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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51 朕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坐在椅子上都像在受刑, 何况坐在刑具上。


    映雪慈颤抖的像风中的一片落叶,“你、你……”


    “朕怎么了?”慕容怿尚且游刃有余,垂眼不看她的脸, 一味地抛,省的看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又要心软, “嫌朕治的不好?朕初次学医,你担待着些, 多治几回就好了,朕多加揣摩,一定让你药到病除。”


    “不……”


    映雪慈唇瓣抖了抖, 脸颊晕出了淡粉。


    现在还是白天。


    蕙姑被人拉了出去, 殿门关上了, 可窗前还是倒映出了守门宫人的身影,她看着那些或陌生或熟悉的人影,脸红得近乎滴血, 指甲抠在他的大臂上,“等夜里, 不行吗?”


    她的声音到了哀婉的地步, 在求他呢, 那么可怜。


    他听得睁开了眼睛,真不应该睁眼的, 听她的声音就够受罪了, 何况是这么近地看她的脸,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看她像喝醉了,玉容微醺,说不出有多美, 他着迷地蘸取她的眼泪,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不知道这滴眼泪是打通了哪根筋脉,还是他对她已经到了贪得无厌的地步,尝一口眼泪都异常兴。奋,他猛地松开手,药臼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就听见她变了调子的尖。叫,他平静的双眸里黑沉沉的一片,温柔而残忍地道:“那怎么行?”


    映雪慈刹那间哭成了泪人。


    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觉得这个人简直长在他的心坎上,从眉到脚没有一处不是他合宜的——硬要说,是有一处不匹配,药杵大,药臼小了,不过他方才也说了,多治几次,再不匹配也都配了。他天生好学,横竖只用救她一个人,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慢慢揣摩,加以精进,琢磨她的病灶在哪儿,这么想着,刚好也到了最舒服的时候,她快了,慕容怿眯着眼睛,忍不住凑过去咂了一下她的唇。


    她今日没用口脂,嘴唇都是她自己原本的香意。


    “若是别的时候,朕未必不能答应你,但明日是天贶节最后一日,朕今夜需得出宫前往大相国寺读经茹素一日,明晚才能回来,一日是十二个时辰,对朕却是度日如年,你要想,新婚的夫妇一年都不能见面,这滋味圣人来了都撑不住,朕胃口大,你得让朕吃饱饭,才经得住耗。”


    映雪慈都神志不清了,听见慕容怿说他今夜要出宫,强行睁开眼,哑声道:“怎么从来没说过……今夜要……出宫……”


    慕容怿酣畅淋漓地仰着头,喉结滚动,“皇祖父立下的规矩,不过太宗不喜佛道,皇兄又忙于政务,这个规矩就搁置了两朝,朕登基日久,自然要拾起来。”


    突然他睁开眼,定定看着她,眼睛像能把人吸进去一样,就这么持续了十几息的功夫,天地好像都安静下来,映雪慈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袍子,意味深长地道:“这可是朕下朝刚换的袍子。”


    他俯到她的耳边,“你让朕一会儿穿什么出去?”


    映雪慈已经说不出来话了,慕容怿才看见她那条月事带,她的月事已经走了,他猜到了她拿这东西来干嘛的,笑就深了两分,他一把抱起她,朝床边走去,“该到朕了吧?”


    映雪慈嘴里刚蹦出个不字,就被他捂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她也坐着,慕容怿不是没想过让她躺下,但他看出来了,她更喜欢前者多点,问她她是不会说的,她出身名门,自有自己的谦逊和骄傲,他没打算从她嘴里问出来,这方面,他比她更清楚,他是直接受益者。


    映雪慈嘴被他捂着,只能零星说出几个字,“不要……看见你……”


    慕容怿瞥了一眼她红红的眼眶,咬文嚼字地慢慢地道:“不想看见朕?”


    他突然笑了,“那还不容易?”


    他拎着她的胳膊,把她转过去,让她面朝着正前方的屏风和衣架,衣架上还挂着她今早从抱琴轩穿出来的那身宫装,这一下映雪慈差点飙出眼泪,他还从容着,替她将长发拨到了一边,“你不看朕,朕看着你就行了,你想看什么看什么,想你的宫女了,朕也可以把她们都传召进来,还是你想莳花调香?都好,朕没绑住你的手,随你干什么。”


    “你看啊。”他指着她桌上打了一半的香篆,怕是她昨日匆匆忙忙去抱琴轩的时候丢下的,到现在还没打完,他温声道:“去玩那个?你好像走不动了,要不要朕扶你去?”


    映雪慈发着抖,“你住口……”


    “好,那朕不说话。”


    他慢慢的一笑。


    “朕专心给你医病。”


    更漏滴了一个时辰,蕙姑胆战心惊地进去送水,皇帝不允许她近前,亲自替映雪慈擦拭,他打开她倦软的手指,一根根替她擦干净,映雪慈闭着眼睛侧躺着,声音细小,“陛下该走了,在臣妾殿中逗留太久,只怕要被人瞧出端倪。”


    慕容怿坐在床边,像雕琢玉器一样,捏着她淡粉色的指头,他的冠也去了,黑发如墨,没穿上衣,黑鸦鸦的眼睫垂在眼前,他把映雪慈抱起来,让她睡在他的臂弯里,午后日光通透,他们难得有这么依偎的样子,映雪慈累极了,不愿再挣扎,浅浅的呼吸吹拂着睫毛,黑发沿着慕容怿的手臂垂了下来,慕容怿的目光,落在她透光的脸颊上,久久不动。


    “别赶朕走。”他没忍住,还是俯下身,贴住了她的脸,“朕想多和你待一会儿。”


    映雪慈呼吸颤了颤,她撩起眼帘,对上慕容怿笼罩在光里的,俊极的面容,兴许是这光太暖和,也太温柔,她太累了,也或许是明日就要走了,诸多的怨恨、委屈和厌恶,都在此刻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躺在他的怀里,浑身被暖洋洋的光照着,眉眼犯懒,对一个此后永远不会再见的人,爱和恨都没有了意义,她平静了下来,伸出指尖,描摹他的眉眼。


    “臣妾又不会跑,陛下想什么时候见到臣妾,臣妾都会在的。”


    不恨了,可依然在述说着谎言。


    慕容怿任由她的指尖划过眉眼唇鼻,带来细微的痒意蛰着他,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好像过了这一刻,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朕也不知道朕怎么了。”


    他搂着她,贴在心口上,听着那儿传来的匀速的心跳,喃喃道:“朕觉得,像梦一样。”


    其实这话是不可以告诉她的。


    他给了她一个致命的把柄。


    可他也不止疯了这一回了,告诉她,也就告诉了。


    梦里,她是两年前嫁进卫王府的卫王妃,洞房花烛的晚上,他掀开了她的盖头,她怯怯地冲他一笑,翌日困得不省人事,还强撑着爬起来,迷迷糊糊地说,要给二老敬茶。


    他坐到床边,看着她睡眼惺忪,小脸被身上的红色寝衣映得红扑扑,衣领微微敞开,青青紫紫的一览无余,他挪开眼,捏住她的手陪她躺了回去,“哪儿来的二老?”他啼笑皆非,平静地道,我的父皇和母妃,都已经去世了。


    睡吧,他安慰她,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睡醒了,咱们收拾去辽东的东西,那儿很远,还很冷,多带几件衣裳,等到了,我去猎白狐狸皮子,取腋下最软和保暖的地方给你做裙子穿。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困极了还强撑着和他说话,“那我想要两身,可以吗?”她鼻音软软的,“我想……给我娘和阿姐也寄一件去,四身吧……阿姆也要穿,她陪我一起去辽东,没有白狐狸皮子,岂不是要冻死啦……”


    “还有你……你也要……”


    慕容怿笑着道,“我不用,我不怕冷。”还要再说什么,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他抚了抚她的长发,再没说话。


    那才应该是他们新婚后的第一日。


    映雪慈微凉的呼吸近在咫尺,“臣妾在陛下身边……这不是梦。”


    “那就一直在。”


    他抱紧了她,把脸深埋进她的长发里,用力到指骨泛白,“若不然,朕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第52章 52 慕容怿,你强夺弟妻,不得好死!……


    还没说完, 他的嘴唇被她吻住,短暂的几秒后,她推开了他的胸膛, 伸手抚上他昳丽和倨傲并存的面容,她轻轻呵着气, 语气轻软的能溢出水来,“什么死不死的?”


    “不许说傻话。”


    她双手搭住他的脖子, 仰着头,连埋怨都是温柔的,两具身体在日光里依偎着, 像两条从生到死都要缠绕共生的藤蔓, 他就这么强势, 除了胳膊要搂着她,连双腿也要夹着她的腰,好像这样, 心里才没那么空。


    “那你发誓。”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气息滚烫, “你说你爱朕。”


    “你需要朕, 依赖朕, 离不开朕。”


    她的脸颊像掺了胭脂的水一样,淡淡的红了, “我不要……”


    她眼睫轻闪, “好肉麻。”


    “说不说?”他的手伸进被子,听她妩媚的轻。叫, 她雪白的脖子仰了起来,他看着她迷离的眼睛,日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 折射出迷乱的光影,他在这种让她濒死的频率里,近乎偏执地命令:“说你爱朕。”


    映雪慈呼吸错乱,她知道如果不说出这几个字,他势必不会放过她,他的贪得无厌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比之慕容恪也不遑多让,她无可选择地让他尝到了甜头,可低估了他的胃口,照这样下去,她可能今天下午就会死在他的身上,等不到他今晚出宫了。


    她的眼眶红了,终于支撑不住地松了口:“臣妾……爱……爱陛下。”


    慕容怿并不满足于此,他傲慢地用手和唇纠正她:“朕唤作慕容怿。”


    “……爱……慕容怿。”


    她哭了,不断拍打他的手臂,“拿出来……”


    “求你。”语气娇颤。


    慕容怿不为所动,“还有呢?”


    她快被他逼疯了,眼角噙着泪花,月要月支款款摆动,“离不开你……溶溶……离不开怿郎。”


    怿郎——


    真是叫进人的心坎里。


    最心爱的女人,最柔软的语调,叫着她此生唯一可以依赖的夫郎,他就是她的全部了。


    随着那句媚软酥骨的怿郎,慕容怿从心到身地感到舒爽,他头一回心慈手软地放开了她,在她极乐之后,抹在了她的小副上。


    “记住你说的话。”他接住她摔落的身子,感受着她的余颤,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泪珠,低低地道:“乖乖的等朕回来。”


    她无力的点头,心里却在祈盼他,快走、快走。


    她要死了。


    她真的会死的。


    送别慕容怿前,映雪慈被蕙姑扶去沐浴,重新换了一身藕花淡粉的襦裙,薄纱挽臂,慕容怿站在院中等她,他想再看她一眼再走,时值夏夜的傍晚,炎热散去,微风不燥,映雪慈不大好走路,步子细碎,被宫女搀扶着,走到门前,便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扶着门框看向他,慕容怿负手而立,站在阶下,院子里白生生的茉莉一丛丛开着,冰蓝的绣球挤满了回廊扶手,馥郁又温馨,晚风拂过她的裙摆,映雪慈轻声道:“陛下在等什么?”


    慕容怿看她鼻尖还微微泛着粉,身子带着出浴后的清香,被风带到了他的鼻尖,他抬手拂过鼻尖,想留住那抹香。


    他其实早该走了,不过御前的人不敢催促,他就只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沉吟了片刻,才想出一个借口,“朕要去大相国寺一日,你一人在宫中,若有什么事,随时让飞英来找朕。”


    他想过带她一起去,但势必会惊动太多人,其实宫中比大相国寺更安全,可她一日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就一日不定心。


    “可有什么想吃的?”他故意想和她多说两句话,也不纯粹为了私心。


    他记得她闺中就甚少外出,长这么大,怕是都没怎么在京城里逛过,不像他,可以在大内、宫城和京城随意出入,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摸熟了这八街九陌。


    映雪慈愣了下,都要告别的人了,还谈什么带东西,但不想被慕容怿看出端倪,她认真地想了想,“臣妾想吃东二街的香糖果子。”


    她抬起玉色的手腕,小小地比划,嗓音轻盈雀跃:“就是用漂亮的蓝色漆木盒子装的,上面画了许多花鸟鱼,每一颗都用彩纸裹住的香糖果子。”


    小的时候,她看表姐吃过。


    表姐吃完了香糖果子,就把那木盒子擦拭干净,收藏起来,她羡慕地不得了,跑去央求阿娘给她买的时候,被爹爹听见了。


    爹爹那日心情不好,呵斥她小小年纪,就有了玩物丧志之势,勒令家里不许再给她玩具,罚她每日五更天起来背书抄字,他说映家的女儿,绝不能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


    可她不是草包。


    她只是生得比姑太太们都要漂亮一点。


    她的书,背得比哥哥们还快,写的字,比哥哥们更有风骨,可他们都不承认。


    她一直想要一盒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吃完了,擦干净,收起来,拿来装她收集的画片,小人书,荷包和珠花,想想都幸福。


    她说喜欢的东西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慕容怿就着昏黄的余光,看她洋溢着笑容的眉眼,他不知怎么就跟着笑了,觉得她偶尔露出的稚气也可爱,“你喜欢香糖果子啊?”他悠悠地问。


    她紧张了起来,“不行吗?”


