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蛇的身体还在迅速地膨胀, 墨绿色的光晕下,仿若一大团瘫软松散的物质在不断地离散和聚合,它身上的眼球越来越多, 各个凶残冷漠,充满高高在上和嗜血。
让人毫不怀疑一旦它发育完全, 将对在场的人类展开怎样不留情的狩猎。
危机迫在眉睫, 南门珏无比坚定地望着张烬, 比任何时候都要真诚地说:“张烬, 醒醒吧, 即使你对祂奴颜婢膝,难道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现在你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祂是不会放过你的!”
张烬站在不断膨胀的巨蛇身边,人类身形显得那样渺小,随着巨蛇的能量增强, 他的眼神也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南门珏,眯起了眼睛。
“你——是在向我求助?”
“你也是人类, 我也是人类,神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要我们两个流血?我们才是同胞!”南门珏说得感天动地,“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事了, 我也不帮忙了,让祂们两个自己去斗,我们都从这里活着出去, 然后要怎么斗再说,怎么样?”
张烬突然笑出来,这抹笑和他之前任何时期都不同,没有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没有最强轮回者的傲慢,也没有习惯性的嘲讽,他笑得很轻,但满是浓郁的悲哀,和愤怒。
“南门珏,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就是这样,自顾自地要杀人,要毁灭世界,又自顾自地要拯救他人,你太傲慢了。”
南门珏险些没装下去,她耐着性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傲慢?”
你有没有搞错?
在你张烬面前,谁敢说自己傲慢!
张烬缓慢地摇摇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凛冽,“已经太晚了,南门珏,你不明白走到这一步我付出了什么,我回不了头了。”
回应南门珏的,是张烬如风般迅捷的进攻。
淦!南门珏在心里破口大骂。
关键时刻策反反派,大家一起走向胜利的巅峰什么的,果然都他大爷的是骗人的!
躲开张烬的攻击,南门珏飞身跃起,激涌的气流中她发丝飞扬,朝张烬露出一抹扭曲的讽笑。
“也好。”她低声说,“虽然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你,但我的家教不允许我随便骗人。”
“既然没被骗到,等到杀你的时候,也就不用有这方面的愧疚了。”
——南门珏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接纳张烬。
只是因为那样一个可笑的理由,就把她唯一的亲人杀死,变成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人命在他手中比他的良心还要稀薄,她南门珏又不是圣人,凭什么要原谅他,怎么会原谅他!
对着这张脸,她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意和杀意!
身形跃到最高,南门珏漠然地抬起头,密密麻麻的人群映入眼中,在巨蛇的对比下如同神佛脚下的尘埃。
这诡域里还有这么多人啊。
她摸出几个高/爆/弹,在上面附上能针对能量体攻击的道具,扔向四面八方。
火/药接触到将他们包围起来的透明墙壁上,炸出绚烂刺眼的烟花,随着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距离墙壁最近的人被震飞出去。
因为直视了神明的扭区神态,周围的人都呈现出有些痴傻的状态,南门珏这一炸,还炸醒了许多人。
她在半空中就瞄准了应尧所在的位置,眼见他也被炸飞出去,她在下落时调整方向,去接住了他。
“……小珏?”
“是我。”南门珏用力掐上他的脸,“快醒醒!要打架了!”
应尧恍惚的眼睛很快恢复清明,他定定地望着南门珏近在咫尺的脸,微微张开口。
他眼中似乎有着千言万语,但对上南门珏冷冽锐利的眼睛,他又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
他看向已经蜕变完成,正在仰天长啸的巨蛇,哑声说:“那就是……神。”
“没错,那就是神,但相信我,神没有那么神秘,也不是不可战胜,起码在这个空间里,祂就和一个强一些的怪物没什么两样!”南门珏语速很快,“打怪物,这不是我们最擅长的么?醒一醒,干死那个丑东西。”
南门珏又用了一个扩大声音的道具,让她的声音扩散到所有人耳边。
“所有还活着的人听着!那不是跪下来祈求怜悯就能饶你一命的神明,是拥有强横力量的怪物!你现在跪得越快,也就死得越快,不想死的,就拿出武器奋战到底!”
人群狼狈不堪,有人仰头望着巨蛇发呆,有人呆呆地看着南门珏。
如今发生的一切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南门珏眼神冷冽,站在离巨蛇最近的地方。
“要不要战斗随你们,硬是不信邪的,就去地狱里后悔吧。”
然后她低声对应尧说:“牵制住张烬。”
说完她再次飞身跃起,目标就是巨蛇的核心!
“南门珏!”
巨蛇口吐人言,声音震耳欲聋,属于祂自己的血红竖瞳残忍地盯住南门珏,冷笑一声。
祂身上的无数眼球叽里咕噜地滚落到地面,落地就变成一条条一人高的蛇,小蛇的身上又长眼球,眼球又化小蛇……很快空间里密密麻麻全都是蛇,它们宛如千军万马,扑向剩余的幸存者们!
“啊!”
“我被吃了!我被吃了!”
“我瞎了!它吃了我的眼球!”
“我的手……”
人们终于意识到,如果束手就擒,这里就将是他们真正的坟墓。
眼见南门珏冲向巨蛇,张烬要上前阻拦,一道身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应尧没有穿那件拉风的斗篷,也没有酷帅的覆面,他穿着简简单单的衣服,手腕一抖,激光剑出现在他手中,冷色的极光映在他淡漠的面孔上,他和张烬对视,眼底深处流淌过一道狠厉的光。
“上次的较量,还没有分出胜负。”他彬彬有礼地说,“请吧。”
……
南门珏知道下面的情况很危险,但她现在没有精力过多关注。
看到应尧对上了张烬,她微微松了口气,对于应尧的实力她很放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些不安。
她暂时把这归结为更大更危险的敌人还没有解决。
她在冲向巨蛇的时候把乌鸦抢了回来,她还没狂妄到认为自己真能单挑神明,哪怕只是一道化身,这场战斗真正的较量,还是要看两个神。
事实上,用不着南门珏主动去找巨蛇,巨蛇晃动着庞大的躯体,以不符合祂身体重量的速度向南门珏追来。
“南门珏,你为什么那么相信祂?为什么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你还是不相信我!”
南门珏不得不半道调转方向,防止自己被碾压而来的巨蛇直接撞成一块饼,叩进地板里抠都抠不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更加虚弱的乌鸦,“你这兄弟,还是姐妹的,是个病娇啊?”
“之前没看出祂有这种属性。”乌鸦说。
“那是我魅力太大咯?”南门珏说。
乌鸦似乎想要笑一下,从喉咙里发出了难听的声音,像是老旧的木头门在半夜里发出的吱嘎一声,夜深人静的时候会让人怀疑闹鬼了。
“南门珏!南门珏!你告诉我,为什么!”
在鬼叫魂一样的背景音中,乌鸦费力地抬头看向南门珏紧绷的下颚,“南门,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坚强,我以为,我以为……”
祂以为她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会崩溃。
没有人比祂更清楚南门珏是怎么进来的,又是为什么进来的,她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不怎么在意,唯一的执念就是找到她的姐姐。
“现在说这些伤感温情的谈心,是不是不太合适?”
南门珏又一次试图刺穿巨蛇的眼睛失败,被那大头迎面撞了一下,翻滚着倒飞出去,鲜血横流,眼冒金星。
她还记得牢牢护着手臂间的乌鸦。
这可是胜利的最大指望!
“先别伤感了,你快想想办法!”南门珏怒吼。
乌鸦沉默片刻,说:“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我忘掉了一些东西。”
“你想起来了?是能让你瞬间爆种然后让我们大杀四方的绝密方法吗?”
“从某方面来说,维珀尼克斯没有说错,我的力量的确要在毁灭与重生的这个过程中获得。”乌鸦没回应南门珏异常亢奋的话,“而每一次宇宙世界的重生,我也会相应地‘重生’一次,上一次的蜕变仪式出了点问题,我的记忆没能完全继承。”
“求你了,说说重点!”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要进入轮回空间,那是因为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并不意外。”
“现在我想起来了。”
乌鸦残破的翅膀轻轻搭在南门珏青筋暴起的小臂,那血管里流动着鲜活澎湃的力量。
“最开始,我的确是抱着维珀尼克斯说的那个目的,这里聚集了大千世界,只要我把这个空间毁灭,不但积攒的能量足够我进行下一场涅槃,还能重创维珀尼克斯,让祂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无法再与我争锋。”
南门珏动作顿了一下,就这一下卡顿,她被巨蛇的尾巴扫到,犹如泰山压顶,她狼狈地翻滚,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
“然后?”她沙哑地问。
“然后我遇见了你。”
乌鸦说。
“在我神格空白,一切都等待填充的时候,我遇见了你,你没有因为我只是一只鸟而把我留在冰天雪地里,明明只是个七情六欲都旺盛的人类,却做出了种种我都不想面对的选择……南门,你重塑了我的神格,我的感情,就是在这么恰巧的时机,你完成了最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我记忆回归,也是如今的神格占据掌控地位,是你救了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人。”
第172章 夜烛守则50 “你对自己还真下得去手……
雪白的结界内变成一片血与火的战场, 庞大的巨蛇昂首立在空间中,宛如传说中沟通人间与神界的世界树。
如此伟岸,如此不可撼动。
南门珏左冲右躲, 背景很嘈杂,乌鸦的声音很轻, 但字字句句都流淌进了她的心里, 让她升出难言的震撼。
“这我真没有想过。”她低声说。
“我的确猜测过你的来历, 你的目的, 你的立场, 但我从来没有自大地认为,我居然能够改变一个神的认知。”
“不是改变,是重塑。”乌鸦说。
“管它是什么——”
南门珏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却连巨蛇的身都近不了,眼神越来越冷厉。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对付这条蛇?”
在跌宕起伏中,乌鸦的目光转向祂的一母同胞。
“我之前说过, 轮回空间不是祂的东西,联合世界,改变它们的根基,这是我们母亲的权柄, 这是祂的‘遗物’。”
南门珏说:“啊?所以说,这一切的争斗,都是你们兄弟姐妹两个在争夺遗产?”
“……也可以这么说。”乌鸦说, “这个空间本身的位格,在我们两个之上,无论是我们中的谁,都只能暂时地使用它, 而无法真正地拥有它,所以我们只能用化身进来,或者像祂那样,直接对轮回空间内的人进行肉身夺魂。”
南门珏敏锐地意识到这段信息里的核心,“也就是说,虽然你无法直接杀死主神的这个化身,但轮回空间可以?”
“是的,关联世界,改造世界,都是轮回空间原本拥有的力量,当这股力量用来对抗神,神也可能会为此而陨落。”
“好极了!”南门珏大声喊,她耳朵里淌满了血,已经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那我们现在要怎么调动这空间里的能量?别告诉我你不行,你们应该没有嫡庶之分吧!”
乌鸦没有马上回答。
祂的沉默引起南门珏的注意,她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猛然想到了什么。
她脸色煞白下来。
乌鸦轻声说:“你猜到了,是吗?”
“想要对付主神,就要先出这个诡域,是不是?”南门珏彻底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震动在她的心脏上。
无论如何,这里都还是判官的诡域,想要进行下一步动作,就得先破了判官的诡域。
强行破诡域,判官会死。
装着锚点的那个盒子被南门珏放在系统空间最里面的格子里,不老不死,不生不灭,更不会影响到外界,南门珏却觉得身体的某个部位灼热地燃烧起来,提醒着它的存在。
“你也没有办法么?”沉默许久之后,南门珏说,“你既然可以模拟任何道具的效果,在那些传奇的道具里,就没有一个适合现在的情况么?任何道具都可以,任何代价都可以,随便你挑。”
乌鸦不忍心抬头去看她的脸,祂在她的臂弯里艰难地摇头,“能够打破这个诡域的道具有很多,但是在打破诡域的同时能让她活下来的……没有。南门,这就是规则,即使是神,也不可逾越规则,凌驾在规则之上。”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南门珏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吼,这声音嘶哑绝望,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南门珏的口中。
然而只是这一声的宣泄,南门珏又恢复了冷静,神色比之前更平静、更冷锐。
“不杀死祂,有没有办法把祂赶出这个诡域?”
