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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41 妻子。


    一连在寿康宫过了四日。


    映雪慈巳时来, 酉时归,太皇太后那儿不用她请安,她来了便独自抄经, 抄累了,推开面向长廊的窗户透风。


    蕙姑前来给她送午膳。


    映雪慈口味清淡, 御膳司总是浓油赤酱,她吃不惯, 蕙姑便自己蒸了条鲈鱼,她一面布菜,一面招呼映雪慈过来用膳。


    “阿姆, 那廊下缩着的是谁?”


    映雪慈这会儿还不饿, 她站在窗前, 望着走廊角落里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蕙姑从她身后走过,“那是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许是又挨了打, 我过来的时候,瞧见她手腕上青青紫紫的一大片, 可怜见的, 小小年纪被发配给崔太妃那样的主子, 这内务监的一帮子狗奴才也真会糟践人!”


    崔太妃日日来给太皇太后请安,绫波死后, 崔太妃无人可用, 总把云儿带在身旁,平时心气不顺, 便把气都撒在这小宫女身上。


    映雪慈抿了抿唇,她起身往外走去,将偏殿的门拉开一条缝。


    这会儿正值晌午, 宫人们都上阴凉地躲懒去了,只有云儿胆小,怕崔太妃责问,不敢挪动半步,蜷缩着躲在墙柱子下面,蔫头耷脑地舔舐着干裂起皮的嘴唇。


    才十三四岁的丫头,还那么小,映雪慈于心不忍,扶着门框走了出去,“云儿。”


    云儿胆怯地抬起了头,看清是映雪慈在唤她,她露出一抹纯稚的笑容,她记得王妃,王妃人可好了,还给过她果子吃,宫里这么多主子,她就不害怕王妃。


    她乖乖地走了过去,小脸上满是暴晒出来的汗珠,“王妃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


    映雪慈抽出怀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汗水,“吃过饭了吗?”


    王妃的手指又细又长,帕子上有一股清淡的幽香,指尖温柔地拂过面庞的时候,仿佛被紫藤萝的花瓣打着旋儿飘在鼻尖上,清凉若玉,云儿微微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把她的手指吹跑了。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映雪慈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你来。”


    她让蕙姑给云儿盛饭,云儿吓了一跳,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蕙姑摁着坐了回去,映雪慈坐在窗下的竹椅上,拾起绣绷继续没绣完的物件,闻声抬起头。


    窗外的光线替她秀美绰约的身影镂上了一层金边,她柔软的面颊飘起两朵小小的梨涡,“你放心,一时半会崔太妃出不来,这儿不会有别人,我还不饿,冷了也是糟蹋,你吃吧。”


    “阿姆。”


    她唤蕙姑,“劳烦你拿我的珍珠胶来,给她擦一擦手腕上的伤。”


    珍珠胶是何等金贵的药材,云儿一个小宫女怎么敢用,蕙姑看出她的怯意,温和地道:“无妨,王妃是看你年纪小,怜惜你受了委屈,不用多想。”


    说着,便取出珍珠胶来给她涂抹伤口。


    姑娘随了夫人,天生一副柔软心肠,当初柔罗就是这么救下来的,后来死心塌地跟着姑娘,一路从钱塘跟到大内,从此她们三人相依为命。


    这个叫云儿的小丫头,瞧着和柔罗当年差不多大,都是可怜的苦命人,没跟上一个好主子。


    蕙姑替她卷起衣袖,倒抽一口凉气,心疼地将药泥抹上她触目惊心的伤口,嘴里念叨:“天菩萨呀,怎么下得去这么重的手。”


    这崔太妃,怕不是阎罗下凡来的,除了她那个宝贝儿子,什么人到她跟前都讨不着好。


    云儿腮帮子里包着米饭,看映雪慈眼含担忧地望着她,蕙姑一边上药,一边替她轻轻往伤口吹气的模样,眼泪珠子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除了娘,世上还从来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好的人,为何崔太妃非要害她的性命不可呢?


    正殿里。


    太皇太后露出疲态,崔太妃连忙起身,绕到她身后,手势轻柔地替她捏起了肩膀,“姑母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太皇太后没答话,待她殷勤地捏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却不是老糊涂了,崔氏自打她回宫,日日往寿康宫跑,一待就是大半天。


    她太知道她这个侄女的脾性,傲慢、嚣张、心狠手辣,却也蠢得没边,当年若不是和崔家做了交易,她绝不会扶持这样一个蠢货在后宫中横行霸道。


    崔太妃抹了抹眼睛,她自小惧怕这位姑母,哪怕如今已是双鬓生出银丝的年纪,在太皇太后跟前,她还保留着少时最初的畏惧。


    “既然姑母看出来了,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姑母,映氏不能留,本朝不成文的规矩,一向是藩王死妻妾殉,映氏贪生怕死,害得我,恪儿,还有崔家,成了天底下的笑话!您是不知道京城里怎么说的,都说映氏美貌风流,只怕不像能守得住的,她不肯为恪儿殉葬,只怕是早就有了新——”


    她双唇一哆嗦,戛然而止,因为就在她说话时,太皇太后忽然转过脸来盯着她,暮气沉沉的双眼看得她心生恐惧。


    “你也知道是不成文的规矩,她若不愿,就是不死又如何?辱没儿媳红杏出墙,你这做婆母的面上就有光了?京城中怎么谣传的当不得真,可若真是从你这个婆母嘴里亲口说出去,那整个皇室的颜面,都要被你这一句蠢话给丢尽了。”


    崔太妃一愣,心中更加委屈。


    从前表兄太宗在时,姑母虽然态度冷淡,可还愿意纵容她,给她在嫔妃面前撑腰,怎么如今连替她处置一个小小的映雪慈都不肯了?


    崔太妃咬了咬牙:“姑母是大魏的老祖宗,做事说话自然向着皇家的脸面,是侄女失言了。可姑母,命映雪慈殉葬,并非侄女的一己私欲,实是恪儿生前最后的遗愿,您是大魏的老祖宗,可也是恪儿的亲祖母,他和您一样,身上流着崔家的血,您不顾念我就罢了,难道也要让恪儿九泉之下徘徊不舍吗?”


    她从袖中抽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折,哽咽道:“姑母,这是恪儿亲手所书,求请映氏殉葬的奏折,本该早就呈送京城,被映氏那毒妇私藏了下来,好在被我发现,还请姑母做主,赐死映氏,好让恪儿九泉之下瞑目!”


    太皇太后冷冷地看着那奏折,“拿过来。”


    崔太妃连忙递了上去,太皇太后翻看那本奏折,面色越来越沉,“好大的胆子。”


    崔太妃啜泣道:“可不是,映氏胆大包天,连奏折都敢私藏,她……”


    “我说你好大的胆子!”


    太皇太后抄起手边的奏折,没有一丝迟疑,狠狠砸向崔太妃的发髻。


    “伪造藩王笔迹和藩王之印,是欺君祸乱之罪,你竟还敢要哀家为你做主?你若还想活命,滚回你的云阳宫,没有哀家的吩咐,从今以后,休想踏出半步!”


    她骤然暴怒,崔太妃对她的反应始料未及,一时忘记闪躲。


    奏折一半摔在崔太妃的脸颊上,一半打落了她的发髻,她精心绞去白发,盘在头顶的头发凌乱地散了下来,披头散发地呆愣在原地,脚底和后背,传来针扎一样的麻和凉。


    宫中的规矩,打人不打脸,便是最末等的浣衣局宫女,也不得在脸上留下伤痕,更何况她是太宗的妃子,宫中的长辈。


    她一生争强好胜,可太皇太后竟是半分脸面也没有给她留!


    恪儿亲手书写的那份奏折,早就在钱塘兵乱时不知所踪,而恪儿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她是崔家嫡女,世家名门,闺中写得一手好字,故就滋生了这个念头,托人伪造印章,做了这份假奏折。


    她以为太皇太后年迈昏花,未必认得出来,那这份奏折便是杀死映雪慈的契机和理由。


    可太皇太后,她居然分辨了出来。


    “姑母,姑母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不能禁我的足,若是被人知道了,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在宫里?”崔太妃脸色惨白,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想去拽太皇太后的衣角。


    鬓发散乱在她的脸前,遮住了她被奏折打得红肿的面颊。


    “来人,将她带下去。”太皇太后寒声道:“关进云阳宫,任何人问起,只说是哀家让的!”


    崔太妃哭得浑身颤抖,还是被人架了出去,待到寿康宫彻底安静下来,已是酉时,太皇太后面沉如水地坐在正殿的宝座中,良久才道:“去传皇帝来。”


    映雪慈在偏殿里就听见崔太妃一阵阵的哭声,和得知慕容恪死讯时的哀戚不同,她今日的哭声满是惊惶。


    映雪慈攥着笔,不知外头出了什么事,让太皇太后雷霆大怒。


    酉时一刻,妙清前来收她抄写的经文,映雪慈收拾笔墨从偏殿走出,恰好遇上皇帝来寿康宫。


    皇帝今日穿着绛罗纱袍,一袭颀长而修直的红,薄唇淡淡抿着,尊贵俊极的眉眼掠过映雪慈的方向时,着重顿了一顿。


    这儿是寿康宫,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盯着,映雪慈避开他的视线,垂头同他行礼,正要和他拉开距离,擦肩而过时,皇帝忽然垂下眼,伸手捏住了她细瘦的腕子。


    映雪慈连忙去看四周,宫人们不敢直视君王,都低着头跪拜在地,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御前的班子更是垂首低眉,眼观鼻,鼻观心,平日最耳目灵清的一班人,这会儿都默契地装瞎做聋。


    傍晚的微风带着少许凉意,吹动一行人的裙袍,夕阳西斜,如同他们不可见光的关系。


    这暧昧的静止只延续了一瞬间,皇帝的手便松开了。


    绛红的衣袖曳过眼角,映雪慈倏地松了口气,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叶,她才察觉方才竟忘了呼吸,急促的吐纳之下,她玉白的眼尾和面颊,染上了暮晚夕霞的色泽。


    皇帝睥睨她因受惊泛起红晕的面颊,兀地想起今早宫人供上的冰杨梅,艳得能掐出水的软红,鲜甜解渴,他对瓜果算不上喜欢,但今日却不知节制地吃了不少,一抿就化出汁液来,他的目光渐渐深了,“今晚来寻朕。”


    映雪慈怕被人看见这一幕,轻轻点头,鬓边的流苏跟着下颌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琳琅之音。


    皇帝屏息听着,只觉她的肌肤是香的,连身体流动间发出的衣料摩擦、珠玉相撞声亦无比悦耳,那好听的声音飘在风里,挠得他心尖发痒。


    他收回视线,淡直的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哑:“去吧。”


    映雪慈如蒙大赦,匆匆离开了寿康宫,皇帝在她驻足的地方略站了一会儿,才撩袍迈入正殿。


    太皇太后正在等他,见他入内,挥退了身旁的宫人,“害你皇兄的人,可找到了?”


    皇帝答:“孙儿已知道是谁。”


    “那就好,你皇兄未完成的遗愿,未能推行的政令,你要替他做好,不可令他失望,不要忘记他因何而死。”


    皇帝平静道:“孙儿明白。”


    太皇太后缄默了一阵,“我此番回宫,便是为了告诉你,崔家,该杀便杀。”


    皇帝还是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像早已下定了决心,太皇太后知道他和先帝慕容恒性子不同,手腕也比先帝利落,若先帝能有几分他的狠劲,又怎么会在推行新政时受阻,最后落得那个下场?


    太皇太后端详了他一阵,只感到陌生。


    她其实没什么亲近的话可说,皇帝打小养在东宫里,她上一回见他,他才十来岁。


    旁人都道她姓崔,向着崔氏,殊不知她当年父亲早逝,留下孤儿寡母被崔氏的族人吃绝户,为了坐稳皇后的位子,她和崔氏做了交易,扶持儿子登上皇位。


    本该到斩草除根的时候,熟料她的儿子不堪大用,溺于情爱,居然真的爱上了崔氏女。


    慕容恪的存在注定是两方博弈的牺牲品,她那不争气的儿子为了保住崔家,将刚出生的慕容恪送来她的身旁,如同人质,到死,他都在为这件事而歉疚。


    而崔氏天真娇蛮,对此全不知情,只以为丈夫是真心疼爱她和她的孩子。


    她垂帘听政数年,待长孙慕容恒成年,方才退居西山,三个孩子里,她亲手培养的慕容恒敬爱她,养在她身旁,却受她拘禁的慕容恪畏惧她,她最疏忽的慕容怿,最后反而做了皇帝,真是世事难料。


    “你今年二十有二了罢。”太皇太后收敛了思绪,“哀家听说,秀女入宫快三个月,你还不曾召幸过。你兄长膝下只得了一个女儿,你不能再学他。”


    慕容恒死了,尚有一个更镇得住的慕容怿。


    但慕容氏没有第二个慕容怿了。


    她看向皇帝,皇帝神情依旧,沉着嘴角,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太皇太后不禁皱起了眉头。


    皇帝打寿康宫出来,挥退銮舆,梁青棣见状知道他这是要自己走一走,便不远不近的跟着。


    走着走着,他却心酸起来,心想难怪自古以来做皇帝的都要自称寡人,原是这个意思,祖母不像祖母,父亲不似父亲。


    当年崔妃那贱妇谗言说贵妃娘娘的父亲有不臣之心,害得年迈的徐老将军葬身西南,贵妃听闻噩耗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了陛下,也因此落下了病根,年纪轻轻就去了。


    太宗后来知道是他冤枉了老将军,怕陛下长大后对崔妃心生记恨,正好那时崔妃的孩子刚出生就被抱去给了太皇太后,太宗便把年幼的陛下指给了崔氏抚养。


    那时候,陛下才五岁,刚失去母亲不久,一次午觉醒来,保母不在,他自己走了出去,走到崔氏的殿外,听见了崔氏和心腹的谈话。


    “那孩子的眼睛怎么这么黑,我看一次怕一次,总觉得他是知道当年的事,要怨就怨他母亲命薄,受不了惊吓。”


    心腹劝道:“娘娘是想多了,才几岁的孩子,哪儿知道这么多。小孩子天生眼仁大,娘娘这是和他还不亲近,多养一阵子,熟络了也就好了。”


    崔氏皱眉正要说什么,忽然瞧见站在门外的慕容怿,吓得捂住了嘴。


    小小的孩子,目光冷静,不哭不闹,她霎那间心虚起来,认定慕容怿一定是知道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肯再养他,太宗无奈,犹豫不知该将慕容怿交给谁来抚养的时候,年少的太子慕容恒将弟弟领回了东宫。


    可如今,那个一心一意待弟弟的太子殿下也不在了。


    一炷香的时辰,从寿康宫到御书房,皇帝迈上台阶,冷不丁瞥见一旁的暖阁里灯影朦朦。


    他不在的时候,暖阁里素来不许进人,只为一个人破过例。


    会是她吗?


    他固然不会疑心这是进了刺客贼子,自登基后,他就将羽林军尽数换成了他在辽东亲自培养的亲卫,有人想杀他,也得先攒十条八条性命才有机会来到他的面前。


    他淡淡想着,步子不禁朝暖阁去了,心里暗暗燃起一股期待,比起她的面庞,他先想起的是她的香气和体温,想起她静静坐在烛光里摇曳生姿的模样,耳边细长的玉坠一摇一晃,胸前的锁骨线条纤细而柔美,像两抹月牙。


    他走到门前,要打开那扇门时,却静止住了,阴沉地想,可如果不是她呢?里面的人不是她,怎么办?


    他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是如此迫切地想见到她。


    没有理由的,发了疯的想,比起男与女的欲望,他现在更想见到她这个人,哪怕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说。


    推开了门,瞧见映雪慈的身影蜷在小榻上,慕容怿的呼吸滞了滞,黏涩的不安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他缓缓地朝她走过去,映雪慈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忙活什么,还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他看着她温柔的眼睫在一团团的烛花里颤动,看得微微出神,等回过神来,身体已情不自禁地靠近了她,慕容怿看清了她手上忙活的东西,那是半截腰带,男人用的样式,她在往上面一针针地绣云纹。


    绣好了一片,映雪慈用牙齿尖尖轻轻咬断绣线,拿在手里小心翼翼地翻看,一缕碎发落下来挡到眼睛,被她勾住发尾别到了耳后。


    她转过身看见慕容怿时,愣了一愣,不好意思地笑了:“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道:“方才。”他看向她手里的腰带,“这是什么?”


    “这是给陛下绣的腰带。”映雪慈趿着绣鞋,绕到他的身后,将绣了一半的腰带放在他腰间比划,低低地嗯了声:“尺寸正好呢。”


    “怎么想到绣这个?”


    “陛下的生辰不是在七月廿十?还有不到一个月,臣妾别无所长,不知送什么,只好绣这个聊表心意。”她从他身后轻轻探出头,愁眉微蹙的样子,“陛下会嫌臣妾的礼太轻吗?”


    慕容怿说不会,她轻轻扬眉笑了,柔声说那就好,看他面色沉冷,她忧心忡忡地伸手去探他的额头,问他是不是着凉了,慕容怿拉住她的小臂,映雪慈抬起头,疑惑地唤:“陛下?”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家常的衣裳,面容娇美,嗓音清婉,灯火摇曳,她眼里的秋波也在楚楚的荡漾,她为他绣着腰带,体贴关心他的身体,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妻子。


    慕容怿眼神慢慢变得暗沉,在门外的时候,他只是希望门内的人是她,见到了她,他又贪心地想要更多——贪心吗?他是皇帝,贪心又有何不可?


    映雪慈不知他要做什么,仍睁着深褐色的眼眸温柔地看着他,慕容怿捏住她的两颊,贴近她温婉的面孔,英挺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脸慢慢地覆过去,含住了她淡粉色的唇珠,他用牙齿摩擦着那块嫩生生的软肉,粗粝的舌头反复**着,却没有伸进去。


    映雪慈没有推开他,她抱住了慕容怿的脖颈,轻轻咬上了慕容怿的唇,“可以。”


    她朝他耳边柔柔的吹气,“陛下不必怜惜臣妾,臣妾是心甘情愿的。”


    第42章 42 勾引。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 真叫人疑心是一场美梦。


    慕容怿牵扯了一下嘴角,贴着她的唇,捧起她白皙的小脸, 连同她唇边呼出的热流一起吞了下去。


    映雪慈被他吻得身体后仰,为了不跌下去, 她攥紧了慕容怿背后的衣领,攥得那块名贵的缎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他任由她攥着, 一面贪婪索取她唇齿里的温度,一面用脚底的乌金朝靴逐猎她绣鞋下的方寸之地。


    映雪慈踉踉跄跄,节节败退, 一只鞋不慎从脚面上脱落, 拦在他的面前, 慕容怿轻轻拿脚踢开,长腿挤进她的膝盖间,用臂弯托起她的臀瓣, 让她被薄绒袜包着,可怜兮兮蜷缩在地上的一双脚踩在他的朝靴上。


    她蜷起了脚趾, 他就将她搂得更紧, 双脚托着她, 在漫长的夏夜,不透风的暖阁里, 吻得不分彼此, 热汗涔涔。


    放她呼吸的档口,他也不清闲, 拇指捏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在寿康宫里,你想装作不认识朕?”


