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 皇帝终于打后殿中出来。
在外面守了一个下午的梁青棣,迈动等候得酸胀的双腿,躬身走到皇帝身旁, “陛下,娘娘歇下了?”
皇帝嗯了一声, 月光洒落,映得他面若冠玉, 余光瞥见梁青棣吃重的两腿,他道:“大伴不必凡事亲力亲为,朕不传唤, 在值房里休息便可, 你年纪大了, 腿脚也不便。”
这话若说给别人听,必定是叫那人滚出御前,不必伺候的意思, 但梁青棣早年随皇帝去塞北的时候,小腿中了敌人埋伏的箭矢, 留下了遗症, 寻常走路看不出什么, 阴雨天便疼得厉害,故下雨的时候, 他都要穿几层的护膝来当值。
“那哪儿成呢?”梁青棣爽朗一笑, “奴才伺候陛下二十二年了,打从先贵妃入宫起, 就服侍贵妃,后来又伺候您,早就习惯啦, 不在御前,奴才心里头不放心,怕那帮小子不够机灵,伺候不了主子爷。”
皇帝淡淡一笑,“那日后就在御前加把太师椅,大伴不愿离朕左右,就坐着陪朕吧。”
梁青棣愣了愣,刚要婉拒,就听见皇帝平静地道:“朕金口玉言赐椅,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大伴要拂朕的面子吗?”
梁青棣眼中浮起点点水光,缓缓一笑,欠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叩谢皇恩浩荡。”
皇帝颔首,步入正殿道:“朕独自一人待一会儿,你们不必跟着了。”
西苑在京畿西郊一带,依山傍水,原本是大魏历代的皇帝拿来避暑理政的行宫,上一回被启用,还是在前年,先帝元兴帝携谢皇后前来避暑,带着尚且咿呀学语的嘉乐小公主,在此居住了两个月。
先帝一眨眼,已去了大半年,西苑主殿的陈设,都还保留着他在时的模样,书桌上放着他未曾读完的半卷杂书,因没人叫收拾过,洒扫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避开,保持着主人生前翻看的原样。
后殿则是女主人谢皇后的寝居,内闱一应按照谢皇后的喜好摆设,而谢皇后和映雪慈喜好接近,也不必大改。
皇帝走到正殿桌前,执起皇兄生前留下的书卷,轻轻掸去时光留下的灰尘,指腹沿着书脊,慢慢滑到了尾部,仿佛和皇兄生前的手印重合,便能感应到已故之人曾经一星半点的温度。
“皇兄,朕要怎么做?”他喃喃的,长睫微低,因目光失神,手中书卷上的字迹也晕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墨团,“我该怎么对她?”
“我得到她了,可她一点也不喜爱我,我想封她做我的皇后,可她必定会拒绝,我只好改口,说让她先做我的王妃,皇兄——”
“我做错了吗?”
他蹙着俊挺的眉头,疑惑的,茫茫地看着前方的虚无,大魏迄今为止,最年青的皇帝陛下,从被接入东宫那年,就接受着和储君同等的教养,生来注定要大权在握的人,头一回,在无人知晓的殿阁中,露出了他片刻的迷惘。
他木然地沉浸在黑暗中,再次低沉地,问自己,问天地,问故人,“是朕,错了吗?”
