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珏发现她想漏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
她一直十分坚信程秀夜的目标是她, 因为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必须要杀她灭口,到了他那种等级, 张芝的存在对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所以她一直没有考虑过程秀夜会把注意放到张芝那边。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程秀夜那种突然出现的, 能像张芝一样命令这些寄生者的能力。
轮回者身上出现什么样的能力都不奇怪, 更何况是程秀夜这种不知道进来多少年的老东西, 他突然能够控制一些寄生者, 南门珏没有任何意外,再加上之前应尧和她一直保持着联络,她就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现在一个赤裸裸的冲击就摆在她的眼前,她眼神阴沉下来。
程秀夜需要张芝……
他究竟要做什么?
无论他要做什么, 都绝对是南门珏不想让他做的。
南门珏看了眼自己准备好的陷阱,果断地调转方向, “去宁德镇。”
……
宁德镇是个靠近河流入海口的小镇,在末世之前就人口不多,日子平安宁静,并且因为靠海, 海产品和河产品都十分丰富,如果不是末日来临,这里的人们本应过得非常幸福。
这些信息来自一张旅游宣传简介, 是金健从废弃书店的旅游宣传册里扒拉出来的,他很擅长收集这些零碎的信息,虽然知道了也没有大用,但当南门珏问起来, 总能得到她想要的信息。
南门珏看着他,越来越感觉他是个好用的牛马……她的意思是说,手下。话不多,懂分寸,能力也挺强,知道揣测上司需要什么,在现实世界里想必也是混得不错的优秀员工,也难怪之前程秀夜那么信任他。
金健现实里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南门珏没有主动问过,她深知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些微妙,如果她贸然去问金健这种问题,联想到之前衔尾蛇的作风,很难不让人想到她打算用金健现实里的亲朋好友去威胁他,南门珏不打算这么做。
她那么厌恶衔尾蛇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会向他们的行事风格看齐。
但金健不知道这点。
金健心中怎么想南门珏,南门珏并不在意,他们两人因共同的利益绑在一起,金健没有理由背叛她,这就够了。
两人加一只乌鸦日夜兼程,换了三辆车,在第四天的晚上赶到了宁德镇的附近。
有乌鸦的指路,再加上从旅游册子里找出的地图,路是绝对不会出错的,但当他们逐渐靠近,无论南门珏还是金健,心中都浮现出了宁愿他们找错了路的想法。
只因这一路走来,所看见的场景都太过惨烈。
进入这个世界也有两个月,从前虽然环境危险,但只要小心一些,不要特医往沦陷区靠近,能对他们起到威胁的东西并不多,毕竟高级寄生物也不可能遍地都是。
但是在赶往宁德镇的过程中,这种情况被打破了。
早在和程秀夜打游击战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不但低级寄生物开始变得越来越多,连高级寄生物出现的概率也开始增加,他们之前移动的速度很快,路过好几个规模不大的人类聚集地,发现很多地方都像是刚刚被袭击过不久,鲜血还没有凝结干涸,在燥热的天气里散发着恶臭。
比起南门珏,金健拥有更多在末世里生存的经验,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些袭击的痕迹不是出于人类之间的争斗,而是某种更加强大的怪物强力进攻,才造成这么多惨剧。
南门珏当时陷入了沉默。她已经隐隐意识到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程秀夜在找张芝。
应尧的行踪隐藏得很好,程秀夜并没有发现,所以他采取了最好用也是最残忍的方式——地毯式搜索。
他让听他命令的寄生物像蝗虫一样袭击每一个有人类出没的地方,他知道南门珏不可能把张芝送到大基地里,所以他目标明确,就是这些中小型的人类聚集地,甚至连聚集地都算不上,只是几户人家聚在一起互相帮助过日子的小型社区,就这样全都沦陷在了他的袭击中。
越往宁德镇走,南门珏的心就更往下沉。
寄生物活动的痕迹越来越多,但他们路上却没有再遇到过高级寄生物,这只能说明一个结果,那就是程秀夜极有可能已经找到宁德镇了。
找到了宁德镇,确定了张芝的位置,自然不能让兵力分散,除了用来拖住南门珏的,其他寄生物包括程秀夜本人,恐怕都已经到了宁德镇了。
思及此,南门珏的脸色更加冷峻。
正因为如此,她一刻不停,和金健两人换着开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宁德镇。
……
宁德镇虽说是个小港口,但也只有一面近海,其他三面都与陆地相连,但他们的车此时却被一道海给拦住了去路。
金健停下车,和南门珏分别从两侧门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场景,纷纷陷入了沉默。
面前本该是陆地的地方突兀消失了一大片土地,像是有人突兀地劈下来,制造出一条宽阔的海河,海水在其中翻涌,海面上还有着在燃烧的菌丝,把一方海水照得通红。
而在这海河的对面,正是他们的目的地,宁德镇,它周围的陆地完全被隔断开来,被海水包围,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而在这座孤岛之上,正燃烧着熊熊的火光。
金健定定看着那片将天都烧个半透的火红,又小心地看了眼南门珏的脸色,“珏哥,我看不清那边发生了什么。”
虽然肉眼可见,南门珏的年龄要比他小很多,但这声哥还是叫得十分自然。
南门珏整张俊秀精致的面孔被涂抹上艳丽的火光,眼神却格外安静,安静得像深水下埋藏的冰山,金健看了一眼,忍不住心中发寒,忍不住垂下了眼。
经过这段时间他已经看得非常清楚,南门珏不笑的时候,才是最恐怖的时候。
南门珏摇摇头,“我也看不清。”
陆地被劈开的距离太宽,她也只能看到那边火光冲天,完全看不到发生了什么。
但她并不怕自己没有眼睛。
南门珏抬手摸了摸站在肩头的乌鸦,乌鸦低头用喙去蹭她的手指,然后展开宽大的翅膀,像一只黑色的幽灵那样无声地起飞,平滑地越过海河,消失在朦胧的夜色和火光里。
剩下两人站在岸边,见南门珏面无表情,金健低下头,“我去找东西过河。”
南门珏微微颔首,眼睛盯着眼前涌动的海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宁德镇内。
这个小镇的宁静在末世爆发初期就已经沦陷,但因为地处偏僻,再加上有一个可靠的镇长,在情况还没有发展到太糟糕的时候第一时间下了决定,斩钉截铁地封闭了整个镇子,并干脆地炸掉了通向山里的一座桥,十分有效地控制住了情况,也让山上被寄生的动物难以进攻镇子,因此保存下来了一大部分人。
这部分人深深拥护着镇长,在他的带领下发展农业,养殖畜牧,在这个偏远的地方默默地生活着,颇有些末世中世外桃源的意思。
虽然末世三年间,宁德镇也难以避免受到一些冲击,但因为活下来的人都十分信任镇长,秩序维持得很好,因此凭借着么小的地方这么少的人居然也没有彻底沦陷,这一点宁德镇长功不可没。
此时夜在燃烧,宁德镇长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烧红的天,脸色沉着而凝重,他的身后是一间改装成临时指挥室的房间,宁德镇很小,政府大厅早在末世之初就沦陷了,现在承担这一功能的是镇上从前设施最好的医院。
此时医院里灯火通明,人们来来往往,呼喊声和哀嚎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伤员被抬进医院中,沉重的气氛在呼吸中蔓延,屋子里此刻人并不少,但每个人都很安静,有的人眼神甚至有些呆滞,似乎在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境地。
“江镇长。”
略带嘶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江燕思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把那副带着不安的凝重收敛起来,脸上甚至带了丝笑,“邓小姐,怎么了?”
在镇长江燕思面前的,赫然正是之前和南门珏分别的邓尔槐。
不只是邓尔槐,屋子的各个角落里或坐或躺,都是南门珏认识的人。
关俊人的衣服有些破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和灰,正一脸呆呆地靠在墙角,除了断掉的那根手臂,倒是没有受太多的伤。
魏充儒就有些凄惨了,还有莫归,这两个难兄难弟双双躺在平放在地上的担架上,莫归看起来稍微好些,虽然半边身体浸在了血里,但他目光还算清亮有神,一看就伤势没有危及生命。
而魏充儒躺在他旁边,一道深深的沟壑从他的左肩蔓延至右下腹,看起来深而恐怖,皮肉翻卷,甚至露出来了一部分内脏,看上去如果不是他躲得快,这一下能把他整个人劈开。
陆云霄正蹲在他旁边,脸色沉重地给魏充儒包扎。
莫归身体不能动,脖子却伸得老长,拼命去看魏充儒,“老魏!老魏!唉我就说不要救我……你这可怎么办?”
他声音里含着哭腔,说了一句见魏充儒没有反应,又扯着嗓子嚎了几句,哭腔更严重了。
陆云霄正要安慰一下这个年轻的少年,魏充儒闭着眼睛,突然冒出一句话:“我还没死呢,急着哭丧是不是太早了?”
第92章 菌骸狂潮53 “是你吗?南门珏!”……
声音很轻, 但的的确确还能说话,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在场的人都微微一愣, 莫归吸了吸鼻子,笑骂出声, 声音里却含着哽咽。
“你说说你, 不是你教我遇到事要跑快点吗?结果你自己偏偏犯这个蠢, 要是你真死了, 是不是要让老子记住你个男人一辈子?真是让人恶心。”
魏充儒闭着眼睛, 脸色惨白,“很遗憾,你这个让人恶心的念头不会达成了,吐没吐出来?吐出来的话再吃回去。”
这下莫归是真有些恶心了,转过头去呕了一声。
“好了好了, 少说点话。”陆云霄也很开心,但还是无奈地阻止了这重伤两兄弟的贫嘴, 防止这俩人真的吵上头不顾伤势动起手来,他真觉得这俩人干得出来这种事。
这边把吵嘴的两人镇压下去,那边在看着的两个人也都露出欣慰的微笑。
“这真是太好了,之前你一直担心他们会醒不过来。”江燕思笑着说。
邓尔槐还是不习惯面对这种直剖她内心的问题, 目光不自在地漂移一瞬,又苦笑着转回来。
“现在情况不妙。”她没有接之前的话茬,露出忧虑的神色, “我们的炸/药库存越来越少了,但那些东西却越来越多,这样下去,我们可能撑不过明天晚上。”
江燕思还是微笑着, 好像这个噩耗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影响,他目光柔和地望着莫归两人,只是轻轻点头。
邓尔槐看得有点着急,如果是以前,她恐怕对一个原住民没有任何耐心,更别提在这种生死存亡面前,她早就该考虑退路了,但此刻她想到那道在末世里也坚持穿着小西装,还奢侈地给小西装增加各种属性的牛人,想到那张俊美到邪性的脸,她想走的念头又怎么都生不起来了。
南门珏一次次用自己的行动证实她对原住民的重视,一遍遍地重复他们也是真人,之前由主神先入为主的概念好像就真的动摇起来,现在看着这些原住民,哪怕邓尔槐能够独自逃跑,她也不想跑了。
她看向其他也同样伤痕累累的人,这些人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不是因为有南门珏的影响,他们这些人此刻一个都不会在这里。
为了保护一群原住民的命,他们这鞋轮回者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同一个地方,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不约而同地拼了命。
这究竟是为什么?这一切有没有意义?邓尔槐不知道,她想其他人也都回答不上来。
非要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是因为那个人就是这么做的。
想着这些,邓尔槐微微有些恍惚,但现在不是恍惚的时候,她又很快清醒过来,加重语气叫了声:“江镇长!”