    映雪慈里面的绫衣都叫他的体温濡湿了, 摇着头,断断续续地回答:“那时有人看着……臣妾怕……”


    他却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嘴唇又被咬住,男人用犬齿和舌头舔蹭她的唇角,把映雪慈的舌根吮得发痛,“怕太皇太后知道?知道便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盼着朕早日能有个孩子。”


    他又想起她下午的样子,擦肩而过,将身子谦卑地往旁边一让,连看都不看他。


    风吹起她的额发,她沉默而温顺,好像从此要和他划清界限。


    慕容怿明知道她不会,她那么需要他,全身心依赖他,也喜欢他,可那时看着她低垂的眼睛,他心头还是止不住的发紧,连着喉咙都生出一种滞涩的痛感,恨不得捏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没有人的偏殿里,不许任何人进来,就让她那么永远看着他好了。


    “你怎么能装作不认识朕?”他噙着她的唇质问,连嫔妃都没和他做过的事,她和他在做着,她怎么还能装不认得,装没发生过?


    映雪慈呵着气,明白他这是攒了四日没见面,存心要折腾,不过寻个由头发作,便也不多解释,阖眼承受着他气息的侵略,嘴唇颤抖,软着声说:“以后不会了。”


    “真的?”


    她点头,搂着他的肩膀说:“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慕容怿才松开她红肿的唇瓣,改为轻啄她的面颊,“这是你自己说的话,你到死都要记得,朕和你结过发,不是你想放手就能放手的人,你和慕容恪的不算,你和朕,生同衾,死同穴,百年以后合葬在一处。”


    他说:“到死都要在一块儿。”


    他说着死,可眼里却只有炙热,那张平日总是坐在龙椅上,睥睨着看人的脸俊美又冷感,却在含住她娇嫩的脸颊细细品味时,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像个含着饴糖的孩子。


    映雪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失神的眼睛望着半空的浮尘,片刻,她闭上了眼,嘴角浮起甜蜜的笑容,“好,永远在一起。”


    外面传来太监打更的梆子声,夜深了。


    皇帝沐浴后,坐在棋桌前把玩一副水晶棋子,这是先帝在他十四岁生辰那年送给他的。


    他少时痴迷棋局上的厮杀博弈,可惜下法生猛,回回将对手杀得丢盔弃甲,弃子讨饶,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愿意同他对弈,他也不恼,自己和自己手谈,乐此不疲。


    成年以后带兵掌权,博弈的心思调转前朝,这爱好也就慢慢搁置了。


    他难得有闲暇的时候,拾起旧爱,配殿里却不断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一种低幽的兰香,渗过回廊绵绵地往暖阁里钻,慕容怿摩挲着指尖冰润的棋子,迟迟没有落下,低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清贵闲影,衬得鼻梁英挺,唇峰如山。


    一刻钟后,他听着那还仍没歇止的滴水声,蹙了蹙眉,将手中的棋子抛回棋盅,仰头靠回引枕上。


    又过了好一会儿,配殿的水声消失了,门口传来一串轻轻的脚步声,他耐着性子没有抬头,直到那脚步声走近,他才掀起眼皮,紧接着,目光便定住了。


    映雪慈穿着他前两日才穿过的一袭雪缎长袍,怯怯地立在那儿,长发还带着些许潮意,湿漉漉散在脑后,黏在颊边,巴掌大的小脸埋在里头,像一块润腻的羊脂玉。


    那袍子对她来说太长,也太大,她将衣袖挽了上去,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腰用腰带缠了两圈半,掐得极细,宛若细颈瓶里养的梨花。


    袍长在他身上,不过到膝盖,这会儿却在她的脚面上荡漾,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袍脚分开两片,纤弱雪白的脚踝和小腿若隐若现。


    夏夜的风涌进来,吹来她满身馥郁,暖阁里模糊昏昧,唯有她的眼神清媚无边。


    慕容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映雪慈心慌,她用手围住胸前隆起的弧度,嗓音发颤:“臣妾是不是不该穿这个?”


    慕容怿没有回答她的话,捏住她绵软白嫩的腕子,拽进了怀里,哑着声问:“谁教你这么穿的?”


    映雪慈不敢抬头,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声如蚊呐,“他们拿给我的,没有别的衣裳,只给了我这个。”


    不必想,慕容怿都知道“他们”是谁,御前的人都是人精,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慕容怿呼吸渐重,他抱起映雪慈,步入罗帐,“朕若说你不该穿,你岂非现在就要脱下来?”


    映雪慈的脸倏地红了,挽着他的脖子,一味摇头:“现在不行。”


    慕容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映雪慈不敢和他对视,乌黑的眼睫颤了颤,扭过头,面红耳赤地嗫嚅道:“里面……没有别的了。”


    送衣裳来的宫人说,暖阁是皇帝夜宿的地方,从不留宿妃嫔,只备着皇帝的几件常服,一时半会儿他们找不来女人的衣物,让她且先穿上这个。


    她哪里有别的选择,总不能光着身子出来,只好咬牙先换上。


    衣服宽大的领口,随着她这个小幅度的扭动,朝一边肩膀滑落。


    慕容怿看了过去,她过分纤细的颈子往下,一片微微鼓起的雪白柔嫩,撑起了胸前单薄的布料,这件前两日包裹着他坚硬躯体的衣物,如今包裹着她最隐秘的柔软,在他的衣袍之下,她的窈窕不着/寸缕。


    慕容怿目光微沉,伸手把她的脸拨正,“想继续穿着也可以,但你知道身穿天子之衣是什么罪?”


    他话里没有怪罪的意思,伸手撩起她左脸遮挡的头发,端详她白得近乎透光的耳垂,用口型无声吐出两个字眼。


    察觉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他的眼中划过一道怜惜,语气依旧沉静,“还要继续穿着?”


    映雪慈转过身,咬唇看着他,良久都没有说话,慕容怿愣了愣。


    他皱起眉头,抬手想抚她的头发,被映雪慈轻轻躲开。


    她背过身去,削薄的肩膀轻轻耸了耸,鼻音带着水汽,“臣妾以为,陛下不会这么对臣妾的。”


    “陛下尚未大婚,只怕不知道,女子穿夫君的衣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陛下固然是天子,可是在臣妾心目中,陛下更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过是不小心穿了自己夫君的衣裳,这也有错吗?”


    慕容怿面色不豫,“朕并非想……”


    映雪慈吸了吸鼻尖,“臣妾在礼王府时,礼王就从未因为这种事怪罪臣妾。”


    身后静了下来。


    映雪慈抬起手腕,装作拭泪的模样,手指还没碰到眼皮,头顶传来一记耐人寻味的冷笑,她被忽然而来的力道按在了小榻上。


    来不及惊叫,慕容怿的身体压了上来,贴着她的耳垂,既轻又狠地问道:“那朕倒是不如他了?”


    她被他强行翻过身子,捏住了下颌,暖阁里的烛光虽然昏暗,但足以照清她的眼眸,深褐色的眸子干干净净,眼尾上挑,哪儿有半颗眼泪?


    慕容怿的眼眸陡然沉了下来,他气得笑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又骗朕。”


    映雪慈一只手搭在慕容怿的小臂上,一只手撑着小榻坐了起来,眼底尽是楚楚可怜的怯意,“还不是陛下先吓唬臣妾的,还要脱臣妾的衣裳。”


    她歪坐在引枕上,抿着唇瓣静生生地笑,闹了这么一遭,她身子弱,的确受不住,胸脯起伏地有些急促。


    慕容怿阴着脸把她拽进怀里,映雪慈顺势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脖子,“还生气吗?”


    皇帝掀了掀眼皮,没搭理她这句话,脸色仍沉着,映雪慈凑到他的脸上,轻轻啄了一口,“好了吗?”


    又问:“还气吗?”


    一连啄了三四下,皇帝脸色有所缓和,但还记得方才她那句“礼王从未怪罪臣妾的话”,寒声道:“慕容恪他……”


    映雪慈仰起脸,攀着他的脖子,贴上了他的唇,堵住他未完的话,柔弱的幽香拂面,温热的舌尖游鱼般吮引着他的唇舌。


    慕容怿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他垂眸望着她湿濡的眼睛,等待她一点点卸了力道,松开他的唇,伏在他肩头微喘的时候,他扶起她的脸,在她迷离的目光中反客为主地吻了回去。


    暖阁的榻太小,他要紧紧抱着她,两个人才不至掉下去,慕容怿分开她的双腿,让她缠着他的腰,他伏在她身上,喘息地问:“身上干净了?”


    映雪慈被他咬着唇不能说话,呜呜咽咽地摇头,慕容怿冷着脸,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臀尖,听见映雪慈低软的鼻音,他才扬了扬唇角,“今天先欠着,以后慢慢还。”


    寿康宫。


    太皇太后正要歇下,得知派去给皇帝送补汤的宫女回来了,招招手唤人进来,“皇帝今日可有翻牌子?”


    宫女摇了摇头,“奴婢送汤过去的时候,御书房的暖阁还有灯,估摸着是陛下宿在了暖阁里,御前的梁公公不让打扰,奴婢放下汤就走了。”


    “怎么又宿在御书房?”太皇太后头疼地道。


    大魏如今嫡系只剩慕容怿一人,宗室的亲王都来自旁支,倘若慕容怿有恙,整个皇室没有一个可堪大位之人,当务之急,是让皇帝尽快绵延子嗣,无论孩子的生母是谁,哪怕是个微末的宫女,她也认了。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你明日去打听打听,秀女里哪几个拔尖的苗子,一律告诉我,皇帝不翻牌子可以,但一定得有个孩子,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翌日,天边还黑着,映雪慈便轻手轻脚地从暖阁里走了出来。


    梁青棣瞧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王妃怎么这么早就醒了,这才四更天,不再睡会儿?”


    映雪慈颊边还透着淡淡红润,暖阁的床榻小,皇帝抱着她睡了一夜,体温也渡了一夜,她身上热得很,面色也比平时倦软苍白的模样好了许多。


    她柔柔地摇头,眼波似水温柔,“不了,再过会儿就到陛下上早朝的时辰了,我怕被人瞧见,这会儿走,没有人看见。”


    梁青棣哈腰道:“王妃说得是,奴才去备一顶小轿送您,您等等。”


    他转身去唤人,映雪慈却道:“不必了。”


    “不是很远,我想自己走动走动。”


    她这么说,梁青棣也没法子,再三劝说无果后,点了两名小宦官,一人提灯,一人引路,簇拥着映雪慈离开了。


    映雪慈面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前方引路的两名宦官不敢回头直视她的面容,一路弯着腰默默前行。


    直到身后看不见御书房的房檐,映雪慈唇边的笑容,才淡了下来,慢慢地变冷,眼底一片平静。


    回到蕊珠殿,送走了那两名小宦官,映雪慈合上门,快步走到屏风后,将身上的袍子脱了下来。


    蕙姑连忙送来她的衣裳,映雪慈接过,低柔的嗓音透过屏风传来,“再过三日便要走了——阿姆,行头,细软,都准备好了吗?”


    第43章 43 不悔。


    寅正四刻, 皇帝才醒。


    他难得起这么晚,平时早半个时辰前就起身了,宿在暖阁里方便, 旁边就是御书房,他略翻几本折子, 正好差不多时候上朝。


    听见里面传出起身的动静,梁青棣连忙掌灯走了进去, 身后的宫人们依次把蜡烛点燃,用琉璃罩子罩住,黑漆漆的暖阁霎时如白昼一般。


    梁青棣弯腰走上前伺候皇帝穿鞋, 皇帝一手拨开帘子, 一手放在身旁已经冰冷的玉枕上, 指腹摩挲了几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他站起身,目光却还落在映雪慈躺过的那半边小榻上,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睡过的痕迹,声音沙哑地问:“她几时走的?”


    梁青棣躬身道:“王妃四更头上就走了, 怕惊动了您, 就没让奴才们跟您说。”


    皇帝皱眉, “这么早?”


    他心里一时生出悔意。


    昨晚他有几分把持不住,闹到了近二更天才睡, 睡得时候也紧紧搂着她, 好几次他察觉她翻身,都被他捏着腰缠了回去。


    后半夜他睡沉了, 隐约感到压住了她,映雪慈轻轻推了他一下,想来是没睡好, 以后还是得睡回南薰殿那张玛瑙宝床上。


    那张床宽阔。


    这么一算,她拢共也没阖眼几个时辰,早知这样,昨晚就该让她早些睡。


    皇帝回味着她清凉的肌骨,抱在怀里像浸在溪水里的软玉,失神了一会儿,“她今日还要去寿康宫抄经?”


    “是,日日要去,不过好在没几日了,还有三日,礼王的超度法会就彻底结束了。”梁青棣道。


    还有三日。


    离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也近了。


    她当初说要等十五日,等法会结束,慕容恪灰飞烟灭她才安心,他没允,饶了一日,给了她十四日的时间准备。


    因为他要慕容恪亲眼看着,他怎么得到她,却束手无策,肝肠寸断。


    时至今日,这个决定他依然不悔。


    一如棋盘上的博弈,他过惯了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得到的日子,哪怕老皇帝偏心最小的儿子,但他身为皇子,该有的都有,没有的,皇兄也能给他。


    除了映雪慈。


    他真心想要的,第一次那么想要得到的人,为此一改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的手段,想慢慢的来,配合皇兄和皇嫂,缓缓地打动她。


    他听闻她善于抚琴,为此亲自请当时的制琴名匠,做了一把桐木琴,取名“小春雷”,因为他们第一回见面,是在春日,她在飞扬的垂幔后倚着窗,窗外开满了蔷薇,一簇簇映红了她眼尾白皙的肌肤。


    他刚下朝,还没能从那庄严和肃穆中抽离,尚且能矜贵自持地望着她,那日风和日丽,碧空如洗,难得的晴天,离惊蛰还有一阵子,可他的心里,好像听见了惊蛰的春雷,沉闷而躁动,轰隆隆的,再难止歇。


    春雷初动,万物萌发。


    他抬起眼,血液在身体里盈沸,故意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这都是慕容恪欠他的。


    “嗯。”皇帝弯着唇,满意地颔首,吩咐道:“今日替她去寿康宫告个假,就说她身子不适,去不了了,让她回去睡会儿,再派太医去瞧瞧她。”


    梁青棣应承了下来,帮皇帝穿衣的时候,他见皇帝嘴角隐约带笑,也跟着笑了,“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好?”


    暖阁里的枕头小榻,都硬得很,寻常人压根睡不踏实,当初陛下就是为着勤政,才常常宿在这儿。


    有时候半夜有军机送进来,他们还没转过身进暖阁,陛下就已经披衣起身了,神情之间没有半分倦意,这半年来,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也就昨夜里,他才第一回觉得陛下睡熟了。


    王妃出来的时候,他往里头瞧了一眼,陛下睡得踏实极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神情淡淡的,但得意从眼里流露了出来,他把嘴唇抿直了,肃容道:“尚可。”


    梁青棣双手合十,“天菩萨保佑,王妃夜夜宿在这儿才好。”


    皇帝理了理胸前的朝珠,“这话不用告诉她。”免得她迫于压力,以为必须陪他不可,只要她不厌恶他,不是要离开他,不是要跑,要逃,他一切尽可以纵容她,怀柔手段,慢慢地来。


    时日还长,他想。


    不是已经在往好的方向去了吗?


    穿戴得当,恰好天边日出,万里霞光,皇帝正要出门去上朝,一个伺候净面的小太监捧着铜盆退下时,不慎没拿稳,将铜盆打翻了。


    水流了一地,堪堪流淌到皇帝的脚边,皇帝眼珠微动,平静地看着地上肆虐的水迹。


    小太监吓傻了,梁青棣走过去呵斥,皇帝抬手止住,“你多大了?”


    小太监哭道:“奴才、奴才十七。”


    皇帝叹道:“十七。”他说:“还小,罢了。”


    她也才十七岁,男人抽条儿了,还要清挑壮实些,她十七了,还是那么柔弱纤细,抱在怀里,好像感觉不到分量似的,像抱着一团随时要飘去的云。


    梁青棣道:“皇上饶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恩?”


    小太监连忙扑到地上磕头,一连磕了十来个,待头抬起来,皇帝明黄的曳撒早就消失不见了。


    他浑身发寒的坐在水洼里,回忆着方才皇帝不怒自威的音容,只觉走了大运,他这般蠢笨,竟还能捡了条性命回来,也不知是托了谁的福。


    皇帝走出暖阁,坐上前往金銮殿早朝的銮舆,面色就冷了下来,抚摸着拇指根上的玉韘,道:“昨夜给她拿衣裳那人,找着了吗?”


    “找到了,是个御前的小管事,平时也是个机灵人,约摸是太想在陛下跟前立功得重用,才把心思打在了王妃身上。”梁青棣轻声答。


    皇帝道:“挑筋去指,再赐死吧。”


    他冰冷的话语散在清晨尚有几分凉意的风里,銮舆一转,便只剩下冷酷慑人的背影。


    梁青棣站在末尾,拉住飞英道:“行了,你这去抓人吧。”


    要怪,也只能怪那人心术不正。


    自作主张就给王妃送去了那身衣裳,幸而有陛下宠爱加身,王妃穿上,是蜜里调油,可若陛下忌讳这事儿,或被他人瞧见,害得王妃下不来台,甚至要获罪,那可怎么办?


    这岂不是要害王妃的命吗?


    主子们的事儿,什么时候都轮不着一个奴才做主。


    映雪慈迈进寿康宫,照例先去正殿门外给太皇太后请安,没成想太皇太后今日在外头伺弄花草。


    看见映雪慈过来,她的表情疑惑了一瞬。


    她招了招手,映雪慈垂眸走了过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起来吧。”太皇太后道:“不是说今日身子不适,不来了吗?”


    映雪慈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撞见不远处一个神情尴尬的小太监。


    对方看着面熟,好像在御书房外见过,她不必细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捏住手帕,捂在嘴角轻轻咳了咳,“臣妾的确身子不适,但一想到三日后亡夫超度礼成,不敢懈怠,还是来了。”


    太皇太后淡淡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人都死了,活人再怎么忙活,也是虚的,也罢,你还年轻,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才十七,就做了孀妇……”


    她叹了口气,“以后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养着,别再把自己折腾坏了,来了就来了,冬生,你带她去偏殿。”


    映雪慈跟着掌事女官冬生走进偏殿,才发觉这儿不是她之前待的那间,这里除了有书桌,还有一张拔步床,“冬生姑姑,怎么带我来了这儿?”


    冬生道:“王妃带病抄经,太皇太后怕您真病倒了,带您来这儿,您累了就卧下歇歇,别硬撑着。”


    映雪慈眼睫颤了颤,低声应下。


    冬生看她走到桌子前取出经书和笔墨来抄,安安静静惹人生怜的样子,摇了摇头,带上门离开了。


    回到主殿,冬生走到太皇太后身后,替她捏肩,“太皇太后不是不问小辈的事儿?怎么今日破例了?”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道:“看那孩子可怜罢了,先前有崔氏在,我不愿插手,如今崔氏自寻死路,这孩子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可怜。”


    “可不是?”冬生道:“生得这般姿容和心性,可惜了。”


    “可不可惜,如今也成定局,以后别为难她,就让她慢慢地过着,活着,她还有几十年要熬,半辈子的经要抄,不像咱们,半截骨头埋进黄沙里的老东西了。”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我昨日让你查的事儿,查明白了吗?”


    冬生道:“查出来了,这批秀女里的确有几个拔尖的,容色盛丽,奴婢看着都觉可人,若能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想来生下的小皇子小公主,也是极钟灵毓秀的。”


    太皇太后轻哂:“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皇帝未必喜欢,真要论美色,有谁比得上偏殿里头那个吗?”


