者,他奋起反抗,即使南门珏没有了痛觉,也仍然能感受到那份强大的压迫。
她眼神发狠,他反抗,她就更大力地回击,但力气终究比资深者差一些,徐阳靠蛮力将她掀翻在地,一翻身抓住了掉落在一旁的枪。
他把枪抵在南门珏的头上,失去理智,疯狂开枪。
“不——”
一阵大力袭来,徐阳被推了出去,南门珏也被带得歪了下身体,她抬起头,惊恐地看到吴青扑在了她的身上。
原来在两人厮打的时候,吴青也赶了过来,她不会打架无法插手,但一直紧张地站在旁边,所以当徐阳一把枪指向南门珏,她就急忙出手。
南门珏知道自己现在刀枪不入,但吴青不知道!
南门珏瞳孔骤缩,她只看见徐阳狞笑着又举起了枪……
“不!!!”
比刚才更加嘶哑,更加凄厉的嘶吼,来自南门珏,她用最快的速度把吴青推开,但徐阳连开数枪,仍然有子弹不可避免地击中了吴青。
“不……不不不不!”
南门珏跪起来,拼命用双手去堵吴青胸口上的伤口,大片大片的血洇出来,浸满南门珏的手。
这一幕怎么该死的熟悉,赵怀仁,张楚惜,现在又是吴青,全都以这种形态倒在她的怀里,那么多血啊,她堵都堵不住,人的身体里真的可以流出这么多血吗?她从未如此恨过自己是个医学生,因为她所有所学都在告诉她,吴青没救了。
“吴姐,吴姐……”
南门珏几乎有点六神无主了,她徒劳地按住她的伤口,一声声地叫着吴青。
“不许死,不许死啊!!”
吴青微微肿着的眼睛望向她,眼神温柔,她一张口,无尽的血液就从嘴里涌出来,把她的声音冲得支离破碎。
“杀了他……”她轻若无声地说,“给你的老师……报仇。”
南门珏怔住,原来她都知道,原来在她的心里,没有一刻不想着为赵怀仁报仇。
“我一个文弱文职,要怎么报仇?人啊,要认清现实。”
“你明明是这么说的。”南门珏停下徒劳的动作,定定地望着她眼睛仍然睁着,已然失去生机的脸,“你一个文弱文职,为什么要冲过来?我不会死,我不会死啊。”
低哑的声音里,压抑着极深的悲痛,她瘦削的肩背颤抖着。
“愚蠢的女人,竟然想搞这点小动作。”
南门珏动作一顿,慢慢地抬起通红含泪的眼睛。
失去赵怀仁的痛,张楚君的痛,还有吴青的痛一起爆发出来,南门珏终是流泪了。
徐阳随手扔掉一个注射器,针头都已经扎弯了,可见吴青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她在推开徐阳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东西扎进去,以为自己终于找到机会,既能救下南门珏,又能为赵怀仁报仇,但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根本无法对抗的对手。
徐阳喘息几下,抬头看到南门珏含泪的眼睛,微微愣了一下。
“你在哭?你在为谁哭,为背叛你的张楚惜,还是为一个npc?”徐阳相当不可思议,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做些什么。
南门珏的身形还在发抖,她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真是漂亮的一双眼睛啊……”徐阳的眼神有些痴迷,“南门珏,我们讲和吧,我不杀你了,你也别杀我了,我带你回我的公会,成为合作者,不好吗?我相信凭我们两个,一定可以在这些世界里活下来。”
“合作?”南门珏嘶哑地出声,语气压抑至极,也嘲讽至极,“徐阳,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就我所见,跟你合作的可都死了。”
“那是他们自己蠢,用处不大的人,死了也没什么意义。”徐阳从南门珏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更加不可思议,“你在生气?为什么要生气?齐墨可是你亲手杀的,朱文杰也和你有仇,他们死了你不高兴吗?”
高兴?她为什么要高兴?那是活生生的命啊。
如果不是朱文杰想杀她,齐墨杀了赵怀仁,她何必要杀他们?
在轮回世界里待久了,都会变成他们这种样子吗?阴险狠毒,冷血无情,杀死原住民,杀死来自同一个世界的轮回者就像稀松平常,无法激起一分一毫的波动。
她该高兴吗?
她是该高兴。
因为她尚且会为杀人而不高兴。
南门珏颤抖着,眼里的红越加惊心动魄,徐阳看着这样的她,神色居然微微缓和,甚至带上些怜惜。
“我知道你是新人,还不习惯杀人这种事,心里可能还怀着幼稚的正义感……”他对南门珏的恐惧退去了,开始循循善诱,就像面对一只迷路的小鹿,“但总会习惯的,南门珏,所有人都是这样,等你度过更多的世界就会发现,在这种世界里谈仁义和信任是很搞笑的一件事,大家能救自己就不错了,至于杀人?人人都可能是敌人,在这个世界是合作者,说不定在下一个世界里就是敌人,我之前想要杀你,也只是因为朱文杰带给我的利益罢了,何况死几个人又怎么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死谁都无所谓嘛。”
“无所谓?”南门珏低声说。
“你会明白的,年轻人。”徐阳说,“虽然有公会,但公会这东西,也就是把变成敌人的时间拖得久一点,这是看在利益的关系上,当得到的利益也抵不过送命的危险了,你猜大家会怎么做?”
南门珏低低地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她仰起头,笑得撕心裂肺,修长的脖颈上绷出青筋。
“你笑什么?”
她笑什么?因为她不用猜了,这个选择她已经做过——在面对张楚惜的时候,她主动把芯片放在了她的掌心。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传来,秦夜寒,童古,甚至林素问和众多护卫队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纷纷震惊在当场。
“南门!”童古惊愕地大叫。
南门珏停下笑,直勾勾地望向徐阳,徐阳看都没看指向他的枪,贪婪而期待地望着南门珏。
“怎么样?你现在是……了,跟着我,能给你减少些麻烦呢。”
他的眼珠示意地往南门珏头顶看了一下,有了原住民,他不再把话说那么明白。
“南门,他在说什么?”秦夜寒焦急地问。
“只要你我联手,他们肯定都不是对手。”徐阳说,“你还在犹豫什么?”
“好啊。”南门珏轻柔地说,“你过来。”
徐阳大喜,他刚要抬腿,想起南门珏之前下的狠手,眼神又有点犹豫,偏偏这时南门珏对他笑了一下,眼睛含泪,眼尾泛红,美得不可方物,又破碎得惊人。
“你怕什么?我又杀不了你。”美人这么说。
徐阳立刻就被说服了,大步走向南门珏。
南门珏仰着头看他,又对他一笑,令人目眩神迷。
就在徐阳放松警惕的瞬间,她双腿勾住他下盘,一个用力将他拖倒,胳膊勒住他的脖颈,两人交缠在一起,她扭头对秦夜寒大吼。
“开枪!!”
“南门珏!”
徐阳爆发出暴怒的大吼,他向南门珏反击,一下下地击中她的身体,而她全然不顾,用破碎嘶哑的声音大吼。
“开枪啊!!”
仅剩的犹豫消失了,秦夜寒开响了第一枪,接着在林素问的下令下,所有人都开了枪,密密麻麻的子弹击中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南门珏你疯了吗!”徐阳的声音里终于掺入了绝望,“我有耐久度你也有啊!这样我们两个会一起死的!”
他到现在还以为南门珏不死之身是因为道具。
南门珏一言不发,甚至闭上了眼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牵制住徐阳,像咬住猎物死都不松口的鬣狗。
如果她这会还能感到疼痛,恐怕已经死透了吧。她自嘲地想。
徐阳的嘶吼不绝于耳,子弹不停地击中他们,一批子弹没了又换一批……南门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徐阳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还是不放手,直到徐阳的声音彻底消失,枪声也渐渐停止。
有人靠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她的肩。
“南门?”是秦夜寒。
童古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哭了,“南门你有没有事?你说句话啊。”
南门珏没动,她抱着被打成骰子的尸体,像件诡异的艺术品。
“没事了,南门,他已经死了。”秦夜寒试探着去碰她的肩膀,“你还好吗?你的那种能力……没有失效,对吗?”
他的声音也在南门珏的不回应中变为恐惧,急切又小心地来确定南门珏的生死。
他的手刚碰到南门珏的肩膀,就为那双抬起来的眼睛失语了。
南门珏双眼很红,脸上还带着泪,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尸体,身形颤抖着,轻声笑了出来。
“南门……”
下一秒血液飞溅,南门珏的手术刀扎进了徐阳的脑袋。
一下,又一下……
她就像不知道徐阳已经死了,疯狂地刺着他的头,很快就血肉模糊,脑浆满地,根本看不出这原来是个什么东西。
周围响起呕吐声,南门珏恍若未闻,她坚定地凌虐着这颗头,直到秦夜寒从身后将她抱住。
“南门,南门,别这样,他已经死了。”秦夜寒试探着去够她手里的刀,“已经够了,不要伤到自己。”
“够了?”南门珏倏然停下动作,瞳孔震颤,“怎么会够了?他的身上,带着我的三条人命。”
赵怀仁,张楚惜,吴青,三个人全是因为徐阳而死。
她太弱了,太弱了,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没留下,被一个人全都搞死了。
“南门。”秦夜寒心痛地说,“已经没事了。”
南门珏紧绷的手臂,还是慢慢地柔软了下来,她盯着这张面目全非的脸,又发出神经质的笑,只是这笑声发狠。
她回答了徐阳之前的问题。
“大家都会怎么做?”