江燕思还是轻轻点头,“我听到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邓尔槐是真无奈了,她看了几眼旁边的老人,突然生出一种想法,说,“你和张神父,真的有点像,当初他也是……就这么从容地选择了死亡。”
没想到这话一出,八风不动的江燕思脸色突然变了,“我和那老东西像?可别这么埋汰我了,那家伙为了达成目的,能把自己都算计进去,我不想和他相提并论。”
邓尔槐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会让他有这么大反应,愣了愣,克制住想要上翘的嘴角。
不过想起张神父为了让南门珏接管张芝,的确算是亲手设计了自己的死亡,她的嘴角又拉平了。
看邓尔槐眼神挣扎,江燕思收起夸张的表情,和蔼地拍拍她的肩,“我知道你说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镇子里的火力,到明天晚上,这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我觉得以这种强度的话,能不能支撑到明天早上,都还是个问题。”
伴随着他的话,一道炮火从他身后的窗口经过,落到远处炸开绚烂的的烟火,猩红的火光映衬着他笑得和蔼的脸,显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但邓尔槐没有恐惧,不是因为她是强大的轮回者,而是因为这些天她清楚地看到这个气质稳重却偶尔有点脱线的老人是怎么殚精竭虑地为所有人的生命考虑,而其他人又是怎样敬爱他。
作为一个人类,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害怕这种人。
邓尔槐沉默着,却突然被江燕思下一句话惊得抬起了头。
“如果能离开的话,今晚就离开吧。”江燕思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有些别的本事,会留下来只是因为不忍心见到这里的人全都死亡而已……我真的很感激你们,但现在情况你也清楚了,没有人会怪你们的。”
邓尔槐瞠目结舌,这是她第一次抛弃傲慢和偏见,真真切切地和一个原住民朝夕相处,而这个人给了她太多的震撼。
“你,你真的知道?”她结巴了一下,“你都知道了什么?”
江燕思眼神清明,完全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清澈得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年人,却又通透而包容,邓尔槐看了他一眼,竟然有些自行惭秽。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原住民的眼睛,无论是现实里还是轮回者中,她都没有见过这么干净的眼睛。
江燕思平和地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想尽量让能活的,想活的人活下去。”
邓尔槐抿起唇,片刻的沉默之后,她低声说:“我去找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江燕思还是摇头,这次神色认真许多,“如果真如你所说,他是你们中最厉害的那个,那他就绝对不应该离开张芝身边,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到了现在,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场危机究竟为何而来,程秀夜想要张芝,斗篷人应尧为了遵守和南门珏的约定,以及不让程秀夜声东击西奸计得逞,他始终一步不离地守护在张芝身边,没有真正参与战斗。
不知道程秀夜是不是认识他,只要有他在张芝身边,他还真没有直捣黄龙,冲进来做些什么。
无论是轮回者,还是江燕思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原住民都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程秀夜费尽心机要得到张芝,绝对不是为了那几千积分,等他真正得到她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做出些什么,没有人敢赌。
这些邓尔槐比江燕思能想到的更多,但她现在不得不提出这个建议,因为的确已经山穷水尽了。
“离开的时候,把张芝也带走吧。”江燕思说,“那孩子的能力太特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落到歹人手里,那老东西也真是信任我,觉得我这同样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能保护得了这么重要的孩子……”
他鼻腔里哼着气,好似很是气愤,但邓尔槐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并没有对麻烦的愤怒,只有几分苦涩,甚至还有一丝老朋友对他信任的骄傲和欣慰。
邓尔槐心中酸涩,她知道一旦自己这些人退了,留在这里的居民会有什么下场。
“对不起。”她低声说,却又不知道在为谁而道歉。
也许是她为自己同为轮回者的身份而感到了歉疚。
她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认识到,轮回者的肆意妄为会给这些轮回世界的原住民带来怎样的剧变。
“如果他能在就好了。”邓尔槐突然喃喃。
江燕思目光一动,“他?”
意识到自己居然把想法给说了出来,邓尔槐成熟漂亮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红晕,但她神色坦然。
“南门珏,说来不怕你笑话,现在每次陷入危机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想,如果他在的话就好了。”邓尔槐说,“他给人带来的安全感无与伦比,如果你能真正见到他,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就是被老张托付张芝的那个……男人?”江燕思想习惯性地说出孩子这个称呼,但是这段时间他听闻这个名字颇多,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又觉得这个称呼很不妥,于是改成了略显奇怪的男人。
邓尔槐没注意到他的停顿,她望向窗外血红的天空,轻轻点头。
江燕思也有点出神。
他不认识南门珏,但这段时间来无论是从哪一个人口中,提到南门珏这个名字的概率实在是太大了,即使是看起来冷冰冰像个机器人一样,对所有人都爱答不理的应尧,在听到南门珏的话题时也忍不住参与一下。
这个名字对这些人来说,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如同一个特殊的符号,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整个气氛都会变上一变,好像再绝望的情况都会出现转机,交谈间充满着“如果南门在的话……”,“南门大哥一定可以……”,“珏哥的话可能会这么做……”。
这太神奇了。
这些人自成一派,互相之间独有一种气氛,江燕思一直没有多问过什么,但这时候他忍不住了,问:“他比你们都要厉害吗?比那个斗篷人还要厉害?”
邓尔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斗篷人究竟有多强,但想来,南门现在应该比不过他。”
江燕思沉默下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邓尔槐说,“虽然他实力不是最强的,但他一定是最能带给其他人希望的,也是最有办法的,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奋战到最后的。我总觉得,对这种情况,他一定会有办法。”
“听起来他是一个仁义的战士。”江燕思轻声说。
“仁义的战士?”邓尔槐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她正要转头,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影子。
她猛地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只逐渐接近的乌鸦,用力地搓了一把脸。
“……南门?”
她轻声喃喃,忽然声音颤抖地大声呼喊,“是你吗?南门珏!”
第93章 菌骸狂潮54 “珏哥——”
看着乌鸦再次起飞, 在充斥着火光的夜幕中飞走,江燕思被震撼得久久无言。
先不说其他人在看到这只乌鸦之后表露出来的不同程度的震惊和激动,甚至连得到消息后, 一直在后勤帮忙的季程英,以及单独待着的应尧和张芝都冲了进来, 在几人和乌鸦交流的从头到尾, 睿智沉稳的江燕思镇长的脑子里一直被同一个念头充斥着。
乌鸦居然会说话!
乌鸦!居然!会说话!
本来以为都末世了, 他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结果这场面他还真没有见过。
乌鸦到底为什么会说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生物变异能够解释清楚的事情了吧?面对如此诡异的一件事, 这些人全体都和吃了有毒的菌子似的, 表现得一派自然,仿佛屋子里突然来了一只会说话的乌鸦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燕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只能沉默地看着几人熟稔地和乌鸦沟通信息,然后乌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又展翅飞走了。
整个过程都很快,快到江燕思完全没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情。
等乌鸦离开之后, 邓尔槐脸上激动的表情稍稍收敛,仿佛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觉得乌鸦不应当会说话的普通人,面露尴尬地看向江燕思。
“……刚才那只,是南门的乌鸦。”邓尔槐说。
“我看出来了。”江燕思默默地说。
邓尔槐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这时,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张芝身边,和所有人都有距离感的斗篷人应尧平淡地开口。
“那不是真正的生物, 是一种科技和寄生物结合的产物,装有先进的人工智能。”
这是个很合理的解释,虽然江燕思从来不知道哪个基地能研制出这种东西,但他接受了这个解释。
反正对这帮神秘的强者而言, 他搞不清楚的事也不只有一只会说话的乌鸦。
他们在这里说话,那边莫归和魏充儒已经兴奋得忘乎所以,莫归似乎忘记了自己重伤员的身份,等陆云霄回过神来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半坐了起来,眉飞色舞地和实在起不来的魏充儒说着什么。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珏哥就是我的盖世英雄,无论我在什么危险的逆境,他都会脚踏七彩祥云从天而降,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这会儿不嫌弃南门是个男人了?”魏充儒激动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但还是要吐槽莫归,“说得怪恶心的,你当自己是什么被英雄拯救的美少年吗?”
“我怎么就不是美少年了?”莫归摸上自己的脸,“小爷我年方十七,总比你这人老珠黄的美吧?”
“我也才二十五!”魏充儒怒吼着,一个没注意胸前刚包扎好的横贯伤哗啦吐出了血。
“你们两个不要动啊!”
在陆云霄动作之前,季程英大惊失色地扑过去,动作熟练地把魏充儒的绷带拆开,迅速止血上药,重新包扎。
和初入这个世界相比,这个大学生的神态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丝脱险和搞怪减淡了许多,看着这样狰狞的伤口,她眉目动都没动。
“抱歉,抱歉……”自从季程英承担了医护工作之后,面对这个女孩,魏充儒一向比较尊重,讪讪地不再敢乱动。
这边的闹剧映入另一边的眼帘,邓尔槐嘴角抽了抽,突然有点不太想承认自己认识这帮二货。
江燕思倒是笑了起来,这虽然混乱,但充满生命力的一幕让他彻底从那种微妙的心情里脱离出来,调整好了心态。
无论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有多少秘密都没有关系,他看得出来他们的目的,这一定不会和他相悖。
“这真是太好了。”他乐呵呵地说,“南门珏要来了,我们又多了个强力的帮手。”
邓尔槐也喜形于色,她是个不屑说谎去安慰他人的人,之前她对江燕思说的全是她自己真正的想法,对于南门珏的到来,她虽然强压激动,没有像莫归他们那样失态,但她已经兴奋得想要跳起来了。
即使她理智上知道,南门珏毕竟不是神,她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以一己之力破了如今的局,但感情上她一下子感到无比的安心。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兴奋中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如一盆凉水,浇到了众人头顶。
“不要高兴得太早。”应尧说,“他未必进得来。”
这话一出,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应尧,瞪着他,仿佛他嘴里刚刚吐出来一只恐怖的怪兽。
“程秀夜向来做事做绝,你们也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应尧就像没看到其他人的眼神,“宁德镇已经被分割成独立的小岛,海里有那种海龙寄生物,光想要过来就十分困难,母树叶已经把这镇子包围,我知道南门珏很厉害,但以他现在的实力,光想穿过海龙就不容易。”
房间里一片安静,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是……
“我觉得珏哥会有办法的。”莫归已经被按着躺回了担架上,梗得脖子上蹦出青筋,“那可是珏哥啊,他说了他能来,他就一定能来。”
“乌鸦没说他一定能来。”陆云霄轻声说,“它只是来了解情况的,南门要怎么做,它也不知道。”
“珏哥要是不想进来,他还问那么多干什么?”莫归说。
“你这不抬杠吗?”魏充儒无奈地说,“我们都希望南门大哥能来,但他毕竟不是神啊,少年,理智一点。”
莫归眼巴巴地看向季程英。
季程英的神色夹在激动和惶恐中间,见状忍不住摸摸这个未成年的头,说:“不要把太多压力放在珏哥身上,他能来最好,他如果没办法,也不要怪他。”
“谁要怪他了!”莫归长叹一口气,“跟你们这帮人说不清楚,那可是珏哥啊!唉!”
关于南门珏能不能进来这个问题,莫归双拳难敌四手,他感到莫名委屈,并第一次对这些生死相交的朋友们产生了一些愤怒,为什么大家就是不愿意相信珏哥就是会有办法呢?珏哥做过那么多事,救过那么多人,他现在人都到了,却不愿意相信他?
在少年的心中,他觉得这是对他珏哥的侮辱。
无论出发点是不是因为关心,这都是一种不信任啊?