    “香糖果子而已,有什么不行。”慕容怿扬眉道:“三盒够吗?”


    她咂舌,“太多啦!”


    “那就先买三盒。”慕容怿道:“吃多了,得蛀牙,不能贪食。”


    说着,他突然心痒痒,想捏住她的下巴看看她的牙齿,再趁机亲她一口,她求饶的时候,他瞧见过,齿若含贝,整齐雪白,咬得他浑身发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刚成亲的小夫妻商量着晚上吃什么,娘子等为夫回家、夫君记得给妾身带个胭脂水粉,明明只是在讨论着东二街的香糖果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亲近和缠绵,还是映雪慈先抿嘴,看了一眼天色,软软地同他道:“不早啦,你快去吧。”


    “嗯,朕这就去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负着手,踱着步,往外走去。


    “你……”他转过了身。


    恰好映雪慈也开口唤住他,“陛下。”


    “嗯?”慕容怿顺势驻足,温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映雪慈笑了一笑。


    她立在门前刚点上的琉璃明灯下,昏暗的清凉的傍晚里,她眉眼带笑,纤细的眼睫坠着灯花,“您早些回来。”


    这一回,她没再说会等着他的话。


    早些回来,她就不等他了。


    “好。”慕容怿看着她模糊的身影,不知为何心头微涩,他按住那股莫名的滋味,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而离,快去快回,等他回来,就让尚衣局为她做册封的礼服。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


    随她选什么。


    他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女人。


    送走慕容怿,映雪慈退回到床边,她坐了下来,床榻上还乱着,她的手无意识地碰到了压在枕头下的结发。


    自从慕容怿将他和她的结发送来以后,不知他什么时候会突然过来,为了不让他察觉出端倪,她只能将这两簇头发压在枕下,担惊受怕地睡着。


    “陛下出宫了。”一刻钟后,柔罗跑进来报信。


    映雪慈淡淡颔首,她让柔罗点燃薰笼,将结发丢进了火里,看着头发被火舌吞噬殆尽,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她不怎么信这个,也不觉得结了发,便真的能一生一世恩爱白头,但心中总有两分惴惴不安,烧掉了,心里好像就畅快了一些。


    她不会被他系牢,更不会被这两簇头发系住,她和他本不应该生出羁绊,就到此为止吧,和这结发一样,烧成灰。


    从此天涯海角,各不相干。


    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她将守在殿外的飞英叫了进来,故意露出无奈的神色,“英公公,有件事,我要托你去办。”


    “王妃严重了,您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办妥。”


    “我方才突然想起来,昨日去抱琴轩的时候,有一枚耳坠不知道掉哪里去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今天细细一想,愈发觉得害怕。宫里都知道,昨夜陛下幸的是钟美人,可要是被人在那儿发觉了我的耳坠,只怕要说不清了,只怪我不当心。”


    映雪慈拿起帕子掖住鼻梁,眼圈一红,我见犹怜泫然欲泣的模样,“还要劳烦英公公帮我找到耳坠,免得被有心人发觉出什么。”


    “这有什么的,王妃放心,奴才这就差人去找。”飞英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其实不算什么,派个人去找就是了,也就是映雪慈心性柔弱,经不住吓,忧思过甚成这样。


    “不行!”


    映雪慈哽咽道:“这种事哪里能再让别人知道!陛下留了英公公照顾我,我只信英公公一个人,劳烦你亲自帮我去找,要是找到了,悄悄的带回来,千万别声张,我一个孀妇,是万万不能惹上流言蜚语的。”


    御前的人都随皇帝去了大相国寺,慕容怿临走前,本想多调几个人护着她,但怕动作太大惹了眼,便只把飞英留下了。


    飞英年纪小人机灵,也不惹映雪慈厌烦,他才把此人送到了她身边。


    “好好好,王妃莫哭了,奴才这就去,一定把耳坠子给您找回来,陛下要是知道您哭了,奴才十条命都不够赔的,您止止眼泪,不哭了成吗?”


    飞英哄着她,本想告诉她,其实等陛下回来,就要着手准备她的册封礼的,所以就算被人察觉出什么也不用怕,有陛下在,谁要敢乱嚼舌根子,就拔了舌头关进诏狱里,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可他没敢说出来,这么天大的喜事,还是得陛下亲口和王妃说才好,从他们奴才嘴里蹦出来,算什么事儿?


    映雪慈听见他肯亲自去,才破涕为笑,手帕轻轻掖了掖眼角,“那就多谢英公公了,我等英公公的好消息。”


    “奴才领命。”


    飞英匆匆忙忙的去了,打算找几个心腹,将抱琴轩挖地三尺的找一遍。


    映雪慈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将手帕捏出尖角,小心翼翼的吸取眼眶里还没来得及流出来的眼泪,清理了残泪,她平静地道:“阿姆,阿姐那儿怎么说?”


    蕙姑道:“放心,皇后主子都安排妥当了,明早五更天,上清观的女冠们出宫,妙清会来替您,等出了宫,再换回来。”


    她下午去取林檎果黄芪汤的时候,顺带和谢皇后交接好了,谢皇后还不知皇帝已经宠幸了映雪慈,庆幸映雪慈终于要逃出生天,不用在这大内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了。


    蕙姑被映雪慈交代过,这件事不能告诉谢皇后,便咬牙忍住了。


    映雪慈轻轻嗯了一声,坐在床边上。


    蕙姑替她换了新褥子,淡淡的青色,冰凉又舒服,映雪慈仰起头,环顾着这儿的每一处陈设,回忆宫中走过的每一块砖石,她讨厌这四方城,厌恶的恨不得从未进来过,可这儿有阿姐,有嘉乐,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头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怅意。


    看够了,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忽略身上的酸疼胀麻,朝着蕙姑伸出了手:“阿姆,咱们开始吧。”


    蕙姑红着眼睛,将张太医之前给的,能够伪装疫病症状的药酒,放进了映雪慈手中,她不必说什么,映雪慈也什么都不想说。


    她打开塞子,一饮而尽。


    残余的酒液从她嫣红的唇角漏出两颗,在她白皙的下颌划出一道流动的琥珀色,她喝完了,将瓶身砸碎,碎片埋进她养的茉莉花的花盆里,确保看不出一丝痕迹,她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阿姆,我头晕。”


    她闭着眼睛,声气儿又柔又娇,像真的喝醉了在撒娇。


    蕙姑和柔罗一左一右地守着她,蕙姑拿打湿的帕子替她擦脸上热出的红晕,安抚道:“溶溶,阿姆陪着你呢,过了今晚,熬到五更天,就好了,乖啊,不难受,难受就咬阿姆的手臂。”


    映雪慈摇了摇头,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她弱声道:“阿姆,你替我,把崔太妃找来。”


    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你说映雪慈毒发了!?”


    被头疼折磨的崔太妃临睡前,突然从云儿嘴里听见这件事,恍惚了一下,立时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弹指醉给她吃了?”


    弹指醉是剧毒,服下去以后一盏茶的功夫毒发,服毒之人状若醉酒,神不知鬼不觉地毒发身亡,死时还面带桃花,面容安详。


    这是她精心为映雪慈挑选的死法,免得她下去了遇见恪儿,邋邋遢遢的吓坏了恪儿,也不算辱没了她那张脸。


    云儿战战兢兢地道:“她吃、吃了……前两日奴婢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天在路上碰到了蕙姑去御膳司取给王妃的午膳,就找机会把药撒了进去,奴婢一直在蕊珠殿的墙根底下听着,刚才里面人仰马翻的,一定是毒发了!”


    “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崔太妃喜极而泣。


    她实则没对云儿抱有希望,这个蠢笨的丫头,她一看就来气,没想到真能让映雪慈吃下了毒药!


    “就是今日了。”


    崔太妃顾不上重新梳头,匆匆披上斗篷,冲进了夜色中,她手中紧紧攥着另一瓶毒酒,连日来脑子里针扎般的痛,还有接二连三的传来的崔家人的噩耗,彻底让她发了疯,失去理智,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着。


    她唯一的执念,便是带映雪慈去见恪儿,那是恪儿的命根子,疼得跟什么一样的女人,生是恪儿的人,死是恪儿的鬼。


    她说过,只要映雪慈一死,她就立刻服毒,绝不苟活于世,下去和崔氏的兄嫂们、太宗和恪儿团聚!


    云儿跟在她的身后,低着头,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王妃,王妃您怎么样了!”


    崔太妃甫一踏进蕊珠殿,就瞧见映雪慈伏在床头,喷出一口鲜血,她身子无力,一头栽倒在蕙姑怀中,面容却奇怪的靡丽艳红,仿若酒后的醺然之态。


    崔太妃看见这一幕,手微微地抖动起来,嘴角扬起冷淡的笑意,蕙姑惊慌失措地喊:“太医,快去传太医!”


    “还传什么?不必传了。”


    崔太妃淡淡的一笑,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打量着映雪慈病弱的身体,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她笑得愈发得意,“她死定了。”


    “云儿。”


    她招了招手,悠闲地指着映雪慈对她道:“你来告诉王妃,王妃为何半夜吐血不止啊?”


    蕙姑和柔罗惊恐地看着她,云儿脸色发白,在几双眼睛的紧盯之下,硬着头皮道:“王妃喝下了剧毒弹指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会毒发,就算现在传太医,也来不及了。”


    “弹指醉!?”蕙姑的唇剧烈颤动着,“王妃待你这么好,你为何要害她?”


    “不是她,是哀家让的。”崔太妃又是一阵头疼,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隐隐带了几分疯癫,“映雪慈是哀家的儿媳,崔家倒了,恪儿没了,哀家也不愿意再独活,把你一个人留在世上也放心不下,所以出此下策,你跟哀家一起下去见恪儿,一家人团聚,才叫和美。”


    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映雪慈咳到说不出话的脸,知道她大限已至,便痛痛快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瓶为自己备着的毒药。


    她毒害映雪慈的事,过了今夜就会传出去,就算不一命抵一命,只怕也没什么好结果,与其这样,不如一起去了,她心愿已了。


    她咬开塞子,用舌头尝了一点。


    真是苦透了。


    回顾这一生,她身为崔氏嫡女,打从出生起就没吃过什么苦,嫁进宫荣宠不衰,一举得子,风光无限半辈子,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如今她就算活着,最后被赶进冷宫里,蹉跎地不成人形再老死,她这条命宁愿自己做主,更何况有映雪慈这个儿媳陪着,她也不算孤独。


    “恪儿,娘来了……”


    她狠了狠心,忍住心头那股被恐惧笼罩的滋味,一气儿将毒酒饮了下去,哭出了泪花,反而笑了出来,她扭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映雪慈,疯疯癫癫地笑道:“这下可好了,恪儿在等着我们呢,恪儿……”


    她抓住映雪慈的胳膊时,忽然察觉出了不对劲。


    映雪慈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沿上,随着她一抓,衣袖滑落,露出手肘内侧,连到肩膀的一串暧昧的吻痕。


    像是才印上去不久的。


    崔太妃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忍着腹中已经传来的痛意,怒不可遏地攥住映雪慈的手骨,“这——是什么!”