“——那我偏偏不这么去做。”
她就是天生反骨,不愿和自己看不上的东西同流合污。
即使是死。
……
徐阳死了,南门珏坐在地上,任由童古紧张兮兮地围着她,试图给她惨不忍睹的手指上缠绷带,两只还没退去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尸体被拖下去。
那眼神冰冷怨恨,让童古看见,给她包扎的手有点发抖。
“南门,你别这样。”十七岁的少年难过地说,“他已经死了,不要被死亡绊住脚步,也不要被仇恨绊住脚步,人总要向前看的。”
南门珏不语,她虽然坐在地上,身形却紧绷拉直,宛如一杆续上箭的长弓。
敌人已经死了,她却还是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
秦夜寒和林素问在旁边低声说着话,他们的眼神也总是向南门珏这边瞟来,看到她这个样子,两人的对话也进行不下去了。
秦夜寒半蹲到南门珏面前,想要碰触她脸上那块伤痕,南门珏没动,连眼珠都没有移动,仍然直勾勾地盯着徐阳被拖下去的方向,秦夜寒的手指停在碰触之前,叹息着放下了手,在身侧握成拳。
“徐阳逃走之后,倾向他的护卫队纷纷倒戈,和我们一起杀死那些怪物,救出了总统,才结束得这么快。”秦夜寒担忧的目光一瞬不瞬,“我们赢了,南门,你亲手为他们报了仇。”
“……赢了吗?”南门珏嘶声说,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些人当然不会明白,她这第一个世界什么算输,什么又算赢。
六个轮回者,除了她之外全员死亡,不是为她而死,就是被她杀死。
轮回空间啊,好一个轮回空间,初来乍到,就给她上了印象如此深刻的一课。
“南门……”
两人都担心地望着她,林素问慢慢地走过来,憔悴许多的眼睛望着她,里面唯有叹息。
这个倔强强势的总统,还是落下泪来。
“对不起,南门,为很多事……”林素问说,“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孤身闯灰塔,无谓生死,捅破一片被黑幕遮蔽的天空。
“灰塔所有幸存的民众都应该谢谢你。”
“不用。”南门珏说,“我只是不想输。”
乌鸦小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回来,落到南门珏手边。
南门珏忽然想起什么,推开给她包扎的童古,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童古鼻头红红的,“你看看你自己,比破布娃娃还要破了!”
“去找个人,一会就回来。”
南门珏大步离开,也没人敢拦她,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隔离区,找到之前关朱文杰的那个区域。
“朱文杰!”
他果然还在这里,徐阳得势之后也根本没有管他,任由他在这里自生自灭,长久的没有食物和水源,此时朱文杰已经油尽灯枯,宛若干尸般匍匐在地上,苟延残喘。
南门珏走进隔离室,停在他的面前。
有那么几秒,她以为朱文杰已经死了,然后他突然挣开一双干枯的眼睛,抬头直直地看向她。
“……南门珏?”
朱文杰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南门珏转身离开,回来的时候带了杯水。
朱文杰如饥似渴地喝了几口水,久旱逢甘霖的舒爽还没流露出来,表情就变得痛苦,被子从他手中滚落,他蜷缩着倒在地上,呕出清水、黄水和血。
他的内里已经完蛋了,现在的水对他来说,无异于饮鸩止渴。
“南门珏……”他的嗓子倒是能出声了,喃喃地念了声南门珏的名字,颤抖着笑出来,“南门珏啊,没想到我最后一面见的人,居然真的是你。”
南门珏没说话。
“我说得没错,你果然是很适合这个空间的那种人,够狠,够绝,够冷酷,发生一次冲突就想着要我的命,你这种狠人,就适合在这种地方恐惧,磋磨……”
他眼睛红得吓人,南门珏在他面前半蹲下来。
“我不想杀人,我不喜欢杀人。”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低头,也不想输。”
只要她认为自己是对的,那全世界都说她错了,她也不会认错,她觉得自己没错,那有人想要她死,她就会杀了他们所有人。
南门珏一直是这样的南门珏,直白,暴虐,自我,她不想做被逼到绝境后无力反击的软蛋,所以她选择先下手为强,她没能亲手杀死朱文杰,但她的确想让他死。
她和饶人大度之类的词从来搭不上边。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呢?”朱文杰浑浊的眼睛瞪着她,发出嘶哑的怒吼,“为什么不一抓住我就杀了我呢!让我在这里蹉跎,让我……慢慢地等死……你好狠呐,南门珏。”
南门珏对他的怨恨漠然以对,这种话即使在现实世界里,她也没少听。
“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吗?看看你把我们家孩子打的,你好狠的心啊!”
“这孩子生性狠毒,就是个反社会人格,你们还不把她关起来,就等着她杀人就晚了!”
那些人说得真是没错,只要给她机会杀人,她的确就会杀人。
南门珏低低地笑起来。
朱文杰的眼神已经换散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瞪视南门珏,用力到眼里流下血来。
“南门珏,你不用得意,你只是个新人而已……现在我死了,徐阳也凶多吉少,你同时得罪了熵烬和衔尾蛇……你就等死吧!咳咳咳!咳、咳……”
最后的赌咒耗光了他仅存的一丝心力,朱文杰大张着眼睛,流着血泪,直勾勾地瞪视着南门珏,死了。
南门珏看着他咽气,喃喃自语:“衔尾蛇……是徐阳的公会吗?不过你说错了。”
她低眸看着死去的对手,“我得罪的恐怕不是两个公会,而是三个。”
张楚惜在这个世界里死亡,铁钻头会怎么认为她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人,还真是不好说。
她向来不啻把人性往最低的下限去想。
南门珏慢慢地呼出口气,眼眸怔怔的,终是暗淡下来。
她又想起了张楚惜最后以她的手指摁下去的扳机。
“不是很胆小吗?最后开枪杀死自己的那一刻,倒是一丁点犹豫都没有。”
突然,整个灰塔的灯光全部熄灭,刺眼的红光亮起,南门珏脸色一变,瞬间站起身。
“最高警戒,又发生什么事了!”
第33章 灰穹之塔33 “我偏不。”
南门珏肩膀上驮着小诺冲出隔离室, 很快遇见来找她的童古。
“南门,大事不好了!”童古这下真的哭了,“自毁装置……自毁装置还是被启动了!”
“你说什么?”南门珏脸色大变。
这怎么可能, 莫非徐阳还留有后手,根本就没死?!
“不, 不是徐阳死而复生。”南门珏的脸色太骇人, 童古立刻看出了她的意思, “他们……唉!你快跟我过来!”
南门珏二话没说, 跟着童古回到负一层, 林素问和秦夜寒都站在操作台前,而之前看起来毫无异动的转换装置,已然亮起了危险的红光。
“南门。”
林素问抬起苍白的脸,“它在之前就已经被启动了,只是如今才开始倒计时。”
南门珏大步走近, 在操作台的屏幕上划分出许多块分屏,每一块分屏都浮现出的一个清晰的倒计数字。
【09天23小时53分钟12秒】
十天!
仅剩十天的时间, 这个庞然大物就会爆炸,把这个塔里所有东西全都吞噬,也许将彻底终结这个世界的文明。
这过于震撼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呆在这里,猩红的灯光下, 一张张苍白的脸面面相觑。
“真的不能终止它吗?”南门珏看向林素问。
“不能。”林素问瞳孔缩到极小,整个人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但是听到问话, 她还是口齿清晰地回答。
“自毁装置是单项程序,一旦启动,就会开始充能,直到能量充满, 这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它。”
“它爆炸的强度有多大?”秦夜寒问。
林素问颤颤地看向他,虽然没有回答,但她眸中的绝望已然比话语更有力量。
南门珏仰头看着巨大的机器,这种规模的能量核心爆炸,恐怕威力不会亚于的核/弹爆炸。
“先把灯打开。”一片沉寂之后,林素问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在黑漆漆的地方解决事情。”
最初的恐惧之后,她已然冷静许多。
随着一条条稳重的命令下去,白色的灯光重新亮起,却显得无比冰冷。
秦夜寒看向南门珏,似乎想要说什么,又怔然地闭上了嘴,南门珏目光如星,灼灼地望向他。
“你想说什么?”
“……这下,没有人逼你去解决逆退素了。”秦夜寒低声说。
逆退素不解决,人类会死在下一次的辐射潮里,而现在的情况是,他们也许挺不到下一次辐射潮到来了。
何其讽刺,人类挣扎了这么久,却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场死局。
……
南门珏回到曾经她和张楚惜一起住的房间,在张楚惜的床上坐了下来。
她包着绷带的手指轻轻抚摸上张楚惜曾经躺过的枕头,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小诺从她肩头飞下,落在她身边,黑豆一样的眼睛望着她。
这里没有外人,它也就张口说话:“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你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的样子。”
南门珏转动目光,直直地盯向憨态可掬的小乌鸦,乌鸦微微张开的翅膀一僵,莫名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等一等,祂为什么会对一个人类的眼神产生心虚恐惧这种情绪?