莫归少年迷茫了,他的确觉得其他人的说法也没有错,但他就是不服气,他也搞不懂自己到底该怎么想,于是脸色苍白地沉默下去,表情还不服气。
其他人也懒得在意这个南门珏毒唯,不过既然已经起了话头,大家也就顺势讨论起来,如今的情况,外面的严峻形势,以及南门珏究竟能不能进得来。
讨论关于南门珏的事情,大家都参与得十分积极。
就在气氛颇为热火朝天的时候,一直比较冷淡,但也在参与话题的应尧忽然沉默下去。
他本来就话不多,一沉默众人也没在意,但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房间的一个角落,这行为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邓尔槐的一个注意到他的异常,跟着往那个方向望去,只是一眼,她就震惊地瞪大眼睛,起身幅度之剧烈,居然直接把椅子给带翻了。
“南……南……”她结巴起来。
这个字眼太敏感,所有人立刻共同转头,只见一道人影默默地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翘着大马金刀的二郎腿,那块角落恰好光线比较昏暗,勾勒出的影子小腿显瘦,身形挺拔,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剪影,就足够看出清秀好看,隐隐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威压。
房间里顿时陷入安静。
在这种堪称诡异的安静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居然是莫归。
莫归不顾自己重伤之躯,硬是做到了之前见到乌鸦时都没有做到的事——他竟然直接跳了起来,并且拔腿狂奔!
“珏哥——”
无论哪一件事都发生得太出人意料,居然没有一个人想到伸手拦住莫归,莫归也爆发出在战场上都没爆发出的肾上腺素,一把扑到人影的脚下,抱住她的小腿就开始哭。
“珏哥啊——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进来的,你一定会救我们的!他们都不信我呜呜呜嗷——”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像是被受欺负的小可怜,哭得其他人都从震惊中醒了过来,看着他沉默。
人影任由莫归这么扑过来抱住她的腿,直到现在才动了一下,先是把另一条腿放到地面上,然后向前倾身,那张摄人心魄的脸暴露在光线下,让空气更加静默。
南门珏就像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低头看向小狗一样抱着自己小腿痛哭的少年,语气堪称温柔地问:“怎么了,见到我这么伤心吗?”
“很伤心……不不不不是伤心,是高兴,高兴呜呜呜……我赢了!”
南门珏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知道他说的“赢了”里包含着一腔对她的信心和热爱,她勾了下唇角,真跟摸小狗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莫归显得十分受用且欣慰。
她抬头看向其他人,刚想说话,发呆的季程英忽然发出尖锐爆鸣。
“刚刚止血的伤口又裂开了啊啊啊啊内脏出血的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跳起来奔跑还痛哭的!”
莫归还没怎么样,南门珏一愣,脸色微变,立刻把莫归按倒在地上,轻轻抚摸上他的胸口。
“你别说话!”她轻声喝止要抬头说话的莫归,凝神感受,“体温正常,血压怎么样?出血量控制住了吗?都发什么呆,回答问题。”
第94章 菌骸狂潮55 “为什么?”
很普通的语气, 很普通的命令,但从南门珏口中说出来,仿佛在众人心中立起来了一根骨, 让他们瞬间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方向。
季程英第一个响应,刚才就是她来处理的莫归, 此时动作利落, 迅速抱着仪器冲过来给莫归量血压,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除了实在不能动的魏充儒, 其他人都逐渐向这边靠近。
南门珏没抬头,她看到季程英十分熟练的动作,略显诧异地挑了下眉,总感觉这个脱险的清澈女大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被人保护在身后,什么事都做不了的小新人, 现在就已经成为医护兵了。
看她动作,想必这段时间不知道做了多少这种事, 哪怕是面对亲近的队友,她也没有犹豫踌躇。
莫归在被强行按倒下去的时候就有点不行了,他能冲过来全凭肾上腺素爆发,这时候正在一口一口地吐血, 一时看起来非常凄惨,让众人全都紧张起来,连季程英都面色发白, 手指也微微发起抖来。
“珏哥……”
莫归还在试图说话,血液冲上喉管,他吐字开始模糊不清,只是望着南门珏所在的方向笑。
魏充儒过不来, 在不远处伸长个脖子使劲往这边看,声音很弱,但情绪很足,“他吐出来的血不会是脑子里的吧?莫归,你可千万别变得更傻啊!”
“你……你才……”
“别说话,都感觉不到痛么?”南门珏说。
她一发话,莫归就当真不动了,只是单纯看着她傻笑吐血。
所有人都在紧张兮兮地看着,这时,一道陌生的男声沉稳地插入:“他失血量比较大,要不要送下去,这里设施有限。”
南门珏抬头看了一眼,一张儒雅陌生的脸映入眼中,心知这应该就是江燕思,看他一个原住民能待在轮回者的圈子里,她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柔和许多。
“用不着,现在移动他反而更危险。”
南门珏躬下身,鼻尖凑近莫归吐出来的血闻闻,“大量呕血,鲜红色,有酸味,主要出血点应该是肠胃,是不是?”
季程英惊呆了,抬起急出汗水的脸,“珏哥,你,你也是医生吗?”
“还没成为医生,但有些家风。”南门珏说着,让莫归变成侧躺,伸手摸上他的腹部,抬头看了眼血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用药不管用了,他需要马上手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他们之前就知道莫归伤势严重,但因为是轮回者,加上莫归精神看起来又不错,他们都以为他没有到危及生命的地步,并且因为身体素质进化过,所以他们并不敢让这个世界里的医生来给他做检查。
万一检查出点什么来,被主神判定违规,那恐怕会当场被搞死。
因此无论是莫归还是魏充儒,无论江燕思怎么说,大家包括他们自己都死活没让医生给他们做检查,只有季程英简单检查了一下,但她毕竟时间还短,连二把刀都不如,没有发现他居然这么严重。
如果不是轮回者进化过的身体素质撑着,莫归现在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南门珏仿佛没看见他们的眼神,神色平静,“准备一间手术室。”
季程英张张口,还没等她说出顾虑,应尧同样平静的声音就跟了上来。
“我来给你打下手。”
众人一静,南门珏抬眼看向他。
应尧说:“以前你姐姐救人的时候,我就是她的助手。”
南门珏冷静到冷峻的脸上倏然露出一抹微笑,“那你一定十分熟练了,我姐对助手的要求可很高。”
应尧没有出声,但南门珏莫名觉得他在笑。
听到这里其他人才明白,南门珏是要亲手给莫归动手术!
有些出人意料,但一想到他是谁的弟弟,又似乎变得理所应当。
南门珏略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又看向季程英,“你做我的二助。”
季程英一愣,焦急的脸上露出强压激动的神色,用力地点点头。
南门珏又看向关俊人,在场的这些人里,他本该是最合适的助手。
关俊人低头看看自己缺失的左臂,对南门珏露出一抹充满歉意的苦笑。
南门珏摇摇头,投过去一道安慰的目光,心中忽然冒出一丝庆幸。
幸亏关俊人是轮回者,幸亏他还能把这条手臂修复复原,幸亏他还有机会回到现实,继续去做他的医生。
只要活着回去,遗憾也将不再是遗憾。
……
南门珏带着几人进了手术室。
她之前的确只是一个比其他人多些底蕴的学生,但她是一个非常有天分的学生,在魔鬼特训的大半年里,她有意地练习过这方面,就是为了能多几分活下去的机会,她原本做好的打算是给自己无麻药做手术,只是没想到这手术先做到了莫归身上。
毕竟是轮回者,虽然情况凶险,但比普通人要皮实太多,南门珏准确地找到了出血处,这场本该九死一生的手术只用了两个多小时,然后南门珏又亲手把莫归的开膛破肚给缝了起来。
她一出手术室,其他人立刻就围上来,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睛,她只是点点头,“等他醒来就没事了。”
“好厉害,这种手术,无论能不能成功,五到六个小时是下不来的。”关俊人目光异样地看着她,包含着震惊,敬佩,果然如此的理所当然等等。
“莫归底子还不错,止血比较容易。”南门珏轻描淡写地说。
季程英亲自推着莫归进入观察区继续观察,南门珏看向其他人,“小诺带回来的信息有限,但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大概了解情况了。”
提到这里,刚得知莫归脱离险境而散发出些许轻松愉悦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生死的压迫再次袭来,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唯一没受到影响的是应尧,他看向南门珏,还有心情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都回会议室聊吧。”江燕思说,“坐下说话,我去给你们准备些吃的。”
他暂时离开,几人中唯一还剩下的原住民是张芝,张芝跟着他们的时间久了,自然知道有些话她不应该听,于是主动地去了会议室隔壁的房间待着,就隔着一堵墙,她那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南门珏和应尧都可以听到。
众人落座,南门珏冷不丁地抛出第一个问题,让所有人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为什么你们还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连动不了的魏充儒都被放到了桌子旁边,桌面上看不见他,他沉默地躺在地上。
关俊人忐忑地说:“我们不是故意跟着应先生……”
“说过了,不要叫我先生,叫我应尧。”应尧突然出声,语气很平静,但那股机械音散发出不近人情的味道。
南门珏的目光也看过去,她是直接叫应尧的名字,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个怪癖。
不喜欢被叫先生?
关俊人一怔,立刻说:“抱歉,我刚才忘记了。我们不是故意跟着应尧和张芝来到这里,也不是故意引起程秀夜注意……我们当时发现高级寄生物数量增多,让一些居住区沦陷了,就想尽力帮帮他们……”
“他们当时被一只B级到A级之间的丧尸狗追,是我救了他们。”应尧接上话,言简意赅地陈述出相遇的理由。
关俊人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对,当时我们差点就死在了一只狗的嘴里,是应尧救了我们,他担心我们的安危,这才让我们跟他一起走。”
南门珏沉默。
众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他们这些人的目标太大了,的确更容易引起程秀夜的注意,从而引来他攻击,大家都以为南门珏是在为这点而生气,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让应尧把张芝带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她的安全,为此甚至不惜用她自己去做诱饵。
但他们把事情搞砸了。
“抱歉。”邓尔槐坐立难安,小声地说,“当时我们都没有意识到程秀夜是在找张芝,否则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跟着来到这里的。”
“你不用怪他们。”应尧说,“这是我的主意,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适合生存了,如果我不带他们,这里的人起码要死一半。”
实力比较弱的几个人都惭愧地低下了头,心中很是难受。
南门珏就这一个目的,他们还起到了反作用,没见到她的时候还好,现在见到了她,他们只觉得辜负了她。
南门珏还是在沉默,听几人都说完了,再再次抬起眼来,缓缓地看过每一个人,薄唇张开。
“我不是在问你们为什么会到宁德镇来,我是问你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离开?”
众人一愣。
“我是从外面进来的,虽然情况很危险,但不是拼一把也出不去的程度,程秀夜的目标不是你们,如果你们用张芝作诱饵,起码有几个人能够逃出去的可能性很大,但你们没有一个人这么做。”
南门珏语气轻缓,却充满力量。
“为什么?”
“还有之前说的,有高等级寄生物肆虐,很多居住区沦陷了,也死了不少原住民,但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本可以趋利避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直到时间结束,但你们迎着高等级寄生物上去,哪怕自己也有死的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保护他们?为什么要遵守和我的承诺,哪怕我可能已经死在了外面,永远不会过来?”