    “婆母在说什么?”映雪慈歪着头,柔弱地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却奇异地宁静了下来,她楚楚可怜地抽出手腕,身子一歪,单薄的衣领松松垮垮地撑开,露出了里面更骇人的青紫。


    “儿媳听不懂。”


    崔太妃虽然诧异她突然的转变,但更被她身上可疑的痕迹所震住,她不是没经过人事的姑娘,自然明白这些青青紫紫的咬痕、手印,都意味着什么,这么多,这么多……


    气血涌上脑门,她气急攻心,扑过去用力扯开映雪慈的里衣。


    “婆母,不可!”


    可还是没能拦住崔太妃。


    映雪慈惊呼了一声,躲进床的内侧瑟瑟发抖,崔太妃看见了她胸前根本遮不住的咬痕,深深刺痛了她的双眸。


    那一看就是男人留下的,可她的恪儿已经死了,映雪慈一个寡妇,身上怎么会有男人留下的痕迹!?


    “你这个贱人!”崔太妃顿时反应了过来,揪住她的衣襟,声嗓尖利,“你是恪儿的王妃,你竟敢偷人,我要杀了你!”


    她的手刚抬起来,朝着映雪慈的脸上打去,却突然毒发,一口血喷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的手无力地摔在床边,身子也跟着跌倒,“你这个贱妇,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恪儿取你,让你害了恪儿的命,还干这栏子勾当!”


    “勾当?”


    映雪慈被蕙姑扶起,坐了起来,美眸无辜地朝崔太妃看去,眼眶带泪道:“婆母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儿媳也是被逼的,强权之下,儿媳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崔太妃精疲力尽地跪坐在地上,她只庆幸让云儿给映雪慈喂了毒酒,能将这贱妇一并带走,到了地下,她绝不会放过她。


    映雪慈话音刚落,崔太妃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强权、被逼,什么人能强迫王妃?她混沌的脑中划过一道惊雷,脸色惨白地道:“那人是——”


    “正是,婆母没有猜错。”


    映雪慈眼皮低垂,两颗泪珠扑簌簌地滚落,衬得她小脸玉白,格外生怜,她抽泣着道:“那人正是恪郎的兄长,当今陛下。”


    她泣不成声,不胜哀婉,“就在昨夜,在抱琴轩里,陛下宠幸了儿媳。”


    “还赐了儿媳……留。”


    崔太妃如遭雷劈,她匍匐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地毯里,嘶吼道:“慕容怿,你这个畜生,强夺弟妻,你合该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又一口鲜血涌出,剧毒彻底发作,她栽倒在地上,眼前变得模糊,她咒骂着慕容怿和映雪慈,映雪慈坐在床榻上,垂着头,面容安静,肌肤雪白,像一抹纤瘦的影子。


    可就是这样柔弱无依的女人,竟害死了恪儿,害死了她。


    这时,太医署的两位院判匆忙赶到,就在方才,礼王妃的婢女前来哭诉,说是王妃疑似染了疫病,求他们尽快去瞧瞧。


    没成想到了这儿,却看见崔太妃倒了下来,嘴唇乌青,一看就是中了剧毒的模样,年过花甲的宋院判蹲下替她把脉,面色一凛,摇了摇头,吩咐身后的太医道:“崔太妃这是中了剧毒,为时已晚,快去告诉太皇太后和谢皇后。”


    另一位宋院判赶忙去给映雪慈搭脉。


    弥留之际,崔太妃浑浑噩噩地听见他们说,映雪慈得了疫病。


    她明明让她喝的剧毒弹指醉,连症状都一模一样,怎么会是疫病呢?是疫病也好,绝对不能让她活下去,继续对不起恪儿。


    一刹那,她没了呼吸,浑浊的目光永远凝滞在了半空中。


    四更末,天蒙蒙亮。


    蕊珠殿外。


    太皇太后面带纱布,远远地看着被围起来的宫殿,面色不豫,“确认了吗,是疫病无疑?”


    宋、周两位院判同样戴着纱布,“确认了,臣等早年经历过乾宁朝三回疫病,王妃的症状和脉象,和鼠疫无异,此疫能够过人,趁着他人还没有症状,当务之急是先将王妃送出宫,隔开诊治,以免伤了太皇太后和诸位娘娘的尊体。”


    宫中若有人得了疫病,一向是立刻送出宫去,太皇太后也明白这个道理。


    她本来不用亲自过来看一趟,可惦念着那孩子还年轻,才十七岁就守了寡,平日也是清清静静的玉人儿,这才特地来看一眼,本想着若是误诊那就皆大欢喜,不想竟是真的。


    “那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道:“派人收拾了,送出宫去,来日病愈,再接回来不迟。”


    她皱起眉头问另一桩事:“崔氏又是怎么回事?”


    映雪慈得了疫病,崔太妃中毒死在蕊珠殿,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蹊跷。


    谢皇后撑着秋君的手走了过来,她一看就是才哭过,满脸的泪痕,身后还跟着云儿。


    “这事说起来,都是崔太妃的过错。”


    她对云儿道:“云儿,你是崔太妃的贴身婢女,你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太皇太后,莫要让老祖宗被蒙在鼓里。”


    云儿道是,低头道:“太妃娘娘的头疯一直治不好,总是疯疯癫癫的,前阵子做梦说礼王托梦,思念王妃了,太妃就像疯了一般,命人去宫外找来疫病病人穿过的衣裳,悄悄放在王妃殿中,昨夜见事情败露,王妃又染了疫病,便觉心愿已了,畏罪服毒自尽了。”


    云儿刚说完,谢皇后又是一阵啜泣,宋、周二位院判连忙移开眼睛低下头,不敢看皇后垂泪。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真是糊涂疯了……”


    崔氏强迫映雪慈殉葬一事,她是知情的,本以为禁足崔氏,崔家倒了,她一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没成想竟然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可怜了映氏女,年纪轻轻,便接二连三遭到打击。


    “阿弥陀佛,真是孽障。人虽死了,但宫规还是宫规,她的身后事该怎么处置,皇后,你看着办吧!”


    太皇太后发了话,便是不会再以同姓崔氏的关系庇护崔太妃,崔太妃此番,注定不能再入皇家妃陵,用后人香火,一口薄棺便葬了。


    谢皇后抹了抹眼泪,“是,臣妾知道了。”


    “哀家知道你和映氏情同姐妹,你也别难过,这疫病也不是没有好起来的人,好生救治,或许还有生机。”


    谢皇后叹息道:“借老祖宗吉言了。”她强撑着身子,“老祖宗也累了,这儿不干净,还是回寿康宫里歇着吧,内宫的事儿,陛下都交给臣妾这个皇嫂代为打理,臣妾自当处理好崔太妃身后事,送礼王妃出宫养病,只盼着老祖宗能长命百岁,松鹤长春才是。”


    太皇太后的确乏了,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


    谢皇后俯身恭送:“臣妾不辛苦。”


    她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望着太皇太后离去的方向,回过身,无声无息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有条不紊地指挥起太监宫女。


    五更天。


    昨夜蕊珠殿的礼王妃感染疫病,崔太妃畏罪服毒而死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天贶节已毕,上清观的女冠们也不敢在宫内继续逗留,踏着微光便候在建礼门前等候。


    队伍的末尾,一道清丽纤细的人影静静立着,身着女冠道服,白纱覆面,眼睫低低地垂着。


    女冠们常年茹素,身轻如燕,气质清雅,她在其中并不突兀,反而更有幽艳之美。


    五更天的梆子声终于传来,建礼门缓缓被守门的御林军拉开,宫门外传来新鲜潮湿的泥土腥味,昨夜下了一场雨,女冠们低垂螓首,娥眉婉转,依次踏出宫门。


    就在映雪慈跟上前面的人,即将踏出宫门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女声:“妙清——!”


    映雪慈收住脚步,转过身朝着来人行礼,妙清替她坐上了因疫病被送出宫的轿子,而她,如今代替的是妙清的身份。


    “皇后殿下。”


    “我有几句话,要和妙清仙师说。”


    谢皇后不悦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御林军和宫人,待他们均低下了头避开目光,她明明在心中告诫了自己无数遍,可还是、还是忍不住地,握住了映雪慈衣袖下冰冷的手。


    她柔软的声音极轻,面庞带笑,含泪道:“阿姐就能帮到你这儿了,溶溶,以后你出去了,千万多加保重,阿姐不能再护着你了。”


    她数度哽咽,映雪慈也红了眼眶,一滴眼泪无声地在面纱下滚落,“阿姐,若有机会,我给你来信,你放心,我一定活的好好的。”


    “好、好。”谢皇后强忍着,也没有抱住她,一转头,眼泪挥洒,“嘉乐也来了,你瞧。”


    顺着她看去的地方,映雪慈瞧见很远的塔楼上,保母牵着幼小的嘉乐,嘉乐知道从此再也见不着小婶婶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落泪,她想挥挥手,可又怕被人察觉就异样。


    母后告诉她,小婶婶是瞒着所有人出去的,她必须出宫,才能活下去,嘉乐舍不得小婶婶,可是她想小婶婶活着。


    “我说过会带嘉乐来送你。”


    “阿姐……”一颤,泪如雨下。


    “都怪我,不该招惹你许多眼泪,出去吧,再不走就迟了,宫内有我在,什么都不必担心,我有法子能将这件事遮下去。”


    谢皇后轻轻推了映雪慈一把。


    恰好天边破晓。


    万丈霞光,十里烟红。


    谢皇后弯了弯眼睛,对她道:“去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阿姐会一直想着你的。”


    映雪慈深深地望着她,昨夜服下去的药酒药力尚未褪去,她身体绵弱,轻颤着向谢皇后行过大礼,起身,头也不回,走进了那门中。


    只觉,天地开阔。


    大相国寺。


    飞英像离弦之箭冲进了寺内,顾不得御前阻拦他的亲军,仓皇扑在了皇帝在的那大殿的门上,带着哭腔道:“陛下,宫里出大事了,礼王妃她——”


    第53章 53 你,转过身来。


    “陛下, 东二街的香糖果子铺到了。”


    梁青棣立在马车前,躬身朝里道。


    慕容怿掀起车帘,看向对面大排长龙的糖果子铺。


    东二街佟芳香糖果子铺是京城最出名的一家, 也是映雪慈点名要的那一家,天色已晚, 他本该直奔大相国寺,可还是命人先赶到了市集里, 为她买糖。


    铺子门前悬着一列别具匠心的花灯,将店中的糖果子照耀的色泽鲜艳,颗颗饱满, 因着香糖果子都是夫人小姐们买账, 铺里香气飘飘, 画楼雕阁,外面排队的却是一群格格不入的男子。


    慕容怿蹙了蹙眉,不大明白这一景象, 淡淡地问:“本朝的男子,嗜甜?”


    男子嗜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那位畏罪投井的韩王叔, 福宁长主的亲弟弟, 就嗜甜如命,拿蔗浆当水饮, 因此得了消渴症, 即便不畏罪自裁,只怕总有一日也要死在口腹之欲上。


    只是这么一大帮子男人, 为香糖果子排起长龙,实在让人不解,路边的行人也深以为奇, 凑在旁边看热闹。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笑了,“这些男人,不是给自己买的,都是给家中的夫人买的,夫人们不愿抛头露面,也懒得出门走动,便让丈夫们晚上回家时带上一盒,虽说家里有仆役可以使唤着帮买,但到底是不一样的。”


    让仆人买,那是馋了,让丈夫买,那是夫妻二人的情趣。


    “丈夫们若不愿在这儿捱上半日,就为了等一盒香糖果子,本可以拒绝自家娘子,可他们并未拒绝,而是亲自来这儿排着等着,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等揣上糖果子回家,妻子来帮褪了外衣,再从身后变戏法般,掏出一盒香糖果子,惹得妻子连连惊呼,趁机长吁短叹“夫人可知为夫为这小小一盒糖果子等了多久?半个时辰都还不止,可一想到娘子爱吃,便是等再久也值了。”


    甜言蜜语哄得妻子心花怒放,得香吻一枚,夜里可着劲儿缠绵,第二日感情好得赛过蜜里调油,新婚的夫妇不出一个月便能赶上观音送子施恩。


    梁青棣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宛如亲眼所见,其实这些排队的男人里,未必没有替家中姊妹、子侄、长辈买的,但他故意没有提,他知道陛下现在最想听什么。


    一会儿到了大相国寺,陛下去大殿里静修,他就鸟悄儿地上后边的注生娘娘殿里磕头,祈盼经过昨夜和今天那么几遭,王妃娘娘肚里已经揣上了,不论皇子公主,只要是陛下的骨血,那都是这个王朝里最尊贵的孩子,诸天神佛,可都要保佑王妃和尚未降生的小殿下才行。


    想了想,他悄悄把口给改了。


    呸,还叫什么王妃呢?