祂马上又抬起头来,南门珏还是那样看着祂,灯光那么明亮,她的眼睛里却没有反射出分毫。
“比起我问什么,你是不是该先向我解释点什么?”
小诺无辜地眨眨眼,“我解释什么?”
南门珏微微冷笑,“我们这批人的主线任务是活到重生日,现在距离重生日还有十九天,徐阳怎么会把自毁装置打开?”
“他不是要威胁你吗?说不定之前手滑了呢。”小诺底气不太足地说。
南门珏还是幽幽地盯着祂,直盯得小乌鸦受不了得咂咂嘴,泄气了。
“好吧,我也不能肯定,这件事吧,要么是那个人类真的不小心失手了……”祂瞥瞥南门珏的脸色,不情不愿地补上后一句,“要么是主神发现了我的踪影,想用点办法看能不能把我杀了。”
南门珏身形一颤,脸上却没露出震惊,她的确是这么猜测的。
徐阳失手砸中按键的可能性的确不是零,但比起那只残忍狡猾的老狐狸会失手,她还是更倾向于后者这个答案。
“祂想杀你不能直接动手么?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
“祂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乌鸦说,“在轮回空间里,主神也要遵守规则,祂只能安排人去开装置。”
南门珏仰起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低气压浓烈,如果此时在旁边的不是小诺,恐怕会被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小诺说:“你在难过?还是愤怒?你的情绪很复杂,我分不出来。”
“你还有这种能力?”南门珏语气嘲讽。
“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契约者,我对你上点心是应该的。”小诺说,“你别担心,就算这个东西启动了你也不会死的,到时候你只要待到重生日然后被传送回去就可以了。”
这话一出,小诺立刻察觉到氛围不对,南门珏又张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祂,眉目浓烈,仿若翻滚着一团火。
“只要我不死就可以了吗?”南门珏压抑着什么,嘶声问,“你不是说这些世界都是真实的吗?灰塔里其他人要怎么办呢?”
小诺停顿一下,“南门,在这种世界里,顾及别人的死活很蠢,顾及原住民的死活更是没有意义。”
“这就是你的回答?”南门珏嗤笑,“你和主神何必闹翻?我看你们明明是理念相同的铁杆同盟才对。”
同样傲慢,同样视人命为草芥。
“你嘲讽我也没有意义,主神就是想要你们的这些情绪,而我说的也是事实。”小诺平静地说。
南门珏像是不想再和祂废话,干脆闭上了嘴。
“你想救人?”小诺说。
南门珏不答。
“你救不了他们。”小诺说,“主神出手就是杀招,别说其他人,就连你,要不是有我,你也死定了。”
“那我谢谢你。”南门珏语气嘲讽,“既然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现在就走呢?我离不开这空间,你总能离得开吧?”
小诺沉默片刻,摇摇乌鸦脑袋,“我已经和你绑定了,你不出去的话,我也没法出去。”
闻言,南门珏震惊地望向小诺,“你都干了什么?和我一个人类绑定?你疯了吗?”
“这是唯一能避免主神找到我的办法。”小诺也有些懊恼,“只是没想到我受伤的时候泄露了能量,还是被祂发现了。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南门,只要这次能够出去,下面祂就不知道我们去哪儿了。”
南门珏定定地望着祂,哑然,“你耍我。”
“你隐瞒了这么重要的消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我强行绑定?”南门珏站起来,神色骇人,“我是进来找人的!根本不想参与你和主神之间的爱恨情仇,你和我绑定,是想把我也变成主神的重点关照对象?”
“还真是被我说对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呐。”她语气极其讽刺。
“我说了,后面祂就找不到我们了……”
“滚。”
小诺:“。”
南门珏抓起祂的翅膀,很可笑的是,能和主神打擂台的高贵存在居然真的这么容易就被她抓在手里,然后被她一言不发地扔出了门外。
南门珏回到床边,一把将自己甩到床上,烦躁地抓乱了自己本来就凌乱的发丝。
发丝之下,好看的眼睛红得惊人。
片刻之后,她用新拿到的手环联系到秦夜寒。
……
南门珏来到林素问的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林素问坐在桌子后面神色严峻,秦夜寒正站在她面前。
“他们什么时候到?”南门珏也不管林素问,对秦夜寒劈头盖脸地问。
“最多还有两个小时,至于鹤停,要晚上才能到。”秦夜寒知道她在问什么。
就在刚才,南门珏让他尽快让基地的人把之前找到的地图送过来,还有鹤停。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但鹤停必须过来,基地现在没有条件护理他了。”南门珏说,“抱歉。”
秦夜寒眼神微软,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如果鹤停还没有死,的确不应该放弃他,毕竟他父亲已经……”林素问语气停顿,之前他们都眼睁睁地看见鹤华的脸出现在逆退素怪物身上,叹了口气,“之前那些人,有主动跟着徐阳叛乱的,也有被迫的,这段时间我看得很清楚,该做的惩罚一个都不会少,不能让牺牲的人寒心。”
话音未落,她自己反而陷入沉默,面露悲戚。
灰塔都要完了,奖励还是惩罚,对现在的人类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早死一会晚死一会的区别罢了。
“这段时间,灰塔过得很难。”片刻之后,林素问再次开口,这次口吻坚毅许多,“但终究还有活着的人,我作为总统,将和大家一起撑到最后一刻,直到命运对我们做出最终的宣判。”
秦夜寒面露肃然,他忍不住望向旁边的南门珏,“但是南门可以看懂那张地图。”
两人的目光都落到南门珏身上,南门珏神色很冷,“我不能保证。”
林素问一下子站起来,她绕过办公桌,来到南门珏面前,膝盖一弯,朝她跪了下去。
“林总统!”
秦夜寒大惊,南门珏也目光一凝。
“南门,我知道你恨我。”林素问哀伤地仰头,“赵哥的死,我难辞其咎,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少不了我疏于督察之责……我犯了很多的错,才导致如今这种局面,但是南门,灰塔里的其他人是无辜的,如果你能救救他们,哪怕将我千刀万剐,我也坦然受之。”
说着,她要给南门珏磕下头去。
但她的头没能磕到地面,南门珏半蹲下身,用手掌垫住了她的额头。
林素问怔然,抬起的面孔已然流泪,眸光祈求,“南门,拜托你,求求你……”
南门珏暗叹口气,“我让他们把地图拿过来,不就已经是我的态度了吗?”
林素问说:“我以为你不愿意研究逆退素,是在和我置气。”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幼稚的人吗?好吧可能还真是。”南门珏把她拽起来,瘦弱的小老太太根本不是南门珏的对手,“我已经对秦夜寒说过无数遍,在这里我再说一遍,我不研究逆退素不是我不想,是我不能,我做不到,但那张地图我能看得懂,所以我要尽最大努力,带你们在这十天之内找到另一个灰塔。”
南门珏直视林素问的眼睛,“就算你不信,先活过最要紧的这个,再说其他,好吗?”
“……好。”林素问泣不成声,“对不起,南门,如果我早一点发现……”
“不怪你。”南门珏说,“你无法发现徐阳的,这不是你们能发现的东西。”
这话一出,气氛倏然有些阴寒,林素问停下哭,眼中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惊恐。
秦夜寒想到一些事,脸色也严肃起来。
“莫非,真的有……?”他悄然看了眼林素问,对方显然讳莫如深。
“不,别说,别说这些。”林素问声音有些尖锐,“之前就是因为有人提到了这些相关,结果全都死了!死得突然,死得凄惨,这不是人力能干涉和议论的东西,不要提!”
南门珏轻舒出口气,看来林素问果然亲眼见到过轮回者泄露秘密当场死亡的景象。
她想起在她追根究底的时候,林素问说:“我是在救你!”
她的确是在救她。
“好,好,我知道了。”秦夜寒连忙说,“我不提了。”
林素问粗重地喘息着,含泪的眼睛望向南门,“南门,我知道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所以你才能经历这些还不死。”
南门珏沉默,她进入灰塔之后经历了这些事还没死,在原住民眼中的确应该和鬼神无异了。
只是她有功劳,所以这些人在故意对她的异常视而不见而已。
也许正因为他们主观的特意忽视,她才没被主神判定违规。
南门珏于是笑了一下,“知道吗?你们算是救了我一命。”
两人露出惊恐焦急的眼神,但南门珏不能过多解释了。
南门珏若有所思,看来在每个世界中能使用的道具也是有限的,如果他们使用超出当前世界接受度上限的道具,比如在这个没有异能的世界里飞起来,身份就会很危险。
难怪那些资深者也只是用了刀枪不入的某种道具而已。
事到如今,塔里要处理的事很多,南门珏没有参与林素问和秦夜寒的商议,坐在旁边放空。
等基地的人一到,她拿到地图,当即就展开研究。
两人停下说话,都来到南门珏身边,南门珏把地图摊在地上,直接跪在上面看着,上面有两条路已经划上了叉号。
“这两条路我们之前去过,没有发现什么。”秦夜寒说。
林素问看了一会,突然说:“南门,我把灰塔标注的地图拿出来,能按照两边的对比,快速筛选出能走的路吗?”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她,南门珏心中涌动,说:“应该可以!”