乌鸦又摇摇头,南门珏这次却从祂诡异的沉默里意会到了什么。
“到了现在,你还在隐瞒什么?”南门珏的声音冷下来。
乌鸦的鸟喙张开,坚硬的边角碰触到南门珏的手臂,她屏住了呼吸。
“……南门。”祂发出虚弱的声音。
南门珏明白了,“这个办法,我可能会死,是吗?”
乌鸦又陷入了沉默。
南门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笑声,她挥刀拦腰削断一条拦路的蛇,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蛇。
“从踏进这个空间起,我的每一步都是在赌命,你到了现在,还在担心这个?”
“那不一样。”乌鸦低声说。
“小诺,你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南门珏跃身,凌乱的发下,眼眸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带我姐姐回家,我活着也好,死去也好,只要她能回家就好,即使我死了,还有人能接替我,我信任他,他一定能带她回家。”
“为什么呢?”一滴冰冷的水珠滴落到南门珏的皮肤上,让她颤了一下。
原来神……也会流泪的吗?
南门珏神色柔和下来。
“你不明白,小诺,这是欠她的,是我欠南门瑜的。”
六岁的那场车祸,带走了南门珏和南门瑜的父母,幼小的南门珏被母亲护在身下,除了头皮里留下了一块伤疤,成为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刚刚考上大学,只有十八岁的南门瑜赶回来操办丧事,她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以令人震撼的平静处理了一切,包括南门珏。
她没有质问过她,也没有骂过她,她只是,不怎么看她。
南门珏想,是她欠了南门瑜一对父母。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她要吃一家餐厅,他们三个不会出门。
那天是妈妈的生日,南门珏用自己的零花钱悄悄订了蛋糕,劝说爸爸妈妈去妈妈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吃晚餐,到时候他们可以分吃那个蛋糕,说不定还会录一个视频发给南门瑜,到时候南门珏就可以臭屁地对着镜头里比耶,对姐姐炫耀她买蛋糕的品味。
她订的是一个松鼠一家的蛋糕,有两只大松鼠,还有两只小松鼠。
这一切都是小小的她的计划。
“这是我欠她的。”南门珏又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变为坚定,“无论你那个办法是什么,说吧。”
乌鸦知道,南门珏一旦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再不告诉她,她会恨祂的。
“虽然无法直接将祂杀死,但可以暂时把祂赶出这个空间。”乌鸦说,“和我的乌鸦形态一样,祂现在的蛇形也是纯粹的能量化形,有实体的化形,必定有一缕神魂作为核心。”
“那么,只要击溃那个核心,就能把这个化形击溃了?”
“是。”
“这么听起来,我也不是必须要死不可啊。”南门珏又吐出一口血,止血符已经贴不过来了,流出的速度比止住的速度更快,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真是服了,我承认我打不过祂,你有什么办法?”
她语气决绝,没有了一丝迫切。
知道方法就好,哪怕乌鸦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她也不再是无计可施。
她不怕死在这里,她只怕哪怕倾尽全力,也没办法搏出那一个可能。
“……”乌鸦刚要开口,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南门,情况不对!”
“什么?”
南门珏猛地转头,在乌鸦的指引下,她一眼看到了另一边。
只见除了她之外,所有金名都聚在应尧和张烬那边,还有虞晚焉以及其他两个橙名,然而面对这么多人的围攻,张烬居然占据了上风,南门珏回头的时候,他正好把昼以明扼在手中,周围所有人被弹飞出去!
昼以明眼球爆突,窒息感包围而来,像最深的溺水,他心中涌上深深的绝望。
那有神参与的战场他们无法加入,杀死张烬也是破局的一环,只是没人想到,之前和应尧以及南门珏势均力敌的张烬,居然会爆发出如此强悍的能量,让他们所有人都不是对手。
绝望啊,不甘啊,在这种残酷的世界里不容人后悔。
他听到自己的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它们在不断扭曲,正如张烬眼里扭曲的笑意。
他在嘲讽他,他的不自量力,以及他的背叛……
昼以明的眼球飞快地蔓延上一层死灰色。
突然,有什么东西映入他的眼底,他倏地瞪大眼睛,还不等大脑生成完整的图像,一道巨大的力量从天而降,撞击而来,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
张烬松开了他。
昼以明狼狈地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咳咳!南……!咳咳咳!”
即使只有惊鸿一瞥,他也看见了南门珏那双烈烈燃烧的眼睛。
她从神明的战场上匆匆赶来,悍然将他解救。
在她的身后,巨大的乌鸦化形张开翅膀,狠狠地啄向巨蛇!
南门珏来不及多说什么,她和张烬短兵相接,眼里流露出惊异的神色。
两人都没有过多纠缠,南门珏快速后退,挡在昼以明身前。
“南门!”
昼以明惊讶地抬头,面容却猛地僵住。
后面因为南门珏出现而快速向她赶来的人,看清南门珏此刻的模样,也不由愣在了原地。
瓷白的肤色,冷得仿佛没有血液的流通,狭长的凤眼和之前的霍维一样,变为一片深邃的漆黑,她的脸上,脖颈上,手上,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都生出诡异玄奥的图案,仿佛一张无形的牢笼张开,将她紧锁。
在她的身后,微颤着收拢的是一双巨大的黑色羽翼。
张烬看着她,眼神兴奋地发亮,“你用了那个道具!那个那个……能和怪物融合,然后共享能量的道具。”
所有人目光都看向南门珏,南门珏默认了。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这个道具。”张烬“啧”了一声,“这个道具虽然可以把两方的能量结合,并加倍增长,但它的代价可是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将永远和怪物绑在一起,变得不死不活,你对自己……还真下得去手。”
第173章 夜烛守则51 结界后面,人山人海。……
灵魂和怪物……绑在一起?
那南门珏现在, 是人,还是怪物?
赶来的人都听到了张烬的话,纷纷用震惊的眼神看向南门珏。
南门珏漆黑的凤眼淡淡地瞥过张烬发红的脸, 冷声说:“所有人,向我靠近。”
在危急之中, 只要有人站出来下达命令, 发热的大脑下意识就会听从。
还活着的人向南门珏靠近, 身后蛇群奔涌, 刚杀死一条就会又分化出一条, 根本杀不干净。
当人们奔向南门珏,南门珏张开右手,手中霍然出现一把巨大的白骨镰刀。
刀柄高过她小半身长,刀身长达两到三米。
她挥动镰刀,砍向袭来的蛇群。
一击, 只用了一击,将所有人追得丢盔弃甲的神明化身尽数湮灭, 只留下尖锐的嘶鸣,在寂静中渐渐减淡。
张烬看着她,瞳孔微微一缩。
不远处争斗的神明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乌鸦尖利地叫了一声, 起飞的身形遮天蔽日。
祂飞向南门珏,落回她肩头的时候,已经变回了之前的大小。
因为借助了空间的力量, 祂此时已经退去之前的虚弱,羽毛靓丽,双目炯炯有神,在祂的注视下, 巨蛇也渐渐回缩,缩回到大腿粗细,七八米的长度,然后盘旋着直起头部,站成一个人高。
南门珏的目光掠过蛇的后颈。
乌鸦说祂的核心就在那里,是蛇的七寸。
张烬对主神无比谨慎惧怕,此时却陷入了某种情绪,他连降落的主神都顾不得,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南门珏漆黑的双眼,像是解恨,像是释然,又像是夹杂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让他的脸庞扭曲起来,声音发颤。
“我就说……人怎么可能和神产生什么感情?无论说辞是什么,目的是什么,人类都只是神的棋子和工具,只要献出灵魂听从命令就好了嘛。”
蛇瞥他一眼,又看向南门珏和她肩头的乌鸦,“我的确没想到,你们会用这个方法。”
乌鸦这个化形的力量在祂的刻意压制下,已经消耗殆尽,用这个办法的确可以在短时间内让南门珏和乌鸦的力量同时暴涨,但付出的代价却让神也为之退却。
灵魂绑定,意味着不止南门珏付出了自己的灵魂,乌鸦,诺克图纳斯也同时献祭了自己的灵魂,只有双方自愿,这个契约才可以达成。
“你又让我意外了,诺克图纳斯,你的短视令我震惊。”蛇继续口吐人言,“只是为了打败我的这个化形,就甘愿和一个人类的灵魂绑在一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烬的表情猛然僵住,他意识到事情也许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了。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我和南门的契约更加深一层,拥有了更加紧密的羁绊。”乌鸦说。
蛇大笑出声。
祂长大蛇口,仰天发出人的笑声,这一幕十分诡异。
“你管这叫羁绊?和人类的灵魂绑定,你将再也无法伤害他,他懦弱的思想和感情将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你,当脆弱的人类死去,你的灵魂将陷入无边无际的永夜——你甚至可能会因为这份痛苦而神陨!你管这叫羁绊?这分明是你认输的白旗,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未来。”
蛇森然吐信,露出尖利的獠牙。
“你将在无限的痛苦和孤独中陨落,最后的胜者是我。”
“什么?”
张烬不可置信地看着南门珏,过于巨大的打击,让他脸色苍白下来。
“祂怎么会……祂可是神!南门珏你凭什么……”
南门珏抓着白骨镰刀的手指收紧。
在绑定灵魂之前,她并不知道乌鸦会付出什么样代价。
当时时间紧迫,乌鸦只是问她:“你是否愿意和我缔结更深一层的契约,绑定我们的灵魂,提高我们的力量?”
南门珏说:“我愿意。”
乌鸦又说:“如果代价是你的灵魂呢?你将从此脱离人类的身份,变成他们难以理解的怪物呢?”
南门珏更快地回答:“别废话了,我愿意!”
乌鸦提醒了南门珏她会付出什么,但没有提过祂自己。
原来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副作用?
只是为了对付主神的一个化身而已!哪怕击溃了这个化形,主神也并不会死。
这个契约并不能同步二者的寿命,南门珏再厉害,最后也还是会死,人类的寿命比起神来说岂止是萤火之于皓月,乌鸦竟然……
南门珏清楚地知道,就像主神一样,即使乌鸦的化形死在这里,祂的也不会真的陨落,可能会元气大伤,但不会真的死去。
只是南门珏想要力量,于是祂就给了她力量。
心中的乱麻四散攀爬,乌鸦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似乎忘记了一个可能。”
蛇说:“什么?”
“只要我能彻底杀了你,吸收你,就有足够的力量去解除这个契约了。”乌鸦说。
蛇愣住几秒,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张蛇脸上居然能看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你。”祂说,“你……”
过于荒谬的情绪填充祂的心中,祂你了几下,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乌鸦一眼。
那一眼傲慢至极,明明白白地显示出祂的意思。
“就凭你?”
和祂相对的,南门珏漆黑的眼底淌过一道精乍的亮光。
原来如此,只要杀了主神就可以了。
只要有办法,只要有办法!
南门珏看向张烬,“你的力量,和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差距很大,你也和你的神绑定了契约?”
几个金名和橙名的合围都没能杀死张烬,南门珏亲自和他交手,清晰地感到他和一开始的差距,除了这个可能,很难想象他还有什么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幅度提升力量。
不一定是绑定灵魂这种契约。
张烬的脸部肌肉抽动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南门珏,你们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毁灭这些轮回世界,唯一的结果就是加快宇宙毁灭的速度,你难道没体会过那些世界被毁灭的时候释放出多巨大的能量么?”
“现在害怕宇宙毁灭了?”南门珏说,“把这些世界全都变成末世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在增加熵值?让这些世界成为炼狱,诞生原本不会有的怪物的时候怎么不担心宇宙终有一天会毁灭?张烬,你是以什么立场说出这些话,你看着他们!”