南门珏字字句句地追问,目光灼灼,带着以质问为由头的希冀。
众人都明白了。
他们互相看看,躺在地上的魏充儒突然笑了起来。
“南门大哥,这些问题,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第95章 菌骸狂潮56 他得要多少个脑子!……
南门珏低低地笑起来。
她笑得很开心, 很放松,仿佛外面要烧到医院的战火都是为她此刻心情所放的烟花,自从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一直如影随形的某种憋屈也终于得到了释放。
到最后, 她甚至放声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笑得眼尾晕红。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大笑, 邓尔槐悄悄地也红了眼眶。
这个要强的女人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脆弱, 低下头飞快地抹去些许湿润, 再抬起头来时作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说实话, 对于你说的那些,真真假假,听起来太匪夷所思,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冷着脸,把这些话说得好像公事公办, “但是在分不清对错的时候,多做点好事总没错。”
季程英用力地点头, 频率很快,望着南门珏的目光像一只湿漉漉的小动物,她还不会像邓尔槐那样隐藏情绪,南门珏泄漏的情绪直接感染了她。
“虽然我很弱, 但我也想多救一点人……我是新人,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我就觉得他们不像虚拟的, 所以珏哥,我信你,他们就是真的,我想救他们。”
南门珏垂着头, 手指间滑出她大名鼎鼎的白骨刀,刀在她手中灵巧地旋转,一个头上顶着血红名字的超级杀人狂作出这种动作,很容易给人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即使在场的人都清楚了南门珏的性格,但还是不由感到紧张。
斗篷人距离南门珏最近,南门珏能感到他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似乎在准备随时应对自己的出手,但她没有感受到任何与她对抗的气息,斗篷人没有打算对付她。
那万一她真的发狂怎么办?就这么信任她吗?比这些一起经历过不少生死危机的人还要信任她?
南门珏颇有些戏谑地想着,抬起头来对众人微微一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程秀夜不是你们引来的,他的目的本来就是张芝,无论张芝躲到哪里,他都会找到她,以屠杀的方式。”她语气一沉,“这一路上所有人类聚集地几乎全都沦陷了,我想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差不多,错的不是你们,也不是张芝,只有他一个混账。”
她这么说话,气氛霎时放松下来,季程英拍了拍胸口,小心地问:“那,哥,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应哥……应尧说,你应该进不来才对。”
应尧面容转向她看了一眼,让她赶紧改口。
南门珏注意到了这个情况,不喜欢被叫先生,也不喜欢被叫哥吗……莫非这人本身是个女性?
现在不是考虑应尧性别的时候,她暂时把这种疑虑压了下去,说:“我不是一个人,还记得金健么?他帮我引开了海蛇,我用钩索从半空爬过来的。”
“金健,他居然还跟着你吗?”邓尔槐一愣。
对这个曾经跟着程秀夜的老油条,他们都不是很信任,更何况还有初见的时候压着他们跪在地上的经历,这里没人喜欢他,只是想着南门珏怎么也不会被他坑了去。
但没想到,金健居然真能一直跟着南门珏,还帮了她这么大的忙。
以自己作诱饵,主动引开危险,为其他人铺路,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南门珏看懂了他们的意思,说:“金健现在是我的人,他可以信任。”
这点现在众人都没有了意见,陆云霄还轻声问了句:“那他现在怎么样?还活着吗?”
南门珏摇摇头,“还没收到消息,但我觉得他可以对付得了。时间紧迫,叙旧就到这里,说说这里的情况吧,小诺来的时间太短了,没法问太多。”
说到正事,众人神色严肃起来。
就像乌鸦之前转告的一样,他们已经在这里被困了十天左右,外面的路是在第三天被切断的,所幸他们这里能够自给自足,如果是普通的基地,恐怕一周都撑不下来。
但饮食的问题可以解决,武器的问题解决不了,本来就是小地方那个,又无法自主生产军火,即使再小心使用,三年下来又能剩下多少?
江燕思已经是非常英明的领导者,在他的带领下保存下来了曾经宁德镇的大半军力,但就在这些天全部投了进去。
这几天来袭击的不只是中高等级的寄生物,甚至还有母树,镇上死伤严重,无论军火还是药物,都已经弹尽粮绝。
得知比自己还强的应尧始终恪守承诺守在张芝身边,不曾真正参与战斗,南门珏神色一动,真诚地看向应尧,说:“谢谢。”
她的确没想到,应尧会这样守诺,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参战就算了,甚至没有独自离开,她心里发暖。
应尧微微侧了下头,“不必。”
他时常这样少字,南门珏也不在意,刚转过头去,又听到应尧问:“你是怎么穿过外层封锁的?”
南门珏又看向他。
应尧说:“海龙蛇有金健为你引开,但过了海,这镇子外面起码围了四棵母树,你是怎么避过它们进来的?”
“说来你可能不信。”南门珏说,“我就这么进来了,它们没有拦我。”
所有人都沉默下去,包括应尧,南门珏想象着面罩后面的眼睛可能难得睁得老大,忍不住轻笑一声。
季程英呆滞地重复:“就……这么进来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程秀夜应该还没法完全控制那四棵母树,所以他急着要找到张芝。”南门珏问应尧,“是不是有一种道具或者什么东西,能够控制张芝,或者把她的这种能力挪到自己身上?”
“不需要这么麻烦吧?”邓尔槐说,“机械姬不是和他一伙的么,只要把张芝做成傀儡,自然就能听他们的话了。”
南门珏哑然,她突然想起来他们好像还不知道这俩互相追杀的事。
“不是虞晚焉。”不等南门珏说话,应尧摇头否认,“岛上没有她的踪影。”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显山露水的斗篷人。
“原来……你对岛上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关俊人怔愣地问。
“算不上了如指掌,只是对人物勘查有些办法。”应尧平静地说,“我这能力有限,比不上那只乌鸦全面。”
原来如此,这也算是解开了南门珏的一个疑惑。
斗篷人为什么能精准地找到她?为什么知道程秀夜的动向?既然只是对人有追踪能力,那能起到的威胁有限。
“小诺去探查了,岛上全面的情况很快就能这知道,不过。”南门珏目光灼灼地看向应尧,“你知道程秀夜的具体位置,对么?”
这句话里蕴含的意思太过明显,又太过疯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应尧语气沉下,“你想干什么?”
南门珏脸上露出一抹所有人都十分熟悉的,轻狂嚣张的笑,“坐以待毙从来都不是我的习惯,既然知道了敌人是谁,自然要主动出击。”
“你还没放弃杀了程秀夜?”应尧口吻有些古怪。
“不行啊!”邓尔槐噌地站了起来,语气焦急,“他本来就偷走了你的实力,现在更有那么多寄生物还有母树,你对付不了的!哪怕是加上我们也……”
“用不着你们。”南门珏摆摆手,“放心,我没那么蠢,打算在这地方那个直接解决他,我早已为他埋下了陷阱,只要把他引过去,我的胜算很大。”
关俊人问:“什么陷阱?”
“这你们就不用管了,解释起来怪麻烦的。”南门珏说。
哪怕她心里已经认同了这些人,但她仍然是那个任性孤僻的南门珏,无论出于不想将他们卷进来,还是觉得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也没有用,她都不打算对他们解释太多。
她这种明显将自己隔离开来的态度落入众人眼中,大家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邓尔槐僵硬地站着,垂下的眼里有些落寞。
“告诉我程秀夜在哪里。”南门珏又看向应尧。
“我和你一起。”应尧说。
南门珏一挑眉,“你不怕亮明身份了?”
“他都已经把我堵在了这里,亮不亮身份还有什么区别么?”应尧说,“这件事太危险了,我要跟着你。”
“说得有理,但不需要。”南门珏有点意外,又有点感动,没想到这人到现在还在琢磨着要保护她,“张芝这边更重要,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如果虞晚焉真的埋伏在哪里,这里只有你能对付她。”
的确是这样,邓尔槐几人互相看看,都露出羞愧的神色。
这里唯一一个能对付机械姬的,就只有应尧。
“我要保护你。”应尧还是这句话。
“我不需要。”南门珏有些好笑,难得耐着性子解释,“我速度还是很快的,游击战打多了,也有了经验,他抓不住我的,张芝更重要,如果我没有猜错,一旦程秀夜抓到了张芝,我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她说得语气轻佻,却让人不由冒出了冷汗。
应尧沉默片刻,说:“我不确定他会用什么办法,但我之前听说过,有一个灵异世界里有种阴毒的办法,能够在保留记忆的前提下,把其他人的大脑移植给自己,有轮回者做过实验,被移植的人如果有灵异能力,也将一起转移给被移植者。”
这恶心的办法一说出来,南门珏也瞪了瞪眼睛,还不等她说什么,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响起。
魏充儒一直为了节省力气很少说话,此时实在忍不住了,被呛得够呛,还硬是要说。
“他不是,不是因为那个道具已经多长一个大脑了吗!咳咳咳……他得要多少个脑子才够用?”
第96章 菌骸狂潮57 “神不庇佑我。”……
“所以你一定要留下来。”
南门珏最后以这句话作为定论, 斩钉截铁地这么对应尧说。
应尧沉默不语,南门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对方身份特殊, 不是她的手下,也不是这些被她救过命的交情, 要真算来, 应尧自出现以来就是在帮她, 所以她没法直白地命令他。
但这件事实在很重要, 所以她表达出了强硬的态度, 并向他确认:“如果你不想掺和这件事,可以直接离开,你已经帮我够多了,但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去引程秀夜,明白么?”
应尧还是没有开口, 只是点点头。
他没有再提出异议,南门珏就当他答应了这个安排, 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的确很担心虞晚焉的存在,如果应尧不接受这种安排,她恐怕无法放心地离开宁德镇,去专心对付程秀夜。
两人交谈几句, 南门珏大概确定了程秀夜的位置。
“原来他躲在这里,并没有和母树靠得太近。”南门珏若有所思,“这有可能是他也在惧怕母树,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想用母树引张芝出来。”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不让张芝出去。”应尧说。
“这是对的。”南门珏平静地点头,眼中闪烁出寒光, 为了得到张芝,程秀夜花费了这么多心思和代价,即使无法确定他具体要干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得逞。
两人敲定了一些细节,南门珏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不要逞强,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了,但我们……不是救世主,你们尽力了,自己为重。”
大家都望着她,南门珏想起初见到他们的一幕幕,从那时的恐惧敌视到现在全然的信任,看着她的眼睛泛着红,她露出一抹安慰的微笑。
“活着回去。”她轻声说。
说着她站起身,转身就要离开,众人都是一惊。
“这么快就要走吗?”邓尔槐脱口而出。
正当她感到赧然,陆云霄已经自然地接上,“是啊,好歹吃点东西,你在外面和那些东西周旋,应该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吧?这里的饭菜很好吃。”
季程英和关俊人神情紧张,只是用力地点头。
“不了,现在程秀夜应该已经知道我来了,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不能等着他先出招。”
南门珏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扭头露出一抹轻狂的笑意,就像她在任何战斗之前,“还有最后半个月,我们大厅里见。”
关俊人一下子站起身,“你不回来了吗?”
问完这句话他就自觉没带脑子,南门珏即将面对以弱打强的艰难战斗,末世里又交通不便,不过剩下半个月,她就算赢了,又怎么有时间赶回来?他觉得南门珏应该不会回答这么蠢的问题,懊恼地低下了头。
然而南门珏并无不耐,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嗯,就不回来了。”南门珏说,“时间来不及。”
关俊人惊讶地抬头,看到南门珏对他眨眨眼,他的眼眶居然有点红了。
“好了,大家保重。”南门珏摆摆手,就在她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应尧突然出声。
“我还是要多问一句,你的陷阱,真的能对付金名吗?”
南门珏动作一顿,语气轻松地回复,“说实话,我有一些把握,不过就算真的杀不了他,也不是什么问题,你守好这里,我会拖住他,直到时间结束。”
应尧没再出声,南门珏等了几秒,觉得他没有问题了,就大步出了门。
就这么短短一段谈话的时间,医院走廊上再次堆满了人,缺四肢的,被烧伤的,没了半边身子的……南门珏面容平静地走过走廊,像是走过一条修罗地狱。
在地狱里待得久了,这些场景已经不会再让她动容,但她会记得这些人是为何而死。
出了医院的门,小诺从夜色中出现,降落到她的肩头。
一人一鸟交谈几句,再次确定一遍程秀夜的位置,南门珏抚摸一下乌鸦的脑袋。
“你也不要跟我去了,去找应尧他们。”她说,“如果我死了,你就再找个合作者吧。”
乌鸦沉默片刻,黑黝黝的眼睛望向她,“你这次并没有任何把握,是吗?”