    冬生老老实实的摇头,“谁能跟那位比呢?奴婢前几日第一回见到她,都惊了一惊,心想世上还有这样的美人,怪道礼王发了疯,崔氏不管不顾的要为了儿子把人强弄来。”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造孽!慕容氏的男人都是痴情种子,想当年太祖和小宛国公主,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崔氏,恒儿和谢氏,还有慕容恪和映氏——除非遇上那个人,否则怎么逼都没用。”


    当年太祖对小宛公主,爱若至宝,临死都惦记着这事,将小宛公主托付给了她,要她善待,谁知太祖出灵那日,公主不愿独活,触棺跟着去了。


    她并不怨恨太祖,她虽是太祖发妻,但二人比起夫妻更像同盟,他许给她皇后之位,也给了她傍身的嫡子,他们同是大魏最坚实的拥护者和掌权人,唯一的义务,便是让大魏长盛兴旺。


    “慕容怿是被恒儿教成了这样,做了皇帝就能和心爱的女人一生一世,恒儿和谢氏是恩爱了,想过自己有一日会遭了暗算留下孤儿寡母吗?也怪我这个祖母没有盯着,我不会再让慕容怿步恒儿的后尘。”


    “无论他心里有没有人,他都必须先留下子嗣,大魏的江山绝不能动摇。”太皇太后一字一句地道。


    午后蕙姑送来膳食,映雪慈咬着筷尖,扶着装满碧梗米的玉碗,脑袋一点一点。


    蕙姑心疼坏了,伸手过去托住她的脸颊,柔声细语地道:“多少吃一点,吃完了去睡会儿吧,昨夜也没睡好。”


    映雪慈睁开一双美眸,搂住她的胳膊,轻轻打呵欠,下意识带着撒娇的语调:“是呀,他昨夜一直挤我呢,我才合上眼,他就用腿压我……”


    蕙姑咬着牙,偏偏欺负映雪慈的人是皇帝,她不好数落诋毁,只能不甘心地道:“那还真是霸道!以后都不和他睡了,横竖就快走了,阿姆喂你,吃两口,咱们就睡会儿。”


    映雪慈是她小时候一口米一口汤喂大的,吃饭还和幼时一样,吃得又慢又细,一口饭要磨上半天。


    蕙姑耐心喂了两口,她就不愿吃了,把碗推开,用茶水和花露漱口,翩翩起身扑向拔步床,抱着软枕便蜷缩成一团睡着了,可见昨夜真是累坏了。


    蕙姑叹了口气,心里一边埋怨皇帝,一边无可奈何地收拾了碗筷,坐在床边轻手轻脚替她脱去鞋袜,才悄悄地离开。


    映雪慈睡了一会儿。


    偏殿里放着好几处冰鉴,太皇太后没在这上头苛待她,可她体弱,比旁人都嫌冷,瑟瑟缩缩地爬起身来想寻被子,没有发觉床边的罗帐外,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忽然一双手掀开垂幔,手臂微一用力,就把她整个带到了大腿上,然后掐着她的腰,分开她柔嫩的双腿,跨坐上他的小腹。


    身下传来滚烫坚实的触感,映雪慈懵了一瞬,不知是被烫到还是怎么,玉白的脚趾轻轻蜷了起来,她望着面前不知进来了多久的男人,眼睛微微睁大,刚睡醒的嗓音黏糯清甜,“陛下?”


    她方才睡得沉,骨头都睡软了,抱起来软若无骨,皇帝嗅到她唇息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露甜香,目光微深,低头用薄唇去摩挲她娇嫩的唇瓣,嗓音也沉了下来,“睡醒了?睡醒了就起来,朕有事等你办。”


    “什么事?”映雪慈轻轻挣扎起来,她慢慢醒了觉,望着殿内的碧纱垂幔,桌上没抄完的经文,还有身下的拔步床,身后微微渗出一层冷汗——这儿是太皇太后的寿康宫。


    他在别处惹她也就罢了,她躲在寿康宫里睡会儿午觉,他也能将她翻出来,她不由得想到猎犬翻找猎物的模样,感觉自己就像被他摁在身下刚从窝里刨出来的兔子,便下意识看向他的鼻子。


    英挺的鼻梁,优越的鼻骨,往上是一双深邃的没有尽头的眼睛,不像猎犬,倒像狼,温柔起来,这副天生的好相貌就显得俊美昳丽,但她也见过他对她步步紧追,咬骨吃肉的样子,说鹰视狼顾也不为过。


    她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这么细微的动作也被他捉到了,皇帝察觉到她躲避的意图,下颌绷紧,膝盖稍微往上一顶她里面的柔软,映雪慈身子一颤,红着脸倒进了他怀里。


    那种难以言喻的酸软和酥麻涌过全身,映雪慈微喘着,眼帘颤动。


    她双腿被他这一弄软的不行,实在怕从他腿上掉下去,只能咬唇捏住他的衣领,两条细细的腿根,也夹紧了他的腰腹,颤抖着抱住他的脖子,“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太皇太后就在正殿,这儿离正殿近,若有人经过,一定会被发现——”


    皇帝捂住了她的嘴,映雪慈将他的衣领都捏皱了,他还是垂眼从容地凝视着她,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点弧度,“朕不是说过了?知道就知道,若真被发现了,朕就告诉她,是朕爱慕你,爱慕得发疯,才不择手段将你掠来,她若要拆散,也要看看肚子里的孩子答不答应。”


    他一只手压住她的唇腮,一只手放在了她平坦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儿的温暖和柔软,他心里被一股无名的暖流充斥,仿佛她那儿真的有了他的孩子,如此想着,他情难自抑地移开了手掌,压住她的唇吻了一下,尝到了她唇间甜美的花露。


    映雪慈不知他又发哪门子的疯,眼神微微透出茫然,她小心翼翼地呼吸着,男人手掌滚烫,烙得她的小腹都热了起来,“……什么孩子,哪儿来的孩子?”


    慕容怿闻言抬起了头,映雪慈坐在他腿上,他托着她的臀尖,双臂施加压力箍紧她的腰,让她除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浑身的重心倒向他,他才眯着眼道:“迟早会有的。”


    外面传来小太监的轻咳声,慕容怿皱了皱眉,将映雪慈放回床榻上,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一刻钟后,会有太医过来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太医出去,明白了吗?朕在外面等你。”


    第44章 44 片刻温存。


    映雪慈没有说不好的余地, 虽然疑惑,还是轻轻点头,想先把他哄出去, 她好穿衣。


    方才她褪了外衣上床休息,身上只有一件莲花色的邹纱里衣, 腰如束素,皮肉的莹白淡粉, 从朦胧的白色邹纱里透出,头发半散,脸睡得红扑扑。


    皇帝站起身, 回眸又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被他含过的嘴唇充了血, 微微肿着,像朵半开的玫瑰苞,他忍不住又返回去, 俯下身,宽大的手掌托起她的脸。


    她的脸实在小, 他手放上去, 就遮到了眼尾, 他自然而然地替她把长发拨到了另一边。


    门外再度传来宫人的咳嗽,这种频繁的催促让皇帝沉了脸色, 映雪慈知道他若再不走, 真要被人发觉,便也跟着焦急起来, 带着尚且柔糯的鼻音哄他:“臣妾一会儿就来,快出去吧,好吗?”


    哄孩子的语调, 皇帝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哪个男人愿意被心爱的女人当做孩子哄,但时辰上容不得他再发威,只能压着腰身,不舍得用拇指一遍又一遍抚她的唇,“说到做到,朕不想再翻遍整座禁中找你。”


    映雪慈忍不住笑了,“好啦,臣妾还能跑哪儿去?”


    整座宫禁都是他的,她躲哪儿都能被翻出来,皇帝也不禁笑了,“也是。”稍微压下眼帘盯着她,“那朕先走了?”


    “快去吧。”映雪慈推他的胳膊,皇帝纹丝不动,她跪坐起来,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皇帝才扬了扬唇,卸下力道,迈着大步出去了。


    从偏殿里出来,皇帝脸上的笑就淡了。


    太皇太后久不回宫,寿康宫里都是内务监拨过来的人,说好听了是专程派来伺候老祖宗的机灵人儿,说难听了都是眼线耳目,瞧着皇帝从映雪慈所在的偏殿里出来,都默契地垂下头,像没看见似的。


    回到正殿,太皇太后恰好问过几个美人的身世、年龄和姓名。


    皇帝站在珠帘外,没有迈进去,面容清冷而模糊,珠子折射出幽冷的光华,投进他眼眸深处,太皇太后还要问什么,余光瞥见帘外的皇帝,“皇帝来了,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


    皇帝顿了顿,这才抬手掀起珠帘,走了进去,“朕听说太皇太后身体抱恙,特地赶来,太医怎么说?”


    他一进来,美人们都惊得从座位上起身行礼,皇帝步伐从容,织金袍子划过眼角,她们心里不约而同生出几分胆怯和雀跃。


    入宫至今三个月了,皇帝不翻牌、不召见,就将她们这样好吃好喝安顿在内宫,仿佛将她们给忘了,月月俸例不少,还给裁新衣,置办头面首饰,知道的是入宫伺候皇上,不知道的还当是换了个府邸做小姐,今次是太皇太后召见,说想瞧瞧她们,她们这才来了,不想竟能遇上皇帝。


    不过听皇帝的语气,仿佛不是心甘情愿来的,太皇太后身体是不好,但看着精神头尚可,远远不到身体抱恙的地步吧?


    美人们惴惴不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听着祖孙二人有来有回的寒暄,等到头顶传来一道男人低敛沉淡的“起来”,才松了口气,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秦香宜忍不住,偷偷拿眼瞄了上头一眼,脸颊顿时红了,陛下生得当真很好看,爹爹没骗她呢。


    钟姒坐在几人中间,魂不守舍的样子,秦香宜知道她家里父亲近来遭了谪贬,心里一定难受,背过去拍了拍她的手,“难得我们能见到陛下,别苦着一张脸了,如果能入陛下的眼,你还能为你父亲美言两句。”


    钟姒扯了扯嘴角,没了刚入宫时盛气凌人的模样。


    离母亲塞给她鹿血药酒不过才过去几日,父亲遭到谪贬的圣旨就下达了,母亲果然没有猜错,崔家被御史台网罗罪行,要被清算了,麾下的门生子弟一个也不漏,父亲站错了队,自然是第一批被处置。


    家中的希望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母亲福宁公主日日派人传话入宫,逼她尽快得到皇帝的临幸,无论用什么法子,昔日自恃身份的贵女,如今为了家族,也不得不强颜欢笑,自荐枕席,就为了一线机会留住皇帝的心,来日诞下皇子,或许还有资格吹一吹枕头风,替父亲谋得回京复职的机会。


    可陛下的性情难以捉摸,不久前才赐给她和母亲来自扶南国的珊瑚宝像以示恩宠,转眼间就能无情地剥夺父亲的官职贬去苦寒之地,她只觉得天威难测,恐惧无比。


    何况……


    她捏紧了衣袖,浑身发寒地想,何况,她还要给陛下,喝那种药酒,以确保被临幸。


    “太医说了,只是小恙,并无大碍。”


    太皇太后温和地说着,全然不提她派人去唤皇帝过来时,将病情描述得如何严重,只差一口气便要西去了。


    只要能把人哄来就成。


    今日的主角不是她,是底下那群嫩的像花骨朵似的秀女们,一张张羞红怯怯的小脸,还是头回见她们名义上的皇帝丈夫,小女儿家的旖旎心思都难以遮掩。


    “皇祖母既无恙,朕御书房还有折子没看完,就不多留了。”


    听出皇帝的去意,太皇太后难得舍下脸面,叹着气道:“非得这么快就走吗!折子多早晚都能批,哀家这个年纪,却是能见你一面就少一面了。”


    她这么一叹,皇帝反而不好走了。


    祖宗礼法,孝道在上,他不畏惧人言,但在新入宫的秀女面前,他断不会下太皇太后的脸子,皇家有皇家的体面和分寸,皇帝蹙眉道:“皇祖母这叫什么话?您千岁之躯,恒如日月,天下百姓还要仰仗沐浴您的慈恩,想来是太医署无能,小恙也惹得皇祖母多思忧虑。”


    他转过脸,一双深黑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冷清清地睇着门外,“传朕的话去太医署,谁负责太皇太后的脉案,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此人以后不必再用。”


    太皇太后脸色不豫,“皇帝这是做什么?”


    心里终于也明白,这个她常年疏忽了的孙子,和他宽仁的兄长太不同,是个狠角色,她不过居着这个老祖宗的位置,真谈起祖孙的情分,皇帝未必会领情。


    但领不领情的,好歹也被尊称一嗓子皇祖母不是么?


    于是缓和了声调:“和太医无关,是哀家自己心思重,皇帝别把秀女们都吓着了,她们年纪小,才离别了父母家里,皇帝既是她们的丈夫,日后相伴一辈子,也该多顾惜疼爱着她们些。”


    一句话又引到秀女们的身上。


    秀女们闻言都低下了头,心里对皇帝又敬又怕又爱,盼着能如太皇太后所说,被皇帝呵护怜惜,又怕伺候不当,惹了皇帝厌弃。


    当今圣上并非好色之辈,在那事上的需求像比寻常的男人都淡,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入了宫,他先搁置了三个月,仅这一举措,就让所有人摸不着头绪,她们不是没有买通过敬事监和御前的人,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皇帝不需要,她们又能往哪儿使力呢?


    皇帝抬着眉头,目光越过她们梳得精巧绝伦的发髻,和下面嫩红的面孔,幽幽地落在了洒在进门处青砖上的一把天光上,青砖幽邃,光线粼粼,他目光微动,想起了那个人。


    她有着黑鸦鸦的长发,如同上等的细腻绸缎,纤细的要命的腰肢常年裹在素净的宫衣里,只有他才知道,剥开那层苍白,她的内里有多娇艳。


    心里若住了人,旁的人都是石头草芥,从此再也看不进了。


    太皇太后铺陈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好好看一眼秀女,最好能择一两个入得了眼的,尽快翻了牌子晋位,聆听好消息。


    皇帝二十有二的年纪,正是年气方刚的时候,不明白怎么能忍得了旷这么久,登基半年,连个宫女也没临幸吗?那之前在辽东的封地呢,当真一个宠姬也没有?如果是真的,太皇太后只能归结于他还未晓事,男人开了荤,就没有一个还能再把持住的。


    皇帝成年的时候,宫里也没个能管事的女主人,谢氏虽是皇后,但也管不着亲王的床帏私事,以往宫里的皇子到了年纪,都要派稳重貌美的女官帮皇子知晓人事,她才得知,皇帝当年漏了这茬,而且本来就藩前就该娶王妃的,不知为何婚事又耽搁了。


    真是乱了套了。


    他父皇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太子都有四岁了。


    皇帝面朝着外头,眼神又沉,太皇太后拿捏不准他到底是瞧上了,还是没瞧上,只能先把自己看中的人推出来:“钟姒,你过来。皇帝,这是你福宁姑姑的女儿,论起来还算是你的表妹,她刚入宫的时候,你赐给过她一只玉镯,还记得吗?”


    钟姒应声而出,上前拜倒在皇帝的面前,手腕上还戴着御赐的手镯,她咬紧牙关,正想配合太皇太后的话,竭尽全力对皇帝露出得体而不失妩媚的笑容,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冬生撩起帘子,快步走了进来,一面福身一面道:“偏殿里的礼王妃不知怎么昏厥了过去,太医来了,正搀着王妃出去呢。”


    太皇太后“呀”了声,“这实心眼的孩子,都说了她身子不舒服就歇一歇,怎么还……”


    话没说完,皇帝站了起来,锐眼淡淡地垂着眼皮,覆住了里面的锋芒,“朕来时传见了孙阁老议政,这会儿想来人该到了,下回若得了空,再来探望皇祖母。”


    太皇太后哑然,再没有借口挽留皇帝,只能眼睁睁看他走了出去,钟姒神情凄婉的跪在宫殿中央,太皇太后垂眼道:“不是哀家不帮你,皇帝心不在这儿。”


    钟姒低着头,“臣妾知道。”


    “你要是有心,常去御前走动,不要怕脸皮薄,皇帝身边还没有得宠的女人,谁能拔得头筹,谁就胜了一半,你父亲听了崔家蛊惑,一意孤行,那是他蠢。你母亲既姓慕容,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哀家能帮则帮,还得你自己争气,明白吗?”


    说罢,挥挥手:“你们也退下吧。”


    她不爱喧闹,今次是为了皇帝,才召见这一大长龙的人,皇帝不在,这出戏唱不起来,她也乐得一个人清净自在。


    映雪慈被宫女扶出偏殿,恰好碰见皇帝从正殿出来,两相视线在空中交错,各自避嫌似的移开,这巧合的一幕,任谁也不会想到是提前安排好的手笔。


    皇帝偏过头,善心大发地说了一句:“礼王妃身体不适,让太医署好好替她诊治诊治。”做足了体面和派头,才迈着大步离开。


    映雪慈被人扶上肩舆,手抚着额角,纤眉轻蹙,身影单薄,正殿里的秀女们都涌了出来,挤在门口,看她飘然离去的背影,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


    “这么个琉璃美人,怎么有副冰雪捏的身子,太可惜了,隔三差五这么晕上一回,得多难受呀!”


    “你小点声,别让王妃听见了心里难受,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又是这样体弱,已经够可怜的,咱们就别落井下石了。”


    “我没有落井下石,我也是瞧着心疼。”说话的美人不满地嘟囔。


    她们一开始对映雪慈是不亲近,因着她过人的美丽,甚至生出了几分敌意,可渐渐的知道了她被婆母磋磨,见到她好几回红着眼睛从云阳宫出来,还是温柔耐心地和她们行礼打招呼,她们的心就软下来了。


    多可怜呐,和她们一样的年纪,就要从此和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了,她们还是对她宽容点吧。


    钟姒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也担忧映雪慈的身子,但碍于福宁公主之前的警告,不让她再和映雪慈往来,她只敢低低问上一句,“礼王妃,她还好吗?”


    秦香宜安慰道:“听说是着了风寒,没什么大碍,放心吧。”


    离开寿康宫的地界,肩舆抬着映雪慈来到御囿,太监搀扶着她走进帝王嫔妃游园休憩用的抱琴轩。


    她才踏进去,就被皇帝抱起来,身后的隔扇门“吱呀”一下,被机灵的太监稳稳合上,映雪慈视野模糊,感到皇帝的唇游弋在她的颈子上,鼻尖呼出的热流烫得她身体发软,慕容怿察觉出她身体软化的迹象,低低地取笑她道:“软骨头吗?朕还没碰你,你就先败下阵了。”


    早前她和他博弈,还能拉扯个有来有回,势均力敌,她面庞是甜美的,骨头比谁都硬,慢慢的,也就在一日又一日的亲近里化作了绕指柔,可见她藏着一副柔软心肠。


    皇帝承认他之前对她用的手段不体面,也有失一国之君的风范,但总算是把她从枝上撷下来了。


    他心心念念的花,比起只可远观的痛苦,他情愿被刺蛰得鲜血淋漓,也一定要亲手撷了它。


    映雪慈被他说得脸红,脸朝一旁撇去,手臂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声音像飘在日光下的梨花瓣子一样,清甜细弱:“陛下以后不可这么莽撞了,方才突然闯进来,真吓了臣妾好一跳,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就算要知道,也应该让她徐徐的知道,老人家的身子说不好,咱们一切还是稳妥的来,好么?”


    皇帝拥着她,走到闲暇小憩用的美人榻旁,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美人榻的头枕处有拱起的弧度,映雪慈被他放上去,轻轻歪了歪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方才侧着身子来瞧他。


    她的邹纱裙摆像流动的清水,沿着榻沿荡漾在半空中,纱窗外透进的光影落在她挺翘的鼻尖、秀丽的眉眼中,睫毛纤长,皮肤白得能灼人眼,皇帝担心她被日头刺了眼,从旁边找来一把折扇,替她挡在头顶。


    映雪慈在扇子下面静静地笑了笑,伸出手指拨开扇面,皇帝低声道:“不怕热?”