她拿到的地图是几百年前的,这几百年间沧海桑田,地形早就不是原来那个样子,要按照之前的路线走势必要有诸多试错,这些都是时间。
而如果有了灰塔在近年间绘制的地图,两边对比,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就有参考了。
“但这里有些远,我们的地图不全。”林素问说。
“有一条路的帮助总比全都碰运气的好。”秦夜寒也有些兴奋,“南门,我来帮你。”
“你们继续商量你们的吧,让童古过来帮我。”南门珏说。
时间紧迫,几人不眠不休地投入工作,南门珏的身体被固定住了,疲惫大多源于心理,而其他人就撑不住了。
看着眼皮子打架,手上还在坚持绘制的童古,南门珏夺过了他的笔。
“睡觉去。”
童古惊醒,“我没困!”
南门珏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他的脸一下子爆红。
“对不起。”他讷讷地。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吃喝拉撒,机体本能。”南门珏说,“去睡吧,剩下的我来。”
童古用力睁开眼睛,声音已经有点迷迷瞪瞪,“但是还剩下很多……”
“去睡。”南门珏不容置疑地说。
命令中夹杂着柔和,声音又好听,童古不由自主地听从了这个声音。
“我眯一会,就眯一会就起来……”童古嘟囔着,歪倒在旁边人事不省。
南门珏看了他一眼,起身去给他盖上了一件衣服。
她呼出口气,怔然两秒,又低头看向手中画到一半的地图,在她的四周,数张巨大的地图铺展开来,线条蜿蜒,宛如这个世界的人民流出的经络。
“是他们生命的经脉啊。”南门珏低低地说着,又拿起笔。
童古是在敲门声中惊醒的。
“我醒了我醒了!就眯了一小会,马上继续干活!”
他大跳起来,眼睛还闭着就去摸放在旁边的笔,但摸了个空,童古一下子睁开眼睛,和刚进来的秦夜寒一起愣在当场。
南门珏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双眼直勾勾地注视着天花板,在她的身下,一张绘制完整的地图摊开来,上面的墨迹似乎刚干不久。
这一幕如此震撼人心,让两人同时失语,林素问跟着走进来,看到这一切,眼睛马上就红了。
秦夜寒轻轻走过去,小心地避开南门刚画好的地图,把手放上南门珏的肩,“南门?”
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像是怕惊飞一只蝴蝶。
南门珏腰腹用力,一下子坐了起来,把三人都吓了一跳。
“地图画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出去找。”
说完这句话,南门珏径直起身出去,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眼神,但这时候不会有人在意。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这张完整的地图上,难以想象南门珏是如何只在一个晚上,靠她一个人画出来的。
“南门……是神仙吧。”童古喃喃。
“不是。”林素问否决了他,“她也只是……命运难过的可怜人罢了。”
……
南门珏冲回自己的房间,那只乌鸦果然已经回来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床上,用喙梳理羽毛。
看到南门珏回来,乌鸦抬头看看她,又继续低头梳理羽毛。
南门珏停在祂面前。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等出去之后可以花点积分,兑换道具隐形功能。”乌鸦说。
南门珏在祂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乌鸦眸子里流露出意外。
南门珏没理祂,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困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眼神挣扎地用额头抵住。
乌鸦也没追问,继续梳理自己的羽毛,不知道过了多久,南门珏低哑的声音响起。
“如果主神的目的是杀了你,是不是不会对这个世界赶尽杀绝?”
“只要我们两个提前出去,祂是不是就不会对这个世界下手了?”
乌鸦动作一顿,“说实话我不知道,我不敢把话说死,如果事情不是那样,你会怪我的。”
南门珏似乎被刺激到了,讽刺地看祂一眼,又凝重下来。
“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两个提前出去?”
“完成任务或者死,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们真的能找到另一个灰塔,他们能活下去么?”
乌鸦没有说话。
“回答我。”
“你用这种口吻问我,说明你已经知道这个答案了。”乌鸦说,“就算他们能躲过爆炸,他们也躲不过辐射潮了。”
“你能预知还有多久发生辐射潮?”
“能大概感知到。”
“说话别说一半。”
“也就是这十几天的时间了。”乌鸦说,“不会晚于你离开这里。”
南门珏怔住,“这么快?”
她望着自己的手指尖,挣扎地,执拗地。
看着看着,她的眸光颤动起来。
“我不想救人,我草他大爷的对做救世主没兴趣。”
“很聪明。”乌鸦说。
“我向来和好人这个词没什么关系,我姐一度以为我会变成少年犯,杀人放火无所不干,最终的下场不是被枪毙,就是进入监狱孤老一生。”
乌鸦一卡,“这倒是没看出来。”
“但我其实挺想做个好人的,”南门珏语出惊人,“只是一直一直,总有人拦着我做这个好人,逼我反抗,逼我打架,逼我杀人,逼我做不成奉公守法的良民。”
乌鸦:“……”
南门珏突然笑了出来,眼神发狠,笑意凌然,“这世界上比我厉害的东西太多了,别说是神,就连一个小小的徐阳,都让我付出巨大的代价才把他杀死,我太弱了,放在这个世界里,就像鸡蛋掉进了石头堆里。”
乌鸦迷惑了,“你想说什么?”
“但我不爽。”南门珏继续说,“非常、非常不爽,对徐阳不爽,对朱文杰不爽,对你不爽,对主神不爽,我不爽你们说到人的态度。”
“嗯……”乌鸦说。
“自以为是地对其他人下定义,对人类这个概念下定义,对人类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下定义,像极了社会和学校里那些多嘴犯贱的霸凌者。”南门珏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令她极其厌恶的一幕,杀意渐起。
“你们全都算个屁!”
“神经病的主神,神经病的你,神经病的轮回者。”
“我最烦装逼的东西。”
“你到底……”
“你是不是有办法破这个局?告诉我。”
乌鸦瞬间哑然,看向南门珏,少年的眼睛被碎发遮盖,遮不住那满是戾气的眸光。
如斯炽热,如此璀璨,仿佛无法摧折。
“全都想让我认输,想逼我低下头承认这世间的规则,承认他人对我的定义,我偏不。”
“我偏不。”——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快要结束啦。
第34章 灰穹之塔34 这叫家风。
看着南门珏这样耀眼灼目的眼神, 乌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南门珏对祂投来漠然的一眼,“你办不到?那当我没说,没用的东西。”
她起身欲走, 乌鸦清清嗓子,“年轻人, 办事不要心急嘛, 谁说我办不到了?”
抬起的长腿又落下来, 南门珏重重坐了回去。
她没看乌鸦, 但乌鸦知道她在听。
“我有办法帮你, 但我不明白你是为了什么?”乌鸦说,“起码在这个世界里,你有了和我的交换,是绝对不会死了,在这个基础上, 你得到了什么都是赚的,结果你还要付出自己已有的东西, 去救和你无关的人吗?”
南门珏勾勾嘴角,“看来我刚才说的,你一个字都没有听懂,那我也不必说了。”
乌鸦挪动脚爪, 站到南门珏的膝盖上。
“起码在一段时间之内,我会和你绑在一起,所以我要为你做考虑, 我再问一遍,你真的要救他们吗?”
南门珏一挥手,把它扒拉下去,脸色冷下来, “我想,你应该还没有能力直接操控我吧。”
“我不想操控你,我只想纠正错误。”乌鸦忽闪着翅膀站稳,“浪费自己的已有资源是错的,在轮回空间里,你应该尽早学会该怎么活下去。”
南门珏气息一窒,“错的?”
她扭过头,却没有在乌鸦眼中看到冷酷或者残忍,祂只是望着她,眼中甚至含着悲悯。
“你不是那么坏的人,南门,不管你把自己形容得多坏,你对我提出这种要求,证明你的心还是软的。”乌鸦轻声说,“心软,善念,仁爱,坚韧,这些是人类特有的品质,而正因为你有这些品质,我才说你做这种决定是个错误。”
南门珏眼中爆裂的怒火冷静下来,她静静地看着乌鸦,听祂究竟想说什么。
“在这种世界里,没有能力救人和有能力救人,其实没有什么不同,但有一点分别是,没有能力救人就不会感到愧疚。”乌鸦的黑眼睛直直地望进南门珏的眼睛,“你现在能救他们,所以你救了,那今后你遇见你救不了的人,你能忍得住么?若是忍住了,你会受得了么?”
南门珏说:“你还懂心理学?”
“我不懂你们的学科,但我观测到的,应该要比你们人类更多。”乌鸦说,“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我不会说这种话,但你不是,南门,你会陷进去,你会让自己痛苦,最后甚至可能会万劫不复。”
南门珏听得连连点头,乌鸦还挺高兴,“你听明白了?”
南门珏表情一收,“我听个屁,叽叽歪歪说这么多,你是不是就是不行?”