她伸出手臂,指向身后的人群。
人群里有轮回者,还有少数原住民,经过这么多信息的披露,原住民也把事情理解得八/九不离十,他们全都愣愣地看着这场对峙,在南门珏的指认下瑟缩。
“看看这些人,他们有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也有原本就活在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无论是哪一个人,全都是好端端地活着,然后被扔进这个炼狱里,你和我说我制造混乱?有没有可能,这些混乱原本就不会发生?”
“所有的一切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效忠的神。”南门珏身后羽翼颤动,显示出她的情绪并不是外表这样冷静,“是你的神!完全出于自私的目的制造出这些末世,也是你的神!把大千世界,宇宙中的所有生命全都傲慢地玩弄在鼓掌之中,你是以什么立场来指责我?人类吗?还是邪神的走狗!”
她音量铮鸣,嘶哑泣血,人们被她的情绪所感染,看着挡在所有人身前,曾经令所有人畏惧的红名,悲怆和不甘的情绪到达顶峰。
“原来是这样……”
“我们原本……是不用生活在末世的啊!那么多的人,原本都是不必死的啊!”
“是神,但是以万物为刍狗的邪神,是我们错付了。”
“我想家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家过,如果不是主神的选中,我根本不会来到这么恐怖的世界里!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还我安宁的家园!”
在群情激奋中,张烬失去了声音。
蛇眯着眼听了一阵,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南门珏,我还当你多义正辞严,但归根结底,你也只是个做戏的。”
祂向前滑步,看到祂的接近,对神的畏惧让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南门珏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蛇滑到她面前,冰凉的蛇信几乎舔到她的脸。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冷漠。
“你再舌灿莲花,也改变不了你杀死那些人的事实。”蛇说,“之前我问你,你为什么那么信任诺克图纳斯,根本没有怀疑过祂?现在看来,是你们早就沆瀣一气,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祂看向后面的人群,提高声音。
“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只要有人站在前面发声,你们就会盲从吗?之前张烬说什么你们都相信,现在南门珏说什么你们还是相信,你们看他敢回应那个问题吗?”
祂没有注意到,张烬听到这个问题再次被提起,眼神变得特别古怪。
主神一直以为是他给判官下了命令,改变了南门珏的回答,好达到让判官下达惩罚的条件,但实际上……
南门珏低低地笑起来。
蛇眯起双眼。
“我之前说,你最蠢的一点自己从来都不知道。”南门珏轻柔地说,“那就是你盲目的自信。”
这次蛇没有被激怒,祂后退几步,眯着眼看向她,“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伟大的神猜不到吗?”
南门珏淡淡地说着,她举起白骨镰刀,看上去沉重无比的刀在她手中举重若轻,她在一旁的虚空轻轻一划,虚空被撕裂,一片巨大的透明墙壁凭空出现。
在无法通行的墙壁后面,聚集着人山人海。
第174章 夜烛守则52 真相暴露,他们都还活着……
一面透明的墙, 隔绝了两个世界。
南门珏开启一扇窗户,让两个世界的人能看到彼此的脸,但无法越界, 亦无法触摸。
那得有多少人?身处结界内的人难以计算,光凭肉眼的范围, 以及这面透明墙壁能够攘括的部分, 所能看见之处全都是人,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无数人想要往里面拥挤, 似乎要争取一个“上镜”的机会。
“这是……什么?”
一个答案浮现在所有人心中,只是由于太过震撼,反而没有人能够说出口。
不用南门珏回答这个问题,透明墙壁后面的人就给出了他们的答案。
“南门!”
挤在最前面的人,是南门珏认识的人。
秦夜寒的大脸挨得最近, 把旁边林总统和郝宏,以及姜礼等人都挤到了一边。
“我的天啊, 我知道要见到南门了你很激动,但是秦夜寒你能不能矜持一点?”姜礼说。
“你多担待,我们实在有太久没有见到南门了。”林总统歉意地道歉。
“年轻人,哈哈, 小别胜新婚,激动一下也是在所难免的嘛。”郝宏老爷爷豪爽地大笑。
他们的声音通过墙壁,清晰地穿透出来, 让人清楚地知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制造出来的幻象,或者是他们的幻想。
他们熙熙攘攘, 快快乐乐,还没来得及看清另一边是个什么情况。
“南门,你怎么了?你有危险?”
秦夜寒严峻紧绷的声音,切断了那边热闹的斗嘴声。
他们凝神望过来,在看清这边的状况之后,那边安静下来。
两边的人面面相觑,无论哪边的人,都不可避免地望到站在两边隔离墙中间的南门珏。
她此时脸上也有些惊愕,“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她刚才通过意识转达,告诉最熟的秦夜寒,让他叫几个人到这个坐标位置来。
这直接是把还活着的人全都叫过来了吧!
“你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威胁你吗?”秦夜寒满脸肃杀,仍然是那个从冰天雪地成长出来的,杀伐果断的反抗军首领,“让我过去,我去帮你!”
“南门,你遇到什么问题了?把这个墙打开,我们人多。”孢子世界中,将南门瑜的信交给南门珏的基地首领姜礼皱着眉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从来不主动联系他们的南门珏会突然踢出这种要求,但南门珏这种状态,这种样貌,明显是在和人战斗。
不管是谁在和南门珏战斗,站到南门珏的对立面,就是他们的敌人。
都是从末世里磨炼出来的一方霸主,没有一个温室里的花朵,面对南门珏此时不像人类的样子,没人有恐惧,有的全是把南门珏逼成这样的人碾碎的决心。
而几个别有用心的人则敏锐地发现,这个秦夜寒在望着南门珏的时候,那眼中的情愫绝不只是对认识的人或者战友的。
南门珏对他们微微一笑,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然后她转向盘旋的大蛇,面上笑容更加扩大,配上漆黑的凤眼和诡谲的图案,有一种神圣与邪恶交杂的美感。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笑着,挑衅地挑了下眉梢。
主神化形的这张蛇脸上,充斥着一种超出人类语言能够形容的表情。
南门珏第一次知道,原来蛇也能拥有这样复杂的表情。
难以抑制的笑意向上翻涌,南门珏笑出了声音,这笑声越来越大,她仰天大笑,笑得肆意张狂,又决绝发狠。
“怎么样,很惊讶?”她说,“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的么,现在怎么哑火了?你是不是又想说,这是我在你们的地盘上弄出来的幻境,这些人全都是假的?你说啊,我等着你说呢。”
“南门。”隔离墙那边的人全都担心地望着南门珏,难以形容心中的震撼。
除了第一个世界的人,其他人都是在无知无觉中被南门珏杀死,送往那个梦幻般完美的世界。
这里没有病毒,没有怪物,只有一群同样被拯救,正怀揣着无限的感激建设新家园的人。
他们逐渐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知道了原来有人为了救他们的这一条条命,独自背负着什么,又走到了什么地步。
虽然南门珏始终没有直接和空间里的人产生联系,但通过种种痕迹,以及乌鸦偶尔的透露,他们还是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也知道了南门珏是担心被主神发现,才一直没有和他们产生联系。
现在主神都堵在了家门口,当然也就无所谓是否看到他们了,反正这出口不打开,即使是主神也无法穿透这堵墙,去对另一边人人做什么。
这是属于乌鸦的权柄,除非将祂吞噬,融合这份权柄,否则主神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以不可置信的狂怒沉默着,却只能看着。
而在这些人的记忆中,尤其是第一个世界,灰塔里的各位的记忆中,过去的南门珏,和现在的气质容貌都大相径庭。
让他们深刻地意识到,原来她背负的东西,把她逼成了这个样子。
“南门,让我出去!”秦夜寒说,“让我为你战斗,我不是只需要靠你保护的废物!”
“南门,就是这条蛇欺负你吗?”林总统凝视着主神,准确地抓住在场最有威胁的人。
“我们都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活人。”姜礼还记着刚才南门珏口中的话,虽然情绪癫狂,有些疯癫,她还是抓住了重点,看着后面的人认真地解释,“是南门先杀死我们,然后救了我们,我们才得以在这里继续活下去。”
比起结界里的鸦雀无声,隔离墙那边的人非常有话要说,他们争先证明自己的真实性,努力劝南门珏把他们放出来,并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望向除南门珏之外的每一个人。
这时,结界里呆滞的人里,突然有一个原住民指着墙那边,“那是,唐诗唐书记吗?”
就在秦夜寒身后,之前被挡住的女人抬起头,正是南门珏刚刚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被霍维带去的避难所的负责人。
发出声音的人收到众人的眼光,声音低下来,“在首都开会的时候,我见过她,那就是唐书记。”
不只是他,和南门珏一起经历第一个诡域的人,张烬,莫归,魏充儒等人也认出了唐诗。
秦夜寒定定地看着南门珏,视线就没有移开过,他侧开身体,让唐诗走到前面来。
之前说话的都是其他世界的人,这些轮回者和原住民都感想不深,现在出现了本世界的人,也陆续有人认出了自己认识的人。
“阿春?那是阿春吗?”
“哥哥!你还活着吗哥!”
比起沉默的轮回者,原住民们纷纷激动起来,他们忘记了对神的惧怕,拼命地往前凑。
“没错,他们所说的都是真的。”唐诗缓缓地说,“我们并没有死,而是被南门珏送到了这个世界里来。”
她也在看着南门珏,目光复杂至极。
当初南门珏一人一炮,毁灭了整个避难所,她忍受着剧痛,浑身着火地拼命爬出那个地狱,就是撑着一口气,为了看看凶手到底是谁,好让她做鬼都不能忘记。
她看到了南门珏,凶手南门珏。
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愤怒,濒死的狂乱与痛苦,她望着南门珏,说畜生。
她以为是自己轻信他人,引狼入室,才让这么多人都死于非命,她是罪人,却没想到,她在睁开眼睛的下一秒,就再度睁开了眼睛。
痛苦没了,恐惧没了,她四肢完好,和许许多多难以计数的人一样,站在了崭新的世界里,新生的阳光下。
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末世,再也不用恐惧怪物,他们站在温暖的微风里,站在飘香的稻谷中。
“南门珏,”唐诗说,“对不……”
“我的确没有想到,祂竟然会对你坦诚到这个地步。”主神终于开口。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南门珏歪头看向这条蛇。
主神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肩头站着,仿佛没事鸟一样的乌鸦,“你把你的权柄‘共享’给了这个人类,难道就没想过他会做什么?如果他想,他甚至能重创你的神魂。”
南门珏诧异地挑下眉梢,她倒是不知道,能够主动开关这个空间,是小诺直接的权柄。
她眼神转柔,原来小诺早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这样信任她了。
而她也没有辜负祂的信任。
“南门没有那么多心眼。”乌鸦说,“她拿到空间之后唯一的用处就是救人,完全没有仔细研究过这个空间能给她带来什么。”
“我知道了。”南门珏说,“你们的母亲有自己的空间,就是轮回空间,小诺也有自己的空间,就是这个镜像空间,那么只有你没有自己的空间?怪不得你要先把遗产据为己有,好可怜啊。”
主神的脸大概是绿了。
鉴于这张蛇脸原本就透着华丽的绿光,现在看上去,那绿色的偏光更加明显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主神的身形忽然胀大,通天彻地的威压笼罩全场,声音沉沉地传出,犹如闷雷炸响。
“杀了他们!所有人!”