    映雪慈弯着眼,“怕呀,更怕看不见陛下的脸。”


    皇帝的心像被小锤子轻轻锤了下,说不出的熨帖,这种舒服和弄权的得意不同,后者是淋漓尽致的痛快,前者是他此生没有体会过的,一种被拥抱住的柔润和踏实。


    他的心脏深处涌上一股热流,他喜欢听她在耳边这么絮絮的说话,就好像站在春天的暖阳里,煦风淡淡的吹着,浑身的潮湿和阴暗处都被照透了,照烫了。


    从登上大位,不,从他出身在天家,意识到天家无情伊始,他就做好了当孤家寡人的准备,可怎么会遇上她呢?那么纯净、温柔、柔弱,离开了他的庇护,她会活不下去吧?


    没关系,他可以护着她,把她捧在掌心里一生一世。


    皇帝将折扇移开,自己替了那折扇的用处,俯下身体,用头身替她遮住刺眼的光晕,含着笑道:“那朕亲自来帮你挡,你好好看,看个够。”


    身子一压,脸就更近了,他头上戴着冠,头发梳拢在冠里,金丝在阳光下熠熠生光,将他英挺的鼻梁和眉骨也勾勒出一层金边,天潢贵胄的英武俊美,慕容氏的登峰造极,尽在这一刻了。


    映雪慈仰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扑哧笑了,雪白的手指捏着帕子遮在唇边,扭过头道:“怪腻味的,不看了,好奇怪呀,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她白皙的脸颊笑出了几分红晕,嘴角的梨涡甜津津的,不知道上辈子多少壶蜜,才甜成这副模样。


    皇帝的眼神被她说暗了,他不满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将她的脸正过来,对着他的脸,挑眉半是威胁半是诱哄地道:“怎么会腻味呢,才几眼就腻了,以后大半辈子怎么过,打算再不看朕了吗?”


    美好温馨的氛围被她一笑打破,他也不忙着修补,正好和她清算清算方才在寿康宫的事,长腿一伸,人就想往她身下的美人榻上挪,“你睡了个好觉,不知道朕方才都豁出去了什么,御前的人帮你去寿康宫告假,你就该乖乖地顺着话回宫,为什么还留在那儿抄经?若不是为了把你带出来,朕也不必上赶着去一趟,着了太皇太后的道。”


    其实他怎么会不知道太皇太后的意图,如果她不在那儿,他大可以借政务繁忙一口回绝,太皇太后身体不好,但入宫后好吃好喝,太医一日两次的脉案摆在那儿,绝不可能突然暴病。


    映雪慈被他的腿轻轻压住身侧,待反应过来,她已经被慕容怿抱住腰身,翻了过来,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男人躺在她方才躺温了的美人榻上,一手枕着头,一手搂着她,好不惬意,她气得撑住他的胸脯爬起来,美眸轻瞪,“你下去,这儿是我躺的地方,挤不下两个人!”


    这人怎么总爱和她挤着睡,睡着了睡相霸道,醒着也明知故犯。


    “挤得下,谁说挤不下?”始作俑者箍住她的腰,大掌将她的头按回了怀里。


    她柔软的身体跌回他怀中的那一刻,慕容怿喉头溢出深深的喟叹,喜爱,舒服,着迷,交织的情绪驱动着他把她搂得更紧,像一棵树上长得黏连的果子,不分你我。


    他抬动两条修长结实的腿拦住她后撤的退路,恬不知耻地道:“榻是小了点,朕身量长,躺朕身上总不会让你摔下去。”


    映雪慈被他摁在胸口,气得鼻尖咻咻的冷笑,奈何仰头只能看见他冷白干净的下颌,“说到底还不是陛下想见臣妾,臣妾又在寿康宫走不开,陛下才去的?倘若陛下按捺得住等到夜里,更用不着跑这一趟了。”


    他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嘴角扬了起来,“等到夜里?等到夜里怎么样,你就会来吗,从没有见你主动来找过朕,回回都要朕去找你,你说说,倘若今日朕不亲自去把你带过来,入夜了,你就会自己找来了?”


    怀里果然没有了动静,他低下头一看,映雪慈枕在他胸膛上,阖着眼,眼皮泛红,装哑巴。


    他觉得她这样也很可爱,偶尔和他耍耍小性子多好,不必一味委曲求全的样子,他喜欢和她拌嘴,再看她哑口无言,面颊红润的样子,有个词叫恃宠而骄,她胆子大敢和他叫板,不正意味着他把她养得很好吗?


    这么想着,他愈发地快活,指尖托起她的脸,往她脸颊上轻轻咬了一口,她的皮肤嫩,落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咬完了还不舍得撒口,沿着印子用唇含着,哑声道:“好,是朕想你,朕昨儿夜里和你同寝还不够,下了朝就想见你,以后朕批奏折,就让人端把椅子给你坐朕身边,随你干什么,但一定要在朕眼皮子底下,让朕低头看奏折,抬头就能看你,好么?”


    她被他说得脸更红了,像秋日红透的果子,一小颗,饱满而剔透,泛着靡丽的光泽,这种颜色在她常年苍白柔弱的身上是极少见的,他看得愈发着迷,这时候,映雪慈推开他,用纤秀的手指抵住了他舔上她耳垂的嘴唇,“越说越不像话了。”


    提醒他,“没个正形,说正事,在寿康宫,陛下豁出去什么了,太皇太后怎么为难您了?”


    慕容怿没得逞,捉着她的手腕仰躺了回去,日光照在他眼皮上,漆黑的瞳仁被照出一种金瑟瑟的琥珀质感,显得他挺俊的骨相更加尊贵,他陡然沉了声调,“也不叫为难——不过你是该上着点心,提防着些,朕若一时不察,你的丈夫就要被别人抢去了,以后你得把朕抓紧些,最好没事就上紫宸殿御书房常走动,朕传话给御前的人,你来可畅通无阻直入,不必传报。”


    映雪慈听得一愣一愣,想起她从寿康宫离开时,门口挤了一群秀女,再联系他的话,也就不难猜出寿康宫发生了什么,无非是老祖宗见不得他旷着,要帮他结良缘,种因果。


    说得那么唬人,秀女不是他自己选进宫里的?


    想清楚了这里面的章程,还有他包藏的私心,映雪慈挑起眼帘淡淡睨了他一眼,抿嘴似笑非笑的,“这怎么行,臣妾私心里把您当丈夫,可真论起来,六宫的美人才是您名正言顺的妃妾,臣妾有什么资格干预?”


    皇帝耷下眼皮,好像有点不高兴,他慢慢地“哦”了声,忽然贴近她的耳后根道:“所以你是承认朕是你丈夫了?”


    映雪慈彻底愣住了,微恼地瞪着他,一环套一环,一句接着一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他话里的陷阱她一辈子钻不完,终于把她惹怒了。


    “陛下要见臣妾也见了,也该起身批折子了,臣妾不敢耽误陛下,容臣妾先行告退。”


    映雪慈坐起来,拎起裙摆就要下去,皇帝从身后抱住她,臂弯牢牢搂住她的腰,话里的威严不容忽视,“朕允许你走了吗,自说自话就走,朕是人,又不是更漏,滴滴答答个没完不用休息,哪儿有这么多奏疏,批了一上午还没完?回来!”


    他拽着她,她本来也走不掉,背着身坐在美人榻的边子上,瘦弱的身子风一吹就会歪倒的样子,他心里一疼,火发出去了,他才觉得后悔,坐起来把她纳进怀里,低低地哄道:“就这样不行吗?”


    “就这样,你不必做什么,朕也不干什么,就这样相守着,以后如果有了孩子,就让他在西窗下临帖习字,你替他绣额带,朕批奏折,得空就来给你打下手,不行吗?”


    映雪慈抿着唇,转过一点脸颊,露出疑惑的神情,“你?你能帮我打什么下手?”


    皇帝抚了抚鼻尖,“……帮孩子试戴合不合适。”


    这句话哄得映雪慈破涕而笑,“孩子多大你多大,你合适了,孩子还能合适吗?”


    看见她笑,他就心安了,嘴角跟着往上一提,“大不了裁成一半给他。”


    “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跟孩子抢东西?”映雪慈嗔着低下了头,忽然微微一怔,脸颊的甜笑也跟着淡了,他描述的这么美好,连她都忍不住听进去了,可回过神想想,怎么可能呀……


    他们怎么会有孩子,她们的身份有着逾越不去的鸿沟,她甚至不是普通的二嫁妇人,她是他弟弟的妻子,明媒正娶,上了玉牒,死了都要被埋进藩王的陵地的。


    他用威逼利诱的手段胁迫她,又想用甜言蜜语换取她的真心,如果从一开始她嫁的人是他,她或许会认命,嫁给他,总比嫁给慕容恪好。


    可见识过他的手段和阴晴不定的疯狂,厌倦了这座宫廷所附加的枷锁,过够了生不如死的两年,她不敢,也不想再被困在这儿了。


    是真心吗?


    或许有吧。


    帝王的真心,是用她的柔顺和低头换来的,倘若她不愿意迁就了,他又要露出之前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本性了。


    她低着头,初夏的盛光洒在她洁白的脊背,肩膀和手臂上,乌发飘着一圈靛青的光晕,圣洁的像画里的小菩萨,只差眉心一点红。皇帝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地道:“朕不和他抢,万一是个女儿,朕宝贝还来不及。”


    映雪慈淡淡的,“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孩儿女孩儿,都是众望所归的孩子,若是男孩,便是长子,臣妾这样的身份,不宜为陛下诞育长子。”


    “没有什么不宜,朕——”后来的话没有说完,梁青棣的身影出现在门外,躬着身不敢抬头,陪着小心道:“陛下,钟美人求见。”


    皇帝顿了顿,才想起此人是谁,皱着眉道:“你们不知道怎么处置?”


    梁青棣当然知道,陛下不喜新晋的美人们打搅,前来请安的一律打发回宫,不必报到御前,可这回不一样。


    “钟美人说,是奉太皇太后的命来给陛下送羹汤喝,太皇太后顾念陛下走得急,怕政务繁忙累坏了身子,务必亲眼瞧着陛下喝下羹汤才踏实,望陛下成全。”


    皇帝沉着脸半晌,忽而笑了,笑意渐冷,“朕这位皇祖母啊。”


    太皇太后的面子不能驳,皇帝看了一眼静静坐在美人榻上的映雪慈,走过去,单膝蹲下,任缂丝九龙团纹的袍角堕到地上,握住她冰凉的两只手,仰头温声道:“你再好好想想?朕让人带你去后殿,一会儿就来找你。”


    映雪慈没说什么,起身行了个礼,便随小太监去了后殿,望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眼眶里,皇帝仍过了良久才回过头,肃容冷淡的样子,又是那副高不可攀的帝王之相了,“让她进来。”


    “钟美人,陛下让您进去,您快随咱家来吧。”


    梁青棣一连喊了两遍,等候在抱琴轩门外的钟姒才回过神,她匆忙露出苍白的笑容,握紧了手中的红漆木食盒。


    她的手一直在颤,连带食盒里的碗底不断发出哐哐的撞击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御前,显得格外清晰。


    梁青棣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想着头回见面的时候,这位在御前的表现,可不像现在那么畏缩紧张,莫非是家里父亲遭了贬斥,自己也跟着谨小慎微起来?


    不想她在皇帝跟前也这么瑟瑟缩缩,惹得龙颜不快,梁青棣睨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好心地问道:“太皇太后让美人送的什么来?陛下不嗜甜食,可切莫是什么甜汤蜜羹。”


    第45章 45 长夜。


    钟姒被他说得愣住了, 提着食盒半天不敢挪步,看见她这仿徨的态度,梁青棣的心便寒了下来, 料想这食盒里装得必定是甜羹了,这老祖宗也真是的, 想举荐人,却连亲孙儿的爱憎嗜好都不打听清楚吗?


    去世的先帝爷, 礼王殿下,都嗜甜,陛下的口味随了出生在西地的徐贵妃, 嗜好鲜辣, 这绵绵的甜腻羹汤, 陛下素来受用不了,这种小事,随便拎个御膳司的小宦都能对答如流, 一清二楚,偏生贵为皇祖母的老祖宗就不懂投其所好的道理。


    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青棣压下了心里那股不快, 他一个太监, 顶了天了算皇帝的大伴,有传宣谕旨的特权, 哪儿有资格腹诽老祖宗的做法。


    “甜的就甜的吧……陛下念在您有心, 想来不会和您计较的。”他躬身将钟姒请进了抱琴轩。


    轩里静悄悄的,廊庑下的鹦鹉在用嘴叨翎毛, 时不时抖擞一下,脚上的细金链子撞得哗哗响,这儿不同于紫宸殿和御书房的庄静, 处处透着一股皇家肃穆之外的闲情雅致。


    钟姒进去的时候,皇帝背对她,站在一架桐木琴前,单手用食指自外向内抹弦,弦体发出低润的滑音。


    可以听得出,这是一把绝好的琴,也听得出他应该不大抚琴,指法生涩,但他凝视着那琴身时眼底流露出的珍惜,和薄唇时隐时现的弧度,很好得弥补了这一点,仿佛他就是这世上最懂琴的知音。


    这把“小春雷”,尘封了两年,他打算今夜就送给她,她会开心吗?


    钟姒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可睹见皇帝唇边的微笑,她又不敢再往前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但她明白这笑容绝对不是为了她才展开的,哪怕皇帝现在召见的人是她,她也和这儿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这儿的人,这儿的桐木琴,这儿渗透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的幽香,好像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妥帖温馨地准备着。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待回过神,皇帝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他曳撒下摆精致的斓绣拽动着光影千缕,负着手神情淡淡地往桌前踱去,这种微带傲慢,睥睨一切的神情,才是她所熟知的,这将钟姒迅速拉回了现实。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热汗,垂头盯着手里的食盒,为了父亲,为了钟家,母亲的那一耳光犹在眼前,她没得选了,横竖入宫的时候,不就奔着得宠来的吗?


    她发过誓,入了宫,就要做最得宠的妃子,为父亲母亲长脸。


    “福宁姑姑的身体可还好?”


    请过安后,皇帝率先发话,不咸不淡的语气。


    钟姒陪着小心道:“母亲身体尚可,只是这两日哭得多了,总嚷嚷头疼眼睛疼。”


    皇帝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就在前天早朝,御史台忽然发难,罗列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通敌犯上等十条罪名,弹劾崔阁老,人证物证俱在,崔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包括崔阁老在内二十余人已通通关押诏狱审讯,依附过崔家的都察觉不妙,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买条活路。


    果然傍晚时分御书房就发出诏书,以钟父为首的一干官员皆遭到关押和谪贬,昨日崔家本家牵连的子弟一一定罪,发配充军,流放关外,崔阁老的罪名尚未可知,但午门的刽子手已开始霍霍磨刀,今日就在城门口抓获了崔家十二名意图奔逃的嫡系家眷。


    钟姒心里一突,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福宁公主之所以落泪,不就是为着钟家遭受了崔家的牵连?


    她越是哭得激烈,就越是在告诉旁人,她在怨怼皇帝的政举。


    钟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滴答落进臂弯的挽帔里,她近乎绝望地打开了食盒,用颤抖的双手取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甜汤。


    皇帝的目光慢而矜持地落在那碗色泽潋滟的羹汤上,迎着汤面折射出来的微光,他的眼睛似乎也闪烁了一下,“太皇太后命你送来的?”


    钟姒道是,“是玫瑰甘草汤,解渴解暑,太皇太后知晓陛下体热,特地命臣妾送来的。”


    她双手捧碗,慢慢地,竭力克制着害怕的情绪,将甜汤放在了皇帝的面前,“陛下不妨用些吧……臣妾才好和太皇太后交代。”


    一炷香后,梁青棣满头大汗的奔了进来,“钟美人怎么能犯下这种糊涂事,什么腌臜东西都敢给陛下饮吗?真是不要命了!”


    钟姒进门时,他的确觉得古怪,但太皇太后有命,这种长辈所赐的吃食,御前按例不允试毒,否则便是打天家的脸,他留了个心眼,也就把人放进去了,直到方才里面传来陛下的传唤,御前的护卫进去抓人,他方才觉得一股后怕的情绪蔓延到了肺腑里。


    好在这还只是情药,若是剧毒,这还得了?


    皇帝仍坐在那个位置,身影高大,浓长的眼睫压得极低:“人呢?”


    “正要抓去慎刑司审问。”梁青棣跪了下来,“是奴才失察,没提前察觉钟美人往汤里下了药,还请陛下赐罪,奴才万死难辞!”


    御前的人竟能容这样的东西送到皇帝的案桌上,便是把班底尽数杀了血洗一遍都不为过,随着他这一句请罪,抱琴轩内外伺候的人通通跪了下来。


    青砖倒映着层层叠叠的人影,众人大气不敢出,只能听见廊庑上那空灵清脆的鹦鹉啼鸣,伴随着一阵阵咣当的金链声,皇帝徐徐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睨了门外重重的人影一眼。


    “大伴,朕无碍。”皇帝温声道:“不打紧,起来吧。”


    这一声大伴,唤得梁青棣更是老泪纵横,啜泣道:“奴才死罪。”


    他站了起来,神色却还凝着,这般紧张不是为别的,刚登基头三个月里,御前的吃食查出了四回毒,都被皇帝按了下去,没透露给外人知晓,不过很快,便传出边境藩王接连暴毙的消息。


    削藩一事困难重重,又有崔家里应外合,害死了先帝,他们便以为这江山有机会让他们来坐了。


    好容易铲除的七七八八,今日又生出这事儿,真叫人吓出一身汗,老祖宗糊涂!


    皇帝起身,踱步回那桐木琴前,“她呢?前殿动静这么大,吓坏她了吧?”


    梁青棣抹汗道:“王妃她,一早儿从后边离开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回到蕊珠殿了。”


    以为皇帝会发怒,却见他笑了一笑,从容地用手掌抚过那把琴,“也好,走了便走了,朕也不想让她知道这么多。”


    她合该过着恬静的日子,窗外的杀伐都和她无关,这是他掐准了的时间,先杀狼子野心的藩王,再埋伏对崔氏的罗网,最后才轮到慕容恪。


    慕容恪死,一路的探子会保护她回到京城,包括那名在礼王府差点杀死她的王府长史,也是他的人,在慕容恪的从官们闹着要杀她的时候,装作不经意松开了她脖子上的白绫,让她逃出了王府。


    听说她当初逃到了一名浣纱女家中,躲避王府护军的追杀。


    说起那浣纱女,他本想当做眼线安插在钱塘,所以故意让浣纱女在她经过的地方受困,她那么善良,果不其然出手帮扶,还帮浣纱女安置了房宅,和她结为友人,在关键时刻把她藏了起来。


    等到朝廷出兵围剿礼王余党,浣纱女才送她坐上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这些种种——她还是不必知道了。


    “她回了蕊珠殿,在做什么,吃过晚膳了吗?”外面黄昏降临,抱琴轩的视野暗了下来,宫人躬身进来点灯,随着一盏一盏次第燃烧的烛火,皇帝含笑的面庞变得清晰。


    “蕊珠殿的人说,王妃今日胃口不好,没怎么吃东西,蕙姑正在劝她呢。”梁青棣道。


    “又不吃东西?这怎么行。”皇帝叹息,“想法子再劝劝。”


    他挑弄着琴瑟,无端端又想起她今天和他调笑的时候,忽然垂下去的脸。


    她坐在光里,楚楚地笑着嗔他“哪儿有你这么做父亲的,和孩子抢东西”那一瞬间,真好似他们成亲了两年一样,他听得忍不住笑,心里浑热的一团,真想亲吻她的鼻尖,告诉她,他们以后的孩子不会缺什么,也用不着抢。


    他会把他拥有的一切都交给这还未出生的孩子继承,至于它娘亲手缝的额带,就让给他这个做爹的吧。


    可那时候,她低下了头,胳膊轻轻收紧,嘴角的笑也淡了,人刹那间的冷淡骗不了人,他看得一清二楚,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占据了他的心。


    她不相信他。


    皇帝良久没有从抱琴轩出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深了。


    宫人进来换了烛芯,梁青棣值守在门前,望着黑得近乎垂下来的天空,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皇帝的问询:“什么时辰了?”