乌鸦呆滞,“不是,你,我……”
“不行就别打扰我休息。”南门珏往床上一躺,“哪凉快哪待着去,黑漆漆的在我眼前看得心烦。”
“……”
乌鸦没有走,南门珏又睁开眼,眼里却有几分火气。
“你真的很烦人。”她说,“我最烦的两句话,一个说我错了,一个说我不行,你一个鸟全占了。”
“对不起?”乌鸦说。
南门珏用力地翻了个身,枕着自己小臂盯住祂,“别啰嗦这么多了,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她避开了乌鸦直扣心灵的问题。
“我该想到的。”乌鸦叹息一声,“在你把我从雪地里捡起来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你会做出这种选择了。”
……
“你的意思是说,你有一个广阔的,近乎无限的,和大千世界比相当于镜像世界的空间?”南门珏喃喃地问。
即使她知道这乌鸦身份不简单,也做好了准备,但她还是没有想到,这乌鸦居然还有这种底牌。
乌鸦倒是不觉得自己多伟大的样子,说出自己有这么一个空间,就像说出自己有一粒花生米当晚餐。
“那么你是不是能把所有人全都转移到你的空间里?”经过震撼,南门珏很快意识到乌鸦说的破局办法是什么,眼睛亮起来,“全世界都可以进去吗?”
“可以,但我需要一个媒介,牵连两个世界的能量,打开入口。”乌鸦看着她,很明白地表示出这个媒介是谁。
南门珏笑了一下,“这还不简单吗?反正你现在也和我绑定了,这媒介不是我,还能是谁?说吧,我该怎么做?”
“杀人。”
南门珏摩拳擦掌的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杀人。”乌鸦重复一遍,“只要是被你杀死,并得到允许的人,就可以进去。”
南门珏慢慢地放下手,眯起的眼里射出犀利的光,“你不是主神的仇家,而是祂弄进来的帮手吧?”
“不信也可以,对我没有影响。”乌鸦说,语气很平静,又带出点无所谓人类是否信任的傲气。
南门珏观察着祂,半晌才再次开口,“也就是说,只要在爆炸之前,我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他们就能,去你那个空间里,重生?”
“不是重生,就是转换能量体,不过以判定来说还是活着的,如果他们想,甚至还能回来。”乌鸦说,“也不用非要你亲自动手去挨个杀,比如那个自毁装置,只要是你启动的,他们为此而死,那就算是……你这是什么眼神?我那又不是监狱,他们当然可以出来。”
“不好意思,你形容得太像只有灵魂才能进入的冥界了。”南门珏慢悠悠地说,目光诡异地上下打量祂,“还是一只乌鸦,这不就是故事里冥界使者吗?”
“……”乌鸦略过这个话题,“但目前他们进去还没法出来,我能量太弱了,等我能量充足就可以了,而且门的开启能量波动很大,会引起主神的注意。”
南门珏说:“你这个空间在哪里,我能进去看看吗?”
“你不能进,难道你想杀死你自己吗?”
“可我是你的契约者呀,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不是这么算的。”
两人斗了几句嘴,南门珏的眼神渐渐沉下来,“我来总结一下,我找个办法杀了所有人,他们就能进入你那个空间里活下去了,是吧?”
乌鸦点头,“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
“直接把当前世界毁掉。”乌鸦平平无奇地说,“只要这个世界在当前维度消失了,就绝对让所有人都死了。”
即使叛逆如南门珏,都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句话里槽点好像很多,她想要说点什么,但一股深刻的兴奋颤栗着上涌,让她瞳孔震颤。
乌鸦说:“当然,正常人可能不会想……”
“要怎么做?”
乌鸦一顿。
“把这个世界全都毁灭的方法……”南门珏声线微微颤抖,“要怎么做?”
房间里灯光明亮,但莫名带着一股阴森。
……
“锚点?”南门珏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
“你以为这些世界是天生就是末世吗?”乌鸦的语气无悲无喜,“是主神在这些世界里投入了锚点,将这些世界转化成轮回空间需要的样子,这些转化可能要分好几次,但当前世界里的人会毫无所觉。”
南门珏想起建立时间相差一百多年的两座灰塔,想起在核电站里孤独守候,化成枯骨的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起了拳。
“世界变成废墟,生命变成枯骨,就只是你们这些神的一念之间而已。”南门珏讽刺地笑了。
“找到锚点,拔除它,就会引起整个空间的震荡,甚至毁灭。”乌鸦没接她的话茬。
“怎么找?用腿丈量?听起来像我来末世进行徒步旅行的。”
乌鸦沉思片刻,“如果我没有猜错,锚点应该就在主神最初莅临的那个坐标……”
“另一个灰塔!”
南门珏噌地站起身,迅速把线索穿在一起。
“如果这个世界只存在两个灰塔,那另一个灰塔就一定是锚点所在的位置,但如果……”
如果在另一个灰塔之前,主神还塑造过另一轮末世,那这个猜测就不存在了。
是吗?不是吗?
无论是不是,另一个灰塔都必须要找到。
南门珏转身就向门口冲去,乌鸦在她身后出声。
“你打算怎么告诉他们,说你要救他们,所以要把他们全杀了?他们会信吗?”
南门珏步伐一顿,“信不信是他们的事,要怎么做,是我的事。”
“你会被恨的。”乌鸦的声音里状似含着悲悯,“南门,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恨意。”
南门珏静默了两秒,决然地打开门,乌鸦振开翅膀,落到她的肩头。
她冲回林素问的办公室,把里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除了林素问和秦夜寒之外,还有几个眼熟和不眼熟总之都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是生命会和议会的高层。
从眼神上来看,南门珏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绝对认识南门珏。
“南门,怎么没去休息?”
秦夜寒迎上她,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掠过,除了之前那些伤之外,没再添新的,但南门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南门珏推开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定。
“听我说。”她说,成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南门珏闭了下眼睛,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即将说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甚至值得一个当场枪毙,但她必须要说。
她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要做的事,但如果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即将到来的命运,会让她不安心。
她太明白高高在上地给予怜悯,做出安排有多么不公平,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接受的后果就是死。
在所有人的瞩目中,她说:“我要炸了这个世界。”
……
南门珏的话的确引起一片震动,把她当真的以为她疯了,不把她当真的以为她累疯了。
林素问委婉地劝她去休息,她站在中央,目光坚定,以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信念感,把整件事尽量不违规地说出来。
但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碰到了红线。
“祂不会发现……”
话音未落,南门珏脸上的表情倏然僵住,在她身边的秦夜寒第一个发觉不对,伸手去扶。
“噗。”
一口鲜血喷到秦夜寒脸上,秦夜寒神色呆滞,看着南门珏捂着心口半跪在地。
“南门!”
这下其他人也顾不得疑虑,全都涌上前来,林素问扶住南门珏的肩,“郑医生!”
痛,从心脏蔓延开的疼痛像蛛网般扩散,缠住南门珏伤痕累累的身体,她闭着眼睛,停止呼吸,生生抗过这波疼痛,举起手制止有人来扒她的眼皮。
在这种剧痛下,她嗤笑出来。
“原来这种不能提,我知道了。”
“南门,你这是在拿你自己开玩笑!”林素问显然知道南门珏出了什么问题,厉声训斥中夹杂着后怕,“不要再说了!”
南门珏纤瘦的手抓住林素问的,死死握紧,她睁开眼,执拗地望进林素问的眼睛,“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你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说着,她又吐出一口血。
“看来外挂也不能屏蔽这种疼痛。”南门珏几乎缩了起来,但目光始终瞪着林素问,声音泣血,“林素问!”
这一声喊醒了呆滞的林素问,她用力握了下南门珏的手,对秦夜寒说,“把她送回去休息。”
“不要再说这方面的话了,我能听懂!”林素问坚定地看向南门珏,“我来和其他人解释,你先回去休息,我过后去找你。”
南门珏抓住她的手在发抖,闻言颤了一下,轻轻将她放开。
秦夜寒将她打横抱起,南门珏疲惫地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感受到抱着她的手又紧了些。
大门将剧烈的疑问和讨论声隔绝,秦夜寒抱着她往房间走去,电梯里气氛沉郁得惊人。
“只有让你杀死我们,我们才能获得重生,是这样么?”秦夜寒低声问。
南门珏点了下头。
“那你始终不愿意研究逆退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秦夜寒犹豫一下,“这也算死在你手中么?”
南门珏想笑,“这恐怕不算。”
“那么,就必须要找到那个灰塔不可了。”
南门珏眯着眼看他,她头有些发晕,“你就这么信了?”
“我无论如何都会信你。”秦夜寒的声音很轻,但格外坚定。
“那如果,我现在就杀死你呢?”
南门珏的语气那么柔软,一把磨得格外尖锐的手术刀抵在了秦夜寒的后颈处,她像是埋在他的怀里,却悄然扼住了他的命门。
只要她用力割下去,这个反抗军首领就会身首异处,前往她所说的那个极乐世界了。
她抬眼看向秦夜寒的眼睛,但没有从他眼中看出恐惧和提防,他甚至微笑了一下,脸上仍然是全然的信任。
“如果你现在就想把我送过去,就动手吧,正好我想看一看,没有辐射的世界,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南门珏的刀颤了一下,在秦夜寒的后颈留下一条血丝。
这些被主神改变了世界的人,从来没有感受过正常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她收起刀,把自己伏入他的怀抱。
“南门,你怎么样?”秦夜寒忽然惊慌,“你有点发抖,要不要叫医生?”