“哪有什么把握啊,你之前又不是没看见,交换之前我玩他跟玩橡皮泥似的。”南门珏笑着说,只是这笑里有些嘲讽。
乌鸦说:“但你还是选择去独自面对他,就像在灰塔里,你一定要一个人留下研究逆退素。”
“既然做出过这种选择,那做第二次就更不值得惊讶了吧。”
“为什么?”乌鸦说,“你真的不怕死吗?你刚刚才得知了你姐姐的消息,就不怕真的死在这里吗?”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就这么放任程秀夜埋伏在周围,等他迟早把我们全都干掉?”南门珏微有些不耐烦,“他像守着羊群的豺狼一样守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拖时间直到回大厅的,我不主动出击,死的一定是我们。”
她语气里已经有些暴躁,但乌鸦不怕,祂只是静静地点破南门珏没出口的小心思。
“但你可以自己走。如果你想离开,躲起来直到时间结束,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躲。”
南门珏沉默下去,半晌,她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
刚才她还在用这种话去问里面那些人,这会就轮到乌鸦来问她了。
“进去吧。”她说,“如果我没死,就大厅里见吧。”
说着她一扬手,把乌鸦从肩头挥飞,见祂扑啦啦地张着翅膀向医院里飞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大步离开。
……
宁德镇人口不多,但镇上还是设有一间教堂,这个世界的人们普遍信仰圣母,传说她诞生于神和人共存的混沌年代,那时所有的自然现象,包括刮风下雨,四季变化,全都受到神灵的操控,因此每当有神灵不高兴,就会对人间降下天罚,彼时人世间哀鸿遍野,死伤无数。
而圣母是一位特殊的神灵,她是借由人类的躯体托生,虽有神灵的寿命和力量,但自我认知一直都是人类,因此当她看到神灵肆意发怒后人间的惨状,选择为人类站出来对抗诸天神灵。
这场神战打得日月无光,圣母以极强的意志和极强的力量战胜了所有反抗的神灵,最后她神力耗尽,怀中抱着在最后时刻救下的一个婴儿,婴儿在她怀中放声哭泣,她跪坐在地上,雪白染血的衣袍垂在草木花丛之间,她温柔地垂眸,血迹从她脸上滴落到婴儿娇嫩的小脸,宛如悲悯的泪痕。
圣母陨落了,但人类活了下来,人们为她塑神像,建教堂,取用的正是她最后时刻怀抱婴儿,悲悯垂泪的形象,象征着牺牲与守护。
人类应当有牺牲与守护的决心,才能保种族绵延,繁荣昌盛。
在孢母出现之前,信仰圣母是这个世界的主流宗教,圣母教堂在各地都有建立,甚至包括宁德镇这个边陲小镇。
此时圣母教堂里没有一个活人,甚至也没有一只寄生物,桌椅凌乱翻倒,圣母的神像被溅上的血已经陈年发黑,显得她垂泪的面目有些狰狞,而在空旷的大厅里,正蜷缩着一个,怪物。
明明还有着人类的外形,但说他是怪物一点都不算侮辱,他没有穿衣服,只是披着一件斗篷,里面的布料像是窗帘或者床单。
他不是不想穿衣服,而是他现在体型以经和正常人截然不同,他斗篷底下伸出来四只手臂,后腰处还延伸出一条狰狞的增生,像是随时准备发育成第三条腿,而在那披风底下,肉眼可见体型比普通人要大出三四倍,皮肤鼓鼓囊囊,凹凸不平,显然不知道他身上藏着多少恐怖的增生。
这已经不像个人类了,但他跪伏在圣母的神像面前,四只手臂全都匍匐在地,这姿势又仿佛比任何一个信徒更加虔诚。
他安静地伏在这里,仿佛亘古存在,直到投射进来的火光微微一闪,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怪物动作一顿,没有抬头。
他身后的人也没有马上开口,两人就这么一站一跪,安静地对峙着,站着的人目光投向前方的圣母,神色晦暗不清。
片刻之后,跪着的怪物主动开口:“你特意找到我,就是为了和我一起拜神的?那你也该跪下,否则心不诚,神不会护佑你。”
似乎听到了极其可笑的笑话,站着的人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她抬腿走近,毫不在乎地靠近这个狰狞却强大的怪物,就停在他的身边。
火光描摹出南门珏冷艳的五官,她没有低头,程秀夜也没有抬头。
“在象征牺牲和守护的神明面前杀了这么多人,却又要祈求她的庇佑,这不可笑吗?”南门珏轻声说。
“神明愿不愿意护是她的事,求还是要求的。”程秀夜仿佛没有听出南门珏明目张胆的嘲讽,平静地回答。
南门珏低头看向他,“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居然是会求神的人?哪怕是‘虚假世界’里的神,你都要求一求。”
“其实,我在现实里就是个虔诚的信徒,在进入轮回空间之前,我每个周日都去教堂做礼拜,每进入一个新世界,我也都会去找当地有没有信仰,有没有教堂。”
程秀夜缓缓抬起头来,他的脸倒是还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十分俊秀,只是惨白得像纸,而他的脖子上也冒出了一颗肉瘤,似乎正在长成他的另一颗头。
“可惜。”他说,“神从未庇护过我。”
第97章 菌骸狂潮58 越级硬刚!
在程秀夜说完之后的有几秒钟时间里, 空气仿佛静止了。
南门珏一动不动,神色也一动不动,她只是低头看着这个顶着程秀夜面孔的怪物, 似乎在看某种超出人类想象的,匪夷所思的东西。
半晌, 她的声音淡淡响起。
“果然在这个世界过得有点累了, 耳朵都变得不太好使……你刚才说什么?”
“我如此虔诚, 可没有任何神明庇护过我。”
程秀夜像是没听出南门珏的嘲讽意味, 当真又解释了一遍, 他跪在地上,抬头直视流着血泪的圣母。
“就像这个世界的圣母一样,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信仰,可当灾难来临,信仰就像纸一样脆弱, 你看这镇上明明还有活人,我不信一个信徒都没有, 却没有人管这间教堂。正因为他们都不虔诚,所以圣母不会庇护他们的,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你们这些人, 也全都会死在这里,南门珏。”
南门珏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
她之前就觉得程秀夜这人好像脑子有点问题,现在看来, 这问题好像不只一点半点。
“你虔诚,你不是也没得到过庇护吗?”她不咸不淡地讽刺,“拜了那么多神,却一个都不护你, 你就没考虑过自己的问题?”
程秀夜表情扭曲一下,回答得速度极快,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考虑过无数次,以至于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可以脱口而出,“神不庇佑我,也是因为我不够虔诚,所以我更加虔诚地跪拜他们,一次比一次虔诚,我相信我终有一天会感动某位神灵,祂会庇佑我,杀了所有欺辱我的人。”
南门珏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教堂内只有两个活物,偌大的空间十分空旷,她的笑被衬得苍凉而狂放,在整个教堂内回荡,笑得程秀夜抬起脸,冷冷地看向她。
“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人有意思啊。”南门珏揉了揉眼睛,“妈呀,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谢谢你,让我能听到这辈子最有趣的笑话。”
程秀夜望着她,脸色更加惨白,那么浓艳的火光涂抹在他脸上,都没能让他多出几分血色,反而显得他面容诡谲,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
“你觉得进入这些鬼地方,有信仰是一件很可笑的事?”程秀夜眼神怨毒,却又充满自我的傲慢,看着南门珏的神情几乎有些怜悯,“我不怪你们这些盲目的人,你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信仰的力量。”
“信仰的力量?”南门珏又笑,“神都不庇佑你了,你还觉得你的信仰有力量?”
程秀夜的表情飞快地扭曲,南门珏接二连三的嘲讽终于让他愤怒起来,他轰然起身,南门珏的目光追随着他,跟着扬起脖颈,然后发出了医声感叹。
虽然已经看出来程秀夜的身体已经全然不像个人类了,但当他真正站起了身,还是带来了很强的冲击感。
从前程秀夜身体比例正常,身形高挑,而此时他站起来足有两米多高,衣服底下勾勒出麻麻赖赖的块状物,让他看上去像一只肉瘤组成的怪物,或者是一块巨大的,令人恶心的岩石。
在这种身体上,那颗正常的人类头颅就显得格外滑稽,也许程秀夜已经习惯了自己这副尊容,一点都没有自己污染到他人精神的自觉,面目狰狞地朝南门珏咆哮:“不许侮辱神明!人类得不到庇佑,只是因为人类心中有杂念,不配得到神明的垂怜!你这种没有信仰的可怜虫懂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心中有神,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早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我说不定就已经死了!”
南门珏仰头望着他,“程秀夜,我竟然都有些可怜你了。”
“可怜我?”
“你说的是你小时候在孤儿院掉进井里,待了五天四夜,如果不是因为有人救你,你就会被冻死在井底这件事?”南门珏说,“这件事恰巧我也知道,井里恰好水位很低,你才没被直接淹死,但你在水里泡得太久,泡到脱肛了,整个水里全是你自己的排泄物,你就靠喝带着自己排泄物的水活了下来。”
程秀夜呆住了,偌大一个身体,居然微微颤抖起来,“你怎么会知道?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全都已经死了……对了,金健那条老贱狗,他背叛了我,是他告诉你的?”
的确是金健告诉南门珏的这件事,但南门珏不接他的话茬,继续说:“你说的是这件事的话,那你应该感激的是你当时的室友,你现在的会长,昼以明,如果不是他确定你在失踪之前往这个方向走了,并坚持不懈地找了你五天,你根本就活不下来。只是没想到,你不但不感激他,反而把这件事当成了所谓信仰的力量……难怪你会背叛他。”
“如果不是我对神明的信仰,昼以明怎么会知道我掉在哪里?他那种冷心冷情的人,又怎么会连着找我五天?”程秀夜脸上露出抹笑,但因为太过狰狞,看起来更像是哭,“你根本不了解他,所有人都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他,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他不会救任何人的,当时唯一让他来找到我的原因,就是我信了神。”
南门珏扯了下嘴角,她突然发现,和这样一个……东西,争辩这些扭曲的观念,是一件很没意义的事,于是她转动了一下手腕,指间出现了一把众人都很熟悉的手术刀。
“我对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没有兴趣,你背叛昼以明,和熵烬的老大合谋要杀我,所以我要杀了你,就这么简单,如果昼以明要杀我,那我也会杀了他。”南门珏淡淡地说。
程秀夜还是在用力地摇头,那颗比例显得过于小的头摇晃起来像是要掉下来,嘴里机械化地重复几个字,像卡了带的录音机,“不,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
“我不懂你大爷!”
南门珏彻底失去了耐心,她爆喝一声冲向程秀夜,指尖寒光闪烁。
主神出品的道具全都有耐久度,这把古刀也不例外,在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白骨刀只靠刀风就能割开血肉,现在南门珏经历过太多战斗,白骨刀的锋利度大大降低,但仍然是普通世界里难以企及的神兵利器,在接近时程秀夜的披风被悄无声息地割开,眼见就要碰到皮肉,程秀夜硕大的身体灵活地一扭,角度诡异地避开了南门珏的攻击。
南门珏一击不成,立刻调头调整姿势,在程秀夜两条胳膊抡过来的时候不但不躲,全身肌肉都调动起来,让她这么长一人仿佛轻若无骨,她抱住程秀夜的一条手臂,借着他抡起来的力道,直接飞身而起,一下跃到了程秀夜的肩头。
她骑在程秀夜的肩头,手中寒刃旋转,用力扎向程秀夜的头颅!