    梁青棣忙道:“回陛下,快子时了。”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十四日的期限。


    手边那碗溶着鹿血酒的玫瑰甘草汤,已然凉透,凉虽凉了,功效不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修长的手执起碗壁。


    母亲去的那年,他五岁。


    在此前,他还依稀记得他孩时抢夺玩具,死死地攥在手中不放,将对手踩在脚底下,既不允许对手爬起来磕头认错,也不允许他有任何接触到玩具的机会,他是慕容氏的凤子龙孙,既承着这个姓,就意味着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几人之一。


    哪怕是亲兄弟,亲父子,他也没有什么不敢抢,不敢夺的,他的就是他的,他认定的,哪怕死了,魂散了,也是他的。


    母亲瞧着他的模样直摇头,一面拉架,一面轻轻地和亲近的侍婢念叨:“怎么会是这样的脾性呢?没随了他父亲,倒像随了他皇祖父,但愿长大了能改改,要不然以后娶妻生子,不知谁家的闺秀敢嫁给他,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他想母亲说得对,原来那时候,就早有预料了。


    她不敢嫁给他,他也要让她吃苦头了。


    他知错了,他认的,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千倍万倍地补偿她,可是——


    他放不了手了。


    从皇兄皇嫂口中得知有一个唤作“溶溶”的女孩子伊始,透过春日飘扬的垂幔,他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朦胧地看见了他的一生。


    还是他打小最厌恶的甜腻,喝下去的时候竟也没觉得难喝,甜味过后,甘草化出的深深苦涩附着在唇腔上,他抿出鹿血酒的腥烈。


    他需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把人从慎刑司领回来,看紧了,消息不许传出去一个字。”皇帝的声音还是慵懒随和的,隔着门,御前值守的人不敢错过一个字,小心翼翼地聆听着。


    “你们都散开,今晚这儿,不必留人。”


    云阳宫。


    崔太妃呆呆地坐在没有点灯的宫殿中,耳边还隐隐约约传来今早宫外报信人的哭腔“太妃、太妃,崔家要没了,咱们崔家这回彻底完了,您可怎么办呀”,哥哥怎么会倒了呢?


    三朝元老呀,开朝时的从龙之功,她的父亲,是太祖皇帝亲口封的国公,她的哥哥,打从太祖皇帝那朝就在朝堂上扎了根,她更是太宗的挚爱,她的儿子是丈夫最宠爱的孩子,丈夫答应过她,会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泼天的荣宠,怎么会,一眨眼都没了呢?


    “崔阁老被拖进诏狱了,你侄儿被判秋后斩首,家中年轻的子侄被判充军,女眷流放,宫门口抓获了崔家的嫡系,一个也没能跑出去……”


    传信的人是这么和她说的。


    “太妃,阁老给您最后留的话,便是让您……自尽。”


    她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尖叫起来,“我自尽?我凭什么要自尽,我有儿子,就连先帝活着,也没能耐让我殉葬!”


    传信的人目光艰涩,“阁老说了,崔家护不住您了,当今这位不是个善茬,就凭您当年害徐贵妃的事儿,回头那位清算起来,只怕比死还难受,倒不如就这么痛痛快快去了。”


    崔太妃的眼泪一下便流了下来,她不想死,可哥哥说得没错,崔家没了,她还能上哪儿耀武扬威去呢?


    让她龟缩着过完残生?她才不要!她轰轰烈烈了一辈子,一辈子都鲜花着锦,踩在别人头顶,她绝不要低声下气地讨活!


    哭够了,崔太妃从螺钿柜子里翻出了慕容恪幼年的衣物,抱在怀里喃喃地道:“恪儿,娘真是没处活了,谁都不给娘活路,你爹去了,你也去了,他们都欺负娘,欺负你舅舅。”


    崔太妃道:“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你别怕,娘很快就来陪你,可娘始终放不下一件事,你心心念念的映氏,何苦让她独活在这世上,没了咱们,她一个人也孤单,不如随娘一块去了,以后咱们三好作伴。娘再也不欺负她了,娘也想明白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比什么都强吗?”


    崔太妃叫来云儿,神情肃穆地将之前映雪慈不肯喝的弹指醉,放进了云儿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柔着声气儿道:“好孩子,哀家再嘱咐你这最后一回事,你把这酒下在映雪慈的杯子里,看着她喝下去,事成了,哀家赏你金银珠宝,够你过完下辈子的,等她的死讯一传来,哀家便也跟着自尽,绝不苟活。”


    云儿吓得脸色惨白,崔太妃平日张牙舞爪,作威作福惯了,突然这般慈祥,却让她更加恐惧,“奴婢、奴婢知道了。”


    崔太妃微微笑了笑,拿手抿了抿鬓发,眼中还带着七分年轻时的骄傲,“好孩子,去吧,哀家等你的好消息。”


    云儿哆哆嗦嗦地回了值房,她从自己床头的小柜子里翻出了几两碎银,揣在了怀里,抱着弹指醉,趁夜跑出了云阳宫。


    她一口气爬上了宫里无人看管的塔楼,然后将装有弹指醉的瓶子,从塔楼上用力抛了下去。


    随着“啪”一声,瓶身破裂,毒酒沿着地缝肆意流淌,在地上泛起了细微的沫子,云儿彻底松了一口气,攥着怀里的几两碎银,颤抖地蹲下来,用背抵住了城墙根。


    她本来都想好了,再攒点钱,就去买通内务监掌管分配的姑姑,把她从崔太妃的云阳宫调出来,派去王妃的蕊珠殿做活。


    她见过王妃的次数不多,可回回都受到了王妃的恩惠,她没读过许多书,但她明白,这样的人,不应该不明不白地枉死。


    她又庆幸自己幸好还没攒够钱离开,要不然,崔太妃就要给别人派这下毒的活计了,她还怎么把这毒酒砸碎呢?


    抹了抹脸上吓出来的泪珠,云儿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往映雪慈的蕊珠殿跑,她还要去给王妃报信,让她千万小心,崔太妃只怕是疯了!


    “这个老虔婆,都这样了,还不肯放过你。”蕙姑简直气得要哭出来,更不敢想,倘若不是有云儿报信,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过了子时,她们只差两日就能出宫了,等出了宫,一切就都好起来了,若是被崔太妃害死在出宫前夕,溶溶和她,得有多绝望?


    送走了云儿,映雪慈沉默地立在门前,风雨欲来,她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披风,灌入的长风支撑起了她瘦弱的身影,蕙姑心疼地走上前去,却听见她低柔地道:“下雨了。”


    她伸出雪白的腕子,悬在半空中,雨水滴落在她的掌心,她想用手盛,谁知轻轻一捏,雨水却被揉碎了,沿着掌心的纹路滑落手肘。


    雨水就在此刻丰沛起来,六月的天儿就是这样,风雨雷电,说来便来,一刹那世间只闻紧密如鼓的雨声,天边划过紫电雷光,震地脚底嗡嗡直鸣。


    映雪慈美丽的脸庞被紫光照亮,她茫然地噙着从天而降的雨水,唇瓣翕动,吐出了几个只有蕙姑才能听清的字眼,“阿姆,我不知这样做对不对。”


    “可我累了,我不想再忍受她了……”


    蕙姑一愣,紧紧握住映雪慈被雨淋湿的手掌,那么羸弱的身体,何以要承受这些呢?


    “没有什么对不对,溶溶,你做什么都没有错。”


    映雪慈静静地望着前方遮住视线的大雨,皎洁纤丽的身影被雨水模糊,幽静而柔弱,她覆下湿漉漉的睫毛,轻声道:“她那么想随慕容恪而去,那就让她去吧,阿姆,她好歹是我的婆母,于情于理,我们该送她一程。”


    大雨中,忽然跑来几道撑伞的人影,步伐飞快,踏得一地水花飞溅,蕙姑受了惊吓,正要上前护住映雪慈,为首那人却从伞下抬起了头,竟是御前的飞英。


    飞英气喘吁吁地道:“王妃,快随奴才上抱琴轩去,陛下、陛下他……”他急得直抹脸上的雨水,“总之,您快随奴才去吧!”


    “这急匆匆的,是出了什么事?”蕙姑连忙往映雪慈的身上披防雨的斗篷,埋怨地看了飞英一眼,“陛下也真是,这么大的雨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王妃身子弱,若着了凉可怎么办?”


    “奴才领了小轿过来,不会着凉的,里面置了薰笼,热乎着呢!”飞英道。


    看蕙姑撑着伞要跟去,飞英目光闪了闪,挡在了映雪慈和蕙姑之间,“蕙姑姑就不必去了,陛下传召王妃,原就是要小心行事,蕙姑姑留在这儿,以防皇后殿下的人来询问,您也要做个遮掩。”


    映雪慈坐进轿中,看蕙姑满脸的担忧,她挑起轿帘,温柔地一笑,“不要紧的,之前也总是这样,且听他的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那……好吧。”蕙姑眼皮子直跳,目送着抬着映雪慈的小轿消失在雨幕中。


    她仰头看着天上没有止尽的雨水,长长叹了口气,“这场雨,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才歇呢。”


    抱琴轩内外,一个人也没有,飞英将映雪慈从轿中搀扶出来,送她走到廊下,掸了掸身上的雨水,映雪慈柔声道:“怎么不见梁掌印他们,御前伺候的人呢,今夜一个都不在,若被陛下知道,要责罚你们的。”


    飞英听出她这是好心提醒,摸着脑袋讪讪一笑,“好叫王妃知道,不是咱们玩忽职守,今夜是陛下不让守在这儿的,陛下方才说头疼,不想见人,就歇在抱琴轩了,也不肯回紫宸殿去,咱们万般无奈才请了您来,您帮着看顾些,等陛下好些了,您再唤我们近前伺候。”


    映雪慈无奈道:“我不是太医,也不是灵丹妙药,请我也治不好陛下的病,不是吗?”


    话虽如此,人到了这儿,就没有离开的道理,午后钟美人求见的时候,她就从后殿离开了,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儿。


    他要她的时候,她就一定要在。


    ……否则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能将她弄来。


    瞧着映雪慈迈进了抱琴轩,飞英如释重负,带着几名小太监飞快地消失了。


    说来也奇怪,今夜陛下不许他们近前就算了,连干爹都不被允许守在抱琴轩前,他本想问怎么回事,干爹讳莫如深,挨个给了他们一脑门,想来是陛下今夜头疼疼得狠了,嫌他们在御前太聒噪。


    合上门,如注的雨声瞬间变得沉闷低微,轩里灯火幽微,随着接连不断的雨水和雷电,烛花飘动,一跃一闪,殿中蔓延着冰凉的水汽。


    抱琴轩分为前殿和后殿,前者待客,后者设了一张架子床,用来休憩,早年间太祖夏日乘凉也曾短暂地将寝殿搬来这儿,小宛国公主的南薰殿建好后,他便几乎夜夜都宿在南薰殿。


    映雪慈在前殿没有瞧见皇帝,正要循着下午的记忆绕去后殿,忽然听见殿门外传来细微的门栓声,她愣了下,走回门前,试着用手推了推,心却冷到了谷底。


    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是谁?


    ——梁青棣,飞英,还是和上回一样,利用她穿上慕容怿的袍子,哄弄圣心的人?


    无论是谁,想必都是经过皇帝授意,普天之下,敢贸然将皇帝关在这儿的人,除非是想死想疯了。


    她怔怔地立在门前半晌,直等到双眼都陷入了这里的黑暗,看得双目失神,唇边方才扬起一抹极为凉淡的笑容。


    仿佛预知到了什么,她轻轻退了两步,站在一片烛火里,偏过头去,用手腕慢慢蹭去了溢到脸颊上的珠泪。


    后殿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映雪慈身影不动,立在重叠的垂幔后,她进来时褪下了满是雨水的斗篷,身体如月照梨花般清纤微颤,她恍惚想起来时蕙姑念叨着“快子时了。”


    子时。


    过了子时,就是他和她约定的日子了。


    原来这么快,也这么慢,她小心翼翼周旋了这么久,怎么却觉得,眨眼便到了?


    皇帝掀开一重一重的垂幔,最后一重时,他静了下来,隔着垂幔注视着那道清弱的身影。


    身体说不出的热,这种热并不陌生,在辽东的时候,在最思念她的那段时日,他夜夜和这样的热依偎。


    鹿血酒,不同于烈性的催晴药,只会勾出人心深处最隐秘诚实的欲望,他以为会难忍,会在她的面前狼狈而粗暴,未曾想不是,他忍得辛苦,但又忍得自如。


    原来一直都在忍,和她亲近的每一个呼吸,都是这样的煎熬,他的欲望太过诚实,她便是了,他一切的欲望的来源。


    她的眼神所到之处,裙摆拂掠之处,指尖抚触之处,都能令他如痴如醉,他想捧起她的裙摆细嗅,迷恋她身体传来的一缕缕馥郁的香味,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高大的身子俯下来,从身后圈住了她,他攥住她的衣袖,掰开她细瘦的指尖,捏着带到了面前,很香,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可以这么香,映雪慈别过头去,没有看他,被他捏住下巴扳了过来。


    在酒意渲染的微红之下,他的目光隐隐含着痛意,他眷恋地吮咬她的嘴角,撬开她的牙齿和她最柔软的舌尖缠绵,高挺的鼻梁压着她的鼻尖,浓长的睫毛蹭着她的脸颊,映雪慈抬起手腕时,耳边传来了他嘶哑的声音。


    分明是命令,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溶溶,别推开朕。”


    寿康宫。


    太皇太后得知了钟姒的举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孩子,真是傻透了,哀家让她送汤,她竟敢往汤里下药!”


    可药已下了,就算此刻追回,也来不及了。


    她很快定了下来,“药下了,事成了吗?”


    冬生道:“没瞧见钟美人从抱琴轩出来,想来是成了,就算不成也不怕。”


    太皇太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冬生利索跪了下来,磕头认错道:“奴才有罪,奴才方才去将抱琴轩的殿门栓上了,便是陛下大怒,碍于鹿血酒的效用,只怕即便不能成事,也成定了!”


    第46章 46 朕想让你高兴。


    太皇太后重重吸了一口气, “你好大的胆子,皇帝什么脾性,你也是见过的!他若是发怒, 你承受得住吗?”


    冬生膝行到太皇太后跟前,抵着太皇太后的脚踏叩头, “奴才知道,奴才跟了太皇太后这么些年, 慕容氏这几位官家,唯有如今的陛下有太祖之风,更有光照八极, 密定九夷的本事和天威之相, 正因如此, 江山社稷才更不能因皇帝无后而动荡,有过先帝那遭,如今朝野内外都盯着宫里头能降生一位小皇子, 哪怕是公主也是好的,陛下这样的英主, 断然不能被那些谣言诋毁了。”


    先前藩王们的兵权尚未裁撤, 各自拥兵自重的时候, 还没有那么多人盯着皇帝的内宫。


    先帝爷还在那会儿,各方巴不得他没有孩子, 谢皇后怀上嘉乐, 遭到各地藩王送进宫中的眼线两次谋害,险些胎死腹中, 直至生下了女儿,才保住了平安。


    如今朝野清明,藩王死的死, 散的散,崔氏倒台,外邦臣服,保皇派比任何一派都要着急皇子的降生。


    太皇太后回宫不过几日,就听见不少关乎皇帝的传言,治国安邦固然是明君所为,可越是明君圣主,膝下越要子嗣繁多。


    太皇太后沉着脸,并不说话,心里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大魏的江山,大魏的延续,比什么都重要。


    冬生仰起头道:“老祖宗顾念着陛下的颜面和情分不肯做的事,奴才做了,若陛下问罪,一律由奴才承担,这孩子的事,也并非一回就能成的……只盼着陛下能开了窍,从此雨露均沾,六宫祥和,老祖宗您儿孙满堂,奴才死十回也值了。”


    “好了!”


    太皇太后动容地低斥道:“你陪了哀家一辈子,哀家能在这临头弃了你?钟姒那丫头没这么大的胆子敢拖哀家下水,定是福宁教唆的,无非是逼迫哀家托举她们母女,这点把戏,哀家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她若有福分得了皇帝的疼爱,那最好,若无福,哀家也不会冒着皇帝问责的风险保她,至于福宁,蠢不自知的东西,先前看在她唤我一声母后的份上,还想护她一护,转眼便教唆女儿做出这等事,从此不必管她,让她自生自灭!”


    抱琴轩。


    雨潇潇下着,天边闷雷阵阵,廊下的鹦鹉凌乱地抖着羽翅,映雪慈玉颈无力地垂着,潮湿的睫毛一绺一绺。


    伴随着细小的啜泣和哽咽,身体依着木门脱力地滑落。


    他抱起她,将她困在身前,在腥风暴雨之后给她短暂歇息的空间,然后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原由“朕被下了药……”、“朕很想你”、“溶溶,你想朕吗?”“你也很想朕,对不对?”


    他埋在她颈窝里,映雪慈疲倦地伏在木门上休息。


    她起初还不明白,不是下午才见过吗?有什么可想——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个想。


    方才他低声哀求着她不要推开她的时候,她短暂犹豫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让他有了契机。


    他虽然无耻,可薄唇却在亲昵地说着哄她的话。


    “不哭了。”


    “溶溶,朕只是想让你高兴。”


    被他沉重的气息包裹住不得挣扎,映雪慈紧紧咬着唇瓣,一言不发,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在他的脸颊上,慕容怿恍惚睁开眼,怔怔看着她裹在凌乱长发里苍白的小脸,下意识用手去摸,湿漉漉的全是眼泪,真是爱哭,也不知道过去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对着慕容恪的时候,她也一直这样流泪吗?


    他的心隐隐作痛,不愿看她落泪,他想看她因他发自肺腑地笑起来,她笑起来那么好看,便凑过去舔她脸上咸涩的水渍,呷着她潮湿的睫毛,不解地问:“不高兴吗?为什么哭,溶溶,你不爱朕吗?”


    “若是不爱,”慕容怿的嗓音冷了下来,他抱着映雪慈,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压着她,如山峦般伏在漆黑的夜色当中,唇舌抵在她的耳垂前,湿濡的低语:“朕放你出去,你离开这儿,朕从此放过你,和你形同陌路,只当从未认识过。”


    说完这句话,他的心先痛起来,像生生从胸前剔出了两根肋骨,再将钉子和薄刃切进他的心房里,他疼得屏住了呼吸,却还要在酒意和情欲的折磨下强装自持,冷冷地道:“朕就只当错识了你,一切拨乱反正,朕绝无怨言,也绝不懊悔。”


    他垂着眼皮,森然地盯着她的脸,他听见血液在身体里盈沸的喧嚣。


    绝不懊悔四个字说出口,巨大的悔意已经如潮水吞没了他。


    怎么会不悔呢?


    他悔得捏紧指骨,骨节用力地泛起了青白。


    悔得想将她按在身下,不管不顾,横冲直撞,封住她的唇,让她永远永远也说不出离开他的话。


    更想将她藏起来,蒙住她的眼睛,她喜爱谁,他就扮做谁的模样,就这样不清不白,不明不楚地做一辈子的夫妻,只要她肯留下来,搭住他的肩头,柔声唤他夫君。


    可他是皇帝,他有他的尊严和傲慢,他绝不能容许他心爱的女人不爱他,大权在握的天子,在这世上天生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承受。


    可还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他惦念了她这么久,从第一回见她就生出了不可告人的欲望,越压制,越发狂。


    在她面前装得磊落有什么用,他的心里不是已经将她顶撞了千万遍?他是生来的公子王孙,天下之主,凭什么……凭什么连得到一个女人都要故作矜持,而不能掠夺?