“太好了。”南门珏低声说。
秦夜寒没有听清,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你说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启,南门珏卡在这个声音里,模糊地吐出嗓子里翻滚的字句,没有被任何人听见。
“我很高兴,没有看到你们恨我的眼睛。”
把南门珏送回去休息,秦夜寒半跪在床边,凝视着她苍白的脸,以及颊边那道狰狞的伤。
“不要担心了。”秦夜寒温柔地说,“我知道你想要救我们,就算他们最后讨论出的结果是不信你,我也信你,如果这就是末路,也是我们这个世界本该有的结局,和你无关。”
这根本就不是本该有的结局!
南门珏没说话,眼眸深处涌动着愤怒,刚刚的疼痛太刻骨铭心,她倔强地闭上眼,无法反驳,更不想应和。
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休息,找灰塔的事交给我。”
南门珏望着他离开,乌鸦落到她的枕头上。
“你不会放弃的,是吗?就算他们都不信你。”
南门珏转动目光,看向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如果事情真的向最糟的情况发展,那我也没有办法。”
她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手术刀,彰显着一旦事情没有如她所愿,她会做出什么事情。
不怕痛不怕死的怪物,会化作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噩梦。
【08天23小时45分钟23秒】
南门珏在手环上设置了一个和自毁程序同步的倒计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林素问没有来找她,秦夜寒出了塔,她躺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乌鸦贴在她身边,温吞地打着瞌睡,圆润的胸脯一起一伏,看起来娇憨可爱。
南门珏眉头紧锁,翻来覆去,猛地坐起。
乌鸦慢吞吞地醒来,“怎么了?”
“这是个死局。”南门珏说,“除非他们能在辐射潮到来前找到另一个灰塔,让我把这个世界毁了,否则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
“是呀。”乌鸦打了个哈欠,“如果没有我的话,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一个都活不下来。”
南门珏无法反驳,就算乌鸦的到来加重了危险,但辐射潮不是主神操控的。
“逆退素。”她喃喃自语,“如果我真的是南门珏的人设,是不是就能多一条生路?”
“可以有呀。”
南门珏沉浸在思考里,“什么?”
“有一种道具,能够继承人设的能力和记忆,也不是很贵。”乌鸦说,“我可以模拟。”
南门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一把抓住乌鸦翅膀。
“真的吗!”
“真的,你放开,放开再说话!”
南门珏把蹬腿的乌鸦松开,跪在床上目光灼灼地盯着祂,“要多少积分?”
“一万,这个道具很鸡肋,用的人不多,所以也不贵。”乌鸦说。
“一万……”
在杀死那只霸王鸟之后,南门珏第一次打开系统面板。
那场战斗失去了张楚惜,那时候她以为张楚惜为了活下去而背叛她,让获得的积分也刻上伤痕,让她看一眼都不愿,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少积分。
经过这些天的战斗,再加上霸王鸟的死亡,一个数字赫然出现。
28700。
两万八千七!她这是杀死了多少?
但此时此刻,她只有庆幸和喜悦。
“我买。”南门珏毫不犹豫地说。
乌鸦停顿一下,“南门,我需要提醒你,就算有了人设的经历和记忆,也不等于就一定能达成你想要的结果,你明白吧?”
“我知道,变成了数学家也不一定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对吧?因为拿到的道具名字不是‘百分百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南门珏脸上出现了点不是嘲讽和阴郁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有点符合年龄了。
“即使如此,你也坚持浪费积分?”
“我不喜欢你的用词,再让我听到,我就扒光你的毛。”
乌鸦微微瑟缩一下,又梗着脖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随你吧,反正没了一万分你也死不了,但是有一个问题,我还是得问。”
“你知道你没法救下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吧?”
南门珏猛然愣住,清秀的女孩泫然欲泣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以及自己的声音。
“我们只是轮回者,不是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神,认真来算的话,我们才是被玩的那个。”
多清醒,是不会被乌鸦说“蠢”的认知,是正常的、有自知之明之人的认知。
但……
赵怀仁死去的脸,吴青死去的脸,鹤华变成怪物的脸,许许多多有交涉没有交涉的脸在眼前闪过。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和她一样,都是被主神玩弄,蝼蚁般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他们的生命是平等的,喜怒哀乐是平等的,她不是进入低维世界的高贵轮回者,她是和他们一样的众生。
姐姐看不惯她的极端和暴戾,这个家里四口人三个医生,全都以和死神抢人为己任,而南门珏之前那种心态,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救死扶伤,倒像是物理超度。
南门珏曾经表现得对这种教诲嗤之以鼻,好像不在乎其他人更不在乎她自己,姐姐最深的失望也是由此而来,不过不是针对南门珏,而是她认为是自己没有做好,才导致南门珏长成了这个样子。
吵得最凶的时候,姐姐以手抵额,平静地说了一句话:“你只是在对我不满,如果爸妈还在,你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南门珏当时愣在那里,心脏被击穿了,姐妹两个之间自有一种默契,就是不要在这种情况下提起过世的父母,这会引起南门珏的愧疚和南门瑜的痛苦,但南门瑜当时提了,南门珏没有反击的力量。
她默默地高考,没有商量就把第一志愿填了医学,然而这反而让南门瑜愤怒,两人的矛盾也更加激化,直到两人先后进入轮回空间,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南门珏想起宿舍里被收拾好的衣服和桌面上的饼干,她想,也许姐姐是想通了什么,想要去和她和解的。
姐妹两个都是如出一辙的犟种,如果不是想通了什么,她们是不会向对方低头的。
南门瑜究竟想要说什么,南门珏不知道,就像死去的赵怀仁一样,她都没能听到他们的话。
南门珏轻轻舒出一口气,有些颤栗和摇摆的心态渐渐平稳下来,一股火最开始在她的心脏处燃烧,那是她从未熄灭过的火焰,这种炙热的温度在现实的磋磨下令她困厄和无力,因为在现实里她的力量太小了,即使再穷尽力量地去嘶吼,听到她声音的人也太少了,有的人听不见,能听见的人又不想去听,只会把她当成叛逆的疯小孩,南门珏很愤怒,很无力,但与之相对的,她积攒的力量也与日俱增。
她不想认输。
就算她无法救下每一个世界,每一个人,起码,起码。
乌鸦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她的下巴,不是为了亲昵,而是想要将她的神色看得更清。
“为什么这么坚持呢?”乌鸦问,“你不是不杀人的那种人,你不介意有人死去。”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双标,可以吗?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乌鸦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她,眼中无悲无喜,无怨无恨,甚至没有好奇,超然物外,似乎只是想知道南门珏的答案。
南门珏和祂对视,突然用小臂捂住了眼睛,哂笑。
“和不是人的东西交流的感觉真奇怪……但是莫名有点安心。”
知道祂不会对自己的言行产生情绪,这是一种轻松。
“哪有那么多理由啊,如果我能救他们却冷眼旁观,我老爹老娘老姐,会全都有志一同把我逐出家门的。这叫家风。”
南门珏闭上眼,复又睁开,这次不再犹豫。
“扣吧。”
随着一万积分被扣除,一股奇妙的感觉涌遍南门珏全身,她的脑子里多出许多不属于她的记忆和知识,像是有人掀开了她的天灵盖,将这些东西全都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但不知道是不是痛觉屏蔽的原因,她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有点想吐。
整个过程很快,南门珏低头看着自己手,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回到现实世界,能够直接去申请个院士当当。
“这就是主神给我的人设啊。”南门珏说,“牛逼啊。”
“这些记忆不是刻在你的脑子里的,所以不会让你带出这个世界。”乌鸦说。
南门珏一顿,“果然不该夸你们良心。”
但她一点都没有后悔和担心的样子,嘴角甚至勾了一下。
不是刻在她脑子里的,难道就不能学吗?
就像拿到一本百科全书,不能直接吃下去就算白拿吗?
南门珏用力握了下拳,“别管有没有意义,别管别人怎么看,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语气低沉,充满坚定,这是她对自己说的。
随即她有些怔然,灌输进来的除了知识外还有记忆,她看到了记忆里的赵怀仁。
这时门被敲响,林素问看到她好好地坐在床上,松了口气。
“南门,爆炸的威力我们无法预估,今天我会组织幸存的民众撤离灰塔。”林素问眸光轻柔,像是怕尖锐一点就会伤到南门珏一样,“至于你说的……如果另一个灰塔确实有那个,锚点,我们会全体同意你的做法。”
“你们先撤离,我要留在这里。”
林素问一怔,“为什么?”
南门珏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意气飞扬,璀璨傲然。
“不是一直希望我去着手解决逆退素吗?现在我要和它斗一斗了——看看连老师都没解决东西,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35章 灰穹之塔35 “找到了。”
林素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只是怔然地望着南门珏。
少年的笑容那样炽烈,在这个世界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一次太阳,但这一刻林素问想, 就算是太阳直接照到她的身上,也比不过这种倏然上升的震撼和暖意。
“你, 你要研究逆退素?”林素问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真的……?”