不用南门珏吩咐,乌鸦也立刻跟着变大,上前拦住主神。
南门珏也张开翅膀飞到半空,距离近了才发现,她的羽翼比收拢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庞大数倍,她这样张开,仿佛遮天蔽日,将下方的人群全都护在其下。
她翅膀轻轻一扫,将主神落下的眼球扫灭,然后她垂下眼眸,看着脸色诡异的张烬。
“杀人犯,不管你还有什么后手,你都会死在这里,我说的。”——
作者有话说:虽然卡高c不太地道,但我仔细琢磨之后情绪确实更流畅了!(删除昨天的废稿)
第175章 夜烛守则53 “杀了我啊!南门珏!”……
战斗开始得迅猛无比, 南门珏挡住了主神第一批降落的蛇眼,第二批降落的时候,她已经和张烬斗在了一起。
“都别靠近, 去保护其他人。”
应尧和泰拉等人想要向前,被南门珏冷声呵止。
“他是我的。”
之前的短暂交手, 南门珏已经知道张烬实力突然暴涨, 所以她没有托大, 上来就用上了全力。
既然她能和乌鸦以特殊道具形成能量共享的同盟, 那么张烬也应该……
这个念头还没在脑子转完, 南门珏就看见张烬在她的白骨镰刀之下,像一块刚出锅的柔嫩豆腐,被轻易地斩下了一只手臂。
刀刃从他的肩头砍下,如果不是他闪躲得快,整个人都会被斜对半地劈开。
南门珏微微一怔, 顾不得多想,白骨镰刀在手中抡圆了刀锋, 就要彻底将他斩于刀下!
“南门珏!”张烬突然发出大吼。
但南门珏的镰刀没有丝毫停顿,她目标明确,刀锋森寒,斩断一切犹豫与虚妄, 携带着惊天的恨意和愤怒,斩向张烬的脑袋!
张烬没想到南门珏会如此反人类,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听, 他不得不全意地躲闪。
他狼狈地翻滚,还抓过主神蛇眼所化的大蛇给他做掩护,才堪堪躲开这一道穿云裂石的攻击。
轰——
整个结界都震颤起来,在剧烈晃动之中, 伴随着什么东西坍塌的声音,这个用来答题的结界碎掉了。
在外面伺机而动的魂灵一拥而上,情况变得更加混乱。
光芒陨灭,只剩之前人们在外面点的一些蜡烛在发着幽幽的光晕,天地漆黑。
张烬死里逃生,他瘫在地上,只剩一只手臂艰难地将自己支撑起来,脸色苍白地望着南门珏,瞳孔收缩。
南门珏垂着头,翅膀因为落地而暂时收拢,手中白骨镰刀深深地没入地面。
光线幽明,把她涂抹成忽明忽暗的塑像。
张烬屏住呼吸,看着南门珏微微一动,那双没有眼白的凤眼看向了他。
他浑身一颤,声音嘶哑地大喊:“我同意!我会和主神解除契约,我知道祂的很多秘密,有我的帮助,一定能很快杀死祂!”
南门珏歪了下头。
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深恶,张烬无法看出她的情绪,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产生,他颤巍巍地问:“南门珏?你还……清醒着吗?”
如果南门珏为了杀他,把灵魂彻底献祭给了神,那她现在就是一个只知道杀戮的躯壳罢了。
南门珏抬头看了一眼,乌鸦和巨蛇在激烈地缠斗,蛇的鳞片和乌鸦的羽毛簌簌坠落,不过这些只是凝结的能量体,南门珏伸出没拿刀的那只手,一根羽毛刚刚落在她掌心,就消失不见。
“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南门珏说,“张烬,你有在乎的人吗?”
张烬目光发颤。
“你有愧疚的人吗?”南门珏又问,“你有那种,即使自己死去也没有关系,只希望对方能好好生活,拥有一切的人吗?”
不等张烬回答,她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你应该没有。”
“你的世界里只有你自己,从你之下,人人皆为蝼蚁。”南门珏看向张烬,“好自私啊。”
张烬颤声说:“如果贬低我能让你感到……”
“自私的人,是不是更快乐一些?”
“什么?”张烬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为自己活着,不在乎任何人的得失,活成宁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样子,是不是会开心很多?”南门珏说。
她好像不是在问张烬,可是又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答案。
张烬沉默片刻,脸上的惊慌恐惧逐渐收起,他蹒跚着站起身。
“是,我很快乐。”张烬说,“虽然已经把灵魂献祭给主神,严格说来,我现在只是一具为祂打工的躯壳,但在这个轮回空间里,我几乎等于拥有最强的实力,无限的道具,以及高高在上的地位,我只需要对主神一个人卑躬屈膝,除此之外我就是皇帝。我活得足够久了,所以哪怕我就在此刻死去,我也没有什么遗憾。”
他脸上闪过一丝狠决,“但很可惜,人就是不知足的动物,所以我不想死——我原本不想用这招来对付你,但是抱歉了。”
沙,沙,沙。
有什么在靠近的声音,南门珏把镰刀从地下拔出来,却没有动。
她像是已经猜到来的是谁,只是盯着张烬飞速生长的胳膊,“你这个,应该不只是道具的功劳吧?”
只是说几句话的工夫,张烬的脸上就已经恢复了几分血色,这种恐怖的生长速度,除非张烬也是能量体,否则人类的**无法承受这种恢复速度而不崩溃。
张烬说:“你不回头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你能对付我的手段,算来算去,就只有她一个。”
这么说着,南门珏还是回过头来,判官空忙一物的脸停在她面前,她和她对视片刻,又转头去看张烬,“张烬,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和我说句实话,她真的死了吗?”
闻言,张烬的眼中淌过明显的复杂,“是,她死了,是我亲手杀的,也是我亲手把她变成的这个样子,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南门珏没有回答,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她又看向判官的脸。
“我很难想象,有人会专门进入到这种地狱里来,就为了另一个人。”张烬说,“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相爱的人互相捅进最狠心的一刀,在这个世界里都屡见不鲜,我很理解他们,但我不能理解你,哪怕南门瑜还活着,你付出了性命,又能换来什么?她能替你哭吗?又能替你笑吗?”
“我和你这种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南门珏淡淡地说。
“我一直很不理解你,直到我知道了你是南门瑜的弟弟,我好像又理解一些了。”张烬冷笑一声,“你们的骨子里,都流着一样的血,她也是和你一样的蠢人,为了他人可以牺牲自己,我可以告诉你,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救一个人。”
南门珏终于有了点反应,“救谁?”
“昼以明。”张烬脸上闪过一丝诡谲的微笑,很满意地看到南门珏脸上的惊愕。
“昼以明?”南门珏不可置信地问。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南门瑜会和昼以明扯上关系?
“昼以明呢?应该叫他过来问问。”张烬的眼里流露出期待的神色,然而不知道是不是断肢生长的剧痛,他五官有些扭曲,“他也伤害过你,伤害过你的姐姐,甚至因为他,你姐姐才沦落到这个地步,但你刚刚还救了他!你心里是不是后悔死了?你也该恨他啊!”
南门珏近乎怜悯地看着他,说:“你疯了。”
一直都是别人说她是个疯子,终于轮到她说别人疯了,南门珏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神色忽然狠厉起来,“说得够多了,你要拖延的时间还没到吗?”
张烬又是一怔,他失笑地摇摇头,“不,南门珏,这次我没有在拖延时间,也许你不知道,在这个空间里,你是杀不死我的。”
南门珏眯了下眼。
“你已经看到了,无论你对我做什么,就像这样。”张烬举起生长到一半的手臂,“哪怕掏出我的大脑,扎穿我的心脏,只要这个空间还在,我终将恢复原状,你懂了吗?”
南门珏懂了吗?
她太懂了。
张烬在告诉她,想要杀了他,就得先破了这个空间,而要破了这个空间,判官就必须消失。
南门珏感到一股偌大的滑稽,她又笑了出来。
“你可以一直和我僵持下去。”她乌黑的眼睛望着张烬,“或者干脆把你自己也变成诡异,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否则等这个世界的时间结束的那一刻,就是你的死期。”
张烬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南门珏心里一沉。
果然,张烬说:“南门珏,你可以继续和我僵持,但——其他人呢?”
南门珏嘴唇动了下,轻轻地抿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听见,那些殊死抵抗的声音,那些不甘和恐惧的惨叫和嘶吼。
“你高估了那些废物的实力,也低估了我能得到的力量。”张烬轻柔地说,“南门珏啊,在你决定为了保护其他人而剖开你自己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放我们出去!南门珏!你听到了吗!”
秦夜寒的嘶喊穿透杂音,分外清晰地进入南门珏耳中,她恍惚地想起来,之前战斗开始得太急,她还没来得及把窗口关上。
她现在应该关闭窗口,然后仔细地想想,该怎么破这个局。
冷静下来,她对自己说。自从进入轮回空间以来,哪一次不是在生死之间赌一个可能?这是她很习惯的局面,她可以的。
她可以杀死张烬,把主神驱逐出去,她可以让姐姐的灵魂回家,可以把她的遗物埋在爸爸妈妈的墓碑边上。
“南门珏,你现在就可以杀死我。”张烬的声音充满诱惑,“锚点就在你身上,你之前展示过了,只要毁灭了锚点,你就能杀死我了,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不。
“杀了我,你就可以救下这些人了,他们还在不停地死,你不是一向为了救人,受再多的伤也心甘情愿吗?”
不。
“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死吗?原来你为了报仇,即使搭上这么多命也在所不惜啊。”
张烬的手臂已经生长完成,他走近南门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
“真漂亮的表情,即使我从来没有那方面的兴趣,眼睛也无法从你的身上移开。”张烬眼里闪过一丝痴迷,随即又是痛楚,南门珏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腕骨歪曲到了人体不该拥有的角度。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扭曲,五官错位。
“杀了我啊,南门珏!”——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当南门问出“做个自私的人会不会更快乐”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176章 夜烛守则54 南门珏……还活着吗?……
几分钟之前。
看着南门珏独自迎上张烬, 泰拉也要蓄力跟上,还没等起跳,被应尧一把拽住。
“干什么?”泰拉语气焦急, “你刚才也看到了,张烬很邪门, 我们得去帮南门!”
情况已经演变到这个地步, 杀死张烬和主神的化形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机会, 一旦张烬死了, 哪怕主神还想找事, 没有这么好用的工具,也没办法再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了。
“我比谁都想帮南门。”
极致冷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这样热血上头的时候,泰拉这位身经百战的强壮战士居然忍不住心头微微一颤。
说话的人应该冷静,但在这样一种时候冷静, 就显得极为骇人。
泰拉慢慢地抬头,看到应尧眸光闪动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她问。
对应尧和南门珏的关系, 她不是没有惊讶过,一开始她只是以为应尧和南门珏是朋友,虽然不知道这个最神秘的金名会长为什么会和南门珏搅和在一起,不过在这种地方,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南门珏是个强者,能够给予他人足够令人心动的利益, 也并不奇怪。
即使那个人是应尧。
直到进入这个诡域,泰拉亲眼看到应尧和南门珏,她看到应尧看着南门珏的眼神,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 这个年长者不得不得出了一个令她震惊的结论。
应尧他,痴迷着南门珏。
不是喜欢,不是基于容貌与荷尔蒙的吸引,她在应尧身上感受到一种朝圣般的仰慕,好像南门珏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人,更是追逐的信仰。
应尧是个内敛克制的人,表现得并不明显,但泰拉感觉到了,所以此时她看着应尧,眼神近乎惊悚。
应尧的眼睛望着南门珏的方向,口中是对泰拉说话。
“昼以明在哪里?”
泰拉一怔,混合着血和灰的脸在战场上巡视一番,说:“那里。”
“跟我来。”
应尧用力抓着泰拉的手臂,在她结实的肌肉上印下几个深深的指印。
泰拉想到他一向绅士守礼,此时也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深知不能忤逆一个在发疯边缘的人,于是她沉默地跟着应尧,并在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什么?”昼以明听到应尧的要求,瞳孔骤缩。
“共享充电宝,并没有毁灭,还在你身上,是不是?”应尧以近乎冷酷的口吻说。
昼以明一言不发,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你怎么会知道。”他声音沙哑下来,还带着细细的颤抖。
泰拉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脸上也露出震惊的表情,不过不是为应尧知道这件事,而是这个开挂的道具居然还存在。
众所周知,昼以明曾经因为使用过一件金色道具,才变成如今这副虚弱的模样,这件事并不是秘密,关于他使用的道具是什么,这些身处顶层的人自然也都得到过情报。
【命运的共享充电宝】,就是那个道具的名字。
一旦使用,它会把一定范围内所有生命体的生命能量融合在一起,包括力量、精神力、魔力等等任何能量形式,将它们进行融合与压缩,然后斩出无视任何防御的、概念级别的能量洪流。
斩出的洪流有多大的威力,取决于融合者的实力,融合的人越多,能量就越强大,而这个道具的上限范围是……全世界!