但她没能扎下去。
四只手,同时抓住了南门珏的身体,两只抓住了她的左右胳膊,两只抓住了她两条腿,她瞳孔收缩,神色狠戾,却无论如何都没能把这一刀扎下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秀夜把她抓起来,像抓着一只稍大一些的娃娃,把她举到了眼前。
“真可怜。”程秀夜看着她狠狠瞪着自己的眼睛,“你还沉浸在过去比我更强的幻梦里,以为我不过是你手中一只可以随意揉捏的虫子,很正常,我见过很多人都是这样,尤其是你我这种又骄傲,实力又强的人,强大过的人,总是不愿意承认和面对自己的弱小,如果敢于面对,还是很可能会东山再起的,可惜啊,你就要死了。”
南门珏似乎极其痛苦,这四只手拉扯着她的四肢,越扯越用力,似乎要将她生生肢解,冷汗渗出,从额头滴落,淌过她的眼睫,她透过朦胧的水珠望向程秀夜,见他应该认为胸有成竹,连视线都转开不再看她,在四肢上拉力骤然加大之时,她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咔嚓一声轻响,来自南门珏口中。
即使声音很轻,但程秀夜已经变成个金名怪物,他立刻扭过头来,意识到问题不对,想要马上把南门珏撕烂,然而已经晚了。
南门珏刚才对他来说还十分脆弱的四肢一下子变得犹如铜墙铁壁,刚才所用的力道不但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还被反弹回来,令他四条手臂都微微酸麻,他刚要使出全力,这一丁点的时间差却足够南门珏做出反应。
她身形一扭,灵活地从他掌中逃脱,趁着道具还在发生作用,能够为她抵挡住一部分攻击的时候,她不顾四只手同时向她攻击,击中了她身体的四个部位,硬是冲到程秀夜身前,胳膊抡圆,以肩膀带动手腕,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一刀把白骨刀插进了他的心脏!
程秀夜的四只手分别击中了她的眼睛,左边锁骨,胸前,腰侧,以及大腿,在刀扎进程秀夜心脏之时,她也被击飞出去,伏在地上,呕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
她满脸是血,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到程秀夜呆呆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嘶哑地笑出声来。
之前应尧给南门珏的那包薯片,名字叫肥宅快乐盾,里面一共有三枚,咬碎就能生效,能够抵挡住五十到七十左右数值的攻击,生效时间只有三十秒左右。
就在这三十秒到时间里,南门珏做到了越级重创程秀夜,虽然她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第98章 菌骸狂潮59 攻心计。
血一滴滴地流下, 坠落到撑着地面的手背上,南门珏捂着血流不止的左眼,用力地抬头去看程秀夜, 只看到一片血色朦胧。
她同时中了四招,只有眼睛这一记最严重, 如果不是薯片挡住了很大一部分力道, 她将会被直接洞穿大脑, 但饶是如此, 这一下也扎爆了她的整颗眼球, 让她连着大脑剧痛起来,身上的伤都没有那么有存在感了。
但她此时满身是血,脸上带笑,就这么露着唯一一只剩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秀夜,让人完全忽略了她此刻身受重伤。
程秀夜看着她, 庞大的身体竟然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真可惜。”南门珏观察他几秒,不得不遗憾地承认, 这一下对冲,还是她输了。
程秀夜踉跄了一下,但显然还没有倒下的迹象,他仍然站在那里, 胸口血流如注,浸湿了他两层衣物,洇出一大片血花。
程秀夜把还插在胸前的白骨刀拔出来, 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以他现在的体积,他拿着一把偏长的手术刀像拿着一根粗一些的针。
“这就是你那把刀,你的骨头很漂亮。”程秀夜说, “你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理状态,才把自己的肋骨掰下来的?”
“就进入主神治愈区域之前,只要让自己不死就行了。”南门珏慢慢地起身,半跪在地上,她的眼睛疼得吓人,但从她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你刚才用的什么?”程秀夜又问。
“肥宅快乐盾,听说过么?”
“原来是这个。”程秀夜显然听说过,“它每一次最多只能挡下七十数值的攻击,你真幸运。”
他看了南门珏几秒,说出和之前南门珏一样的话,“可惜了。”
“是啊,是你想体验亲手撕碎我的感觉,所以你拖大了。”南门珏咧着嘴笑,“哪怕你力量拉到了一百,想要一下用出七十的力量,也不是那么容易。”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会一开始就用雷霆一击,直接让你连用道具的机会都没有呢?”
南门珏盯着他,从地上慢慢地站起了身。
“既然你没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她轻声说。
这两个刚刚还在生死相搏,你**眼眶我捅你心脏的敌人这会突然开始堪称和平地展开对话,放在其他人眼中一定觉得十分玄幻,但这也属于两人间的一种默契,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身体状态。
肥宅快乐盾的使用副作用是每使用一次,时间过去之后会心脏骤停十五秒,在这十五秒种之内南门珏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这种虚弱状态表现出来,所以连程秀夜都没有看出来她用的是这个道具。
之前那句“可惜了”,就是在感叹错过了杀死南门珏的最佳时机。
即使实力差距拉大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仍然不敢小看南门珏,胸口的疼痛在提醒着他,这是一匹磨牙吮血的野狼,只要她还剩下一口气,就会抓住一切机会咬断猎物的脖子。
现在默契的调整期告一段落,两人都在时刻提防着对方突然出手。
南门珏试图召唤回自己的白骨刀,但是程秀夜死死捏着它,还目光戏谑地看着南门珏,于是南门珏也索性不再动作,也就这么看着他。
一段沉默之后,南门珏都以为程秀夜要准备动手了,他却又突然发声。
“南门珏,你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程秀夜面色古怪,“在主神发布通告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过你这个名字,你就像横空出世的流星,带着让所有人为之炫目的光芒,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了解你……认识你的人全都死了,所以我们只能推测,你的上一个世界,就是你的第一个世界,可这个推测没人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南门珏说:“你们没听过的名字,就一定是纯新人?是不是有点太自信了。”
程秀夜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正因为你进来的时间短,所以你才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我们自然有办法知道。”
南门珏注视他片刻,突然嘴角一勾,“这个‘你们’,恐怕指的不是衔尾蛇和昼以明吧。”
程秀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在那一瞬间,他流露出肮脏的秘密被人当面戳破的难堪,但这抹情绪很快就收了起来,他显得很坦然。
“张烬是目前所有活着的轮回者里,进入空间最久的人,你无法知道他手里掌握着多么可怕的力量。”程秀夜微微冷笑,“什么四大公会,不过就是张烬为人低调,不想暴露太多,实际上三大公会捆在一块,都奈何不了他,我投效他有什么问题?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会做出这种选择的。”
南门珏始终捂着自己坏掉的那半张脸,闻言,她伸出另一只手,掏了掏另一面的耳朵。
程秀夜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头一次见有人把两面三刀三姓家奴说得这么正气凛然,把耳朵掏干净点,多长点见识。”南门珏说。
程秀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阿明太傲慢了,他根本不是做枭雄的料,如果不是我一直通过张烬那边给他帮忙,他根本爬不上现在这个位置,甚至他早就应该死了。”程秀夜冷冷地说,“他应该感激我,如果没有我,衔尾蛇根本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我倒是有点搞不懂了。”南门珏说,“你看起来背叛了他又供养他,像是朋友,你却又看不起他,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很重要吗?”程秀夜说,“你会死在这里,死在今天,永远不会有机会加入衔尾蛇,去向阿明告状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教堂外什么东西爆炸了,地面晃动,气浪波及到教堂的玻璃,哗啦啦地轰鸣作响,宛如奏响了一曲恢弘刺耳的交响乐。
南门珏动都没动,仍然捂着半张脸,紧盯着程秀夜。
程秀夜颇为意外,“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外面现在有四株母树,你不是最担心这帮npc的命么?怎么不急着出去救他们?”
南门珏满是血污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看着她的笑,程秀夜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他眯起眼,厉声询问:“张芝现在在哪里?”
南门珏那只独眼里的光芒越加明亮,她什么也不说,就是看着他笑。
程秀夜脸色接连变了几次,开始神经质地自言自语:“这不可能,四株母树都在岛上,你不可能有办法把张芝带出去……哪怕有绯红教廷的人在也不行,这不可能!”
南门珏说:“你认识他是谁?既然知道他是绯红教廷的人,就不怕这么把他杀了,你也会被他们追杀?”
程秀夜猛地停下念叨,冷冷地看向南门珏,“绯红教廷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他们的高层全都把姓名性别给藏起来,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只要他也死在这里,没人会知道是我杀的他。”
南门珏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低低地笑出了声。
“头号通缉犯南门珏在轮回世界里大肆虐杀,衔尾蛇的二把手程秀夜不得已下使用卑鄙的橙色道具,不惜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也要把南门珏击杀,这就是你的剧本,对不对?只要这一次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出去,这名声也就正了。”南门珏笑容越大,语气越冷,“你不但想要把轮回者全都杀死,甚至想要把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原住民全都杀了,彻底以绝后患,这就是你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张芝的理由。”
南门珏每说一句,程秀夜的脸部肌肉就抽动一下,随着南门珏斩钉截铁地下了推论,程秀夜神经质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流动着某种疯狂的东西。
“你居然这么猜测?挺敢想的。”
“我敢想吗?比不上你敢做啊。”
南门珏也笑着,心中的警惕越来越强,她的确只是猜测,毕竟这种想法实在太丧心病狂,但程秀夜的反应让她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他居然真的打算这么去做!
“比不上我?不不不,南门珏,这不就是你谦虚了吗?”程秀夜低声说,“在屠杀轮回世界这方面,谁敢说比得上你啊,如果不是你就在这个世界里,我恐怕一时还想不到这种一劳永逸的办法呢。”
南门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一股偌大的恐惧忽然笼罩住她,她慢慢地放下手臂,暴露出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眼眶的位置已经完全爆了,只剩下一块血肉反卷的血窟窿,另半张脸还完好无损,姣好若仙人,半人半鬼,半魔半神,极具冲击力,程秀夜愣了一下,脸上居然流露出痴迷的神色。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你也还是这么美美。”他轻声说,“甚至有了残缺之后,变得更美了,南门珏,我都想改变主意了,不然就让虞晚焉把你做成傀儡吧……不过那样的话,就看不见你最美的地方,你的眼神了,她制作的傀儡,全都是没有灵魂的呆子。”
南门珏对这些变态的话全都置若罔闻,她盯着程秀夜,指尖抽搐般动了一下。
程秀夜立刻注意到了她气息的改变,他也收起了脸上的表情,四只手臂全都自然垂落,形成一个可攻可守的状态。
但南门珏没有马上进攻,到了这个时候,她仍然保持着理智。
“想要张芝的话,就跟我来。”
程秀夜说:“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你不可能把她带走。”
“你既然这么确定,为什么眼神里会露出怀疑?”南门珏说。
程秀夜垂下眼,遮住惊疑的眼神,他的确不相信南门珏的话,但见南门珏说得如此笃定,他还是忍不住地怀疑了。
他还是说:“你是想把我引走,但南门珏,这里有足足四株母树,即使我不插手,这里的人也一个都活不下来,即使有那个教廷的人在,也没用。”
“无所谓。”南门珏冷漠地说,“我是已经灭了一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里的人是死是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这人是个神经病,高兴了做做圣人,不高兴了就做疯子,你真当我多在乎这些人,多在乎那几个轮回者?你别忘了,他们可还想着要杀我。”
程秀夜沉默片刻,“南门珏,你把我搞糊涂了,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把张芝带走?”