    药力渗透,他的头脑和视线反倒愈发的冷静和清明,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倘若她这张嫣红的唇瓣吐露出任何一个要离开的字眼,他就让她用匕首捅进他的心脏好了,她亲手斩断他的执念,他的疯狂或许可以平息?只怕用匕首都还不够,他只要还活着,心脏就一秒都不能息止对她的依赖和喜欢,他想和她每一天都在一起,最好每分每秒,黏在一块儿,不分你我。


    “告诉朕,”他捧起她的脸,凑过去,攫取她低微的,潮湿的呼吸,卷进舌根里,“是离开,还是留下?”


    意料之外的,她倒了过来。


    小脸柔顺地贴在了他的肩头,手臂像纤细的白绫,挽上了他的颈。


    “……不会走。”


    映雪慈闭上了微茫空洞的眼睛,低弱地颤声道:“……臣妾今夜,陪在陛下身边。”


    她还能去哪儿呢?


    从踏进抱琴轩伊始,她就掉进了他精心织就的罗网,他难道不知道门被锁住了吗?戏弄着,胁迫着,看着她孤立无援,无非是想从她嘴里听到一句心甘情愿,她已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翼善冠上,她还记得那金丝缕缕的光辉,他唇边带笑,眉目温雅,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听信了他的从容和良善,到头来,原来不过是自己诓自己。


    她怎么会这么傻,在那一刹那有所动容,真的相信了他?


    ——“所以你这是承认朕是你的丈夫了?”


    她冷漠地别过脸去。


    永远不会了。


    她永远也不会承认。


    凌乱的两道步伐纠缠地来到了桐木琴架前,皇帝的心脏被突然砸下来的欣忭填满,他迷恋地将她抱上了琴架,抓过她的手背去抚琴身,欣喜若狂地笑着道:“朕很高兴,溶溶,朕很高兴。朕把这个送给你,喜欢吗?朕命人为你打造的桐木琴,听说你喜欢抚琴,朕便一直记挂在心头。”


    映雪慈两只雪白的玉臂撑在琴架上,黑发散乱在身后,透玉似的皮肉隐隐若现,“……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声音太细,他不得不贴着她的嘴唇去听,他听见她柔软的嗓音,鼻音微重,楚楚可怜,“陛下什么时候知道,臣妾喜欢抚琴的?”


    “两年前。”


    他俯下颀长的身体,双手穿过她的两腋环抱住她,她那么瘦,他轻易抱到了底,可他觉得真好,从未有过这么开心的时候,他紧紧挨着她,贴着她,连胸前的心跳都紧密重叠在一起,老天爷真是眷顾他,让他得偿所愿了。


    “两年前,第一回看见你。”他舔舐着嘴唇,忽然不知为何惆怅和涩然,只能拼命地磨蹭她的脸颊缓解,分明近在眼前,为什么还是那么思念,仿佛积攒两年的惦念,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你坐在窗前,冷冷地看着朕的时候。”


    哦,原来是两年前。


    映雪慈垂眼,她一直在想,到底是哪一回,让他惦记上她了,原来从第一面,他就没打算放过她。


    “这把琴唤作小春雷,你我相识在惊蛰前夕,那时朕就想,若来日做了夫妻,洞房花烛前,一定要将它送给你,不为其他,只为此心。”他低声说着迟来了两年的剖心之语,手指攥着她的衣袖,贪恋地用眼睛描摹她的眉眼,他唤她,溶溶。


    哑着声,无尽的喜欢。


    忽然听见映雪慈轻轻笑了笑,莫大的悲伤笼罩,她垂下头,长发散落,纤细的指尖撩拨着琴弦,琴声阵阵,声婉如雀,“那这就是陛下的初心了?”


    她仰起脸,坐在纤尘不染的琴架上,白皙光洁的足踝悬在半空,她慢慢用指尖挑开腰间的衣带,任由沾染水渍的衣裙像落花飘落,淡粉色的足尖踩上了男人的胸膛。


    柔腻的嗓音,拨断了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


    “就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已经删干净了,麻烦尽快审核


    第47章 47 罪孽。


    慕容怿大手穿过她柔密的黑发, 将她抱了起来。


    映雪慈胡乱地用脚踢踹着他。


    慕容怿任由她发泄,嗓音温柔得发沉,“踢够了, 就抱住朕。”


    他想要她也抱着他,他才有一种由衷的, 被她爱着的错觉。


    可映雪慈好像听不清了。


    她仰着秀美的脖子,头抵在琴架的墙面上, 两只无处着力的手胡乱地抓着一切能借力的东西,琴架上花瓶和烛台,都被她抓得翻下了桌, 发出不小的动静, 烛台首尾分离, 花瓶一路骨碌碌地滚到了门前。


    哪怕早有准备,真到这一步,映雪慈还是颤抖了起来, 她无力地用手掌撑住身后的琴台,不断地朝后挪蹭畏缩, 莹白美艳的小脸皱了起来, 以至于忘记了目前的处境, 用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啜泣,“不要了, 再限我两日吧, 两日就好。”


    她见过慕容恪的,虽然骇人, 但始终是软绵绵的困兽,无论他怎么发疯发狂,也不见起势的迹象。


    一姓的兄弟, 慕容怿的更魁梧可怕,也更丑陋,碰到她的瞬间,她就虾了腰。


    慕容怿原先的神情还算得上温柔,对待心爱的女人,他自恃有足够的耐心,可听见她天真的哀求时,他柔和的面庞瞬间布上了一层阴鸷。


    他垂下眼皮,定定地注视着怀中梨花带雨的女人,眯了眯眼,贴近她的耳垂道:“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也这么求过慕容恪吗?”


    他怜惜又偏执地问:“他放过你了吗?”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映雪慈张着红唇,被他捏着玉臂搭住了腰,“他可以,为什么朕不可以?溶溶,为人。妻者,不可以这样偏心,死了的丈夫是夫,苟合的坚夫就不是夫了吗?朕无名无分忍了他这么久,你也该可怜可怜朕一片痴心,你已经答应了,再不能反悔,皇天在上,你今夜是朕的妻。”


    随着他隐忍阴沉的话语落下,天边一道惊雷撕裂了夜色,电闪的光辉短暂地笼罩住漆黑的轩阁,照出两具纠缠的身体,亦照清了他嘴角雍然的,残忍的微笑。


    “溶溶,朕爱你。”


    只觉天旋地转,映雪慈苍白的小脸像褪。去颜色的素绸。


    慕容怿几乎是刹那察觉出了不对,后脑勺仿佛被人重重砸了下,俊眉紧锁,“为何……”


    映雪慈仰躺在琴台上,哭到换不过气,她瓮着鼻子,泪水从左眼划过鼻梁,掉进右眼的眼窝里。


    她吃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慕容怿,在撕扯的疼痛里,唇边轻扯了下,含水的狐狸眼清冷妩媚地上扬,“两年前,我心里有你。”


    “所以,我始终没有让慕容恪碰我的身子。”


    她扬起下巴,樱红的唇。瓣上下张合,娇嫩的舌头在口腔里绵软地搅。动,“这个回答,陛下满意了吗?”


    男人沾满欲念的双眼,沉到了极致,他近乎怀疑这是鹿血酒带来的致幻,他颤。抖着手抚摸她的脸,冰冷的小脸,泪痕犹在,他哑声问:“……真的?”


    两年前,她也在爱慕着他吗?


    映雪慈撑着桌角,冷冷地坐着,仿若两年前在窗前第一回见他的时候,眼中有明丽而冷淡的火焰在跃动。


    这一神情,彻底激发了男人深埋的恶。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那一天,那垂幔掀起露出她洁净美好的下颌时,还来不及看清她的模样,他就荒谬地产生了一种致命的爱欲,这爱欲吞噬着他引以为傲的端静理智,靠他此后夜夜滋生的邪念为生。


    慕容怿眯着眼睛,忽然间,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匆匆赶来守门的宫人们看见这泼天大雨,吓得惊呼了一声,自打先帝去世,这宫中平静了太久,今上沉稳自持,他们这半年来,还是第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风雨,简直要撕裂长空,吞噬整座宫阙。


    映雪慈一刹那怀疑他是否是疯了,又疑心中药的人是她而非他,不然为何他双目清明,目光灼灼,而她却近乎昏厥过去。


    里头快要压过暴风骤雨的动静,让门外的宫人均红着脸低下了头。


    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


    映雪慈记起,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年中秋,一家人围在庭院里分食月饼,明月悬在头顶,近得仿佛要落下来,她抬起手掌,轻轻迎向月辉,任银白色的霜盛满她的掌心。


    那时祖父还在,微笑着看着她,刚嫁进门的三婶婶见她生得粉雕玉琢,像观音坐下的小仙女一样,便笑吟吟打趣她:“溶溶,你长得这么好看,长大了不知要多美,日后得找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得了呀?”


    父亲微微沉了脸,不悦地道:“容颜姣好,于女子反倒是祸事!”


    三叔拉了拉三婶的衣袖,低低的咳嗽了一声,板着脸训斥道:“口无遮拦,你不知道大哥最不喜欢听人说这些吗?”


    映雪慈知晓因着她这张脸,父亲并不喜爱她,她捧着书本去祖父的书房习字时,曾在外面听见了父亲和祖父的争执,父亲断言她的容貌,会给映氏招来祸患。


    祖父压着怒意道:“那你想如何?”


    父亲沉默了一下,道:“将她送去三清观,修道。”


    那年映雪慈不过七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可父亲却要将她送去清寒的三清观做女冠,从此断了世俗六亲,不问世事,一身孤孓。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书卷便要砸父亲,“她还这么小,她就不是你的骨肉吗,你怎么能有这么狠的心肠?”


    父亲道:“做御史的,便是铁面无私,一心为公,六亲可抛!”


    祖父大怒,险些气咳血,她冲进去替祖父顺气,父亲瞧见她进来,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拂袖而去。


    三婶被父亲的威严镇住,讪讪不敢再说话,只往嘴里塞月饼。


    祖父瞪了父亲一眼,招手让她过去,温声道:“溶溶,你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小小的映雪慈回过身,仰头瞧着纯白的月色,身上仿佛也沾上了她美好的光辉,整个人看着不像是凡世的人,玉肌雪貌,黑发朱唇,她目光纯善,稚声稚气,“那我便嫁给这世上最温柔的郎君好啦,春日郊游,秋日簪花,夏天一起躲荫凉,冬天一块儿烤火取暖,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样就好啦。”


    三婶惊奇地道:“就没想过公子王孙?”又招来父亲的白眼。


    三婶摸了摸鼻子,如果是寻常的姑娘,她也不稀罕问这话了,可这是映雪慈呀,整个清流派系中最干净纯美的孩子,还是生得这样的美丽,要不是映家素来不参与朝中斗争,一心效忠家国,这样的女孩儿,就是嫁入东宫做皇后也使得,任何人见了她,都会移不开眼的,若是就这样和映家的姑太太们一样,随便嫁个无用的小官,谁听了都会觉得可惜的。


    映雪慈道:“那有什么稀罕的?”


    她握着满手的月光,脸上看不出一丝尘世的浊气,她稚声道:“我才不要。”


    可她生命之中的男人,没有一个是那样温柔,平和,自重的人。


    现在……那样的人,就更不可能会是慕容怿了。


    她倒在水中,昏昏沉沉,精疲力尽地想。


    骤雨初歇。


    映雪慈期盼能从大雨中听见三更天的梆子声。


    按照御前的惯例,四更天便该有人伺候他梳洗起身了,群臣在正南门外等候早朝。


    太宗朝留下的规矩,十日一朝,先帝爷改为五日一朝,慕容怿勤政,自打半年前登基以来,日日上朝,她知道他不是会因这种事怠惰朝政之人,即便今夜没有止尽,以他的体力和劲头,只怕宿夜不寐,翌日也能精神抖擞地登上金銮殿。


    可今夜不知怎么了,御前迟迟没有动静,没有人报时辰,好像没有人知晓他们在这儿一样。


    分不清现在是几更了,她方才昏厥,再昏昏沉沉地醒来,映雪慈依然能看见他狰狞起伏的背脊,像极了野兽贲张的筋骨。


    可她实在惧了那种被他一次次拉下地狱堕进火海的崩溃,双脚宛如踩不到实地,身子不断下沉,魂却被抛上了云端,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伺候的宫人互相对望了一眼,轻声道:“三更了,咱们要不要……”另一人连忙摇头,“可别,这还是陛下登基以后头一回,别惹得陛下发怒,快去备水吧,兴许一会儿能用上。”


    说是用上,这水却也一遍遍等得冷了,又重续上热的,就这么续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文变动了3/4的内容,如上下文或者和前后章阅读不连贯请谅解一下,完结后会大修前文+精修重写本章内容


    第48章 48 她一定是个妖精,他着了她的瘴了……


    映雪慈又要晕厥, 慕容怿便匀匀地喘息,修长骨感的长指慢条斯理梳拢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待剥出她涣散懵懂的小脸, 他低头来寻她的唇给她渡气,沿着她的唇边轻咬, 她迷离中听见他模糊的低语“这就不行了吗?”“才两回,溶溶——”“起码要三回?你上次捉弄朕, 还欠了朕一回,还记得吗?那就是四回了。”


    他饶有耐心地等她从奈何桥上串门回来,每说一句, 便堵得她噎住一下, 她隐隐觉得胃酸, 好像吃多了撑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边缘扩到了发白的地步, 她像一团兔子趴在那儿,粉白的耳朵哆哆嗦嗦, 细长的像杏仁片的指甲, 甩在桌沿, 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慕容怿瞧了过来,望着她被桌边拍打的微微发红的手掌, 皱眉捏起她的手, 放在嘴唇呵气,“疼不疼?”


    映雪慈小声地抽泣了一下, 好像要裂开了,她眼眶都红透了,嗫嚅着, “疼。”


    她哪里都疼,肚子,屁。股,都好疼。


    好像小时候顽皮,学着兄长,在春末微微炎热的天气里跑进花园里池子里玩水,弄得一身湿,连里面小小的中衣都打湿了,落汤鸡一样,被阿娘发觉了,按在榻上用戒尺打屁。股。


    屁。股又肿又烫,她想到了娘,那种委屈勾着悲伤,化作一连串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跳了出来,沉闷的夜色里,噗嗤噗嗤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哽咽,和鼻腔被水液堵住,喘不上来气,改用嘴巴呼气的呼哧声。


    她蜷成了一小团,也顾不上屁。股还晾在他的面前,伤心的眼泪汇成了河水。


    一开始是觉得疼,后来是委屈,再后来是绝望,她从未有过这么丢脸的时刻,索性并拢双腿,趁机踹了他的大。腿一下,把男人踢得闷哼。


    她往前蹭到了角落里,不管不顾地哭了出来。


    慕容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药力被溶解过后,理智回笼,看着她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哭得一耸一耸,往上是她布满手印的腰肢,再往上……


    这一幕,让他刹那间觉得四肢充血,又有抬头的迹象,抚了抚额头强行克制住,难言的负罪感笼上心头。


    他想他的年纪已不是愣头青了,怎么还会这么不知轻重。


    鹿血酒固然有酒劲,但以他的克制力不会连这点酒劲都压不住,说到底,是他失控了。


    他伸手抓住她的两条腿,想将她抱回来,映雪慈躲了下,回过半张脸看他,藏在黑发后的小脸下巴尖尖的,鼻头嫩粉,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睑上,可怜坏了。


    慕容怿的手僵在半空中,心头划过一抹涩意,他道:“不冷吗?”


    映雪慈垂下头不看他,抱着红红的膝盖吸鼻子,慕容怿听见她眼泪在皮肤上溅开水花的声音,沉着脸去榻上抱了一床明黄。色的被子来,兜头将映雪慈罩住,像拿网捉兔子一样,隔着被子,一下就将她抱了个正着。


    她发出小小的惊叫,哑哑的,像火上炙烤的蜜糖。


    他听不得这种声音,怕再度失控弄坏了她,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利索地将她裹成了粽子,扛上肩头。


    这过程中稍微费了点劲,映雪慈以为他又要拖她下地狱赴汤蹈火,对她施遍棍刑,吓得对他又踢又咬,粉色的舌头在口腔里胡乱翻滚,在他紧贲贲的胳膊上留下一排鲜明的牙齿印,在她激动的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的时候,慕容怿眼疾手快地将两根手指塞进她的嘴里,垫住了她尖利的小牙,拯救了她差点遭殃的舌头。


    她的牙齿恐怕是她浑身最坚硬的地方,一下就出了血,慕容怿眯起眼睛,拎起手指看了看。


    伤害龙体是犯上之罪,她一定也知道,所以才突然收敛了牙齿,妩媚的狐狸眼含泪欲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沾着他的血的嘴角,变得更加艳红,鲜艳欲滴。


    他在此刻确信,她一定是个妖精,他着了她的瘴了。


    “咬。”他慢慢地把指腹上的鲜血,抹在她嫩白的脸颊上,顺势摩挲起来,看着血像胭脂一样,在她脸颊连着下巴颌那儿晕染开,乍一看像在她脖子上晕开了一朵牡丹,他凑到她脸上,慢吞吞地嗅那朵牡丹的腥气,“怎么不咬了?”


    他把手指抵放到她舌头上,挑了挑眉,潇潇的雨夜里,独有窗外一点朦胧的光透进来,照出他坚硬的轮廓,和半边暗沉沉的眼眸。


    映雪慈尝到了他指腹咸涩的血水味道,她自小吃的清淡,舌头被养得很刁,对荤腥极其敏感,几乎刹那就变了脸色,张嘴想吐掉他的手,却被按得更深,压到了舌根,喉口。


    他的手指包裹着她温热的唾液,搅弄,挑衅般地扯起了嘴角,趴到她耳边道:“咬断了朕的手指不要紧,朕还有别的长处供你咬,要是把自己的舌头咬坏了,以后求饶的话都说不清,哭都只能闷着哭,那就得不偿失了,嗯?”


    映雪慈看着面前男人放大的俊脸,眼皮一颤,委屈地闭上了眼睛,柔滑的舌头为他的手指让出了道,慕容怿顺势将她扛上肩膀,放到了床榻上。


    身子一沾上床,映雪慈立刻缩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里,明黄。色的被子只露出一颗绒绒的脑袋,她想起方才种种在他面前大奔大流的样子就觉得脸红。


    她被礼仪所约束,即便在无人的时候,也从来保持着最矜持柔雅的姿态,从来不大声地对任何一个人说重话,感到开心也只抿唇笑不露齿地弯弯眼睛,哭的时候,眼皮下垂,用干净的丝帕遮住口鼻,无声哽咽,眼泪自会像珍珠断线,颗颗剔透。


    就连她入睡前,脱下丝缎鞋子上。床就寝,也会先把鞋子认认真真摆放整齐。


    而他。


    想到了他胡乱踢掉的朝靴,东一只西一只,还有被他拿在手里把。玩过的她的缎鞋,她顿感那双鞋子不能要了,她再也不会穿了!


    映雪慈咬住唇。瓣,想转一下身体,不至于那么疼,可稍微一侧身,她就屏住了呼吸……她的月事已经走了,不是月事。她捏着被子再不敢乱动,心脏不安地扑通乱跳。


    想眯着眼忍耐着不适,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轻轻捏紧了手掌,心中的怀疑再一次得到证实——果然是他命人锁的门!