    以后就唤,“映娘娘”吧!


    慕容怿睨了他一眼,“民间还有这么一出?”


    梁青棣道是,心想还不止这一出呢。


    民间的夫妻恩爱的法子多了去了,也就是您二十二了,人家孩子都会跑了,您还没有大婚,这才对这情情绕绕的一窍不通。


    这话他是不敢说的,他这个做大伴的,盼星星盼明月等来了今天,自当铆足了劲鼓励主子,再接再厉,兴许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给小小小主子扶摇篮了。


    慕容怿嗯了声,盯着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若有所思。


    他没替人买过糖果子。


    从前贵为亲王,想要什么不必抛头露面,上午要,下午就能送到他的面前,他现在要是想要,一声令下,铺主就该跪在他面前,将糖果子双手奉上,还要谢皇恩浩荡,只看他赏不赏脸。


    这就是权利的滋味,他拥有着这世上最令人醉心的,唯我独尊的权利,可他今天就想尝尝这份男欢女爱的苦头,看看是怎么苦里藏甜的。


    “奴才这就命人去买——诶主子,您怎么下来了?”


    在宫外,梁青棣不敢直呼陛下万岁,只能含糊地称主子。


    慕容怿径自下了马车,走向香糖果子铺外的长龙,淡然地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不必跟着,我要亲自买。”


    他一边走,一边自顾自地整了整衣襟,哪怕穿着低调的玄缎常服,通身的尊贵之势依然无法遮掩。


    他想到了分别的时候,映雪慈提起香糖果子,亮晶晶的眼睛,雀跃的甜嗓,兴奋的轻轻合十手掌,放在胸前,期待地看着他,那一刻,他身为人夫的快感,抵达了巅峰。


    他喜欢被她那么全神贯注的看着,椎骨像有细微的电流流窜过,激起心头一阵阵的荡漾,爽得头皮发麻。


    她那个样子,是在撒娇吗?


    是在撒娇吧。


    像大伴所说的一样,民间的妻子在起床时牵着丈夫的衣袖,撒着娇给丈夫下难题,要他夜里回来时,亲自带回一盒糖果子,才能证明对她的爱。


    那他明日要真带回去了,她要怎么报答他呢?是不是也会给他香吻一枚,然后娇滴滴地拉着他的手放到胸口,红着脸儿嫩声道:“臣妾的心口又疼了,要陛下替臣妾治病。”


    啧。


    好啊。


    他迫不及待想看见她“求医问药”的样子了。


    慕容怿勾着嘴角,往那群人夫中站住脚,从容地想,他是人君,做丈夫那也该是丈夫中的丈夫,哪能比不上这群民间的凡夫俗子,嗯?


    戌时三刻。


    离敲响暮鼓,关闭城门还有两刻钟。


    慕容怿终于等到了。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微沉,世上能让皇帝等一个时辰的铺子,恐怕只此一家,铺主看他通身的气派,就知道他非富即贵,小心翼翼地道:“这位尊客要点什么?”


    慕容怿压着不耐,“三盒香糖果子。”


    铺主满头大汗,“这……今日生意好,只剩、只剩一盒了。”


    话音刚落,就瞧见面前面容俊美的贵主脸色沉的可怕,皇帝的威严自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承受的,慕容怿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摁了摁眉心,收敛周身威压,本想立刻命人赶工现做,想起她若知道了,定要不开心,本来开心的事也要变得不开心了,话到嘴边,改了口,“……一盒就一盒,包起来。”


    是铺子里卖光了,不是他食言。


    她那么通情达理,只要他说清楚,她一定会理解,下回他再来替她买,下了朝就来,想买多少买多少。


    “是,尊客,您拿好,慢走。”


    慕容怿前脚刚走,铺子后脚就关了门。


    他修长挺拔的身影,拎着一盒精致漂亮的糖果子,漫步在匆匆归家的人群中,宛若闲庭散步,在这即将禁止行人奔走的城中格外突兀,好几个赶着回家的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慕容怿买到了糖果子,心情好,不和他们计较。


    他们一辈子见到皇帝的机会,恐怕只有这一次。


    他可以宽容他们,让他们多瞻仰几眼。


    慕容怿登上马车,环顾这偌大的马车,连书桌暖榻都有,竟找不到一处可以放置糖果子这等娇贵脆弱之物的地方,放远了,路途颠簸怕磕碎,放近了,他时不时要顾上一眼才放心,略加思索,他将糖果子放在腿上,坐得板正,才道:“走吧。”


    惠能大师早在大相国寺中等候。


    大相国寺是皇寺,接待的香客从来都是王公贵族,此次皇帝前来,寺中重新布置,亲兵把守,森严宁静,梁青棣接过了那盒糖果子,目送皇帝步入三千明灯的伽蓝殿中闭门静修,方才松一口气。


    皇帝在里面静修,惠能大师则带着上百名佛门弟子,在大殿里彻夜诵经护法。


    “都给我警觉着点儿,寺里上上下下都盯好了,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扰了陛下静修的,一律死罪!”


    梁青棣说完,也不敢把糖果子假手他人,亲自捧着,绕到了后边的注生娘娘殿中,将糖果子奉在注生娘娘的法像前,认认真真地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重重的头。


    注生娘娘是掌管女子生孕之事的神明,听说这奉神的食物,能够得到神明的加福,拜过以后再食用,能将好运福祉续在人身上。


    梁青棣恭敬真挚地道:“万请注生娘娘赐福,让陛下和映娘娘有情人终成眷属,白头偕老,恩爱不移,映娘娘早日为陛下诞下龙胎,母子平安,孩子聪慧。”


    “万请,注生娘娘赐福……”


    “朕,请诸神在上,为朕庇护一人。”


    伽蓝宝殿内。


    皇帝修长的身影映于灯烛香火之中,嗓音沉着而有力,带着无形的天威,伴着百名佛子护法加福的木鱼诵经,穿透了这漫长的夜晚。


    “朕谨以诚心供奉,盼她,福寿康宁,所愿必得,占得欢娱,岁岁年年。”


    所愿,必得。


    四更,飞英手持令牌,奔出了宫门。


    他对马术并不精通,可这节骨眼上也来不及多想,一路急得满头大汗,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两刻钟后,他气喘吁吁赶到了大相国寺,爬上了上千层台阶,顾不上抖成筛糠的腿,拼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奔到了伽蓝宝殿门前,“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


    亲兵认出了他,走上前拦住他道:“飞英?你疯了,陛下在殿中静修,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人打搅都是死罪,你还敢大声喧哗,你不要命了?无论宫里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叛军打到了城门口,就都不是大事!”


    说话的亲兵统领,是皇帝早年在塞北一手培养起来的副将,说话自然直率一些。


    飞英只是御前太监,还没上头衔,充其量不过是认了梁青棣做干爹,说话在宫里有几个人听罢了,真放在御前,他的身份算不上什么。


    飞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噗通跪在亲兵统领跟前,“统领爷爷,算咱家求你,您放我进去吧,要不然,您替奴才带话也成,真的拖不得了!”


    他没瞧见干爹,这才不得不求亲兵统领。


    他昨儿夜里被王妃打发了去抱琴轩找耳坠,十几个太监宫女,悄么声找了一个时辰也没找出来,怕王妃知道了心慌,他就想着偷偷去尚衣局找司饰要来一只和王妃丢的一模一样的耳坠,虽说这么不道义,但先把王妃哄住了再说。


    等他从尚衣局找来一模一样的耳坠子时,蕊珠殿却乱了套了!


    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医们进进出出,灯火通明,谢皇后守在里面,飞英这个御前的人不敢进去,怕被皇后看出陛下还和王妃藕断丝连,只能躲在门口像猴儿一样,急得上蹿下跳。


    直到从太医口中听说,王妃,染上疫病了!


    他当即脸色惨白,吓得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下午人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半夜里突然吐血发热,得疫病了?


    那个崔太妃的宫女,云儿说,是崔太妃干的,为了杀死王妃送下去陪伴过世的礼王,狠心找来疫病病人的衣裳混在了王妃的衣裳里,自己畏罪自尽了。


    飞英真要昏厥过去,天杀的崔太妃,她怎么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要死了,陛下出宫前交代了他,一定要顾好王妃,可王妃却……


    太医院的人把蕊珠殿围了起来,飞英进不去,一眼都没能见着王妃,太皇太后来了,说要把王妃立刻送出宫去,他看见轿子被抬了过来,吓得快昏了,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宫。


    飞英的动静不小,梁青棣从注生娘娘殿出来,看见他哭天抹泪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一拂尘抽在了他的背上,压着声气儿道:“找死的东西,别以为陛下看在王妃的份上疼你,你就敢胡作非为,今天是什么日子,陛下在为天下祈福,祈祷大魏风调雨顺,海晏河清,你在这儿发什么疯!”


    一看见梁青棣,飞英愣了愣,突然“哇”一声,痛哭了出来,他生生受了那一拂尘,膝行着攥住了干爹的蟒袍,也才十四岁的孩子,将心里的害怕和惊恐,全部吐了出来,“干爹,你快叫陛下回宫,王妃出事儿了,崔太妃害王妃得了疫病,王妃吐了好多血,太皇太后要把王妃送出宫去,奴才没法拦啊!”


    砰一声!


    伽蓝宝殿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皇帝面色铁青地站在门前,俯身一把揪住飞英的衣领,怒目切齿地道:“你再说一遍,她怎么了!”


    大相国寺在城外,几骑轻乘像闪电划破天际,飞奔到城门前,守门的官兵看清为首那人明晃晃的令牌,吓得捂住帽子,匆匆奔下城楼开门。


    待城门大开,他们齐齐下跪,一嗓子叩见陛下还没叫出口,就被踏马疾驰的蹄灰扬了满身,踏踏的马蹄飞驰而去,眨眼不见,守门的官兵心惊胆战地爬起来,除却千里之外的军机急情,本朝还从未夜开城门过。


    这是怎么了?


    “陛下,五更天了!”梁青棣紧追在后,攥紧缰绳,却始终落了皇帝一截。


    飞英说了,他出宫的时候,太皇太后刚下了把王妃送出宫的命令,轿子都抬进去了,那会儿是四更,平时这时候为了让大臣上朝,宫门已经开了,可今日休沐,宫门要五更三刻才开!


    这是天贶节的最后一日,他前夕从南宫谢皇后嘴里听说,宫里所有的女冠们,都会在五更天出宫,走建礼门。


    果不其然,前方传来皇帝的沉喝,“走建礼门!”


    方才开城门就花了太长时间,要再等宫城的正南门大开,只怕就赶不上送王妃出宫的轿子了,梁青棣不明白,陛下不过出宫了一晚!


    这一夜之间,怎生会发生这等巨变?


    梁青棣和亲兵统领紧随皇帝,抄城中道路直奔建礼门。


    建礼门前的路上,刚踏出宫门的女冠们被一一扶上马车,映雪慈排在最末,自然是最后一人上车。


    扶她上马车的,是女冠们的师姐,上清观的蓝玉法师,蓝玉一面搀扶着她,一面在她耳边轻语:“皇后殿下都交代过我了,我们会先将你带去上清观,你在那儿等你的乳母和婢女会和,妙清会替你处理完遗骨后回来,从此礼王妃这个人,便不存在于世间了,你真的想好了?”


    放弃荣华富贵,命妇的头衔,尊贵的身份,放弃在大内养尊处优的娘娘过的日子,去隐姓埋名的做世间一个平凡女子。


    “多谢法师,我明白的。”映雪慈轻轻道谢,声音虽轻,但十分坚定。


    她头还有些眩晕,指尖轻轻发着抖,需要蓝玉撑着,她才有力气踩脚踏,“我早就想好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


    她从此以后便不是映雪慈,而是汪溶了,随娘亲姓。


    她和蕙姑、柔罗说好了,她们等城门开后,先走陆路赶到沿海,找到杨修慎临行的港湾,再四处打听杨修慎的踪迹,实在不行,她们乘坐商船,沿着杨修慎的路线重新走一遭,总会有一些线索的。


    找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蕙姑在三人的贴身里衣上,都缝了内兜装细软,等到了沿海,再找房子安顿下来,慢慢地找,三年五载,不怕没有时间。


    一个女人难立命,三个女人就不一样了,而且听闻沿海一带民风开放,许多女人自立门户,只是怕有海盗扰边……不过这些事,等到时候过去了再看,路都是走出来的,她相信只要她、蕙姑和柔罗三人齐心,一定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小心脚下。”蓝玉提醒了一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数道激烈的马蹄声,像凭空之间从天而降,惊动了半座城的清晨宁静,好似要把人的心肝震裂,不过几息,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女冠们常年深居山中的道观,避世不出,乍一听见如此可怕的马蹄声,吓得在马车中缩成一团,映雪慈比她们都要平静,只是疑惑这一时间城门尚未打开,怎会有人纵马,就不怕被官府追抓吗?