不过有个问题,无论融合的人有多少,发出攻击的只能是道具使用者,而如果使用者实力不够,很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能量的冲击而当场湮灭。
不只是死亡,而是连存在都被磨灭,整个宇宙找不出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昼以明上一次使用这个道具具体是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因为从那个世界里活下来的轮回者只有他一个。
他回来之后就变成了如今这副病殃殃的样子,再也没有好过。
他亲口说过,那个道具只能一次性使用,已经被毁灭了。
“不。”昼以明说。
他话音没落,一只手凶悍地抓住他的衣领,应尧阴沉的脸一下子挨得他极尽,几乎怼上他的鼻尖。
“别和我说它没了,我说你还有,它就是能用。”应尧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在竭力压制着自己什么,他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一旦松懈,就会有什么恐怖的东西破笼而出。
“听着,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如果你不拿出来,我就想办法让你拿出来。”应尧嘶声说,“代价不会让你承受,你只需要把它交给我,听懂了吗?”
昼以明的脸更加苍白,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能看见他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脆弱地流动。
他眼神空洞,眼里没有映出近在咫尺的应尧,也没有映出任何人,像是陷入了一场难以清醒的噩梦。
“你听到……”
“好。”
应尧猛地一愣,泰拉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不需要你,我来用它。”昼以明的眼睛里映出了倒影,是站在不远处,却并没有人或者东西攻击她的判官。
他嘴唇颤抖了一下,“我欠了一条命,现在到我该还的时候了。”
应尧眯起眼,“你居然是这种知恩图报的人?”
不是他看人有偏见,看衔尾蛇平时的行事风格,昼以明算不上恶贯满盈也称得上助纣为虐,更何况他本人更是毫无善名。
听到这种质疑,昼以明的眼珠移动,眸底映出的倒影就不再是判官,而是背生双翼的南门珏。
应尧没注意到他微妙的变化,他声音发狠,“昼以明,你最好搞清楚现状,如果你在这种时候对我耍心眼,那我一定让你死在这里。”
昼以明眼神迷离,反而轻轻地笑了,他轻蔑地看了眼应尧,“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威胁我。”
两人视线相对,火花一触即发,关键时刻泰拉横插一脚,强行分开两个男人。
“都到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能吵架!”她呵斥一声,转头看向昼以明,神色谨慎,“你真的愿意拿出来?如果这时候再不团结一致,我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说了你们又不信,还问我干什么。”昼以明说。
他也不再耽误时间,取出了一个长得和共享充电宝一模一样的东西托在掌心,应尧和泰拉眼神一凝。
这就是威力巨大,副作用也是巨大的道具。
使用它之后,即使没有死去,最好的后果也是变成昼以明现在这样,生命的本源已经被消耗殆尽,只留下吊着口气的能量。
以昼以明的情况,他绝对支撑不住使用第二次。
看着掌心的道具,昼以明眼神像是恐惧,又像是释然,他深吸口气,正要启动,身体忽然动不了了。
他霍然张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应尧把道具拿走。
“你帮过小珏,他不会希望你死的。”应尧漠然地说。
等等!
昼以明想要说话,却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一般的金色道具都是绑定道具,比如应尧的牛皮糖,只要他不先解除绑定,那除非他授权或者死亡,否则其他人无法使用。
但充电宝不一样,它是使用一次就启动一次,昼以明哪里敢把它绑定自己,因此它现在还属于无主状态,谁先登入,谁就能使用。
一般来说,也没有人会主动抢这东西的使用权,所以他压根没有提防。
应尧把道具握在手里,神色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淡漠,他看着泰拉复杂的眼神,露出疑问的目光。
“你真的准备好了?”
“你愿意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出口,泰拉在问应尧是否准备好了变成半个废人,应尧在问泰拉是否准备好献出生命能量。
这个道具一旦使用,不只是使用者将承担巨大的代价,被融合的人也会陷入极度的虚弱。
只不过这种虚弱是可逆的,多休息多补补就回来了。
两人对了个眼神,都明白了彼此的决意。
“抱歉。”泰拉说。
她不是害怕牺牲,但她的身后还有太多人等着她保护。
铁钻头之所以存在,全都是因为她,在她成为会长,决定在轮回世界里撑开保护伞的那一刻,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应尧轻轻摇摇头,他环顾四周,低声说:“对不起。”
这声道歉,是对即将被他融合的人所说。
来不及挨个去取得同意了,应尧面无表情,将充电宝上的充电线插进自己的手腕动脉。
充电宝是红色的,血红色的四线以应尧为中心向周围蔓延,挨个连上还活着的人的手腕。
“什么东西?”
泰拉使用了一个放大声音的道具,简略地解释了这个道具的作用,并承诺只会临时虚弱,并不会把人彻底吸干。
被逼到绝境的人们有的飞快地接受了道具的吸取,有的心底不安,几经犹豫,还是一咬牙接受,完全不接受的是极少数人。
毕竟按照现在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是个死,还不如拼一把!
原本就是这边的人,莫归魏充儒邓尔槐等人更是二话不说,甚至主动露出手腕等待连接。
到了虞晚焉那里,她双眼一眯,直接把红线扯了下来。
莫归距离她很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怎么回事?你要看着珏哥为我们战斗,却什么都帮不上忙吗?”
刚才多亏虞晚焉嫌弃地搭把手,救了他一命,所以这时候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是神色焦急。
虞晚焉淡淡地看他一眼,“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不信任任何人,要帮南门珏,我会自己上。”
“但你现在没办法帮他啊!”莫归大吼。
“不用你管!”
在又一轮红线伸来,想要强制绑定,虞晚焉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个半成型的傀儡,这是个分外高壮的男人,莫归一眼认出,这是当初议论那几个南门珏的红名之一,身形大得像个小型铁塔。
虞晚焉直接徒手撕开它的胸腹,一缩身钻了进去,那红线就绑在了傀儡的手腕上。
莫归看得目瞪口呆,然而他也没有时间多说什么了,仿佛在身体里多出一个抽水泵,一瞬间吸去了他的能量。
和许许多多连着红线的人一样,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到了地上。
他的眼前变得模糊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那核心的战场。
少了个橙名的能量,会不会不够?他难以控制地对虞晚焉生出怨怼,但转念一想,南门珏始终都是要杀虞晚焉的,这点她从未隐藏,虞晚焉不想帮她,也是情有可原。
应尧手中发光,一把流光溢彩的光剑出现在他手里,他积蓄着力量,先瞄准的就是在和南门珏对峙的张烬。
见到张烬靠近南门珏,居然要摸她的脸,他眼中冷光大盛,一剑毁天灭地,斩去!
“张烬!给我闪开!”
南门珏猛然回头,看到这一幕,脸唰地一下,失去所有血色。
看到这样强悍的一剑,张烬也脸色大变,他下意识地就要挣脱南门珏的抓握,然而却被反手握得更紧,他愕然抬头,看到南门珏决绝的脸。
在那一剑斩来之时,南门珏张开硕大的翅膀,将张烬和不远处的判官尽数护在羽翼之下,硬抗下这道攻击!
应尧脸色突变,他声音惊恐,穿透空间,撕心裂肺。
“小珏——”
轰——
那一剑还是斩下去了,带着无可阻挡的伟力,强烈的光芒炸开,天上的两个神明也不禁停下战斗,向下垂眸。
“南门!”
乌鸦当即想要降落下去,被蛇尾缠住了翅膀,祂焦灼地向下望去,被攻击的地方正被炽烈的光芒包裹,宛如一个光茧。
南门珏……还活着吗?
第177章 夜烛守则55 “我在笑话你。”……
这惊天动地的一击落了下来, 让天地间都安静下来。
连天上的神明都为此停战,垂眸关注下方的发展。
在所有人的关注下,那一团炽烈的光芒缓缓淡去, 露出黑色羽翼包裹成的大茧。
在光芒彻底消失之后,下面的三个人影露了出来。
看清里面的状况, 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南门珏半跪在地上, 判官和张烬在她的面前, 很明显之前正是南门珏护住了本该是敌人的张烬。
而此刻南门珏正捂着自己的小腹, 粘稠的血液从她的指缝间流下, 她脸色惨白,连那些黑色的纹路都淡去了不少。
没人怀疑南门珏是怎样受伤的,因为判官的手中正拿着一盏天平,天平的尖端正插在南门珏的小腹里。
看着天平插进去的位置,张烬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 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他看着稍显狼狈的南门珏, 说:“看来轮回空间没有教给你你应该懂的一点,那就是永远不要对失去的东西恋恋不忘。”
“南门!”
应尧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宛如受伤的雄狮,他想要上前, 一击之后的副作用却追了上来,他膝盖一软,跪坐到了地上。
莫归目眦欲裂:“我草你大爷的张烬!你还是不是人啊?如果不是珏哥, 你刚才就已经死了!有你这样恩将仇报的?”
“是啊,很蠢吧?我也觉得很蠢。”张烬望着南门珏说。
南门珏低着头,没人能看见她的表情,她只是捂着自己被刺穿的地方, 仿佛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她极力想要挽回,却又控制不住流逝的某种东西。
张烬眼神一动,判官把天平抽了出来,这盏天平的尖端雕刻着一个精美的十字样式,这在人类眼中象征着救赎的十字成了血肉的钩子,扯出了一段南门珏的肠子。
“噗。”
南门珏的羽翼一下子萎靡下来,和她皮肤上的神秘纹路一起颤抖地消失,她歪倒在地上。
原本还有些喧嚷的诡域里变得一片寂静。
无论认识南门珏的人,还是不认识她的人,南门珏这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凶悍血色的传奇,没人见过南门珏真正狼狈的一面,正如没有人见过南门珏对什么人认输。
有人崇拜她,有人恐惧她,但不管是谁,都在心里埋下过一个统一的认知:南门珏是最强的,她不会受伤,也不会输。
而南门珏现在受伤了,伤得难以维持体面的姿势,伤在她刚救下的人手里,伤在她唯一的亲人手中。
在许多人忘记了反应的正愣中,判官又举起了手中的天平。
“住手!”
一道娇小的身影冲过来,张开手臂挡在南门珏的面前。
南门珏的眼神有些恍惚,晃动了半天才定在眼前细瘦的背影上,“虞……晚焉?”
所有人都因为充电宝而脱力,此时唯一还能动的,就剩下了虞晚焉。
虞晚焉侧过脸,狠狠瞪了南门珏一眼,“你是傻了吗?他们要杀你!我怎么不知道,南门珏什么时候是个站着任人砍杀的软蛋了?”
“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咕嘟咕嘟的血冒出南门珏的嗓口,她的话没能说出来。
她不是故意想要受伤,只是无论提前做多少的心理暗示,当南门瑜那张脸凑过来的时候,她就动不了了。
她从来没有赢过南门珏,无论吵架还是动手。
南门瑜虽然是个医生,但她散打和拳击超——厉害的。
南门珏不对南门瑜动手,是她不想吗?是她那冷漠精英的姐姐,其实才是掌握着暴力的那一个啊。
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强烈的滑稽冲上心头,南门珏咧咧嘴,满脸是血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手抓着自己的肠子,笑得身体蜷缩在一起。
熟悉的暖流从身体内部传出,南门珏睁开眼,虞晚焉正蹲在她面前,她给她用了止血道具。
南门珏看到了女孩的眼睛,符合她凶残红名的冷酷,又透着些难言的复杂。
“真神奇,谁能想到,南门珏居然也是有家人的呢?”虞晚焉说,“南门珏出生就该是断情绝爱的大反派,这样才够帅嘛,有了家人有了感情有了牵绊,那还哪里帅得起来?一看就是要被爆锤的设定。”
“不好意思哦。”南门珏说,“我本来想做的是路人甲来着。”
虞晚焉脸色古怪起来,她仰起脸看向一旁的判官,“这就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嗯,”南门珏又合上眼,“很重要。”
“可以为她去死?”