他没有意识到,他此时已经潜意识里认同了南门珏,相信她真的把张芝转移走了。
南门珏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抢走我的等级,还敢问我这种问题?”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你如愿而已,程秀夜,哪怕是我死在这里,我也不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说完,南门珏转瞬间收回仿佛要进攻的姿势,转头就跑!
第99章 菌骸狂潮60 南门珏那个疯子!
此时, 作为大本营使用的医院里,江燕思已经回到了会议室里,除了还无法起身的莫归和魏充儒, 所有人都聚集到窗前。
“镇长,你埋在那四株母树那里的地/雷被引爆了。”邓尔槐沉声说。
她只是说出这个信息, 脸上流露出一种属于战士的冷硬坚毅。谁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季程英毕竟还是个新人, 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声音都有些发起抖来, “那, 那岂不是说,母树,已经……?”
“是的。”陆云霄低声回答她的问题,“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四株母树还是加入战场了。”
一片死寂。
之前宁德镇之所以能撑到南门珏到来, 正是因为那四株母树全都没有动作,它们只是伫立在镇子的边缘, 守着这座海中的孤岛,没人敢对它们放松警惕,江燕思特意在它们的周围布下地/雷,无论它们朝哪个方向移动, 都会有雷声引爆,人们就会得到消息。
现在那四株能够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母树,终于还是动了。
除了戴着面具看不出脸色的应尧, 所有人脸色都十分难看,他们都见过母树,之前熔炉基地那么大一个基地,那么充足的火力, 面对母树的进攻都不得不放弃家园,举家搬迁,而那时甚至只有一株母树。
四株母树,会把这座孤岛转瞬间便成沦陷区,便成一座彻底的死城。
就在他们沉默间,一点猩红的菌丝攀爬上远方的建筑,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菌丝蔓延的速度很快,即使有火焰的阻拦,恐怕不出半个小时,它们就会蔓延至宁德镇的每一个角落,同化它们遇到的每一只猎物。
一直表现得沉稳从容,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露出过惊慌之色的江燕思神色悲哀,他注视着被火焰染成通红的天空,突然转身看向应尧。
“南门珏有没有说过,让你带张芝离开?”
众人也移动视线看向应尧,斗篷人操着没有感情的机械声线说:“没有,他交代我带张芝留守在这里。”
“这不对。”江燕思看向紧贴在应尧身边的张芝,皱起了眉,“就算南门珏想要引开程秀夜,但四株母树都在这里,你们还是会有危险,他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也许没有什么打算,只是他比你们都清楚,这个方法不可行。”应尧说,“之前母树没有行动,只有我自己的话也许可以离开,多带上一个张芝,我们都会有危险。”
“那现在呢?”邓尔槐问,“只有你自己的话,还可以离开吗?”
应尧转动了一下脸孔,邓尔槐感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刮过她的脸,她心中一颤,微微低下了头。
应尧这人实在称不上脾气好,甚至称得上是冷若冰山,他只有在面对南门珏的时候,才会话多起来,变得像个正常人,其他时候他从声音到本人都活像个寡言少语的机器。
邓尔槐知道,自己的试探让他感到不悦了,也许基于她是铁钻头的身份,应尧不会直接对她做什么,但他给出了自己的警告。
邓尔槐咬了下下唇,她确实对应尧的真实实力感到好奇,毕竟到现在都没有人见过他正式出过手,但现在也的确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了,哪怕应尧是四大公会的会长,也无法同时面对四株母树。
她苦笑一下,抬头坦然地面对应尧的目光,“抱歉,就是想在临死之前满足一下好奇心。”
应尧没说话,但收回了那道冰冷的目光。
“不行。”他平静地吐字。
众人都发出叹息。
哪怕是金名的人类,也终究还是人类,是这一个个末世里挣扎的虫子,想到这点,一股不甘和恨意就会油然而生,但更多的还是无力。
“南门真的没有后手了吗?”陆云霄喃喃,“我总觉得,他不是那么顾头不顾后的人。”
“南门是人,不是神。”关俊人说,“他没法全面地想到所有事。”
“不是,我只是觉得,他做事的目的性很强,应该不会做一些白费力气的事。”陆云霄说,“如果他的目的是保护张芝,那他引开程秀夜就没有意义,如果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杀程秀夜,那又何必特意留下……”
他话没说完,只是快速看了应尧一眼,众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啊,这样一来南门珏的行为不就互相矛盾了吗?
“既然如此,那他……究竟想干什么呢?”江燕思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他对南门珏是最陌生的,之前匆匆一面,他甚至没来得及和南门珏多说两句话,但他从这些人感受到了一种强大的向心力,那圆心就是南门珏。
哪怕这些人自己互相之间似乎并不和谐,但他们都对南门珏有着绝对的友好和信任,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于是在不知不觉之间,即使此时此刻是一个极尽绝望的时刻,但包括江燕思在内的所有人,居然都还没有真正地绝望,而是在不约而同地猜测,南门珏究竟要干什么?
江燕思望着外面,忽然一点耀眼的火花在他瞳孔里映出,他惊愕地瞪大眼睛,刚刚张开口想要叫喊,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然响起。
这声爆炸比之前地/雷被触动到的时候更加剧烈,距离似乎也离这边更近一些,之前那爆炸没有波及到医院,这声却让医院的玻璃都簌簌地震动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的爆炸声越来越近,医院里除了玻璃震动,地面晃动,电流也滋啦滋啦地响起来,头顶的白炽灯忽闪一下,江燕思脸色大变。
“快启用备用电源!”他转身就想冲出去,“那么多手术室都在同时工作,这时候怎么能断电!”
“等一下!你先别急!”邓尔槐一把抓住他,“你听,爆炸声没再响了。”
江燕思猛地停下,所有人都凝神屏气,双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
的确没再响起爆炸声,也没有看见母树的踪影,甚至连一直影影绰绰躲在周围的一些寄生物,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让人完全忽略掉的乌鸦开了口。
“南门那里有一些威力很强的炸/药,她用那些炸/药做了些事。”
所有人都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这只口吐人言的乌鸦,仿佛祂是一只天外来客。
“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躺在地上的魏充儒震惊询问,“你们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除了应尧看不出脸色。
邓尔槐最先回过神来,急切地问:“南门用炸/药干了什么?”
江燕思说:“他只有一个人,能带多少炸/药?母树不是少量炸药就能杀死或重创的东西,这可能反而会激怒它们。”
乌鸦不再回答他们,垂下头,用长长的鸟喙梳理胸脯的羽毛。
“你说话啊!”季程英说。
但乌鸦还是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
然而诡异的是,面对这么一只柔弱的乌鸦,这一屋子轮回者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对祂做什么,理由很简单:这是南门珏的乌鸦。
这时,陆云霄喃喃:“说不定……他就是要激怒它们。”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像是南门珏会干出来的事吗?”陆云霄反问他们,“刚才我们还在讨论,南门为什么只引开程秀夜,而不去管四株母树,现在看来……他根本没打算只引开程秀夜。”
“他想激怒母树,然后一个人把他们全都引走!”邓尔槐脸色大变,“他疯了吗!”
到了现在,即使是明知道南门珏就是个疯子的人,也不由涌上一股疯狂的颤栗感。
南门珏疯了吗!她不但要引走程秀夜,还要同时引走四株母树!难道她真的没打算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在这寂静之中,一声细弱的哭腔格外凸显出来。
张芝抓着应尧的斗篷,仰着脸看向应尧,小脸上全是泪痕。
应尧低头看着她,没有出手安慰,也没有出声询问。
“让我……让我出去吧,好不好?”张芝抽泣着,小小的脸上满是绝望和恐惧,“南门哥哥会死的,我不想让他死,让我去,我可以命令那四棵树……”
“你可以命令那四棵树,但你无法命令程秀夜。”陆云霄叹了口气,蹲下身,目光复杂地和张芝平视觉。
对这个原住民女孩,他们这些轮回者心情都很复杂,说白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们,在穷途末路之下,也许会把这个女孩扔出去抵挡母树,就像对待一个工具一样,但他们现在却在保护她,费尽心机不让她落入敌人手中。
这是来源于南门珏的影响,又似乎,他们自己也更倾向于做出这种选择。
好像保护了这个女孩,保护了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就让在末日世界里轮回许久,逐渐变得冷酷冰凉的那颗心,渐渐恢复了一些温度。
原来他们这种人,也会有一些能够为之奋战的东西,原来保护他人的感觉还是这么好。
陆云霄抬起手,轻轻为张芝擦去眼泪,语气温柔,“只要我们还没有死,就不需要你一个小朋友去面对战斗。”
看到这一幕,众人脸色都有些柔和,一声吸鼻涕的声音突兀响起,众人看去,只见魏充儒尴尬地移开目光,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又若无其事地低声说:“那个,不然,先帮我擦擦鼻涕?”
这话一出,居然还能引出几分笑意。
季程英去给他擦鼻涕,这时,应尧似乎发现了什么,上前一步,挤开关俊人,来到最靠近窗口的位置。
他扶着窗框向远处眺望,机械音沉了下去,“我看到他了。”
“谁?”季程英下意识地问。
“南门珏和程秀夜。”应尧说。
所有人蜂拥而至,极力向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但只能望见燃烧的火焰和浓烟,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你这眼睛到底是几点几啊?”季程英急得连对应尧本能的畏惧都忘了。
邓尔槐复杂地看了眼应尧的面具,“这应该是一件等级不低的道具吧,有鹰眼功能,或许……还有追踪功能。”
许多疑问都能够解开了,为什么应尧能够知道那么多事,为什么在南门珏发现他之前,他就能精准地定位到南门珏,为什么他想找任何人总是能找到。
虽然没有听说过这种道具,但它实打实的功能展现在眼前,邓尔槐转过头,压下眼里的震撼。
据说绯红教廷的高层都是这一副打扮,那岂不是说,他们人手一个这样的面具?这种高级道具连一个都难求,绯红教廷是怎么弄到这么多的?
这种实力,恐怕要重新估计了。
邓尔槐正在沉思间,忽然耳边传来惊呼声,她连忙抬头,发现居然能看到两人的身影了。
不是他们挨得太近,而是落后的那道身影实在太有存在感。
浓浓的烟尘中,一道硕大的身形特别眨眼,动起来仿佛地动山摇,别说这些提升过身体数据的轮回者,连江燕思和张芝都看到了一些影子。
而在前方逃窜的身影高挑瘦长,身形灵活,和后面比起来显得过于弱小了,以至于似乎几次都差点被抓到,看得众人发出惊呼。
“那是南门哥吗?”季程英吓得声音都发抖了,“他看起来好危险啊!”
“不,南门是故意的。”陆云霄仔细地看了片刻,眉宇间的紧绷微微放松,“他在故意露出破绽,让程秀夜以为下一秒就能抓住他。”
邓尔槐恍然,“他这是在……”
“他这是在不让那怪物靠近这里吧。”江燕思语气复杂地说。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沉默。
那边的追逐和拉锯还在进行,程秀夜中途似乎想要放弃南门珏,转向医院所在的方向,这时南门珏就会疯了一样去发动进攻,一定要让程秀夜回到她前行的方向上。
但南门珏越阻挠,程秀夜就越觉得医院这边有蹊跷,于是程秀夜干脆地放弃了南门珏,往医院这边冲来,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准备防御!”江燕思厉声说。
“没用的。”邓尔槐脸色白得吓人。
所有人都紧盯着狂奔的两道身影,他们速度极快,很快就来到隔壁的街道,这下两人的状态都能被人看到了,程秀夜的样子又让他们陷入震撼的沉默。
那东西,还敢说自己是个人吗?