    她不经意地抬起眉眼。


    这一看,骨颤肉惊。


    慕容怿骑在马背上,阴鸷锐利的目光宛若寒星映银刀,雪亮而冰冷地朝着她奔来,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映雪慈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她死死咬住嘴唇,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蓝玉的胳膊。


    他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呢?是飞英告诉他的吗,大相国寺在城外啊,就算赶回来,也不应该这么快,她明明掐准了他的时间,掐准了她能赶在他回宫以前逃出去的!


    她的脑中乱成一片,只记得脸上还有薄纱遮面,她穿着宽阔的挡住身形的女冠袍,白纱披在脑后,远远看去就是一团的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段,他未必认得出来的,对不对?


    她催动发软的双腿,强行镇定地转过身,迈动脚尖踏上脚踏,只要上了马车就无碍了,上了马车,她躲到最里面,他就看不到了。


    她一定要冷静,不可以被他看出任何端倪,她不是映雪慈,不是什么礼王妃,她是汪溶,她……


    一个先行坐进马车里的女冠,因着年纪小,瞧见骏马上气质尊贵,面容英俊的男人,不免有些好奇,她想凑近了看一看这到底是宫中的什么人,是王爷吗,竟能在京中纵马,还生得这般俊美!


    便下意识挤到了马车门口,撩起车帘,恰好和弯腰上马车的映雪慈撞了个正着。


    映雪慈还没喊,小女冠率先憋不住,叫出了声,“哎哟,好疼!”


    映雪慈被她撞得一脚踩空,闷着声儿磕在脚踏上,疼得弯下腰,嘶嘶吸着凉气。


    “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那小女冠吓得连忙去扶她,映雪慈无声地摇头,疼得泪花都涌出来了,她紧紧捏住蓝玉的手。


    上车,快,让她上车。


    这一动静,吸引了马背上的男人的注意。


    本来即将从映雪慈背后疾驰而过,和她擦肩的男人,忽然间勒住骏马。


    就在她的身后,昂起头,缓缓偏过了深邃傲慢的眼眸。


    “你。”


    他周身的威压无声地侵略了过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他身后的几匹骏马全都安静下来,甩头喷着鼻息,映雪慈僵硬地站在马车前,一动不动,微风在她的脚踝萦绕,和慕容怿幽长低沉的声调一起,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贴着她的小腿阴冷地往上爬去。


    “——转过身来。”


    第54章 54 他真应该去死。


    四周静极, 慕容怿沉冷的嗓音,仿若一把寒刃出鞘,割裂了这寂静的拂晓。


    马车上的女冠们, 都被马背上的男人所惊吓,连那不慎撞了映雪慈的小女冠, 也惨白着脸,瑟瑟地往师姐妹怀中躲去。


    要早知这男人这样的可怕, 便是生的一副谪仙姿容,她也不敢看的。


    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攫着她的背影,像能透过她的衣裳看进她的骨血里, 映雪慈被他盯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强地呼吸, 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能先自乱阵脚, 她一壁迟缓地转身,一壁飞速思考着要如何应对时, 身旁的蓝玉率先转过身去, 诧异地道:“我等是上清观的女冠, 奉皇后殿下之命出宫,不知阁下是?”


    “这不是你该问的!”


    梁青棣走上前来, 看了一眼皇帝阴冷的面色, 皱眉发问:“我问你,方才除了你们, 可还有人坐着轿子,从建礼门出来?”


    蓝玉不假思索地道:“我等四更三刻就在门前等候,并未瞧见有人从建礼门出来, 再早的,便不知道了。”


    梁青棣一喜,“主子您听,映娘娘这是还没有被送出去,咱们还来得及!”


    意识到蓝玉等女冠还在场,他猛地收住话头,凌厉的眼神冷冷扫过她们的脸,蓝玉连忙低下了头,做惶恐状:“奴才等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慕容怿的余光从那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侧过半边身子,面遮薄纱,道袍宽大的女冠身上掠过,触及她脖子里微黄的肌肤时,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收回了目光,扬鞭奔向建礼门,“走!”


    映雪慈肌肤如雪,白皙剔透,锁骨前更有一颗小小的蓝痣,衬得她洁白幽丽,像一株柔弱无依的雪兰,他摩挲过千百遍,而这女冠的脖子下并没有。


    一定是思念她太过,满心都惦念着她怎么样了,才会在半路上看见一个和她身形相仿的女冠,都觉得是她。


    她现在应该在轿子里,很害怕无助地等着他吧?不要紧,他回来了。


    思及此,慕容怿加快了速度,一骑绝尘。


    一行人飞快地消失在建礼门中,随着飞扬的烟尘,映雪慈胆战心惊地抬起头,看着守门的御林军将门重新合上,把禁中的阙楼飞檐锁在了那重重朱门当中,她心有余悸地一颤,整个人失去平衡地跌坐在脚踏上。


    好险,差一点,只差一点……


    若她真的转过了头,即便戴着面纱,又有几成把握能逃得过同榻之人的锐眼?


    她艰难地吞咽着干涩的喉咙,慕容怿留下的余威仍在,女冠的队伍中久久无人说话,都还沉浸在方才那行人强势的气息当中,映雪慈抬手拭去流淌到锁骨里的汗珠,随这轻轻的一拭,那微黄的皮肤像擦破了皮,露出一块白得晃眼的皮肉,宛如剥开了黄衣的龙眼肉。


    “幸好他们只是想打听事。”蓝玉也吓了一跳,扶起映雪慈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启程,“我还以为他真的认出你了。”


    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皇帝,但从那人无与伦比的威势和压迫感,还有映雪慈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他就是当今天子,难怪都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们这等世外的修道之人,都不可免俗地在天子的威压之下伏腰生惧。


    载着女冠们的马车缓缓驶离了建礼门,等她们到城门口,城门也该开了,映雪慈随她们一同回上清观等候蕙姑和柔罗,她静静坐在车窗前的箱子上,被汗水打湿的面庞和脖子双手,都在溶解那种淡淡的黄色,回归了本来嫩玉生香的洁白。


    蓝玉递给她一方干净的手帕,映雪慈出来得急,除了缝在里衣的细软,什么都没带,此举是为了伪装出她临时被送出宫去的景象,以免慕容怿生疑。


    她感激地接过手帕,覆在面上和脖子里,带走了改变肤色的药粉,胸前幽艳的蓝痣露了出来,举手投足间,一股凝烈的龙涎香不可避免地从她衣袖里涌出。


    她这几天总是和慕容怿在一起,慕容怿熏衣的龙涎香气味重烈,压住了她自身的梨兰之香,她的肌骨都被他嵌进了那种蕴润却强势的味道,像一张网,看似温柔地裹着她,但那依然是一张网,蒙着她的脸,叫她无法喘息。


    蓝玉轻叹道:“还好你聪明,知道提前往身上抹药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没有认出你。”


    蓝玉是丈夫死后才出家的,和寻常的女冠不同,她看出来映雪慈不久前才承受过皇帝的宠幸,守寡的妇人再年轻俏丽,也不会有这种呼之欲出的饱满和美艳,男女之间,一旦破了那层纱,有了那种关系,就像在尘世中牢牢绑在一起,不是说挣脱就能挣脱的了。


    暧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再不是用眼睛来辨别一个人,而是用鼻子,和肌肤上的绒毛,当那人出现在身旁时,感受到她周身的温流,身体会悄然地指引,为那人所俘。


    映雪慈抿了抿嘴角,“……都不重要了。”


    她涂药粉,只是为了不让宫里的人认出她,并没有想过拿来躲避他。


    她的确没有想过,他会回来的这样快。


    “好。”蓝玉道:“一会儿随我回上清观好好休息,妙清应当太阳下山前能赶回来,我安排好了马车,赶在今夜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


    “多谢。”


    谢皇后看着人去楼空的蕊珠殿,牵着嘉乐的手,心中不知是该开心,还是不舍,她打小和溶溶一起长大,两年前送她去了钱塘,如今她回来了,团聚还没有一个月,却又要分离。


    好在她这次有了个好去处,不用在这吃人的宫廷中饱受折磨,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千万要好好保重,哪怕不给我写信都好,只要别叫我听见你不好的消息,知道你在有一处悄悄活着,就够了……”


    她喃喃说着,嘉乐小嘴一瘪又要哭,小婶婶才走,她就想小婶婶了,她比同龄人都长得快一点,才四岁半,就掉了第一颗乳牙,门前漏风,哭起来涕泪俱下,实在不算美观。


    刚好她又想打哈欠,迎着风,嗓子里一边发出幽幽呜呜的哭腔,一边张大了嘴巴,泪眼模糊间,她看见一道修长威仪的身影,沉着脸朝她们走来,嘉乐吓得抓住了谢皇后的手,“……皇叔。”


    她平时不怕皇叔的,可今天皇叔的表情好可怕,她从未见过皇叔露出这样的神情。


    谢皇后看见来人,心中也是一颤,不明白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入了皇帝耳中,幸好溶溶已经出宫了。


    她攥着嘉乐的手,故作惊讶地对大步而来的皇帝道:“陛下这时候不是应该在大相国寺静修祈福,怎么会在这儿?”


    慕容怿没有回答一个字,他淡色的薄唇抿出一个锋利的直线,一夜未眠,眼底肉眼可见的沉着血丝,眼下的微青更勾勒出他眼中的阴郁,他嗓音微哑,“皇嫂,她呢?”


    谢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果然还没有放弃。


    她将溶溶放在蕊珠殿,就为了远离他,他分明在缄默后答应过她,不再招惹溶溶,可溶溶一出事,他还是赶了回来,兴师问罪,像要吃人一般。


    她无比庆幸,在两刻钟以前,溶溶已经逃出生天,若真落进他的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礼王妃不幸染了疫病,奉太皇太后之命,已然送出宫去了。”


    谢皇后皱起了眉头,人既然已经走了,日子还得过,皇家的体面必须还要维持下去,“我知道你孝心在上,听闻礼王妃染疫一事,担心太皇太后年迈体弱这才赶回亲自主持,但你不该回来,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皇帝就不怕——”失了体统?


    “皇嫂。”


    他紧绷的薄唇中,冰冷地蹦出这两个字,不复以往的和煦。


    谢皇后从二十岁起做他皇嫂,距今已有八年,还是第一回被他如此冷漠地称呼,仿佛那张看似还波澜不惊,容仪贵重的皮囊之下,酝酿着万顷风雨,云雷殷地,即将如拔山怒,如决河倾,偏他还用一股子蛮力克制着,郁黑的眼珠倒映出一片墨色的云天。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牵扯出一丝杀意。


    “满朝臣工既奉朕为君,便该只以朕心为心,朕九五之尊,什么时候轮得到臣下质疑体统,为臣者有失畏忌忠顺,岂非忤逆不道,对得起朝廷纲纪?此等心无君父的逆贼,不如拖出去点天灯。”


    一番话说得谢皇后面色苍白,哑口无言。


    慕容怿以兵权立身,初登基便大权在握,加之手段狠戾,笼络臣工时和颜悦色,处决政敌时亦毫不手软,如今的满朝文武早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逍遥大胆,尤其在崔阁老为首的一派倒台后,朝野已有众所臣服的势头。


    谢皇后深深吸了口气,听见皇帝冷冷地问道:“朕在建礼门并未遇见她,她在哪儿?”


    原来他是从建礼门走的,难怪回来得这样快!


    听见皇帝竟是从建礼门回来的,谢皇后惊出了一身冷汗,映雪慈也是从那儿出去的,好悬是没遇上,若是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岂不是要在宫门口被逮了个正着!?