“可以为她去死。”
这一刻,南门珏似乎想通了什么,又放下了什么,整个气息都变得平和下来,也不管主神和张烬的虎视眈眈,就这么闭着眼睛,虞晚焉问一句,她答一句。
“不能理解。”虞晚焉说,“其他人应该会夸你真重感情,原来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啊,但我从来都不能理解。”
“哪怕她很重要,但是她要杀你,这样也可以吗?我不能理解。”
“好恶心。”
虞晚焉就像一个程序走岔路的机器,喃喃着不理解,手上利落地又给南门珏的腹部用了个止血符。
“亲情,爱情,友情,所有的感情都是拖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指使你做出这种举动,会让你一败涂地。”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孩以冷峻的神色下了判断,“一个只渴望活下去的人,是不会有这些拖累的。”
张烬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认识你,虞晚焉,你在衔尾蛇待着屈才了,要不要转来我们熵烬?”
虞晚焉连眼皮都没抬,还在处理南门珏的伤口。
“不用帮他了,这是在浪费你的道具。”张烬说。
虞晚焉还是没理他,等对南门珏的伤口做到她无法再处理的程度,她站起身,挡在南门珏面前,面朝张烬和头顶狰狞的神。
张烬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这是……什么意思?”
“眼瞎吗?”虞晚焉不耐烦地说,“南门珏是我看中的人,想杀他,先过我这关。”
这下张烬难以掩饰脸上的意外了。
虞晚焉这个人,手眼通天的他怎么会没听说过,只是往往都没有什么好名声,比起受重伤之后深居简出的昼以明,虞晚焉机械魔女的名头还要更响亮几分。
南门珏杀人可能是假的,但虞晚焉可都是杀得实实在在,一言不合就杀人,杀得不问缘由,干脆利落,对轮回者和原住民一视同仁。
现在她站出来,不可能不知道以自己橙名的实力,在这样的战场上就是在送死。
莫非有诈?
张烬谨慎地眯起眼,“你刚才好像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为所谓的爱情而被拖累,不是你最恶心的么?”
虞晚焉喜欢南门珏的传闻沸沸扬扬,如今看来,也是板上钉钉了。
“是啊,很恶心。”虞晚焉面无表情地说,“我也变成了这么恶心的人。”
张烬眼神诡异,“我倒是没想到,南门珏居然好这口?不过无所谓了。”
天空之上,主神死死缠住乌鸦,冷酷地下令。
“杀了这里所有人。”
张烬看着还拦在面前的虞晚焉,说:“你听到了,那么你打算死在他们所有人前面么?”
虞晚焉对此的回答,是掏出一条金属长鞭。
“好,好,好。”张烬笑了,“既然你想和他做一对亡命鸳鸯,那我就满足你!”
“判官,先杀他们!”
这次的命令直接从口中出来,判官听命而动。
虞晚焉眼神霎时凝重,她挥动长鞭,靛蓝色的电光在鞭身上闪烁,她狠狠劈向面前的判官,判官躲都没躲。
金属长鞭从判官的身体穿过,仿佛她是个透明体,长鞭落到地上,电光激闪,点燃一片轰然的大火,空气里弥漫开烧焦的味道。
看着毫发无伤的判官,虞晚焉控制不住地后退一步,眼里流露出惊恐的神色。
想象到敌人有多厉害,和亲自站在他面前体会到那种压迫感,是完全的两回事。
虞晚焉感到生物本能的,濒死的恐惧在心底滋生,她的手臂发起抖来。
眼见判官再次逼近,她一咬牙根,已经后退的脚步再次迎上前,手中长鞭扬起,带着电闪雷鸣再次击向判官,这次她附加上一个针对灵异体的道具。
电光落在判官的肩头,将她的斗篷燃出一个小洞。
有用!
虞晚焉眼睛一亮,旋即又变得惨白。
判官又举起那盏剖开南门珏腹部的天平,就那么平平无奇地伸过来,穿透了虞晚焉的长鞭,又穿透了她的手臂,直冲着她脖颈伸来。
躲不开了。
虞晚焉的大脑里的清晰地闪过这个念头,在强大压力下,她的四肢变得极为僵硬,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在她睁大的眼瞳中,一只骨骼秀绝的手突然从她肩头伸出,用力地握住了天平的尖端。
她握得那么紧,鲜红的血从她掌心流下,顺着她的手腕,滴到了虞晚焉的额头上。
刚滴下来的时候很热,热得像在她的额头燃烧起来,马上又变得冰凉,凉得虞晚焉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那天平再无法前进半分。
变回人类形态的南门珏站在虞晚焉身后,流淌出来的肠子被塞了回去,肚子上还裂开着大洞,她却像是一无所觉,唇角似笑非笑。
她没有看主神,也没有看张烬,只是望着判官空洞的脸。
“真是越来越倒退了,不但沦落到受人指使,还想欺负未成年人。”南门珏说,“我在笑话你,你听到了吗?”
第178章 夜烛守则56 “带我们回家。”……
一股强烈的颤栗在张烬眼中闪过, 他下意识地紧紧盯住判官的背影,目光中充满着难以置信。
不会的,不可能, 是他亲手杀了南门瑜,她断气之前冰冷嘲讽的眼睛还历历在目, 她怎么可能再次活过来?!
判官的背影没有任何改变, 因为失去了命令, 她静止在了原地, 没有对南门珏的话产生丝毫反应。
她还是那个死去的, 好用的工具,没有因为南门珏的亲情呼唤而出现奇迹。
张烬面色稍霁,他看向南门珏,试图分辨她是否因为过度的刺激而变得精神不正常了。
南门珏很虚弱,判官那一击对金名来说也是致命伤, 南门珏现在还没死,是用了不知道多少道具的结果。
她胸腹上的血洞不再流血, 却仍然完整地暴露在这里,甚至能看见里面蠕动的内脏,她的脸因失血而苍白,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温柔。
她在看着判官。
张烬一时摸不清她想干什么, 居然谨慎地没有动作。
主神还在说:“还在犹豫什么?现在就杀了他们!”
张烬手指微动,静止的判官又动起来,她要把天平从南门珏的手中抽出来, 却没有抽动。
“应尧!”南门珏忽然扬声喊出这个名字。
应尧一怔,脸上还凝滞在发现自己攻击到南门珏后骇人的神色,只是凭感觉抬起头来。
“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最爱我和我姐的人, 对不对?”
南门珏在和判官拉锯,天平是她唯一能碰触到判官的东西,尖端深深嵌入她的肌理,她也没有放手。
应尧在本能的驱使下坚定地回答:“是,我爱你们。”
南门珏咧开嘴,开心地笑了,“我就知道,这件事交给你一定可以。”
不等应尧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就听见南门珏高声说:“那就答应我,会带我们两个回家!”
说完,幽蓝色的火焰从南门珏的身体内部燃烧出来,将她全身都包裹进火焰之中。
在被火焰完全包裹之前她伸出手,把距离最近的虞晚焉推了出去。
虞晚焉呆呆地看着这些火,只是被余温刮了一下,她就痛得叫了起来。
“这是什么?!”
南门珏的这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张烬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是什么?这在烧着南门珏的是什么?
主神认了出来,祂用力缠住乌鸦,可是乌鸦并没有挣扎,只是平静而哀悯地看着下方。
“你居然真的舍得给了他这个?”主神凑近乌鸦的耳边,“那你完蛋了,诺克图纳斯,他一死,你也会完。”
这一幕发生得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等火焰将南门珏全身都裹进去了,泰拉才惊叫出声。
“那是涅槃精油的效果!”
“什么……什么是涅槃精油?”邓尔槐无意识般,喃喃地问。
如今发生的一切都远远超过一个凡人的想象和承受限度,她下意识地觉得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但大脑又做不出反应。
“涅槃精油……是一种把现实物体转化成其他能量体的东西。”泰拉的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但被抽取了能量的身体一动都不能动,她迎着一些难以面对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能量体分为肉/体,以太体,星光体,心智体,还有灵体……不同的涅槃精油会产生不同颜色的火焰,这蓝色的火焰,代表他的身体在从肉/体转化为灵体。”
“这是……什么意思?灵体是什么意思?”
是绷成直线的大脑无法思索问题,还是下意识地不愿意去思索其中的意图?
泰拉嘴唇颤抖一下,看向周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都停下来不再进攻的半透明人体,“这些……应该就是灵体的一部分,所谓的诡异,也是灵体的一种变种。”
“是灵魂吗?”陆云霄轻声问。
“不,不是灵魂。”泰拉说,“灵体是载体,灵魂是里面的核心。”
其他人就懂了。
南门珏正在把自己转化成诡异。
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把自己杀死,她姐姐就能复活了吗?最后的结果,是她们两个一起死啊!
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嘶吼着这个问题,莫归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声音是出自他自己口中,他身体动不了,却在浑身颤抖,嘶吼出不成调的话语。
“我不……不接受,我不接受!”
“这是他唯一能保下判官灵魂的办法。”昼以明轻声说,“诡异的灵魂和诡域绑定,想要离开这个诡域,判官必须死,南门珏要以灵体的形式吞噬判官的灵魂,以他自己的灵体保护她。”
“这是……这是可以做到的吗?我是说,一个人的身体里,啊不是,灵体里,可以塞下两个灵魂吗?”魏充儒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其他人不行,南门珏可以。”泰拉说,“小槐说过,他得到了那个能炼化灵魂,达成共生的道具,是么?他的身体里,本来就多了一个灵魂。”
“张芝。”莫归想起来。
南门珏把那个女孩的灵魂封在身体里,将她带出了原本世界的禁锢,这也是唯一能使她脱离世界的办法。
“可是他本人呢?变成灵体……不就是会死吗?”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莫归的心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一个人,一个他暗戳戳地在意着,却毋庸置疑爱着南门珏,又被她信任着的人。
应尧呢?应尧绝对不会——
莫归猛然扭头,发现应尧正在向南门珏所在的方向爬去。
他试图站起来,然后又脱力地跪下,膝行几步,又站起来踉跄几步,又再跪下,周而复始。
住手,住手,住手!
应尧在向南门珏靠近,他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花费在这段短暂又漫长的路上,他咬紧牙关,遏制住呼喊,只想快一步,再快一步!
看到这众生挣扎的一幕,主神发出嘶声的大笑。
“不要阻止他!”祂说,“好多绝望,好多恐惧,香甜美味的情绪……我的力量在越来越强,诺克图纳斯,你感受到了吗?”
张烬收回手,目光复杂地望着南门珏。
他知道这个道具,更知道强行转换能量体的痛苦。
肉/体转化成灵体,就相当于把一个人活生生地火化,烧毁筋肉骨骼,烧掉这具凡间的躯壳。
更残忍的是,这个转化过程里必须全程保持清醒,否则将无法维持灵魂的稳定,在星灵体诞生的那一刻就会全盘溃散。
南门珏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
他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判官已经是个死人了,是否把她毫无意识的灵魂带回现实世界,真的那么重要吗?
张烬无法理解,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他想起训练场的教官面无表情训斥的面孔。
“只有活下去才是一切,要怎么活下去?掌握力量,变成最强,让自己有利用价值,你就能活下去了。”
“不要想帮助他人,你们能帮助的,只有自己!”