    慕容怿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松了口气,把脸埋在被子里,身上难受极了,她打小身体轻盈,不怎么出汗,这回算是把前面十七年欠的汗和泪都还上了,她受不了这种闷热感,可她太累太困了,以往精致到床上有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忍的人,这会儿却歪着头,悄悄地睡着了,睫毛一闪一闪。


    半梦半醒间被子被人揭开一条缝,一只大手伸进来,抬起了她一条腿。


    映雪慈警觉地睁开眼,对上双纯黑的眼睛,眼睛的主人同她对视了三秒,温热的布巾带着热度,映雪慈倒吸一口凉气,慕容怿顿了顿,细心地替她擦拭,扬手把布巾丢进水盆里,又取来一块浸过热水的布巾。


    映雪慈连忙道:“……已经干净了。”


    慕容怿并不听她的,从容地替她擦,执起布巾给她看,嗓音透着尽欲过后的哑,他淡淡地道:“干净什么,不是还有?一直蕴在里面,你会不舒服。”


    手肘一弯,状似无意,映雪慈抖了下,胸腔里的心跳怦怦地乱跳,在她胡乱扒开被子,要兔子咬人的前际,他终于餍足地抽回手,让她扑了个空,俯身吻住了她的唇,“说实话。”


    黑暗中,他按住她的身体,身上带着刚沐浴过的净香和水汽,不断地用气息清新的唇,碰她的唇面,“和朕座不舒服吗?”


    映雪慈被他这过于直白的问法问得睁大了眼睛,男人俯视的面容悬在她的脸上,俊美而安静,没有冠和簪固定的黑发,掠在他的脸旁,替他增添了几分墨画写意的清朗。


    看着她眼里自己的倒影,慕容怿深深皱起了眉头,他一向自负,从未对自己的决策和能力产生过质疑,一次都没有,但在她迟迟不动的唇-瓣和躲闪的目光前,他第一回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怀疑感,他沉住气,却从被子里翻出她细细的手腕拎起来,压到枕边,“有这么不舒服?”


    映雪慈还没有回答,他先问得恼起来,眼里泛起细碎的寒芒,却不是对着她的。


    慕容恪没有得到她的身体,他自然不可能和慕容恪比较床上的本事,但慕容恪不是残废,更不是瞎子哑巴,他还长了手和嘴,男人若想用手段取悦女人,从不局限于工具,只看底线在哪儿。


    慕容恪有什么底线?


    他做人一塌糊涂,做鬼只怕阴魂不散。


    映雪慈一味的不说话,那双纤长漂亮的眼珠像琥珀一样,轻轻转去一旁,流光熠熠,这逃避的姿态更让慕容怿加重了那股怀疑,他沉沉地盯着她,大手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躲开,近在咫尺的双眸,在他昳丽俊美的面孔之上散发着幽丽的微茫,映雪慈被他看得没办法,脸颊红的发软,垂下睫毛道:“……舒服。”


    “也疼。”


    她不想承认,却也不能否认那舒服得掉泪的时刻,从来也没有过的,让她懵了很久很久,像融化的蜜桃,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溢,在那个时候,她对他的讨厌就会更重一分,她别扭地想,这种舒服,怎么能是他给她带来的?他那么坏,强硬专断,令人发指,他是把她拖下水的人。


    可她更不想为此埋怨自己。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她没有错。


    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慕容怿还是慕容恪,闭上眼睛不看他,她只管舒服。


    慕容怿从后背抱着她,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了,他吻着她背脊的弧度,嘴角跟着往上扬了扬。


    心情一好,他就难得大发善心,“还疼吗?朕叫女医来看看?”


    映雪慈说不要了,往被子里藏了藏,这么晚了叫女医,只怕要惊动内宫,她不要让他得逞,给他顺理成章的理由册封她。


    再忍一天就能出宫了,一天而已。


    她轻轻缩起身子,身后男人靠了过来,大手越过被子了,笼住,指缝轻夹,重复昨晚的行径,她咬着被子,不让喘从唇缝中溢出,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用这种无声的行为,安慰对她的伤害,可伤害和安慰一旦同时并行,只会换取她更多的眼泪。


    映雪慈闭着眼睛,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吧。


    四更初,殿外终于有了宫人走动的身影,御前一班人将脚步压得低低的,生怕惊动了里头酣眠的两位主子,热水、面巾、朝服……都准备地齐齐整整,还有一件和映雪慈昨日穿过的一模一样的宫装,连里面的小衣和亵。裤都是一样的,用明黄-色的缎子盖住,被一个尚寝局的女史端在手中。


    旁边还跟着一个上了年纪,记载彤史的女官,她稍加思索,在彤史簿子上记下一笔:六月十八,幸美人钟氏,留宿抱琴轩……


    轩里的架子床垂幔摇曳,床身发出低低的吱呀声,皇帝上半身穿着干净的中衣,下身遮在明黄。色的被子里,一只手从后勾住映雪慈的前胸,他闭着眼睛,不断用嘴唇摩挲她的长发,映雪慈脸朝下埋在枕头里,淡粉色的指甲抠着软枕的缎面,鼻尖逸出小猫儿似的弱哭声。


    他顾念她昨晚喊疼,和透进轩里的晨光一样温柔,可这对于映雪慈而言更是漫长的折磨,枕头都要被抠开线了,皇帝也忍得满头大汗,凑过去吻她的脸颊纾解。


    好溶溶,他低低地哄她,鼻梁碰碰她红润的嘴巴,不哭了,他说,还有半个时辰朕就上朝了,朕舍不得你,再让朕待里头一会儿,好么?


    朕舍不得你……别哭。


    四更末,抱琴轩里里吱吱呀呀的动静终于止住。


    随着天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宫阙的檐铃在风中传出空灵悠扬的铃音。


    皇帝闭眼伏在床上休息,片刻撑起双臂,利落地起身。


    映雪慈湿漉漉地趴在枕头上,整个人宛如刚从水里捞起,被明黄色的被褥和男人的胸膛包出了一身汗,她双眼半闭半睁,海藻般的黑发黏在脖子上,她把下巴搭在枕头上休憩,鼻尖咻咻地溢着热气儿,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蜜馅馒头,扒开馒头皮,里面汪着一腔柔软的蜜汁。


    第49章 49 避子汤


    皇帝坐在床边上, 望见她雪白的半个脸颊,不由想起昨夜她鼓着腮帮子,眼泪盈盈, 微喘着瞪他的样子,妩媚的像个妖精, 勾着他食髓知味着了迷,心又痒了起来, 他抬起手掌,拇指和食指并拢夹紧,捏住她绵软的腮帮, 晃了晃, “朕没骗你?这次只罚了你两刻钟, 朕对你算够可以的了?”


    映雪慈一手掖着被子,以防他的手再伸进来,一手推开他捏玩她面颊的手指, 谁知莹白的指头刚搭在他手骨节上,就被他忽然翻开手掌捏住, 他用指腹摩挲着她的雪腕, 撩起眼皮, 目光幽幽的,带着点狼盯兔的意味, 总觉得好像要忽然扑过来叼住她的脖颈。


    “是不是?”他看她不说话, 故意又凑过来问,好像在找机会狩猎她, 鼻息浑热,喷洒在她的发梢上,发丝在眼前微微拂动, 她半边身子莫名地酥了酥,夹紧膝。盖,瞬间移开了目光。


    阿姆说得没错,男人开了荤就彻底不一样了,像饿久的狼尝到了肉味,死都不会松口,死都要把那块肉嚼烂了吞进肚里,慕容怿是狼,她就是那块天可怜见的兔肉,被他叼住兔尾巴拼命从窟里拖出来,用爪子摁住吃。


    方才如果不是她被门外走近的脚步声吓住,忽然蜷紧了脚趾,他也不会猝不及防的交代,狼狈地一道白色弧线,他按住她的腰,蹙紧眉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松了口气,却被他捉过去按在枕头上亲了好一会儿。


    “陛下英明神武,待臣妾自然好极了……”映雪慈弱声敷衍他,说着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她夜里几乎没能阖眼,仅有的阖眼都是晕过去了,眼底两抹黛青,情艾后的红晕褪去,乌发黑鸦鸦衬着,愈发显得小脸苍白。


    皇帝知道她困了,抚抚她的长发,没再撩拨她,伸手撩开明黄床帐起身。


    听见里面叫水,御前的宫人连忙端着赤金盆走了进去,外间和里间有三重垂幔掩着,仅能瞧见皇帝修长劲拔的身形,朦胧地立在那儿,半空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淡腥,越往里,这股味道越重,她正要撩开垂幔送水进去,皇帝道:“放着吧。”


    宫人一愣,小心翼翼放下赤金盆退了出去。


    昨夜里就是这样。


    二更末三更初的时候,里面没叫水,陛下自己推门走了出来。


    他们夜半回抱琴轩守门,刚靠近就听见里面狂风骤雨的动静,像没有止尽似的,王妃啼哭了好久,隐隐听见陛下低低地在哄,夹杂在软软的抽泣声中,春雨涟漪,温存了一阵,听得人心发酥,当他们以为这就差不多的时候,一个刚进宫的小火者不懂事就要去推门,谁知门竟不知被谁锁住了。


    梁掌印回紫宸殿取陛下的衣裳去了,兴许门是梁掌印栓的?他们谁也不敢和乱猜测,只能默默地把门栓撤了。


    哄了一会儿,王妃也不哭了,小声应着陛下的话,谁知这时候又传出……他们默默地撤开几步,守在雨里,一守又是半个晚上。


    期间还听见了王妃喊救……救什么?反正没听清了,就剩下呜呜的一团了。


    再之后,陛下才出来。


    身上披着玄色的袍子,冷白的胸膛带着汗和热,俊眉微微扬着,一向薄情冷相的脸,在这淋漓尽致的大雨之下竟生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这情态像是打了胜仗凯旋的将军,从头发丝到指尖都是昂扬贲张的,意气风发的帝王走过回廊,步伐从容,四周的宫人脸一红,连忙避退三尺,不敢直面君王。


    他去湢浴沐浴后,赤金盆装的水也送了进去,之后便是好长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一整晚下来,赤金水盆端进去三回。


    端出来时,水里都是浑浊的,布巾在水里浮浮沉沉。


    皇帝慢慢擦拭了几下,换上干净的中裤,他用帕子蘸另一盆干净的水,撩起床幔就要重复昨夜体贴入微的照顾时,映雪慈飞快地从他掌心里将帕子抽走了,她拽进被子里,将小脸一埋。


    “陛下快上朝吧,臣妾自己来。”


    皇帝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湿润感,长指缓缓收拢,捏紧成拳,一边英眉挑了挑,“哦,自己来,这才过夜,就嫌朕了。”


    “罢了。”他背对她坐回床沿,下颌冷冷的绷着,重述她刚才的语气,“要自己来,朕怎么好插手。”


    映雪慈躲在被子里胡乱地拭了拭,听见他这句微凉的话语,不禁抬起了头,男人坐在床边的垂幔里,后背宽阔坚实,贴身的中衣下,能隐约看清纵横的肌理,实而不肉,弧度流畅,自有一种野性不束的美,她想到昨夜在他背上乱抓了许多下,早晨借光一看,指缝带着少许血迹。


    她捏着帕子犹豫了一下,片刻附了过去,白细的胳膊攀在他坚硬的肩背上,像狐狸绒绒地扫着尾巴,任柔柔的毛拂过君王英挺尊贵的眉眼唇鼻,“臣妾没有嫌你,陛下……臣妾若嫌,便不会心甘情愿了,连慕容恪都没有……”


    她戛然而止,美眸流转着撇向地面,露出姣好柔嫩的半边面颊,和弧度美好的锁骨,像玉和瓷捏作的人,在光里微微发着润釉的光,有些话只留半截便够了,就如同他是狼,她是兔,留尾巴给他,他自然会来踩,她露出了最纯美清丽的模样,又蹙着眉尖,点点哀愁,不胜柔婉。


    皇帝沉目半晌,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裹进了怀里,大手在她光洁的背上轻抚,划过她秀美的两个腰窝,映雪慈红了脸,柔睫轻颤,顺势依偎在他胸膛上,片刻的恬静,美好的跟不真实的一样,皇帝嗅着她发梢上的香味,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她身上愈发地香了,闻了一夜还不够,他想撬开她闻更多的,时间来不及了。


    若是昨日他或许会为她提起慕容恪三个字而震怒,可经过昨夜,他再听见这个名字,心里竟微微发笑,男人是天生的好斗者,若是对手,尚能抬举两分,可手下败将,便只有踩在他尸骨上,缓缓踱过去蔑视的份。


    慕容恪算什么东西。


    他配和他争吗?一个废物。


    “朕不扰你了,留在这儿吧。”


    皇帝搂着她,眼睫低垂,刮在她柔嫩的面颊上,都怕把她刮痛了,他用手捂了捂她露在外面的背,怕她受冻,把被子又替她围紧了一圈,做完这动作,他心里无比的满足,又把她抱得更紧。


    “留在这儿等朕下朝,哪儿也别去,朕想一回来就见到你,朕让人把这儿围起来,不许任何人近前打扰你,你好好睡一觉,醒过来朕就回来了。”


    映雪慈被他搂得喘不上气,腰都要被折断了,她舌尖顶着上颚,轻轻嘶一声,皇帝松开她半分,摸着她的唇,托起她下巴道:“怎么了?”


    映雪慈抚着心口,“陛下一靠近臣妾,臣妾心就跳得很厉害,会不会是得什么病了?”


    皇帝眼皮一垂,对上她仰起头来,清泓粼粼的慧眼,隐含孺慕地看着他,他的嘴角不自觉就弯了弯,压着唇角,克制地轻咳了声,“是,是病了。”


    映雪慈故作惊慌,“很严重吗?”


    皇帝拧眉,“十分严重,可能会危及性命。”


    映雪慈呜了一声,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直往他怀里钻,“那怎么办,臣妾还不想死,陛下想想法子,救救臣妾。”


    她像小猫不断在他脖子里乱蹭,皇帝伸手压住她的头,被她蹭得低喘了一声,眼里忽然凝聚起锐光,猛地攥着她的腰,把她扑进被褥里,捏着她的脸咬了一口。


    他本该和她上演一出纣王妲己的戏码,先把她按在被里,然后扮做太医替她望闻问切,先看,后嗅,再一一地用手掌掠过她告诉她这儿没病,这儿也没病,病在哪儿?病在里头,然后趁她挣扎镇压住她的腕子,替她“诊脉”,想想都觉得有血气涌上心头,心里快活得像装了一笼鸽子振翅乱飞,眼眶都红了。


    可他还得上朝,已经拖得够久了,这个功夫,群臣只怕已经穿过正南门,离金銮殿只差一座金水桥了,他只能遏制住那股邪念,狠狠吸了一口她的软腮以做惩罚,起身把她裹住往床榻里一塞,抽出衣架上的曳撒围在腰上,免得被她看出那热乎的端倪。


    “一时半会死不了,等朕回来给你治。”


    宫人涌起来替他更衣,簪冠束带,佩戴朝珠,映雪慈裹着被子,露出雪白的肩膀,歪坐在榻上,柔弱美艳地弯着唇笑,一滴他遗落的汗珠恰好沿着她的面颊,往她的唇缝滑去,她软红的小舌探出,轻轻卷走了那粒汗珠,一缕秀发恰好落下来,垂荡在她的耳边,漾啊漾的。


    皇帝看着她的眼眸深了,“多睡一会儿?不然朕怕下午药劲太猛,你撑不过去。”


    等皇帝迈步离开了抱琴轩,映雪慈还保持着撑着胳膊坐在榻上的姿态,她慢慢地敛了笑,静坐了一会儿,才抬起酸软的双腿,挪动到梳妆的镜台前。


    皇帝走时,宫人都极有眼力见地撤了出去,一个人也没有,宫装摆放在桌上,她没有穿,走到半凉的水前,执起帕子,慢慢地从头到脚,不放过一丝错漏,深深擦了个遍。


    她目光幽静地瞧着那镜中倒映的自己,垂眸瞧了瞧脚尖,上面还有牙印呢,贪得无厌,也不嫌脏。


    一遍遍擦干净了,她换上宫装,上等的好料子,贴肤又轻柔,还是磨得她好疼,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舒服的地方,将衣裳穿好了,头发梳拢,走到门前正要推开,忽然瞥见琴台上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小春雷,这是他昨夜送她的,她淡淡地睨了一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王妃,您怎么出来了?”飞英授命在门外守着她,本以为她起码要歇到晌午,没成想皇帝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出来了,“您再睡会儿吧,离陛下下朝还早,陛下去前吩咐过,让咱们服侍您好好的休息,昨儿夜里您受累了,午膳想用点什么?新鲜的小鹿羔子肉怎么样,补补身子……”


    鹿肉一般是冬天吃的,和羊肉一起,拿来烤、炖、烧都行,这时节虽然炎热,但飞英也是想着鹿羔子肉鲜美嫩滑,滋阴补阳,比民间推崇的老母鸡强多了。


    可映雪慈一听鹿字,就敛目看了他一眼,飞英被她这一眼看得摸不着头脑,只记得她身份贵重,为陛下偏爱,是宫里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陪着小心说:“怎么了王妃,可是奴才说错了话?”


    “不是,英公公很好,是我不爱吃鹿肉。”映雪慈抿唇一笑,又是那副柔美温顺的模样,飞英连忙道,“原来是这样,也是,王妃这样的人,想是不爱食荤腥的。”


    映雪慈没点头也没摇头,忽然道:“我回蕊珠殿去一趟。”


    飞英吓得差点闪了舌头,“这可万万不能,陛下吩咐了,要您留在这儿,等他回来。”


    “可我一夜未归,我的乳娘想必担心极了。”


    “奴才派人去传个话就行了。”


    “不行。”映雪慈道:“英公公忘了?皇后殿下派去的人还在我那儿,我迟迟未归,就算他们碍于陛下的威严不敢声张,但若真的起疑,难保不会通报皇后,到那时,岂不是一发不可收拾?”


    “那、那……好吧。”飞英迟疑地点了头,南宫那位皇后殿下对陛下有恩,也得罪不起,“奴才随您去。”


    映雪慈没有拒绝,她彻夜不归,不好从宫道大摇大摆地走,便穿过御囿的小路回到了蕊珠殿,“英公公。”她柔声唤,“劳烦你在殿外等候,我还想再换件衣裳。”


    飞英道是,女主子们的殿里,原本也不许太监进去伺候,都是守在门外听差遣的,看他立在廊下,映雪慈合上了门。


    她前几日也常常有彻夜不归的时候,但回来都好好的,蕙姑虽然担心,但看她衣裳还和昨日的一样,没有一丝褶皱,便以为没出什么事儿,“溶溶,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月事走了,阿姆炖碗枣汤给你补一补,你看看……”


    她伸手想摸映雪慈眼下的青黛,满眼都是心疼,映雪慈忽然捏住她的手,蕙姑愣了一下,看着她自小伺候大的姑娘,神情冷静,语气温和,说出了足以令她魂飞魄散的骇人之言:“阿姆,你去找阿姐那儿的张太医,替我要一碗避子汤。”


    第50章 50 陛下是愈发离不开王妃了。


    蕙姑霎时白了脸, 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她双臂哆嗦着去看映雪慈的裙子, 映雪慈却道:“衣裳已经换过了,弄脏的那一身, 被御前的人拿去了。”


    “事已至此,阿姆——”映雪慈的嗓音柔了下来, 她一向是能在慌乱中迅速镇定下来的性子,搭着蕙姑的手,冰凉凉的掌心贴着蕙姑发颤的腕子, 神态平和, “去取药吧, 要尽快的吃,才不会弄出什么差错,我们如今的处境, 是最不能出差错的。”


    蕙姑想,是了, 她们明日就要走了, 可避子汤明日再喝还哪里来得及?若等出了宫, 再发觉怀上了孩子,溶溶和孩子, 哪一个不是无辜的?