    谢皇后咬紧了牙关,遮掩道:“她得的是疫病,哪儿能从那里出入……她的轿子从后边的安定门送出去了!你就不要再惦记了!”


    皇帝仿若未闻,只问:“从安定门送去了哪里,疾馆?”


    他这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谢皇后面带薄怒,“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皇帝猛然掀起眼帘,一双给黑深的眸子在破晓的日头下,奇异地泛起幽幽蓝光,嘉乐看得微微害怕,觉得皇叔哪里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现在像一头离了群的悍狼,身上那股生猛的气息仿佛要将人啖肉饮血一般,就在嘉乐被吓得快哭鼻子之际,他很慢的,慢慢地擒起一抹从容的微笑。


    “好啊,皇嫂千万不要告诉我。”


    他语气温和,却有种死水微澜的诡异,“所有昨夜见过礼王妃之人,无论身份,一律抓起来,由慎刑司严刑拷打,务必问出其去向——从什么门走的,何时走的,去了哪儿,几时去的,重刑之下,不知有几条命撑得住这副铮铮铁骨,朕亲自督监,一定能从他们的嘴里得到最满意的答案。”


    慕容怿没有看谢皇后在晨曦中瞪大的眼睛,他垂下眼,轻描淡写地吩咐:“去办。”


    谢皇后终于忍不住,狠狠牵动起一边眉毛,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动,“你疯了!?”


    她将嘉乐朝保母的怀里狠狠一推,待嘉乐吓惨了的哭声飘散在身后,她终于改变了神情,被慕容怿的狠毒所震慑住,愤怒的面容变得哀戚,“长赢,我求你,算皇嫂求你了,你看在皇嫂的面子上,放过她吧,行吗?”


    皇帝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他身上是烟蓝素面缂丝直缀,衬得肤色极白,眉眼中透出的点点冷意,使得他在六月的初晨中有着格格不入的冰雕玉琢之感,这是映雪慈最喜爱的一种颜色,他穿上的时候,感到她好似依偎在他的怀中,随着他的呼吸,宛宛如花开,迎合着他每一寸体肤,她不在的时候,有关乎她的记忆和习惯依然绞得他发紧。


    谢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根本没有悔意,一种难言的恐惧在她的心底里扎了根,她忽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谢皇后哽咽道:“崔太妃太可恨,我们谁也没想到她会对溶溶下此毒手,我已经去找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去给她治病了,我和她情同姊妹,这你不是也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起来,何况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以后病好了,一样可以回宫的,你也可以见她,不是吗?”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惜撒谎,皇帝淡淡地悬视着她,他有一双好眸子,纯黑的色泽,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恰好可以映出对面那人的面容,却不暴露自身半分情绪,谢皇后从他的眼中看见自己,心里惴惴,凄楚地说:“不要再牵扯无辜了,皇嫂知道你心中难过,但你和溶溶的关系……不可再被更多人知道了,不为了你,也要为了她的清誉着想!”


    上首的天子,在听见她这句话后,锁紧了眉头。


    片刻,轻启薄唇,“朕以为皇嫂失去过皇兄,不会不明白朕的心情。”


    谢皇后一愣,像是被人撕开了心口的疤,眼泪控制不住地溢出,她咬着唇,眼泪滴落,皇帝蹙眉看着她,嗓音若淇水岸边苇漪,沙哑涩然:“方才是朕失态了。朕只是怕她一人害怕,朕一想到她一人坐着黑漆漆的轿子去陌生的地方养病,身旁一个可以依赖之人都没有,朕万分痛心。”


    谢皇后愣了愣,“你……”


    “朕答应过皇嫂,从今往后和她再无瓜葛,绝不食言,但皇嫂,爱一个人的滋味,你难道不懂吗?”皇帝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皇嫂这般不愿朕找她,也罢,朕就不找了,朕只有一个要求,请皇嫂务必务必,照顾好她,只要她活着,无论在哪儿,朕都不念了。”


    虽然不知他为何松口得这么快,但他神情中的痛,眼中的隐忍绝不像装的,谢皇后松了口气,叹息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慕容怿淡淡的,“皇嫂现在可以放心了?”


    随着风飘来的这一句,让谢皇后又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可抬起头,就看见皇帝容色苍白,隐忍痛惜,看得她这个做嫂嫂的也于心不忍,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着她。”


    “有皇嫂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皇帝微微露出一抹怅然的笑意,举步朝蕊珠殿走去。


    谢皇后连忙叫住他:“陛下,您怎么要进那里?”


    “朕此生怕是再难见她一面,看看她留下的东西,皇嫂也不答应吗?”他回过头,那疼忍的神情看得谢皇后又是一疼。


    溶溶已经离开了,皇帝若愿就此放下执念,也好,不过溶溶平时用的几样东西罢了,他多看两眼,就当和溶溶做道别了吧!


    “你去吧。”谢皇后唉了声,“……秋君,替陛下取面纱来,以防伤了龙体。”


    步入蕊珠殿,这里还保留着映雪慈刚离去的样子,她本来也刚走不久,慕容怿走到床边,伸手搭在褥子上,褥子冷了,上面还沾着点点血迹,像开了一树梅花。


    慕容怿失神地盯着那血迹,心里一阵抽痛,俯身匍匐在那床青色的被子上,将脸埋在里面,不嫌弃上面的血,反而当宝贝一样,稀罕的,就这么一点点用脸轻轻蹭着,腻滑的缎面,像她馥郁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


    一晚上啊。


    他想,才一晚上而已。


    离他出宫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走的时候还娇里娇气要他带糖果子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生了那么重的病,吐血吐成这样?难道不是太医署误诊了吗?


    说不准只是吃坏了肚子,咬坏了舌头,太医署两位院判年纪大了,手抖一抖脉不就把错了?至于把人送出宫,把她一人丢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囚起来?


    他恨自己来晚了,伏在她盖过的被子上,额头抵着,死死地咬着牙,如果他在,她不会出事,他现在要把她追回来,人人都拦他,好,拦吧,拦得住吗?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她,病而已,他是那样薄情的人吗,会因为生病就把她抛弃?不要说病了,就是死了,他也能下黄泉把她抢回来。


    太愤怒了,头脑充血,血又涌到了眼眶里,视线变得模糊,他额角的青筋胀得贲贲直跳,忍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用力地呼吸,掀开她的枕头,枕头下面的结发不在了,他浑身一怔,如遭雷劈,起身看着那空荡荡的枕下,心里酸得像用针缝了千八百下——她把结发带走了。


    他的溶溶。


    最无助的,最害怕的时候,不知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带走了他们的结发,她或许是攥在手里走的,气若游丝之际,她是不是在想远在大相国寺的他?想倘若有他在,任何人都不敢随意处置她,将她匆忙地丢出宫外。


    慕容怿像一头困兽,头脑却极度地清醒和冷静,他走到桌前,看见桌上的簸箩里有东西,取出来一看,竟是她给他做的腰带,已经完工了,还有几处小小的线头待剪。


    他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捧起那腰带拈在指尖细看,黑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射出青灰色的郁影,他解下了腰上的玉带钩,将她做的云纹卷草腰带系在了腰上,眼中充斥的血丝好像淡了几分,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他身下小小吟哦着,玉臂缠在他的腰上,和他做着世间最快乐的一对眷侣,他在她耳边许诺过会给她一生一世,转眼就丢下了她,他真应该去死,他怎么对得起她的情意。


    他走到镜前,看着腰间的云纹卷草带,一遍遍执着地用指腹抚摸着,好像在追寻着一针一线寻找她的痕迹,桌上有她用剩的胭脂,衣架挂着她待熏的裙裳,窗台上有她养的茉莉,全部都是她,唯独没有她,他像被困在了这儿,阴沉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近乎自。残地想——你这样的人,也配做人夫吗?


    他恍惚地后退,让镜中那人越发遥远,不留神踩翻了薰笼下的火盆。


    火盆翻了,里面没烧干净的东西撒了一地。


    其中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俯身拾起半截烧焦的红绳,注视着上面附着的两三根残发。


    他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头发。


    他以为被映雪慈带走了的,却突然出现在火盆里,被烧焦的,他们的结发。


    “陛下,找着了!”梁青棣冲进蕊珠殿,朝着坐在榻上那人躬身,“人就在谢皇后主子名下的皇庄上,奴才去探过路了,的确有太医进出!”


    皇帝一手扶着云纹卷草腰带,一手攥着烧焦了的结发红绳。


    他沉沉地垂着头,在听完梁青棣的话后,抬起了眼。


    “怎么找着的?”


    “瞒着皇后主子,从两位院判,到安定门值守的侍卫,一律拷问了一遍,有几个有两回还不说,第三回扛不住,招了!”


    “哦。”皇帝颔首,他盯着手头的红绳,“两位院判,业已年迈——”


    “奴才省的,好生请他们走了一遭,院判们也都通情达理,没瞒着,如实地说了,没遭罪。”


    梁青棣道:“人找到了,咱们走吧,亲自把映娘娘接回来,娘娘受苦了!”


    他也舍不得王妃那样的玉人儿待在宫外受罪啊,天可怜见的。


    皇帝静静听着,忽然道:“大伴。”


    梁青棣愣了下,“怎么了,陛下?”


    皇帝道:“上清观的女冠都走了吗?”


    “回陛下,都走了,您早晨不是也看见……”


    “嗯。”皇帝忽然笑了,他点着头,攥着那烧焦的红绳站起身,不顾那红绳被火烧得已经发硬、扎手,他用掌心用力地拧捏着,俊美的面容,在这一刻逸出一缕阴狠。


    “是啊,朕看见了。”他轻狠地说:“你去把她们都抓起来,一个都不要漏。”皇帝垂眼,将红绳丢在脚下,踩了过去,“朕突然有一肚子的话,想找她们其中一位仙师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所有人)对飙演技的一集


    第55章 55 还跑吗?


    皇庄里, 蕙姑抹着泪,哽咽道:“就一点儿法子也没有了吗?”


    张太医松开把脉的手,重重叹息了一声, “微臣已经尽力了,但王妃原本身子就弱, 这病来势汹汹,哪里承受得住?两位院判昨夜连夜赶回太医署研制药方, 眼看着就快研制出来了,王妃却……唉!”


    张太医话音刚落,房中就传出一阵阵的啜泣声。


    蕙姑朝着躺在床上的妙清使了个眼色, 妙清会意, 假意咳嗽了几声, 然后头一歪,栽进了被子里。


    到此,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蕙姑随即发出凄厉的嘶吼:“王妃, 你醒醒啊,你要是去了, 奴婢如何向夫人交代, 王妃, 你把我也一并带去吧!”


    听着房中不断传出的痛哭声,门外奉命看守皇庄的侍卫和宫人, 都流露出哀戚的神色, 看这样子,礼王妃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不其然, 张太医眼眶通红地走了出来,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难过,“王妃已经去了, 怪我无能,辜负了皇后殿下所托,未能救回王妃,染了疫病的人遗体不可久留,极易感染,必须立刻用火焚烧才行,你们快去宫中报信,其余人随我前去点火……送王妃最后一程!”


    张太医是谢皇后专门指派来皇庄给王妃治病的,皇庄上的一切调度,暂且都听张太医吩咐,得知王妃已然仙去,众人都垂下了眼,更有年少的小宫女,在这沉寂哀伤的氛围中被裹挟地哭了出来。


    “呜呜,王妃那么好,我之前去找崔太妃的宫女云儿玩,王妃看到了还夸我珠花好看,她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说没就没了?”


    映雪慈虽入宫不久,深居简出,但对待下人十分温柔和善,遇见过她的宫人,泰半受到过她的恩惠,得知她的死讯,均泣不成声。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去准备火把和稻草,在院子里就处理了吧,别让王妃走的不安生,王妃命苦,菩萨保佑她下一世投个好胎!”张太医看那群小宫女哭得声泪俱下,暗暗感到头疼,他撂下这句话,就重新回到了房中。


    他不知映雪慈这般让人喜欢,里头外头哭成一片,十个里九个都在嘤嘤的哭,还剩一个是从未见过映雪慈的宫廷侍卫,此刻也被带动着红了眼眶。


    回到房中,蕙姑和柔罗,正扶起妙清,妙清脱下了身上属于映雪慈的衣裙,长发随意挽在头顶,妙清道:“张太医,外面还有人吗?”