他没有过家人,也没有过朋友,更没有爱上过什么人他不能理解南门珏的选择,也不能理解虞晚焉和应尧的选择。
“为什么要这样痛苦呢?都已经失去的东西,就只能向前看了啊。”他低声喃喃。
如果他们为了活下去而挣扎,无所不用其极,那张烬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逼迫南门珏杀死判官,给她上压力,也只是为了让她主动杀死自己的姐姐,无论她选择杀死判官救其他人,还是不杀判官牺牲其他人,让所有人永远化成灵体永远留在这个诡域,他都可以理解。
但南门珏偏偏做出了他最无法理解的选择。
为什么?他不懂啊。
这是一场漫长的行刑,他可以去干预,可以尽快杀死南门珏,但主神刻意延长了这份痛苦。
他看向南门珏,那些火焰烧到了她的脸,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他莫名觉得,那张脸是笑着的。
在那样的痛苦里笑着自杀,南门珏才是令他甘拜下风的疯子。
虞晚焉愣在旁边,她试图伸手去碰南门珏周身的火焰,但指尖刚一碰上去,就浑身抽搐着倒在地上。
“好痛……好痛!”
她畏惧地看向南门珏,只是沾到就这样痛苦,这人是怎么把自己全身都烧起来的啊!
该怎么帮他……该怎么帮他!
忽然一只手以无比坚定的姿态伸入到火焰之中,握住了南门珏的手腕,就像他回答“我爱你们”时那样坚定。
应尧赶了过来,他抓住了南门珏。
火焰没有蔓延到他身上,但他半个手臂都没入到火焰之中,他的五官一瞬间变得扭曲抽搐,然后更加握紧了南门珏的手腕。
“小珏,你醒一醒。”他颤抖地,沙哑地说,“南门瑜不会愿意看到你为她而死,当你下去见到她,她怪自己的。”
南门珏终于动了,她缓缓地转过脸来,朦胧的火焰下,应尧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不知是痛了,还是哭了。
“放手。”
南门珏的声音变得不像她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珏。”应尧当然不会放手,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让我们再想想办法,我还能发出一击,只要杀了主神,我们想办法解开张烬和她的连接。”
即使之前不知道,在看到南门珏舍命保护张烬和判官时,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他用尽全力的一击,击中了自己最爱的人。
“我说,放手。”南门珏的声音变得扭曲起来,“我已经尽力做了我能做的事,现在我只想保住她的灵魂,如果你爱我,就放开手。”
应尧猛然抬头,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嗓口,心脏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狠狠缠住,勒得出血。
你知道……我爱你?
那你还用这种方式在我眼前死去!
不……
应尧懂了。
“原来你知道……你都知道。”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知道我爱你,所以你故意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
南门珏望着他,目光扭曲,痛苦,冷酷。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不听呢?”应尧神色狠厉起来,“如果我也死在这里呢?”
“你不会的。”南门珏说。
“我凭什么不会?”应尧的声音先是很小,然后骤然增大,用以他现在所有的力气发出来的、最大的嘶吼,“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因为你以为我永远理智,永远冷静,连不合适的感情都不会说出口,所以我永远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吗?南门珏,你以为我没有心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呢?应尧,我谁都不想招惹,我谁都不想救,可是你们都在这里,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办?换做是你,你能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死在这吗?”南门珏的声音也激动起来,似乎有什么感情终于压制不住,破土而出,“我死了南门瑜会伤心,她当然会伤心!如果不是我,她甚至都不会进来,更不会死!但如果她知道有这么多人都因为她而死呢?”
“不……”
一直努力挣扎着将心中天平拨向善心一端的应尧感到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他心中的私欲疯狂滋长,压过非人的平衡,一向冷静淡漠的脸上露出深刻的绝望,泪水从他苍白的脸上划过。
他站立不住了,他抓着南门珏的手腕,缓缓地跪到了地上,他仰头望着南门珏,像破碎的信徒在祈求神的垂怜。
“求求你……不要这样。”
“站起来。”南门珏忽然去抓他,要把他拖起来,“我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没有大仁大爱,我从来没想过要牺牲自己去救人!你以为的那种好人根本不存在,你爱上的只是一个幻想!”
“我爱上的是人还是幻想,我怎么会分不清?”应尧惨笑一声,他闭上眼,将额头贴向南门珏手背,“如果我阻拦不了你,就让我来帮你吧。”
说着他掏出一样东西,就要一饮而下。
南门珏勃然大怒,她一手抓着天平一手抽不出来,直接一脚踢中应尧的手。
“你哪来的涅槃精油!”
她嘶哑地怒吼,“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难道你以为不想把你们都留在这里,以保住她吗?我救过那么多人,为什么不能为我爱的人死几个?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但……不可以啊,应尧,我们家就没有这么做事的,即使我家只剩下我一个,他们也都在看着我,我姐姐的灵魂正在看着我,我不能这么做。”
她的语气软下来,夹杂了细微的泣音。
“不要这样……是我求你,只有你能带我们回家。”
应尧怔怔地望着她,突然他注意到,面前面无表情的判官,死水般的眼睛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没有更新的时候没有在偷懒,一直在冥思苦想(缓缓趴下)
第179章 夜烛守则57 “小珏,杀了我。”……
南门珏没有注意到判官的动向, 这是第一次,在姐姐面前,她的注意力却全然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因为她很快就会和姐姐永远在一起了, 而对于应尧的坦白,也许就是这一生唯一的机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应尧是喜欢她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从一开始相遇就已经定型, 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从前应尧把她当晚辈, 当成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孩, 后来把她当朋友,再后来把她当成在这混乱残酷世界中的支柱,当成他的准星。
即使她身负恶名,不予解释,他有很多很多的不解, 但仍然选择相信她。
那时候南门珏想,姐姐交的这个朋友真够意思, 那么他也是她的朋友了。
南门珏不擅长接受好意,但不代表她不识好歹。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应尧对她的感情,她想事从应尧的眼神从坦然变成克制开始。
没有人喜欢过她,见色起意倒是不少, 南门珏太清楚那些人眼里看到的是什么,他们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
人都是粉面骷髅,是绝色皮囊里包裹的一团肉。
可有人在能碰触到她的皮囊时, 却又缩回了手。
南门珏还在心里调侃地想过,是不是因为她现在的社会身份是男的,所以应尧避而退之了?
然后她发现不是。
应尧不是会被困于这些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表达过, 他不提,南门珏自然更不会主动去挑明这一层。
在轮回空间里可以谈生死,谈实力,谈鬼神,唯独不能谈感情。
南门珏想,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姐姐,没有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告诉应尧,到时接近还是要远离,她都不会干涉。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她找到了姐姐,而应尧对她的感情,也成了她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
火焰燃烧着骨头,痛,太痛了,南门珏把疼痛看做家常便饭,也从没感受过这种痛苦,又痛,又冷,顺着骨头缝蔓延,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点地吞噬。
“应尧,对不起。”短暂的失控后,南门珏轻声说,分不清是在为失控道歉,还是在为她的利用道歉。
“既然知道对不起,就不要这么做,你从小就爱欺负人,怎么现在还要欺负人家。”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南门珏没有反应过来,她沉默了几秒,瞳孔骤然收缩。
她浑身都僵硬了,连火焰燃烧的痛都在感官上淡去,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否则怎么能听到这个声音?
或者,是临死之前的幻听?就像老人临死之前能看到过世的亲人来接自己,只是她的记忆里,都是南门瑜教训她的话,所以她听到的也是教训?
然而她很快注意到,应尧的眼睛也在望向旁边,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南门珏慢慢地转头,判官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漠,但有没有灵魂的冷漠,亲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什么?”南门珏怔然地说,“这精油的介绍不是说得烧一会儿么,我这么快就死了?”
“人体火化需要六十到九十分钟,你这个要烧多久?”判官那张脸上露出一种冰冷的,强势的表情,南门珏看了一眼,浑身都颤抖起来。
那是她称为的“南门瑜的表情”。
“怎么回事?”南门珏朝后面惊呆的张烬大喊,“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是你搞的鬼!”
她想和南门瑜说句话,她还有想问的问题,但她不想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操控的假人讲话!
但即使是模拟出来的假人,她也不想再对南门瑜发火,滔天的愤怒涌向张烬,直面那双埋在蓝色火焰里通红的双眼,张烬竟然感到胆寒。
即使在得知南门瑜死亡的时候,南门珏也没有露出这种表情。
“我不……不知道。”他磕绊了一下。
南门瑜的确是死在他手中,他亲眼看着她咽的气,如今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
难道有什么道具,是能把人的灵魂唤醒的?
张烬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神灵没有任何指示,他只能紧绷着关注这对诡异的姐弟。
“南门瑜。”应尧哑声说。
“应尧。”南门瑜说,“谢谢你之前给我的守灵幡,就是使用的条件有点苛刻,直到现在我才能出现。”
“……原来是守灵幡。”应尧毕竟还没被悲伤给创坏脑子,恍惚地回想起来,“它能护住人的意识……十分钟。”
因为南门瑜在做的事总是很危险,因为救原住民,还会被极端轮回者狩猎,为了以防万一,应尧给过她几样保命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南门瑜失踪,他却一直表现得不是特别着急。
他以为南门瑜起码能留下一些什么,能让他想办法救回来。
只是没想到,南门瑜竟然会被张烬盯上,张烬有了主神的帮助,使用的手段都令普通轮回者难以反抗。
南门珏心里满是恨,他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无比想杀了张烬,不只是为南门珏,也是为南门瑜。
“只能恢复意识十分钟,并且触发条件是。”南门瑜顿了一下,看向南门珏,“再一次被肉转灵的涅槃精油所烧。”
南门珏张张口,“所以,你也是被……”
“我不是死于涅槃精油,只是死后被涅槃精油烧了。”南门瑜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根据我的亲身体验,人在死后意识还能存在六分钟,张烬是在我变成灵体后抽出的我的意识。”
“……”应尧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一秒一秒地数的?”
“我想,张烬应该不会特意帮我计数吧。”南门珏抬起手,习惯性地往鼻梁上推了一下,她以前工作的时候会戴眼镜,这会推了个空,她顿了一下,又放下手。
南门珏露出一个脸色铁青的笑,“真有你的,南门瑜,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医学献身,问题是你这结论说出去也没人信啊,不然你回去写篇sci吧。”
“没有论文,发现就没有意义了吗?”南门瑜抬眼看向南门珏。
她们在各自的时间里间隔了这么久,终于再一次看见了彼此。
南门珏的眼神变得柔软了,几乎像要泫然欲泣了,人就是这个样子,当她面对南门瑜的尸体,她还没有这么脆弱,但现在看和南门瑜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的眼神,她的情绪全都涌了上来。
怨,恨,嗔,喜,怒,爱。
她和南门瑜之间,好像有太多的话未尽,又好像无话可说。
南门珏哽咽着,差点就要叫一声“姐姐”,南门瑜冷酷无情地开口:“你还是把事情全都弄得一团糟。”
南门珏:……
她扯了扯嘴角,“只有十分钟,你也还是要教训我么?”
“你把你的资源和精力都投给了最没有收益的一项,即使护住了我的灵魂,如果你和应尧全都死在这里,那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南门瑜说。
“意义,意义,你还是这样,什么都提意义,我在乎的东西,你要么不在意,要么贬低得一文不值,哪怕是你的灵魂。”南门珏怒道,“那可是你的灵魂!这也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么?”
“我不是说……”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和应尧都说我不该这么做,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灵魂消失在面前么?难道你要告诉我,我就该把你杀了,然后去做一个为了他人牺牲自己亲人的坦荡英雄么?南门瑜,如果你能做得到,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门瑜的脸上,泪水混着血水滴落进火焰里。
“你不是看见我的脑癌诊断书之后绝望得快要死了,才被吸进来的么?在找到救我的办法之前,你宁愿在这里面熬着,放我在外面担忧,发疯,你现在说得义正辞严,说得冠冕堂皇,还想说什么?说我不顾虑大局?那我们换过来啊,我就不信你能大义凛然地看着我去死!”