“是, 我要研究逆退素, 从这一刻开始, 从这一秒开始!”
南门珏说着,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径直向门外冲。
她现在有了记忆,相当于从小就在这下塔区长大,这里的每一条走廊, 每一个房间她都烂熟于心,她现在不需要伪装, 不需要询问任何人,就能找到那最核心的实验室。
林素问怔愣几秒,脸色大变地回头追上南门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们不是一直想方设法想要我去研究那东西吗?惊喜太过, 失忆啦?”
林素问虽然知道一些秘密,但似乎知道得有限,比如她并不知道轮回者不兑换道具是无法拥有人设记忆的, 所以之前才百般想招让她去研究逆退素。
因此在现在的林素问眼中,应该是她垂死病中惊坐起,突然改了新主意。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果然,是这种问题。
“因为老子是个大好人。”
这句话她曾对徐阳说过, 现在说起来更是底气十足。
林素问陷入诡异的沉默,她跟不上身高腿长的南门珏,索性停下脚步,南门珏也跟着停下来,回头对她一笑。
“其实我觉得还挺幸运的。”南门珏说,“我要救的,是值得我去救的人。”
她笑着继续向前走去,挺拔的背影像一个毅然走向战场的战士,透出股浑然的潇洒。
林素问无法全部理解她的话的含义,却能感受到一股极重的重量,于是她站直身体,神色肃然,对南门珏的背影弯下腰去。
“对了,”南门珏的头从拐角处探回来,“你要组织撤离,就撤吧,虽然不知道撤到哪去,这是你的事,就不用管我了。”
南门珏深知自己能力有限,她没法安排好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件事,只是她能做到眼前的这件事,就拼尽全力去做,仅此而已。
说完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林素问在原地站了一会,露出似悲似喜的神色。
“赵哥,你果然没有说错,南门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她虽叛逆,但从不会对不起自己的心。”
南门珏没听到林素问的喃喃自语,她已经来到了之前研究逆退素的专用实验室。
令她意外的是,这里居然还有人。
之前徐阳祸害了不少人,但没有动逆退素的研究团队,还煞费苦心地把吴青捉了过来,看来是真的很想要逆退素。
莫非这东西是能带进其他世界的?
疑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南门珏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到是她,研究员们的眼中流露出欣喜和恐惧交织的复杂神色,看来他们也都知道南门珏在塔里闹出来的诸多事件。
“听我说,灰塔现在正处于危机情况,林总统已经在组织撤离。”
南门珏的话引起一片哗然。
“不可以啊,南门博士!离开了灰塔,就再也无法研制逆退素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千万不能撤离!”
“我这里的数据离不开人,撤离了这些数据怎么办?”
“南门博士……”
即使心情复杂,但南门珏一来,很自然地就成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们七嘴八舌地对南门珏说着,恐惧不安的气息弥漫开来。
“我知道,我知道。”南门珏又拍了拍手,“这里的所有后续工作都交给我,你们呢,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望着南门珏,似乎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南门博士,你打算怎么处理?”一个戴眼镜的女性问。
另一个人说:“我这里有个数据很快就跑完了……”
“这次是会让整个灰塔覆灭的危机。”南门珏堵回他们的话,“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命都是最重要的,只要活下去,机器可以再造,实验可以重新开始,要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过于严重的危机让每个人都神色空白。
南门珏微微一笑,“走吧,这里就交给我,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做出个完美的收尾,但我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众人面面相觑,南门珏认为他们是默认了,就要手动赶人,突然一道发颤的声音响起。
“南门博士,我要留下。”
南门珏一顿,看向发声的眼镜女性。
她已经被吓哭了,声音也在发抖,但她坚定地望着南门珏,“不是不相信你,但你留下的后果,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吗?你的命也是命啊!何况这些实验,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处理得来的……”
她的声音惊醒了其他人,就像星火燎原,一点火光在许多人的眼睛里亮了起来。
“我也留下!”
“我的数据离不开我,我要留下!”
“还有我……”
南门珏望着他们,一种沉重而炽热的东西从她的心口诞生出来,让她嗓子发堵,眼前发湿。
看啊,这就是被主神也好,轮回者也好,全都不当回事的世界原住民。南门珏心里发狠地想着。他们从未放弃,他们也在努力,凭什么他们的命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都是人,他们却没资格活下去?
她偏要带着他们活下去。
原本就没有动摇的决定越加坚定,南门珏脸上露出微笑,声音却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质。
“好了。”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嘈杂声立刻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望着她,这次除了惶恐之外,还有悲伤和期待。
“灰塔爆炸,非同小可,如果不从现在就开始赶路,就来不及离开爆炸范围了。”南门珏说,“走吧。”
众人面面相觑,眼睛女性又问:“那你呢,南门博士?”
“我有自己的办法。”南门珏说,“无论我能不能成功,我都会再次见到你们,我保证。”
没有人出声了,南门珏充满力量的眼神和声音像是定心丸,让人莫名觉得她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成真。
他们望着她,仿佛又看到赵首席温和的模样,而比起赵首席,现在的南门珏更加凌厉,像露出獠牙的狼,却又刻意收敛着自己的气势。
“……那么,南门首席,交给你了。”
一个人弯下腰去,更多的人弯下腰去,所有人都叫出那个生命会最高的称呼,交托所有的心血和信任。
“南门首席。”
南门珏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就像个欺世盗名的贼人,虽然欺的还是她自己的名。
她装作坦然地受了这一礼,然后把所有人都赶走了。
她独自进入实验室,把大家留下的进度挨个看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底。
主神给她的人设的确是天才,她原以为自己只有十九岁,说是天才也不过是大家捧赵首席的学生而已,却没想到这记忆里的东西果真浩瀚,她不确定如果是她自己从小就学,会不会有这种储备量。
想到自己,南门珏眼神微沉。
她也被夸过天才,在父母还在的时候。
父母去世的时候她只有六岁,姐姐以为她早就记不得父母的模样,然而她一岁就记事,这么多年来,父母的音容样貌她从未忘记过。
她记得那年四岁,她拿起家里的菜刀,十分完整地剥离出半扇猪的各个部位,并识别出这只猪生前得过肺病,父母大惊之下问了她许多问题,她大多对答如流,而没有答上来的,她皱着眉,不甘心地回到房间,第二天就给出了答案。
那天父亲惊喜地将她抱起,大笑着说她比她姐姐的天分更高,以后一定是不可多得的外科圣手,甚至说不定能给整个医学界洗牌。
姐姐也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已经上了大学,放假回来的时候还主动多教她一些知识。
但是在父母去世之后,姐姐就跟她从来没有展现过医学相关的天分一样,收走了她所有的医学类书籍,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小孩养育,南门珏不理解,她的大吵大嚷也换不来一个答案,不被理解的不甘和痛苦,在外界的欺压下逐渐膨胀,她越来越叛逆,越来越极端,甚至和姐姐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她不明白,明明姐姐虽然看起来冷漠,但对她的溺爱和放纵已经达到了熊家长的程度,为什么唯独在这方面从不放松?
她以自己的方式限制了南门珏,然而南门珏注定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在姐姐的围追堵截之下,她仍然卡在志愿更改的最后一秒,把志愿改成了医学系。
她还记得当时姐姐的表情,混杂着失望,震惊,甚至惶恐,那么苍白的一张脸。
然后姐妹两个几乎没再说过话,直到南门珏被诊断出绝症,姐姐失踪。
往事又在脑中浮现,那种不甘和愤恨也随之而来,只是这次随着姐姐的失踪,更蒙上一层压抑的疼痛,南门珏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时间回忆过去,她多耽误一秒,这个世界的人活下去的概率就少一秒。
她就不信了,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她一边调整仪器修改参数,一边在心里祈祷,希望秦夜寒他们能尽快找到另一个灰塔,如果能在辐射潮到来之前启动那边的自毁装置,就不需要逆退素了。
自毁装置一旦启动,不可以停止,但可以加速。
十天只是最长的期限而已。
【08天2小时34分钟44秒】
塔里的警鸣响起了又消失,南门珏深在实验室里,也隐隐能够听到外面的混乱。
“他们在准备撤离了。”乌鸦说。
南门珏垂着眼睫,没有回话。
她一个人要干整个团队的事,要忙的事太多了,但她头脑清晰,一直不见忙乱,一切井然有序地向前推进。
【08天0小时22分钟36秒】
把最后一个参数调整好,南门珏发现现在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进行下一步,她考虑片刻,脱下白大褂出了实验室。
就在这一层,有赵怀仁的休息室。
赵怀仁当然有自己的房子,但他作为首席和研究狂,鲜少有机会回到他自己的家,吃穿住都在这一层,他的实验室更像他的家。
南门珏推了下房门,没推动,于是试探着用自己的手环刷了一下,居然开了。
无论赵怀仁还是林素问,给她的手环都默认可以进入赵怀仁的房间。
南门珏走进去,作为一个老年单身汉,赵怀仁的房间很整洁,他像收拾实验室那样收拾他的房间,没什么名贵的东西,就是普通的家具和摆设,单调得乏味。
南门珏想起吴青说过一句话:“他是个假正经,就喜欢路子野的。”
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也不知道吴青现在和老师见到面了没有,久别重逢,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但她不知道,就像她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赵怀仁在临死前会留下什么话给她一样。
南门珏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们,所以想象不出他们会说什么做什么,但在他们身边的时候,那些关爱又切切实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主神安排的剧本,对有良心的人来说真是攻心。
这又何尝不是主神的计划之一,入了戏,产生的感情才更多。
南门珏深吸口气,往卧室里走去。
卧室也一样很干净,因为没有人来又在封闭环境里,连灰都很少有,她坐到赵怀仁的床上,用目光描摹这间房间,想象赵怀仁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像她有时候会坐在姐姐的床上,这么想象姐姐一样。
她随手拉开床头柜,忽然看到里面躺着一本……日记?