    “我把人都打发去点火和报信了,走廊上没人,你赶紧从后门出去,皇后给你安排了马车送你回上清观。”张太医催促着推开了门。


    院中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宫人的哭泣,他们在东苑点火,空中飘来烧木头的气味,几人趁机往后门跑去。


    妙清登上马车,扭头对蕙姑和柔罗道:“那我先回上清观找王妃,你们结束了,也打紧儿过来汇合!”


    蕙姑点头,“多谢你了小仙师,劳烦你给王妃带句话,就说我们稍后便到,让她再等上一等!”


    送走妙清,蕙姑才惊觉出了一身的汗,她往回走,想到映雪慈这会儿已然出宫,在上清观里等她们,她心里既盼着和她快快的团聚,又万般的庆幸。


    这错乱的两年,终于要结束了。


    溶溶本就不该嫁进皇家,她那样的性子,嫁个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的郎君最好,泼天的权利和宠爱,对她而言无异于枷锁牢笼,蕙姑眼睁睁瞧着她两年来,一日一日变得消沉凝郁,谨小慎微,小时候爱哭也爱笑的姑娘,慢慢的眼泪多过了笑容。


    蕙姑垂着眼,不由加快了步伐,她提着一口气,赶着去善后,按照皇后殿下的安排,妙清代替王妃出宫后,便会“暴病而死”,理由是王妃体弱,病情凶险,在路上又受了颠簸,张太医会将此事上报回宫,以染病之人必须焚烧为由,将早就准备好的死囚尸首封在棺中火化。


    人死骨化,灰飞烟灭,从此世间再无映雪慈。


    做完这一切,她就可以去找溶溶了,溶溶长这么大,还从未离开过她这么久,她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溶溶的避子汤还没喝成,喝下去的那半碗,不知有没有发挥效用,她还得再熬一碗,以防后患,绝不能让那人的孩子在溶溶腹中活下来!


    棺木钉死,众人合力架上了火台。


    张太医、蕙姑和柔罗三人举着火把,对视了一眼,心知肚明这三把火下去,这个秘密将会永远烂在他们腹中,直到死去。


    蕙姑手一抖,没有犹豫,径直抛出了火把,眼睁睁看着火把掉进稻草的刹那,生出了漫天大火,随着火把接二连三的被丢进去,冲天的火舌吞灭了棺木,他们怔怔地瞧着那烧出阵阵黑烟的火光,通通松了口气。


    都结束了,都——


    身后忽然传来小宫人的尖叫,皇庄的大门被人踹开,皇帝的亲兵涌了进来。


    蕙姑等人惊慌失措的转过身,看着那位本该在大相国寺中,为天下祈福的年青天子,面目阴沉,似一夜未睡,神态却不见憔悴,皂靴踏着一地烧出的草木灰烬,不疾不徐地朝着他们迫近。


    随着他的每一步,像有万钧之力压在他们头顶,使得人膝骨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俯低在他面前,他的袍裾冷淡而汹涌地划过众人的眼角,一片幽蓝冷冽的波涛,若视线再往上移半分,便能看见他修长冷白的手骨,捏出了压抑到极限的弧度。


    等回过神来,蕙姑已然拜倒在他面前,她张了张嘴,比声音更先一步出来的,是飞溅的眼泪,“——陛下!”


    她立刻转过身,匍匐在皇帝的身后,赶在皇帝踩上焚烧棺木的火台之前,重重将额头叩向地面,那不止是叩,更像是惯,闷砰的一下,皇帝听见那道宛如额骨碎裂的声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漠然地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


    蕙姑跟在映雪慈身后多年,在御前也露过几次面,映雪慈“死了”,她是唯一有资格在皇帝跟前进言的人。


    见皇帝看向自己,蕙姑憋住眼泪,任额头叩出的鲜血沿着眉骨滴落,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悲痛万分地道:“陛下,王妃她已经去了,她身子弱,抵不住过分凶险的病情,加之在路上又受了颠簸,送到皇庄时就不行了,就在刚刚……”她哽咽地几乎说不下去,“已然仙去了,还望陛下节哀,让王妃安心的去吧!”


    “所以,”皇帝看着那消失在火中的棺木,嗓音淡的听不出情绪,“你们做主,把她的棺木烧了?”


    “染病之人,身子不能入土,唯有火焚才能抑住这病,这是宫中传下来的规矩,奴婢等也没有办法,若非如此,怎么会忍心看着王妃被火焚烧……”


    “哦,染病。”皇帝玩味地道:“火焚——”


    他不紧不慢地咀嚼着那几个字眼,气息清贵而缓慢,单单这几个字,便让人生出无形的压力,不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蕙姑惴惴不安地伏在地上,只盼着那火烧得快些,最好来一阵东风,助燃那火,烧光了,只剩一堆骸骨,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怕皇帝起疑,故意做出痛不欲生的模样,咬牙看向一旁的木柱,“我自王妃少时便服侍左右,王妃是我看着长大了,如今王妃既去了,我也没有独活的道理!王妃,等等阿姆,阿姆这就来……”


    说着,她狠心地站起身,坚决朝那木柱触去。


    皇帝冷冷看着,没有一丝动容,负手立在火台上,他身后是焚烧出的冲天火光,风和火卷起他冰冷的袍角,气流对冲形成的烈焰在半空中浮动,他修长的身影便立在那儿,被抖动的空气所模糊,变得阴鸷和残酷,在蕙姑即将触上木柱的刹那,他才慢条斯理地笑道:“你要殉她,何必触柱?”


    他轻嗤,“那么麻烦。”


    嗓音冰冷,宛若恶鬼,“火还没灭,朕就成全你,赐你火殉,由你,陪她一起烧作灰烬,让她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枉这感天动地的主仆一场!来人——”


    他平静地抬起下颌,“把她抓起来,投进火中。”


    皇帝的亲兵没有一丝犹豫,立时冲上前扣住蕙姑,将她扯上火台,蕙姑僵硬地回过头,不敢置信皇帝竟残忍到这一步,她是溶溶的阿姆,他没有半分宽容她身旁之人的态度,反倒变本加厉,好似谁要和他抢溶溶,谁要拦着他得到溶溶,他就要把那人抽筋扒皮断骨。


    亲兵毫不费力地将她拖到火堆前,棺木燃烧发出难闻的气味,她被按倒在地,脸近得能感觉到那烈火的气浪,扑面而来,燎上了她脸庞的发丝和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蕙姑死死地咬住唇,才不至于惊恐地哭出声来,溶溶还在等她……可她还能从这儿逃出去吗?


    台下亲眼看着这一幕的柔罗,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泣声,她爬到皇帝的跟前,抽噎着哀求,“陛下放过蕙姑吧,蕙姑不是有意要激怒陛下的,王妃临走前留了话,请陛下和诸位娘娘们给奴婢们一条活路,蕙姑只是一时情急,太过思念王妃,才会这么做,陛下,求你了陛下!”


    张太医也惊惧地跪倒在地,他虽是男人,可也震惊于蕙姑宁死不叫一声的烈性,他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息怒,微臣知道陛下因王妃离世悲痛交加,只是过悲伤身,陛下万不能因此郁结在心,损伤了龙体,宫中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若知道此事,定会忧心的!”


    话音未落,亲兵统领一脚踹在他心窝子上,张太医应声倒地,疼得面如白纸,抖如筛糠,半天没能爬起来,那统领噙着冷笑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拽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活腻味了,胆敢拿太皇太后和皇后殿下威胁陛下,你死有余辜!”


    他扬起拳头挥在张太医脸上,张太医吓得闭上眼睛,痛苦地哀吟,“微臣没有,微臣不敢,陛下饶命!”


    “够了。”


    身后传来皇帝不耐烦的沉喝,亲兵统领这才松开张太医,张太医跌坐在地,整个人已惨白的没有人样。


    皇帝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三个人,和他们身后吓得连连惨叫,缩成一团的小宫人,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厌烦地扬起唇角道:“都是忠仆,都烈性,好啊,看来朕从你们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了。”


    他抬了抬手,“开棺。”


    被按在火堆前的蕙姑发出一声惨叫,“不行,不能开棺!”


    倘若打开了棺木,他一定会发现里面的人不是溶溶!


    棺木已在火中焚烧了许久,可皇帝并不着急,他负着手,闲庭散步一般踱到蕙姑跟前,皂靴踩在她面前的地上,漆黑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眸子,兴致盎然地将目光投向了脚边,“是吗,为何?”


    蕙姑满脸是泪,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让王妃……安心去吧……不要再惊扰她……求你……”


    皇帝若有所思地听着,他淡淡地道,“好。”


    就在蕙姑眼睛一亮,以为他悬崖勒马之际,皇帝的眼中忽然划过一道阴毒的狠意,他抬手抽出亲兵腰间的佩刀,狠狠劈向烈火中的棺木,削铁如泥的宝刀,又带着那般撼人的手劲和臂力,钉死的棺木瞬间被劈去一角,露出了里面卧着的人的头发。


    才沾到一点发丝,火舌就顺着那头发一路烧进了棺木里,他冷冷地注视着那逐渐燃烧起来的棺内,手腕轻翻,从容不迫地收回了长刀,刀锋还带着飞扬的火星,随着他收势蕴藏的力道微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雍然的火光,洒落在他衣袖四周。


    他阴沉的双目,终于泛起毫不掩饰的癫狂孽海,他将长刀丢给亲兵,再由亲兵递到了蕙姑的面前,在蕙姑颤抖的身体前,他缓缓启唇:“那就由你来开。”


    他退后了两步,看着那即将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朕已经给足了你们时间,你这个伺候她多年的乳母,亲自开棺,亲自去辨,好好看看,里面躺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要是认错了,朕就挖了你的眼睛,给她做成串珠玩。”


    他说:“你要是还想活着到她面前,就想想清楚,要给朕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上清观在京城外,比大相国寺更远,藏在山中。


    抵达上清观时,已是未时。


    众人坐得腰酸背痛,屁股都要被颠开花了,有几个女冠下车时,一瘸一拐,互相搀扶着步入了观门。


    映雪慈也不好受,她身子还残留着慕容怿强硬开拓后的肿胀,昨夜一宿未眠,又起了个大早颠簸一路,好几回困得后仰,可这马车到底不如宫中的马车宽敞柔软,又挤满了人,她撞在窗户上,只能掐着指尖,熬住那催人折命的困和倦。


    上清观的人愿意为她铤而走险,助她逃出禁中,已让她无以为报,这点不适,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车上大有比她还难受的人在。


    上清观的师祖虽是太祖的亲妹妹玉真公主,但一向追求避世清俭,没有京城寺庙的奢华,平时吃的素斋也都是女冠们自己在后山种的菜做的。


    这个时辰,已经过了用午膳的时候,像他们这些时不时辟谷的修行之人,饿一顿没什么感觉,蓝玉怕映雪慈撑不住,毕竟她生得那样纤弱,腰细的好像能一把掐断,刚才在马车上,她都怕映雪慈会昏厥过去。


    “蓝玉法师。”


    映雪慈被安置在后院最宽敞的一间房中,里面简简单单的一副桌椅,一张床榻,但打扫的非常干净,床上的被子也是新换的,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好闻的皂角香。


    她听见敲门声过去开门,看见蓝玉端着一碗素面进来,十分惊讶,“不是已经过了午食的时辰了吗?”


    “怕你饿坏了,我去煮了碗面给你吃。”蓝玉放下热乎乎的面条,招呼她坐下来吃面,往她手里塞竹筷,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观中时常辟谷,平时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往里卧了个鸡蛋,放了把水灵灵的小白菜,还有少许盐巴,你别嫌弃。”


    到底是宫中出来的金尊玉贵的王妃,听说她未出阁时,也是京城里娇养的名门贵女,好东西吃多了,一碗面在她眼里,只怕和白面馒头一样寒酸。


    蓝玉说完这句话,紧张地搓了搓手,却听映雪慈道:“好香呀!”