南门珏的爆发震撼了每一个人,这个脸上总是挂着讽笑,连发怒都是冷冷的少年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愤怒,像是把她的心撕裂开,掏出那些让她自己想要呕吐的东西,连她身上的火焰都被震开一瞬,又缓缓合拢。
南门瑜闭上了嘴,一片安静中,只有南门珏身上的火在不息地燃烧着。
应尧急切地说:“快熄了它!”
这火烧了这么久,刚才火焰被震开的一刹那,能看出南门珏的身形已经变得有些透明。
见南门珏不动,应尧又转头看向南门瑜,虽然没有说话,目光中充满了祈求。
南门瑜定定地看他一眼,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应该这么欺负应尧。”
南门珏抿抿唇。
南门瑜又说:“我说过很多次,以自己高于他人的资源去逼迫他人,就是在欺负人,他对你的爱,就是你拥有的资源。”
“得了,别在这做尽责的家长了,没人会给你发锦旗。”南门珏避重就轻,“说过很多次了,我没有欺负过任何人,每一个被我揍的,都是他们先来惹我。”
“你比他们更强,你掌握的就是暴力,阻止暴力,不应该用更大的暴力。”南门瑜说。
南门珏说:“这就是你明明能把我打得哭爹喊娘,却从不对我动手的理由么?”
“是,”南门瑜的双眼又露出属于年轻精英的主任医师的神色,冷静又犀利。
南门珏想笑,喉咙里却咯出血来,她一口吐出去,像对这个观点嗤之以鼻。
然而这口血吐了出去,也像是吐出了她最后一口精气,她的脸色萎靡下来,透出濒死的青白。
“废话说得差不多了,这么多看热闹的,我们回去之后再关起门说行不行?”她说,“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救过那么多人,又有那么多保命的东西,既然能醒过来,你就一定有办法救你自己,对不对?”
听到她这么说,应尧眼中也闪过希望的光。
南门瑜得到的那个金色道具很诡异,除了她本人,没有人知道它都有些什么功能。
万一,万一呢?
张烬和主神也都以为南门瑜死透了,然而她不还是又出现了吗?
这可是南门瑜,是行走在末世的白衣圣徒!
南门瑜抬起眼,平静地看了眼应尧,又看向南门珏。
她虽然在教训南门珏,但一直都没有让南门珏停止涅槃精油的火焰,这火焰并非不能停止,只是像所有高级道具一样,会留下难以扭转的损伤。
南门珏迎上她的目光,眼里的希望要破出来。
只要有办法救她——
“小珏,杀了我。”南门瑜说——
作者有话说: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第180章 夜烛守则58 南门珏的后手。
南门珏的表情骤然凝固。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烧没了, 否则耳朵怎么就不好使了?
“张烬把我和他绑在了一起,在我的诡域里,无论战斗还是受伤, 溢出的能量都会被张烬吸收。”南门瑜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继续冷静地分析, “难道你们没有发觉么?张烬在变得越来越强。”
应尧恍然。原来如此!不久之前他刚和张烬短兵相接过, 那时候他和张烬都有所保留, 但很明显能感受出来两人之间相差不多, 而进入诡域以来, 张烬的实力却在以几何倍增长,让他们多名金名橙名联合都无法压制。
并且战斗这么久了,所有人都伤痕累累,唯独张烬还整洁如新。
之前他心中隐隐有这个猜测,如今猜测被证实, 应尧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南门珏。
谁都知道现在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但是, 但是。
南门珏先是呆滞,然后恶狠狠地瞪向南门瑜,“你说什么?”
“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南门瑜面无表情,口吻严厉, “杀了我!如果你做不到,就把锚点交给应尧。”
突然被点名,应尧脸色苍白, 他看向站在后面的张烬。
张烬不置可否地对他微微一笑,算是默认了。
“你会做到的,是吗?”南门瑜突然转头,看向应尧, “从前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一件你不愿意做的事,但是能救很多人,你的回答是你会去做。”
应尧的脸更加白,乍看上去,甚至和失去部分肉/体的南门珏不相上下。
南门瑜的确问过他这个问题,当时他们刚从尸潮追击中逃出来,两人拼尽全力,其他人也还是全都死了,只活下来了他们两个。
他们站在城市废弃的高楼顶端,望向下方燃烧的火海,南门瑜问出这个问题。
应尧的心里被无能为力的悔恨充斥,闻言他沉默片刻,问比如是什么事?如果让他杀一部分人去救另一部分人,那他做不到。
南门瑜没有回头,下颌线在火光的描摹中坚硬冷厉,她说:“不会涉及到他人的利益。”
不涉及到他人的利益,原来只是关乎她自己的命吗?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浮现在脑中,应尧说:“你,你从那时候就猜到?”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南门瑜的声音和他脑内的声音同时响起,她轻飘飘地否定,“即使是现在,我也只是个鬼,又不是神仙,怎么会未卜先知。”
她又很快说:“你答应过我,应尧。”
应尧的眼神一点点地平静下来,说:“好。”
总要有个人去做这件事的话,他来,总比南门珏亲自来的好。
“我假设,这里有一个人能意识到,那狗屁的锚点是在我身上?”南门珏脸色铁青地说,“南门瑜,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你以为应尧能轻轻松松从我这里抢走什么东西?”
“你已经没有可信度了。”南门瑜说,“你下不了手的话,就把锚点交给应尧,快!”
见她这样软硬不吃,硬得像块茅坑里的臭石头,南门珏满腔要把她憋到爆炸的怒意突然就消失了,她冷冷地看着南门瑜,说:“这里没有人能杀你。”
说完她仰起头,对上方大喊:“你还在等什么!”
闻言,所有人都一愣,主神下意识地看向被祂缠住,一直以为自己占据上风的乌鸦。
乌鸦黑黝黝的眼珠动了一下,只有主神看到了祂这一瞬间的犹豫,但是无论乌鸦在这短暂的零点一秒里想了什么念头,祂都做出了选择。
只见刚刚还处于弱势的乌鸦霎时变大,祂轻而易举地挣脱开蛇的束缚,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见状,蛇本就细小的竖瞳更加收缩成针孔大小,祂发出从未有过的嘶吼。
“这不可能——”
话音未落,乌鸦翅膀张开,雄健巨大,羽翼丰满,几秒钟的极致安静之后,祂身上忽然出现无数只眼睛!
这些眼睛统一张开,露出金色的眼瞳,这些眼瞳明亮深邃,在深处流动这古奥神秘的符文光圈,正像是之前南门珏皮肤上的那些。
这些眼睛绽放出金色的光芒,一下子将黑暗的诡域照成白昼,仿佛出现了一轮新的太阳!
这些光似乎是有着实体的攻击效果,己方人感受到的是阳光般的温暖,自从进入这里以来久不见太阳,由内而外焕发出一股力量,像是溪流,潺潺绵绵。
而对于张烬和主神来说,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迎头痛击,一起倒飞出一段距离。
“这不可能!”主神稳住身形,发出震惊的咆哮,“这里还是属于空间,我们本体的能量都该被隔绝在外才对,你怎么能用本体降临!”
原来这遮天蔽日,犹如太阳般的身影,正是乌鸦的本体原型!
千羽千眼,日轮冠冕!
看到主神退却,南门珏发出撕心裂肺的大笑。
南门瑜一把抓向她,紧急情况下,她甚至忘记了她们现在属于不同的次元,无法互相碰触,“你都做了什么?!”
南门珏在火焰中,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南门瑜,你真当我那么无能,只想着以一换一,放他们自己对付这两个畜生吗?”
乌鸦的头部隐藏在炫目的金色光轮中,祂的声音响天彻地。
“南门珏对我使用了‘献祭’,她奉献出她有的一切,让积分归零,换我暂时降临。”
“你一直在注视着她,应该知道她在空间内积累的因果,能释放出多强大的熵值。”
偌大的空间中一片寂静。
人,神,鬼都被这个事实所震惊,安静的空间中,只有南门珏在狂笑。
“终于有一天,我在你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了。”南门珏轻轻抹去眼角的泪水,含笑看向南门瑜,那双漆黑的凤眼深处,流动着难以形容的感情,“我干的事,有时候也没有那么自私胡闹,是不是?”
南门瑜语塞:“你……”
她的手突然被握住了。
南门瑜刚才情急之下伸出的手,穿透了南门珏的小臂,而这时南门珏反手一握,紧紧地握住了南门瑜。
南门瑜脸色大变,“你的肉/体……”
“不要怕,姐姐,我长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了。”南门珏温柔地说,却满脸都是疯狂的执念,“我发过誓,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像爸妈一样,被我害死,我会遵守我的承诺,没有人能当着我的面杀死你,神也不行。”
“停下来,快停下来啊!”南门瑜彻底失去了冷静的外表,她毫不犹豫地踏入火焰,抓住南门珏用力地摇晃,“现在还来得及,小珏,你快停下!”
“来不及了。”南门珏抬起自己的另一只手,骨节修长的手已经变成了像灵体一样的半透明状,她欣赏般地看着它,“姐,往后靠靠,这火虽然对灵体无效,但是烧到也挺疼的。”
南门瑜看着这个本该是最亲近,最熟悉的人,从心底深处蔓延出一中恐惧,她好像变得很陌生很陌生,让她不认识了。
在他们上方,神战再启,只是这次不像之前那样势均力敌地缠斗,本体的力量和一个化形的力量,哪里有可比性?
乌鸦在吞噬巨蛇。
字面意思,乌鸦从日轮中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蛇的脑袋,缓慢地、坚决地将祂吞往肚中。
主神发出凄厉的尖叫,响彻四面八方,蕴含着祂四溢的能量,人人都捂住耳朵,连隔着一个空间的另一批人,都在鼻腔里流出血来。
即使只是个化形,神的力量也仍然不是人类所能承受。
人类无法屠神,但神可以呀。
南门珏愉悦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是由内而外散发的痛快。
就在这时,另一道透明的身影从她身上飘了出来,七八岁的模样,稚嫩的小脸上满是焦急。
受困的肉/体没有了,张芝的灵体自然救出来了。
“南门哥哥!”小女孩完全没有理会不远处之前杀了她的虞晚焉,拼命地试图弄灭南门珏周围的火焰,这当然只是徒劳。
“张芝,抱歉,我没法继续带你去其他世界玩了。”南门珏温和地说,“应尧,我也得对你说声抱歉,我姐说我欺负你,但现在我也只有你可以欺负了,等回去之后,监督虞晚焉给张芝他们做身体的事就交给你了。”
应尧泪流满面,“我留不下你了,是吗?”
南门珏温柔地看着他,冷酷而坚定地摇摇头。
她抓住南门瑜的那只手很紧很紧,这是她走到现在,终于抓住的亲人,她不会再放开。
“姐,不用着急,”南门珏说,“等我把你吞下去之后,我系统空间里的东西都会自动转移给应尧,他会带大家离开这里。”
“应尧,你坚持一下,乌鸦有办法对付你的副作用。”
南门瑜看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也许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看到自己妹妹本质上是个多么疯狂的人。
南门珏快乐地一笑,又说:“别担心,我不会像小诺吞噬主神那样消化你,只是为了躲避这个空间的规则而已。”
“小珏,你疯了。”南门瑜缓缓地说,“我的意识只能停留这十分钟,就算你护下了我的灵魂,我也不会再醒来,这么做没有意义。”
南门珏的脸上浮现出一瞬的狰狞,又很快平和下来,然而还不等她再说什么,主神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别……别以为这样就能赢我了!我不会输……我才是母神真正的继承人!”
说完,张烬本就苍白的脸色霎时变得毫无血色。
“不……不!”他明白了什么,脸色狰狞地怒吼,“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听话,就不会吞噬我的灵魂的,你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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