    哪一个又是能舍弃的?


    堕胎对女子伤害极大, 不能怀,绝对不能怀上!


    “我这就去, 这就去……”蕙姑脚步凌乱,强行镇定住匆匆往门口走去,“柔罗, 你在这儿陪着王妃,我很快就回来!”


    柔罗在旁边听见了全部,吓得小脸都白透了,昨夜王妃一夜未归,竟是被陛下宠幸了,她托着映雪慈的手,扶她去桌边坐下,映雪慈慢慢走路尚且看不出什么,一坐下就漏了馅,弯腰落座时,双腿几乎无法合拢,只有臀尖能挨着一点椅子边,肉和腿根、布料摩擦,她疼得蹙紧了一双黛眉,拿手撑住膝盖,身子前倾才好一些。


    “阿姆,药的剂量下重些……”


    蕙姑的背影一颤,合上门出去了。


    映雪慈微微松了口气,倚住柔罗的手臂道:“你帮我再寻一条亵裤来,要软绫的,垫上月事带。”


    算上方才那半回,他留了三次半,擦了三回身子也没彻底擦干净,一会儿功夫就随着步伐涌了许多出来,她拿手撑住额头,隐忍着那股滋味,柔罗连忙去了,换上亵裤,映雪慈才卧回床上休息。


    “事成了?好、好!”


    太皇太后大悦,她这把年纪,半截子埋进土里,对什么都看淡了,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太祖爷的江山大统,她盼着死之前,能看见重孙出世,只要江山后继有人,她死也瞑目了。


    “可赐了留?”她关心这最重要的一点。


    皇帝临幸妃嫔,若不想让其怀上龙胎,便不赐龙种,女官按住妃子后腰的穴位排出,若赐了留,那就意味着皇帝愿意和这个女人生孩子,也算入了天子的眼了,能有孩子傍身,在大内就是有一席之地的女人。


    记载彤史的女官笑着道:“回老祖宗的话,赐了。陛下上早朝的时候,钟美人还没起来,陛下顾惜美人初次承幸,让我们不许惊动美人,陛下可比老祖宗您想的会疼人。”


    她是四更天的时候,被梁掌印从尚寝局找来的,说陛下昨夜幸了钟美人,让赶紧去记载彤史。


    陛下从登基以后就虚置了敬事监,连彤史女官这一职也基本等同虚设,她慌慌张张赶去抱琴轩的时候,恰好听见里面那吱吱呀呀的架子床声又回荡起来,不算明显,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就难免令人浮想联翩,梁掌印轻手轻脚的把她拽过去,以至于她连女史手里端的女人的衣物都没看清是什么样式的……


    梁掌印催促着道:“女官可来了,快记吧,陛下幸的是钟美人,昨夜里一更天起……”


    太皇太后抚着心口,真觉得巨石落了下来,“只盼着钟家丫头有福分,能一举得子,也不枉费哀家一番苦心。”


    彤史女官合上彤史,微微一笑:“承老祖宗吉言,奴婢伺候过三朝官家,陛下身子康健,又正值盛年,钟美人也气血饱满,瞧着就是个有福的,依奴婢看,十有八九的事儿!”


    “哎哟,那就太好了!”太皇太后难得露出笑容,连连点头,挥退彤史女官后,她叫来冬生,“你昨晚把门拴上的事,没叫人发觉吧?”


    冬生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的事儿,昨夜没人瞧见奴婢栓门,今早御前夜没传出什么动静。”


    太皇太后缓缓叹了口气,“那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们,帮皇帝。不过就是被知道了,也不要紧,看样子,皇帝很喜欢钟氏,这事儿暴露了轻拿轻放便是,哀家还有这张老脸撑着,皇帝不会拿你怎么办的。”


    冬生道是。


    说来奇怪,按理陛下宿在抱琴轩,那四面应该都守着人才是,可昨儿夜里她摸过去的时候,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儿也没有,可里面传出的就是陛下的说话声,说的什么听不清,女声呜呜咽咽,好像含着许多口水,更听不清了,她咬了咬牙,还是栓上了门。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要趁热打铁。”


    太皇太后拍了拍宝座的扶手,“一回怀不上不要紧,多几回不就成了?你把钟姒叫来,刚承幸的姑娘面皮儿薄,肯定不好意思主动去找郎君,哀家带她去陛下下朝的地方等着,陛下多看她一眼,就会多惦念一分夫妻之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不一会儿,钟姒就来了,她小脸憔悴,微微泛着乌青,昨夜没睡好的样子,衣裳也还穿着昨天那件,听见老祖宗要带她去等陛下下朝,本就憔悴的面容,又添了两分紧张和忧惧。


    “老祖宗,还是不、不了吧,陛下朝政繁忙,下了朝定是要回御书房处理国事的,还是等到夜里再……”


    “你这傻丫头,没出息的。”太皇太后笑骂道:“这话若是中宫皇后说说也就罢了,你一个小小的美人,也学这空话来蒙我。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北夷犯边的事,听说已经平定了,边关戍守的都是皇帝当年亲自调教过的亲兵,他还有什么国家大事,能比开枝散叶重要?”


    “哪天他真醉心在一个女人身上,失了神智,发了癫狂,寻死觅活的,那才是真正坏了超纲社稷的大事,你,行吗?”太皇太后淡淡笑瞥了钟姒一眼。


    钟姒顿时红了脸,嗫嚅着道:“臣妾没那个本事。”


    “那就是了,别瞎想,哀家这是在帮你,哪个姑娘不想见夫郎的?你让他多见见你,他才会想起昨夜里的柔情蜜意,怜惜爱护你,不然他明日宠幸别人,你哭都来不及哭,快走吧,再不走,皇帝就下朝了。”


    太后一手拄着凤头杖,一手搭着钟姒,迈动年迈的步伐往金銮殿走,她们是后宫女眷,最多只能站在内宫和外朝那一带的回廊上等待,不能被外臣的目光侵扰。


    钟姒走路的时候,太皇太后留意了一下她的走姿,疑惑从眼中一闪而过,她坐镇中宫数十年,丈夫的,儿子的妃嫔们,初次承欢的样子,她见过太多。


    身子强健些的,走路沉稳,但远不到健步如飞的程度,身子弱的,走三步都要出一身汗也是常事,钟姒瞧着身子骨一般,不好不坏,昨夜里彤史记了有三回,从一更天磨到四更天,她今早能爬起来都算好的了,为何还能走得这么从容?


    不等她多想,金銮殿散朝了,皇帝的銮仪远远升起,往这儿过来,太皇太后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皇帝身上,欣慰地道:“瞧,咱们来得多巧,正好散朝,你看皇帝嘴角带着笑呢,不知是听见什么好消息了,是南边的稻子丰收,还是东边儿水利有了进展?”


    她想了想,促狭地朝钟姒笑道:“保不齐是因为你,皇帝今儿个心情才这么好。”


    钟姒颤了颤,“老祖宗……”


    太皇太后笑道:“行啦,不逗你啦,快去给他请安去,他瞧见你,一定意外。”


    她含笑推了推钟姒,眼看皇帝就快到面前了,钟姒咬着牙,心惊胆战地迎了上去,她想到第一回也是这么拦住了皇帝的銮仪,可结果呢?皇帝从帷幔中透出了一个冰冷的命令“让她滚”,她又想到昨晚,她被梁掌印从慎刑司提出来,悄悄藏了起来,梁掌印说的那些话,让她感到后背发凉。


    他让她顶下这个被宠幸的名衔。


    她不明白,抱琴轩里陛下正在宠幸的人女人也不是她呀。


    很快一瞬间,她想明白了。


    陛下宠幸了一个不是宫嫔,身份不可告人的女人,这个女人会是谁?


    在整个大内之中,除了妃嫔,宫女,一个年龄恰当,不常露面,美得出奇,却又总是被众人议论的那个最特殊的女人——


    礼王妃。


    会是她吗?


    钟姒的瞳孔剧烈震颤起来。


    “慢。”


    看清拦路的人,皇帝抬手叫住了抬肩舆的太监,他稍稍抬眼,便能望见太皇太后一干人等,他漫不经心地收拢回目光,并没有看钟姒紧张到发白的面容,唇色浅淡的薄唇平静地询问道:“怎么了?”


    嫔妃拦在御前,放在前几朝,那是要告御状的意思,无非是哭诉皇后不公,贵妃跋扈——可他后宫里十几个美人,都安置在内宫里,无声无息,众生平等,钟姒已经算是其中最“嚣张”的一个。


    “臣妾、臣妾……”顶着前方和后头巨大的压力,钟姒拧着手帕,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经过几回照面,还有皇帝对她父亲的无情裁决,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孺慕之情,只剩下谨慎和畏惧。


    这个时候,梁青棣上来打圆场,笑吟吟地抱着拂尘道:“钟美人有话,夜里再和陛下细说吧,这会儿陛下要赶着去御书房了。”


    钟姒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儿,感激的露出一笑,“好,是臣妾失礼了,臣妾恭送陛下。”


    “唉,怎么走了?”


    太皇太后远远走过来,诧异地问道:“皇帝都和你说什么了?这是去……抱琴轩的方向?”太皇太后疑惑道:“你不是在这儿吗,他赶着去做什么呢?”


    钟姒连忙搀住太皇太后的手臂,柔声安抚道:“陛下说,要去御书房看折子,让臣妾有什么话夜里再细说,去抱琴轩……兴许是昨夜没能怎么休息,想去和衣休憩一会儿吧!”


    太皇太后扬了扬眉梢,“皇帝这就答应夜里翻你的牌子了?哀家真是没带你来错这儿!”


    钟姒故作腼腆地垂头一笑,心里却惴惴不安起来,她察觉的出,陛下对她连一丝情意都没有,甚至连目光都不愿意落在她的脸上。


    她黯然的同时,又觉得心惊,今夜皇帝若是召幸她,侍寝的岂不还是礼……


    蕊珠殿。


    “蕙姑姑!”


    飞英打从廊下就看见蕙姑拎着一个食盒,碎步走进了宫门,他飞奔过去想帮蕙姑提食盒,蕙姑僵硬了一瞬,还是将食盒递给了他,眼睛却一直紧紧的盯着。


    “这多沉呀!奴才帮您拎吧。”飞英刚说完,就咦了一声,困惑地掂量着手中的食盒,“这……也不沉啊,蕙姑姑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带的这是什么吃食?”


    蕙姑知道,御前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糊弄的,这是在例行盘问了,强撑出一抹笑弧儿,主动打开食盒让他看,“这个呀,是红林檎黄芪汤,我方才奉皇后主子的命,上南宫回报王妃的身子情况,皇后主子听说王妃的月事刚去,赶忙赐下此汤,提气补血,对女人滋补极了,我这不趁热赶紧拿回来了?”


    她用手扇了扇,果然一股林檎果酸酸甜甜的气味弥漫开来,飞英哎哟了一声,连忙把盖子合上,“那这可是好东西,别让奴才把热气儿都散出去,皇后主子那儿——应当不知道王妃和陛下……”


    “不知道,不知道,我哪里敢告诉皇后殿下,她若知道了,这会儿便该赶来了。”蕙姑连忙苦笑着道。


    “那就好,姑姑是个善心人,我信姑姑的,姑姑快进去给王妃送汤吧,免得凉了!”飞英道。


    蕙姑笑着走进了蕊珠殿,门才关上,就飞快地将避子汤端了出来,从床上扶起映雪慈,用小调羹盛着还冒着热气儿的避子汤,小口小口地喂她。


    “怕被查出来,张太医特地在汤里放了林檎果和黄芪,煮透了能盖住避子汤那股子味道,小心烫,这碗喝下去,能保个两三日。”


    映雪慈倦极了,身子像轻薄的雪花,穿着单中衣,闭着眼睛靠在蕙姑的怀里喝汤,饶是有林檎果的滋味中和,那种麻住舌根的苦味还是深到了肚肠里,她的胃里都被这强劲的药力催得微微痉。挛起来,她掩面低低咳嗽了一声,端起整碗避子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不必喂了,就这么喝吧,更快。”


    蕙姑红着眼眶,“不苦吗?”


    映雪慈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再苦,也没有当年崔太妃命人强行灌给她的安胎药苦,林檎果酸溜溜甜津津的香意炖化在汤里,映雪慈刚喝了三分之一,身后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威严中带着幽沉的声音:“在喝什么?”


    映雪慈立时睁开了眼睛,蕙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扭过头去,见慕容怿冷冷地立在门前,身影尊贵,像拓在纸上的墨画,鼻梁高,唇极薄,一双深邃的墨玉眼被半敛的薄眼皮掩住,黑长的睫毛,面无表情,反倒比震怒压抑时更使人感到一种泰山压顶的郁气,这样的相貌,若做姑爷是使得的,可他的身份,性子,只会是让她家姑娘受罪的份。


    “陛下!参见陛下!”蕙姑麻利地跪了下来,叩头时指甲都抠住了地毯,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呢,再过一会儿,溶溶就把避子汤喝下去了,怎么被他抓了个正着。


    “起来。”


    慕容怿修长的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越过蕙姑叩在地上的额头,来到了映雪慈的面前。


    他下朝后换了身雪灰长袍,自从看出她钟爱雪灰、烟蓝、水红这三种颜色之后,他便让尚衣局赶制了几身,她换什么颜色,他也要一样的,这算妇唱夫随?他要无时无刻,任何一处,都和她产生至关紧要的联系。


    “在喝什么?”


    慕容怿垂眸,盯着映雪慈手中的避子汤,语气淡的像含着雪水一般,偏偏态度又是温柔的,温柔里夹着冰,眼里无笑似有笑。


    “溶溶,朕不是让你在抱琴轩等朕?怎么回来了。”


    门外候着的梁青棣听见这句话,不禁把头低了下去,后背的蟒袍捂出了一身湿汗。


    飞英这混小子,陪着王妃回蕊珠殿,也不知道传句话!


    陛下刚下朝就直奔抱琴轩,却是人去楼空,王妃的影子都找不着了,他亲眼看着陛下来时还带着笑,从抱琴轩出来,就阴下了脸,摘下腰间的碧玺串珠狠狠摔在了门前的石阶上,一刹那,碧玺玉碎,珠弹线散,御前的人吓得一齐儿跪了下来,陛下踏着石阶上的碎碧玺渣子,就这么一阶,一阶地走了下来,“人呢?”他问。


    得知王妃来了蕊珠殿,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只觉劫后余生,方才那连空气都凝结,能闷出水汽来的绕颈的窒息感,饶是他伺候在皇帝身边二十二年,也没见过几回。


    陛下是愈发的……


    愈发的离不开王妃了。


    “这什么汤药,就这么好喝?让你念念不忘的,非要背着朕来喝上一回?”


    慕容怿笑着倾身,上半身笼着映雪慈纤细的身段,鼻尖离她的额头,近到呼吸刚溢出便能回笼住他的鼻梁,稍微一低头,唇就碰上了映雪慈淡粉色的眼皮,他就这么一下一下,轻轻碰着。


    凑近了,才知道她有多漂亮,过了昨夜,这种漂亮更化作了一种心魔,像魔障勾着他的魂,扯着他的心缝,他才下了朝就好想见到她,想摩挲她柔软的红唇,想贴上她馥郁的雪腮,想盯着她深琥珀色的莹润的眼珠看,他对她已不是爱不释手,是爱不释魂了。


    “溶溶……”


    他看得动情,想握住她的手,和她说点夫妻间和煦的小话,那股不平静的怒意,在看到她的时刻就不再叫嚣,平息下来。


    蕙姑的冷汗挂满了脖子,畏惧地抬起头,却只敢看皇帝袍子下那双缂丝江崖的玄色靴子,映雪慈纤秀的缎鞋被他围夹在中间,她显得过分小了,浅淡的嫩粉色,像从他黑色的土壤里开出的一朵并蒂花。


    “林檎果黄芪汤罢了。”映雪慈轻一笑,柔柔地搭住他的胳膊,拉他桌边坐下,语气随意,将避子汤放在了桌上,“提气补血的补汤,臣妾喝着玩呢。”


    慕容怿淡淡的,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甜吗?”她唇边散发着一股林檎果的酸甜。


    “可苦啦。”映雪慈软软地撒着娇,指尖勾起耳畔凌乱的发丝,往眉边的鬓角挑去。


    “不信你闻——”


    她将饱满红嫩的唇瓣,凑到他的面前,在他鼻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和他的唇若即若离,扑哧哧的轻笑,“有没有闻到一股苦味?药哪里有不苦的呀,可苦了呢。”


    慕容怿眼神一沉,薄唇微启,像猎食般伺机着她晃来晃去的唇,“苦?”他挑眉道,“这么苦,朕帮你喝了,省的你受了朕的苦,还要再吃别的苦。”


    映雪慈一愣,指尖的药碗被他抽出,递到了唇边,她下意识看向蕙姑,蕙姑紧闭着唇,摇了摇头,以为她是在害怕。


    这汤和男子不对症,纵使喝下去,也对男子无害。


    映雪慈却并不是这个意思。


    她望着慕容怿滑动的喉结,想,如果这不是避子汤,而是毒药呢?


    映雪慈忽然搂住他的肩膀,她本就清瘦,只穿着单单一层纯白中衣,便更增怜弱之感,慕容怿慢条斯理地看过去,她凑了过去,借他的手含了一口汤,撬开他的唇缝,渡入了他口中,她咽去一半,小舌柔曼地和他纠缠,“陛下一个人喝多没意思,臣妾陪着,好不好?”她勾着他咬她的唇,就这么一口一口,将汤饮尽了。


    她很快就纠缠地脸上浮起红晕,微微喘息着,娇泪莹莹,伏在慕容怿的胸膛前休息,慕容怿浅浅垂着眼,身姿板正,面容亦有了淡红,他撑开眼皮,饱含情。欲的眸子不复清冷阴鸷之态,单手托着她,将她抱了起来,“平时喜欢在哪儿接见太医?”


    “啊……”映雪慈被他问得犯迷糊,她身子弱,何况这药对慕容怿不对症,喝下去也无碍,她却需要一点时间来克化,她随手一指窗边的绣榻,“在那儿,怎么了?”


    慕容怿答非所问,他抱着她三步并两步来到绣榻前坐下,将她扶正,坐在他的腿上,“哪儿疼?”


    映雪慈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有疑惑的嗯?声,困惑的美眸清纯地望着他,“什么呀……”


    “早晨不是说胸口疼?”他没给她回过神来的机会,隔着她的中衣握住,狠狠一揉,俯在她耳边,气息幽幽:“臣来帮娘娘治病,娘娘的病不在心口,臣知道在哪儿。”


    他掀开袍子,一把将她按在药杵上,听着她连连抽气的喘,他麻到了头皮,“药力如何?若不好,臣还有别的药,一一地试,总有……能治好你的。”——


    作者有话说:带带小预收,专栏可收《玉瘦香浓》


    纤婉是被卢家藏起来的,不可见人的小女儿。


    母亲是罪臣之女,她生得妩媚娇怜,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心颤,身份却一生都不可现于光下。


    照这样下去,她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嫁予王公,做个宠妾。


    那日,宫中做皇后的嫡姐召见了她。


    她说婉娘,陛下情欲淡薄,不肯碰我……


    可我身为中宫,必须尽快诞下嫡子。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纤婉那张美艳欲滴的脸,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卢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你报恩的时候了……嗯?


    *


    双处,姐夫文学,男主24


    男主一开始死装,慢慢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的时候老婆跑了


    泼天狗血预备役


    会小跑怡情(不是带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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