两人在交手,你来我往,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南门珏浑身是血,程秀夜的外貌也不遑多让,他们像两头生死相斗的野兽,每一次都带着势必要将对方咬死的决心。
程秀夜想往医院的方向来,却被南门珏死死拦住。
就在这时,应尧第一个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脚下的地面,下一秒,他急切地出口:“小心,维持平衡!”
他还是说慢了一步,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大地深处响起,仿佛是某个沉睡已久的怪兽打了声呼噜,紧接着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程度之剧烈,连轮回者都站不稳了,不得不抓住些什么来维持平衡。
应尧抓住了张芝的领子,邓尔槐扶住了江燕思。
“这是怎么回事?炸/药?还是地震?”魏充儒震惊地说。
没人能够回答。
本来以为这阵晃动很快就会过去,然而没有,这晃动越拉越剧烈,伴随着越来越响的轰隆声,持续了足足有十多分钟。
在这期间,应尧一直盯着相隔一条街的南门珏两人,在这种晃动下他们也无法保持平衡,纷纷半跪在地上,他看到南门珏身形抽搐,似乎在大笑。
季程英晕头转向地一抬头,猛然看见远方的情况,不由大喊出声,因为惊愕,连音调都变了。
“你们快看那边!”
众人都挣扎着向外看去,纷纷震惊地倒抽冷气。
只见远处的建筑连绵倒塌,大地塌陷,接连倒进大海里,远远地,都能隐隐看到波动的海浪。
“我好像,猜到南门做了什么了。”陆云霄呢喃。
“我好像……也猜到了。”邓尔槐用仿佛在做梦的语气说。
“他这是做了什么?”被邓尔槐保护着的江燕思目瞪口呆,他也隐隐猜到了发生了什么,但过度的不可置信,让他连续发出变调的声音,“他干了什么?他真的干了什么?”
南门珏干了什么?
就像程秀夜能隔海断路,把宁德镇变成一座孤岛,南门珏也能用同样的办法,把程秀夜放在一起的母树一网打尽。
她把母树停留的那块彻底炸了,让它们随着塌陷的土地一起沉入大海。
医院里的人能猜到这点,程秀夜自然也能猜到,当晃动停止之后,一声怒吼响彻天际,连他们都听了个清晰。
“南门珏!”
这次程秀夜彻底放弃了医院的方向,扭头就追着南门珏而去。
医院里的人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关俊人调头就往外走。
出乎意料的是,出声询问的居然是应尧,“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帮忙。”关俊人说。
“帮忙?”季程英震惊地看着他,又看看外面,“关哥,现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啊。”
“我没想逞英雄,我知道自己很弱小,就算去了,也大概率是死在外面。”关俊人苦笑一下,“但是就这么待在这里,安心做被保护的一员,我做不到。而且南门现在需要我。”
邓尔槐立刻问:“他怎么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关俊人是个医生,他这么一说,都意识到他是看出什么了。
“南门的姿势……不太对。”略一犹豫,关俊人还是说出来,“就算你们都觉得他是在主动露出破绽,我也感觉他一定受了重伤,而且他一直在捂着左边的眼睛,不管怎么样,他肯定受伤了。”
第100章 菌骸狂潮61 “南门快跑——”……
那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响起时, 南门珏还没能重新站起来。
他们从教堂一路追逐到医院附近,眼见距离医院越来越近,南门珏心中也越来越凛然, 她没有特意隐藏,因为程秀夜也知道那里是其他人的大本营, 哪怕张芝不在那里了, 其他人也还在, 南门珏紧张是正常的事。
程秀夜还没有真正相信南门珏已经把张芝带走, 他这样靠近也是在试探, 虽然医院里有个让他忌惮的斗篷人,如果斗篷人还在这里,那他就会面临斗篷人和南门珏的两面夹击。
然而他有敢这么做的倚仗,就是那四株母树。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着那四株母树,谁都知道一旦它们参与战斗, 那结果想都不用想,恐怕只有几大金名联手, 才能对付这种场景。
但南门珏也有自己的想法。
其他人认为那四株母树不动,是因为程秀夜另有打算,比如忌惮应尧,然而南门珏觉得, 母树不动的原因可能没有复杂,就是因为程秀夜根本无法真正控制它们。
正因为他控制不了它们,才迟迟没有真正启用它们, 因为程秀夜自己也无法面对四株母树的进攻。
南门珏还试探过这种猜测。
在程秀夜无法抓住她的时候,她扯着嗓子对后面喊:“八十多的速度,在你这里就只能发挥到这种程度吗?追不上的话不如叫个帮手吧,你的母树不都开始行动了吗?叫一个来帮你!”
“对付你, 还用不着母树!”程秀夜怒吼。
他心里也十分憋屈,明明他的数据样样都高于南门珏,但这家伙滑溜得像一条泥鳅,他居然就是抓不着。
两人就这样一边互相试探嘲讽一边追逐,直到在医院附近的街道上,南门珏主动停了下来,程秀夜已经被南门珏坑怕了,立刻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两人在长街上对峙,南门珏捂着自己的左眼,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你不感到奇怪吗?”她问。
程秀夜冷声说:“什么奇怪?”
“四株母树,按照它们的速度,现在大半个宁德镇都该已经沦陷了才对吧。”南门珏示意地看向周围,除了一些尸体的残骸之外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菌丝的痕迹。
程秀夜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瞪向南门珏。
南门珏脸上笑容更大,语气却甚是无辜,“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南门珏,你做了什么?”程秀夜浑身的肌肉都抽搐起来,四株母树是他最大的底牌,他无法接受它们出问题,“这不可能,你凭什么能控制得了四株母树……莫非你真让张芝过去了?”
南门珏之前反复埋下的暗示还是起到了作用,只需要稍微一引导,程秀夜就自然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下去。
南门珏笑而不语,但她越是平静,落在程秀夜眼中,就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程秀夜的面容一下子怨毒无比,“好好好,原来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不是想把我引离宁德镇,而是想把我引离母树周围!只要我不在,张芝一个小孩就能对付四株母树,她反而会更加安全。好一个南门珏,完全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是金健那个贱人,对不对?他多兑换了几个空间格子,可以多装很多东西,包括炸/药。”
南门珏还是在笑,并故作夸张地躬身行了个谢幕一样的礼,嚣张得让程秀夜眼睛都疼了。
“过奖过奖,比起你这种把自己都玩进去的魄力,我是远远不如。”
南门珏的目光别有意味地在程秀夜怪物般的身体上停顿两秒,嘲讽他再也回不去的人类身份。
因为使用道具而留下的某些改变,主神是不予修复的,越是高级的道具,使用代价越大。
然而饶是如此,为了对付南门珏,程秀夜还是义无反顾地使用了这个橙色道具,现在由南门珏本人站在面前对他发出嘲笑,对他来说岂止是侮辱。
程秀夜一下子愣在原地,他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过哪一刻升出这样强烈而迟钝的愤怒,他甚至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这股愤怒,难堪和屈辱先于一切浮现出来,随即才是让他肌肉都颤抖起来的愤怒。
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哪怕他给自己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对自己说了无数次在这种世界里,只要有力量那一切都无所谓,回不去现实世界也无所谓,他能在这里自立为王,享受他人的敬畏和恐惧……然而这些都没有用。
他还是在意人类的外表,人类的身份,人类的认同和归属。
他几乎让自己相信了自己的劝导,然而南门珏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穿甲弓震颤的尾羽,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把他最深处的屈辱,不甘以及惶恐暴露了出来。
南门珏一直在紧盯着程秀夜,把他变化的脸色全程收入眼中,那小山般硕大的身体颤抖着,几乎显得有些可怜了。
“真可怜。”南门珏这么想,也就这么说,脸上笑容越加嘲讽,“在使用道具的时候不就该想到如今这种光景了吗?又想当小偷和强盗,又想警察不抓你,哪来的那么多好事,现在如你所愿了,你抢了我的等级变成金名,怎么还不高兴呢?你应该高兴死了才对嘛。”
南门珏火上浇油,字字句句都直直扎进程秀夜内心最在意的东西,程秀夜脸上的肌肉也颤抖起来,他眼眶通红,几乎怒发冲冠,加上四只手臂,看起来像是怒目金刚。
南门珏在心里算着时间,心想怎么还没炸,金健那边出问题了?但她也算是成功激怒了程秀夜,觉得这种仇恨程度应该拉得差不多了,于是她调头就想逃跑,就在这时,接连的爆炸响了起来。
大地震颤,龟裂的缝隙蔓延,南门珏和程秀夜都扑到了地上。
程秀夜一开始看起来有些懵,不知道又是来的爆炸,宁德镇上应该没有这么多火力了才对,然后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恐怕和面前的南门珏脱不开关系,面容立刻扭曲起来。
他很快就知道南门珏干了什么。
这座孤岛摇晃得仿佛要整个倾覆进大海里,然而这片土地晃动着,就硬是没有翻过去的迹象,只有远方的地面塌陷进去,高楼倾覆,蔓延的菌丝也失去了踪迹。
母树毕竟是陆生,它在水里无法存活,这也是它唯一的弱点。
程秀夜终于知道了南门珏的计划,但已经太晚了。
他怒气堆积,郁结于胸,爆发出让医院里众人都听到的那声怒吼:
“南门珏!”
“听到了!暗恋不回!”
南门珏猖狂地大笑着,扭头就跑!
几层仇恨叠加,南门珏终于把程秀夜勾引了个彻底,他就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完全不再管医院里的人,横冲直撞地朝南门珏追了过去,一路上躲都不躲,硬是靠身体力量撞翻挡路的汽车和路障,甚至直接撞碎了一堵墙。
南门珏一回头,也忍不住倒吸口气,出于生物的本能危机预警,她后颈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想要再加快速度,身体却一软,她从墙头滚落下去。
好像,有些失血过多了。她冷静地在心中判断。
跌落下来时撞到大腿和腰侧的伤口,她用了道具后止住的血又开始哗哗地流,让她顷刻间彻底变成了个血人,但这些都只是皮外伤,比不过她的眼睛问题严重。
程秀夜扎得很深,这伤不只是眼球的问题,已经伤到了她的大脑,如果她还是个普通人,现在她会已经因为脑出血和脑损伤而重度休克,她现在虽然没有休克,但能感受到脑中在缓慢地出血。
之前她用上的止血道具,也基本全都用来控制大脑里的出血了。
现在道具几乎全部用完,程秀夜还在紧追不舍,她真的还能活下来吗?
南门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向前奔跑,就像在灰塔里秦夜寒一声声地劝她放弃,但她硬是要坚持到灰塔爆炸前的最后一刻!
她还没有死,那她就会一直一直地向前,直到她扑倒在向前的路上。
南门珏捂着眼睛,一路跑到被隔断的海边,然而本该在这里等她的人没有出现。
南门珏心里一沉。
按照之前的计划,金健在引开海蛇,引爆母树那边的炸/药之后,就该迅速回来开船等着南门珏,但现在金健没有出现。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地狱里索命的厉鬼。
也许是见南门珏无路可逃了,程秀夜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慢慢地靠近,声线阴沉。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南门珏轻叹口气,揭开小腿的裤腿,拔出一把匕首。
这也是她从主神那里兑换的,没有像对待白骨刀那样加那么多功能,但也比普通的匕首坚硬锋利。
她握着匕首,在海边转过身来,小西装外套早已脏污破烂,海边的狂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发梢,正好露出她完好的那只眼,在熔浆般流火的光影映衬下,她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看来这一战是躲不开了。”她笑得魅惑,眼神却冷冽迫人,她举起匕首横在身前,摆好了格斗的姿势。
就在战意一触即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从阴影中出现,全神贯注盯着对方的两人居然谁都没有发现这道弱小的气息。
那人只有一条手臂,义无反顾地扑向程秀夜,同时扭头大喊:
“南门快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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