    蓝玉抬起了头,脸颊一红,“是吗?我辟谷太久,已经许久不下厨做热食了,你快趁热吃吧。”


    映雪慈抿嘴一笑,执起筷子,双手捧住陶碗,先将唇瓣凑在碗边喝了口汤,舌尖猝不及防被烫到,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下,眯起眼睛,眼角烫出了泪花,蓝玉连忙道:“慢点啊,没人和你抢。”


    映雪慈红着鼻尖,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挑起面条送入口中,她吃东西吃得慢,雪嫩的腮帮微微鼓起,长睫低垂,想来是脾胃不好,要多嚼一嚼才克化得了。


    吞下去一口,她又吃了一根小白菜,山里自己种的白菜,清甜脆爽,她慢慢地吃着,白菜叶子一点点的消失在她樱红的唇瓣中。


    蓝玉拍了下大腿说:“哎哟,你可真像我以前养的兔子,我夫君没死的时候,去山里采药发现了一窝小兔子,母兔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兴许是叫人给猎死了,一窝小兔子嗷嗷待哺,他就拿回来给我养着玩,我每天从田里摘了菜喂它们,它们也这么吃,和你可太像了!”


    映雪慈被她说得有点脸红,以为她在说她吃的慢,不由加快了吃面的速度,蓝玉看她吃得急,怕她被呛住,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吃得慢,你吃相斯文,吃得好看,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映雪慈从面碗里抬起头,被热汤润泽过的唇红殷殷的,像雪地里的红樱桃,她甜甜地一笑,“我知道。”


    蓝玉怜爱地看着她,把她当小妹妹一样,“好吃吗?”


    “好吃!”


    “那够吗?不够我再去给你下一碗。”


    “够了、够了。”


    映雪慈吃撑了。


    她从前不吃这么多,蕙姑也不让她吃这么多,她吃多了消化不了,反而容易不舒服,今日大抵是真的饿了,蓝玉又在一旁殷殷注视,她本来已经饱了,被她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硬着头皮将面条一根根扒光了。


    蓝玉满意地看着空碗,“这样才好,多吃点,长胖些,以后出门在外啊就不怕了,不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有你受的。”


    映雪慈起身收碗,蓝玉拦住她,抢过碗道:“你来了就是客人,哪里有你收碗的道理,你刚吃完出去走一走,不然对胃不好,过一会儿累了,就回来休息,估摸着也就两个时辰,她们就来接你了,妙清也就回来了。”


    映雪慈不好意思让她收碗洗碗,还是执着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像小尾巴一样,一路跟到了伙房,蓝玉蹲在地上洗碗,她就跟着蹲下,替她舀水。


    蓝玉催道:“快站起来快站起来,刚吃饱不能蹲下,压着胃你要吐的!”


    映雪慈双手捧着水瓢,乖乖地站了起来。


    洗完碗,蓝玉看映雪慈还跟着她,耐心地道:“我要去房里读经文了,这个只能我一个人读,你不能进来打搅,这是师祖留下的规矩,你自己去玩吧。”


    映雪慈道:“我不知道去哪里……”


    她不认得路,观里弯弯绕绕的,她怕走错了,扰了其他师姐妹读经。


    蓝玉笑道:“那你下山,去山脚下的村子里玩儿吧,很近的,从后面走山路,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观里没什么好玩的,大家都在忙,我们平时也会下山去买东西,你正好出去散散风。”


    知道她顾忌什么,蓝玉温声道:“我们这山和村里,不怎么见外人,也就没有外来的人,不会有人认出你的,村里的人都很和善,你去玩一圈儿就回来,不会出事。”


    映雪慈也的确没有在山里和村里玩过,她打出生起,就待在映府的宅子里,因为家规森严,她每个月只有一次和母亲出来上香的机会,可以趁机在庙会里逛一逛,或是从马车的窗户看一眼外头的风景。


    就像东二街的香糖果子一样,明明离映府只有两里地的距离,可她念了好多年,都没能吃上。


    后来在钱塘,慕容恪倒是允许她出门,他给她大把的金银,要她去花,可却会派府中的护卫时时刻刻的跟紧她,寸步不离,连女客才能进入的胭脂香粉铺都要跟进去。


    她为此只好舍弃了一些地方,在大街百无聊赖的闲逛,或在茶楼酒楼吃个便饭,喝一喝茶,但在护卫打伤了一个多看了她两眼的过路男子后,慕容恪便连大街和茶楼酒馆都不让她去了,若要去,也必须带着他。


    她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出来玩过了。


    “那好,我去了!”


    “去吧去吧。”蓝玉笑呵呵地道:“早点回来啊,等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我叫人去找你。”


    山脚下的村子并不大。


    想来是上清观的女冠经常下山买东西,村里的人见到她身上的道袍也见怪不怪,映雪慈脸上蒙着面纱,气质幽美出尘,宛若谪仙,难免有人看向她,但也都是和善的目光。


    她无处可去,就买了一碗凉爽清甜的豆蔻饮子,兜到了村子的溪水边,坐在树下,抱着膝盖出神。


    有几个妇人,正在溪边浆洗衣物,撩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带出一串清澈剔透的水珠。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间的间隙,零碎地洒在她的身上,空气中飘来清淡中略带辛辣的藿香蓟的气味,面前溪水汩汩,暖风阵阵,熏得人眼皮发酸,许是这一刻太过放松和温暖,映雪慈撑不住连夜的疲惫,靠在树身上,头一歪,睡着了。


    她是被一个小孩子摇醒的。


    小女孩扎着两个螺角揪揪,五六岁的年纪,小脸白净,满是奔跑出来的红晕,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娃娃,不知是她的弟妹还是朋友,比她还要小,三个人挽着裤腿,光脚站在凉浸浸的溪水里,脚趾扣着脚底的卵石。


    “怎么啦?”映雪慈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她环顾左右,应是睡了有一会儿了,日头微微倾斜,浆洗衣物的妇人们也走了,她睡熟的身子被和风暖阳烘得热乎乎的。


    “姐姐。”小丫头嘴甜,凑过去,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指了指她身边的豆蔻饮子,“我想喝这个。”


    “我刚才看你睡了好一会儿啦,有野猫想来偷你的豆蔻饮子喝,被我赶走了,可是我好渴啊,姐姐,你可以让我喝一口吗?”小丫头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脆生生地道:“求求你啦,姐姐,我娘不给我买这个喝,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哩。”


    映雪慈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她想到了嘉乐,嘉乐也就比她小一点,矮一点,早上还在哭鼻子呢,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伸手轻轻抚了下她的脸,柔声:“拿去喝吧。”


    小丫头开心坏了,还不忘了甜甜地道谢,蹲下来捧起碗要喝,可她人小碗大,两只手捧得摇摇晃晃,还没喝到嘴里,饮子先泼了一口出来。


    她像做错了事,放下碗,怯怯地看了映雪慈一眼,“我不小心泼掉了,姐姐……”


    映雪慈轻快地安慰她,“不要紧。”


    她环视了一圈,看见不远处长着一丛风铃花,恰好像个装酒的小樽的样子,过去摘了三朵,分别斟满了豆蔻饮子,用拇指和食指托着,小心翼翼地护着柔弱的花瓣,递到了小丫头的手里。


    淡紫微白的风铃花瓣柔软细腻,盛着一泊甜凉的饮子,喝下去唇齿都溢满了芬芳。


    映雪慈又依葫芦画瓢斟了两朵,分给了另外两个孩子喝,喝完了她再斟上,三个人将饮子分了个精光,小丫头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喝的溜圆的小肚子,意识到一个重大的问题:“姐姐,我们把你的饮子喝完啦,那你岂不是没得喝了?”


    “我再买就是了。”映雪慈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看她头发乱了,让她坐下,解开她的发绳,手势轻柔地替她梳辫子。


    辫子梳好的时候,蓝玉派的人也来了。


    是那个早上撞了她的小女冠,小女冠脸色不大好看,快步走到她的身后,不由分说就拉起她的手要走:“你的乳母和婢女回来了,妙清也回来了,蓝玉师姐让我来找你回去!”


    映雪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是回头同三个小家伙摆摆手道了别,轻声道:“怎么这么着急?”


    “……这不是怕天色晚了,赶不上在关城门前送你们出去吗?马车都备好了,就在山脚下,从这儿到城门口,还要不远的距离呢。”


    映雪慈轻轻嗯了声,“辛苦你了,劳烦你特地来找我。”


    小女冠背对着她走地飞快,听见这句话,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忍住了,偏过头道:“我们尽快吧。”


    “好。”


    映雪慈紧跟着她的步伐,正要往山上去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心跳强烈地颤动两下,猛然回头朝着身后看去。


    ……杨修慎?


    一个身材、背影和侧脸,和杨修慎极其相似的年青男子,背对着她,走向了一个窄小的民巷中。


    映雪慈愣在了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朝着那人去的民巷而去,身后传来小女冠急促地叫声:“哎呀,你去哪里,都说了快来不及了!”


    映雪慈的步子戛然而止,她回过头,勉强笑了一笑,“抱歉,我好像看见了一个故人……”


    “这个村子常年不来外人,家家户户都是从小生活在这儿的人,更别说和京城还有宫里搭得上关系的人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故人?看错了吧。”小女冠诧异地道。


    “应当看错了,他不会在这里的。”映雪慈垂下眼眸,跟上了她的步伐。


    杨修慎面若冠玉,气质拔群,在父亲的学生中亦是风度翩然的存在,让人看一眼便再难忘却,她和杨修慎虽无情愫,但不会连他的相貌都记不住。


    方才那人,分明就和杨修慎长得一模一样。


    真的是她看错了,眼花了么?


    罢了,先出去,倘若这人真的是杨修慎,她等过了这阵风口浪尖再来确认,若不是她,她慢慢打听,总会有指引。


    回到上清观,小女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转过身望着映雪慈道:“我就带你到这儿了,你要找的人,在你房中等你,我要去读经了,不然要耽误我的晚课了!”


    “好,多谢你。”映雪慈再度道谢,那小女冠却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她深深看了映雪慈一眼,转过身,蓝白色的道袍消失在了绿意盎然的庭院中。


    映雪慈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回到了她暂居的房中,方才那女冠说,妙清、蕙姑还有柔罗都回来了,想必这会儿正有说有笑地整理着行囊,只等她回去,就要出发了!


    这次能够顺利逃出,还要多亏了她们,日后若有机会,这份恩情她一定会报答。


    她步伐轻快,衣袂在傍晚的晚风中飘逸出柔软的弧度,嘴角挂着恬淡温软的笑意,她跨过院门,来到房门外,却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门是关的,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四周寂静的可怕,连流水声,鸟虫声都不见了。


    难道她们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还是累了,睡着了,这样诡异的安静,仿若一潭死水,倒映着映雪慈迟疑的身影。


    不对。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们,这不对……


    本能的警觉掌控了身体,她没有一丝犹豫,转身跑向了来时的院门,天地之间终于有了除却她的呼吸声之外的声音,院门忽然在她面前被人合上,她的身后,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抬脚狠狠踹开,门轴脱落,半副残缺的门页挂在上面,发出令人骨头发酸,牙齿发软的咯吱声。


    痛哭的,求救的,尖叫的,像突然被人拔去了木塞,一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耳中,从那无数的哭泣中,她分辨出了阿姆微弱的,唤她溶溶的声音,溶溶……


    为什么要回来?


    映雪慈纤弱的身体,僵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她颤抖着跟随着阿姆的声音,一点一点的转过身,噙着不解和茫然的泪花,看向了身后那个主宰着这一切的,万人之上的天子。


    他修长的指骨擒着一把匕首,都冷得发寒,一时分不出谁更白,他含笑看着她,带着意味深长的怨和欲,更多的是不愿掩饰,可以在这一刻尽情释放的思念,五个时辰,多三刻,恰好日暮,赶在落日之前。


    这将近六个时辰里,


    他真是被她耍的团团转。


    不过没关系,他找到她了。


    找到了,要怎么办呢?


    他的脚边,跪着她熟知的,珍惜的,感激的人,她漂亮的眸子惊惧地睁大了,他顺着她的视线,在她悲痛欲绝的眼神中一一俯视。


    蕙姑、柔罗、蓝玉、妙清、张太医……


    映雪慈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地说不出话,慕容怿怜惜她体弱受惊,慢条斯理地替她指了条明路:“你往后退一步,朕就抽一根他们的肋骨给你铺路。”


    他满意地看着她裙边缩回的双脚,缓缓放下手中的匕首,手负在身后,以免那匕首的寒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不禁吓,他记得,太血腥的,就不要让她看见了。


    “溶溶,”他用昨日和她温存时同样缱绻温柔的神情,踩过她在乎的那些人的手臂,来到她的面前,俯身贴近她白皙精致的耳垂,以情人暧昧的语调,轻而慢地逼问她道:“还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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