赵怀仁会写日记?或者说,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会坚持用纸笔来写日记?
南门珏嘴角咧了一下,索性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窥人隐私的羞涩,拿起来翻看几眼。
这一翻,就翻到写她的内容。
【小珏病了,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想我也应该装作不知道,她已经够辛苦了。】
南门珏一顿,看向日期,是她在塔外救人被抬回来救治之后。
也就是在那时候,赵怀仁发现了她的脑瘤。
南门珏怔然片刻,继续翻了几页。
赵怀仁很忙,每天的空闲时间也没有多少,日记内容都很简略。
【我私自放走小珏,以为素问会大发雷霆,连我一起问罪,但她没有,甚至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她成为总统之后,让我越来越不了解了。】
【希望小珏能和秦夜寒搭上线,阿青应该在反抗军,她会照顾小珏。】
南门珏一愣。
原来小老头真的还记得吴青。
她的手指不知为何有点颤抖,翻开下一页。
【阿青和小珏,两人应该会合得来。】
【希望她们能好好的,安然终老。】
南门珏知道了,赵怀仁最后没有对她出口的话,是希望她安然终老。
她脸上露出笑容,眼前的视野却湿润了,为了不让眼泪滴落到纸张上,她合上日记本,好好地放回了抽屉里。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南门珏没有抬头。
“没在实验室看到你,我就猜你在这里。”林素问的声音里含着担忧,“南门,你还好吗?”
“挺好的。”南门珏面色如常地抬起头,“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想在离开之前最后怀念一下老朋友?”
“都有。”林素问说,“居民撤退得差不多了,灰塔已经成为一座空塔,你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南门珏举起自己的手,纤长苍劲的手指被绷带包住,也仍然能窥见其下恐怖的模样。
“我死不了的。”她说,“无论成不成功,我都会去找你们,不用担心。”
林素问的目光定在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南门珏一眼,“要去看看吗?”
“看看?”
“看一看这场盛大的迁徙。”
南门珏跟着她来到零层的大厅,人走了,塔里的系统没有切断,四面八方的屏幕上显示着外面的景象。
背着行囊的人们盯着寒风,行走在苍茫的大地上,队伍拖成很长很长,他们慢慢地向远方走去,像迁徙的蚁群。
南门珏看了一会儿,问:“目的地是哪里?”
林素问苦笑着摇头,“还不知道,总之要先逃离爆炸范围。”
“在这种环境下徒步,可能在到达新家之前会死很多人。”
“没有办法。”林素问的声音喑哑悲哀,“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开始……就是没有办法。”
南门珏微微一颤,目光转向她,“累吗?”
林素问愣住:“什么?”
“你是在得知这个世界有秘密之后才想要成为总统,保护所有人的吧。”南门珏轻声说,“把这么多人的命担在身上,不累吗?”
林素问的眼睛里蓄起泪水,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年少的好友不理解她,民众敬畏她也远离她,她信任的人酿成弥天大祸,害死了她的好友,而这个少年却以近乎包容和理解的态度问她,不累吗?
林素问和着泪水,笑了一下,这笑无比温柔。
“怎么会不累呢。”她说,“但是值得啊。”
南门珏眸光一震。
“看到这么多人能活下去,就值得啊。”林素问说。
南门珏看着她望着屏幕柔和的侧脸,心中那抹不曾言说的忐忑渐渐安定。
“你相信我,对吗?”
“我无比相信你。”林素问回视她,“我一直觉得,就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不是迎来灭亡就是新生,我就是有这种感觉,现在你来了,南门。”
“我是灭亡,还是新生?”南门珏轻声问。
“你是我的选择。”林素问说,“无论灭亡还是新生,这都是第十三任总统林素问做出的选择,责任在我,你放手去做吧。”
南门珏凝视她片刻,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不是绝望的,苦涩的,而是锐利张扬,恣意明媚,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挑衅。
“我这人不喜欢输。”她说,“要是让相信我的人也输了,就更让我不爽了。”
【07天15小时4分钟22秒】
整个灰塔除了南门珏之外的所有人,包括林素问已经全都撤走,偌大的地方成为一座货真价实的冰冷坟墓。
南门珏也没吝惜塔里的能量,暖风灯光都开得很足,她甚至弄来个音响,在实验室里大肆播放起来音乐,搞得实验室不像实验室,倒像是迪厅。
这个世界的音乐都是没听过的,好听。
【06天3小时33分钟11秒】
又是一天没睡,即使南门珏有外挂都有点吃不消了,她一个起身,差点晕眩过去,连忙在旁边抓了把,也不知道抓中了什么,缓缓坐了下去。
秦夜寒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看到南门珏摇摇欲坠,他脸色大变地冲上前,一把扶住南门珏的胳膊,扶着她慢慢坐下。
南门珏眼冒金星,“怎么回事,眼前怎么好像有个活人?我出现幻觉了?”
秦夜寒:“……南门,是我。”
南门珏目光猛地固定到他脸上,倒抽一口气。
她的表情像是天要塌了,秦夜寒眼神心疼,轻柔地说:“南门,我是来陪……”
“你这个傻缺!谁让你直接进来的!”南门珏跳起来,拎着他脖领子就往外走,“这里是无菌实验室啊!你来了不会先敲门么!”
南门珏万万没想到这塔里还会冒出来第二个活人,因此也就没关门,秦夜寒进来不怕他污染实验室,是怕这实验室里的东西污染他啊!
也不看看她是在研究什么东西!一个不小心把他变成傻子了怎么办?
秦夜寒眼神懵逼,毫不反抗地被丢了出去,看着南门珏气急败坏地给他消毒,他突然笑了出来。
顶着南门珏充满杀意的目光,他笑意温柔,“对不起。”
“对不起谁?你是对不起你身体发肤受之的父母。”南门珏没好气地说,“盯着我看干嘛?脱衣服。”
秦夜寒笑意一愣,南门珏已经利落地脱起了自己的,秦夜寒大惊,伸手去阻止她,“你这是干什么!”
南门珏一脚把他踹开,“傻缺,别碰我,白给你消毒了。这身衣服不能要了,脱下来扔掉。”
秦夜寒哪里懂这些知识,哪怕这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人尽皆知的尝试,闻言讪讪地收回手,开始脱外衣。
他目光刚正,一眼也没往南门珏那瞟,脱下两层衣服之后他动作犹豫一下,背对着南门珏问:“还要脱么?”
南门珏看他一眼,“就这样吧。”
秦夜寒松了口气。
看着南门珏拿起两人的衣服,和手套一起扔进角落的废物桶里,然后又把他推进了一个房间又消了一遍毒,这才把他带出来。
一通动作下来南门珏累得够呛,往椅子上一摊,“说吧,忘了什么了?”
秦夜寒又一愣,“嗯?”
“你什么都没忘,还回来干什么?和灰塔殉情?”南门珏脸色恹恹,不怎么耐烦地瞥向他。
秦夜寒刚想说话,看到她格外灰暗无神的脸,脱口而出的变成了:“你多久没有休息过了?”
“忘了。”南门珏说。
秦夜寒沉默片刻,目光犀利起来,“是不是也一直没有吃过东西?”
南门珏恍惚了一瞬,“这个真忘了。”
秦夜寒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南门珏问:“要走了?”
“去给你弄点吃的。”
这是个南门珏没想到的答案,她颇为新鲜地跟上去,也不提醒他这一层的小厨房在哪,就看着他到处乱撞,偏偏秦夜寒也不开口问,硬是凭借良好的直觉找到了放食物的地方。
灰塔早就没有了厨师,秦夜寒自力更生,煮了土豆和鸡蛋,他闻了闻放在一边的面包,没有拿。
看着眼前新鲜出炉,热气腾腾的土豆鸡蛋沙拉,南门珏也没矫情,赏脸吃了一口,评价:“咸了。”
“多吃点盐,才会有力气。”秦夜寒说。
南门珏抬眼瞥他,他冷着一张脸端坐在对面,南门珏轻笑一声,也不搭理他,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她绑着绷带的手腕从宽大的衣袖里露出来,秦夜寒目光落在上面,心想当初第一次在车里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曾瘦成这个模样。
“找我有什么事,说吧。”南门珏说,“别告诉我你千里迢迢赶回来,就是为了给我做一顿饭。”
秦夜寒的下一句话,让南门珏陷入停滞。
“我找到另一座灰塔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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