“不。”
他很快冷硬了腔调,冷静而故我地道:“朕没有错,本来就应该这样,她本来就应该是朕的,两年前,皇兄本来就要将她赐婚给我,朕从始至终都是她唯一的丈夫,没有例外。”
“朕是唯一的。”
“从无例外。”
他们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拨乱反正,已经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庆幸他还可以弥补,譬如他们未能厮守的两年,譬如洞房花烛,三拜天地,譬如早就应该出世而未能出世的孩子——都会有的,都会补回来,今天是第一天。
他侧着眸子,打量着主殿中的摆设,他没有大婚过,不知道新婚第一日应当怎么过,她已经歇下了,那就算了,倘若这里真的是卫王府,那成亲用的红绸灯笼应当还没有拆除?房中应当会有百子千孙帐、龙凤呈祥枕、鸳鸯戏水被……
嗯,难怪她会不喜欢,看他漏了多少东西。
他不禁笑了,漆黑的眸子逸出点点晶莹的笑意。
她出身望族,自然希望她的夫君爱重她,所以他要尽快的补上这些,她才会住得安心,舒适,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地喜爱他。
慕容怿将掸去灰尘的书卷恢复原状,大步踏出了主殿,道:“大伴。”
梁青棣从椅子上起身,“陛下。”
“可还记得朕的卫王府如何布置的?”
“奴才记得,陛下这是……”
“让他们重新布置这儿,一应都按照卫王府的陈设布置。”皇帝沉声道:“要快!”
梁青棣一怔,他到底伺候了皇帝多年,从皇帝的态度和话语中,很快分辨出他的意图,梁青棣的脸色微微白了白,“陛下……”
可他望着皇帝那张沉郁许久,此刻终于略染快意的面庞,剩下的话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先贵妃去的早,先帝爷也去的早,他们若在,看到这一幕不知作何感想,可他不中用,他实在不忍心,毁了他看着自小长大的殿下的美梦。
在皇帝黑沉有力的视线下,梁青棣沉默地弯下了腰,“奴才……领命。”
再回到禁中,已是四更。
赶在正南门初开,群臣尚未赴朝之时,几匹骏马奔入了正南门中,守门的侍卫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方才纵马而入之人居然当真是皇帝陛下,陛下昨夜没回禁中么……这一夜去了哪里,不过这些事,就不该他一个无名小卒过问了。
辰时末,张太医再度踏进大内,双脚发软,满头虚汗。
他脸上的创伤敷了两日药,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一点淤青,他生得清秀白皙,这点淤青在他脸上也无伤大雅,只是神情萎靡不振,不复两日前意气风发的景象。
“张太医!”从太皇太后那儿出诊回来的同僚半道遇上他,不免问上一句,“怎地脸色这么差,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张太医苦笑着拱了拱手,有意遮掩脸上的淤青,“实是劳累了,昨夜没怎么睡好。”
“哦,那脸上的伤是?”
“不小心磕的。”张太医摆了摆手,“我还要去南宫为谢皇后诊脉,急着赶路,下回说吧!”
他匆匆地埋头赶路,连左右两旁瞧见他对他颔首的太监宫女,都来不及回礼,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到南宫,才长舒一口气,面带哀愁地看向谢皇后所居住的柏梁台。
他虽是太医,但听命于谢皇后的母族,可他清楚的记得,今早被人从西苑放出来时,领头的锦衣太监,是用何等冰冷的语言让他掂量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食宫中俸禄,顶头便只能有一个主人。
大魏的君主。
整整两日的紧闭,已经让他清楚的认知到了这一点。
昨日深夜,那位来到关押他的厢房中,身长玉立,徐徐把玩着指腹上的玉戒,面庞带笑,看不出一丝的不悦和恼怒,就这么静静听完了他是如何被谢皇后授命,将家中祖传的药酒给了礼王妃,又教她如何使用,骗过两位眼光毒辣的院判大人的。
听到礼王妃险些被宠幸的那个晚上,放在玫瑰花露中的晕厥药也是他给的后,那人扬了扬眉,似笑非笑,缓缓地吐息道:“原来是你啊。”
脸上有笑,眼底却浮着一片春冰,看得人身骨发寒,不必等那人发号施令,他就要吓得闭过气去。
帝王的威压,岂止一般人能承受的。
可那人最终没对他做什么,只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曳撒,冷淡地道:“她不让我动你们,朕必须卖她这个情面,否则只怕她要怪朕一辈子。好好记住你这条命是谁救的,活着一日,就记住一日,没有她,你们两日前就该死透了。”
他这才被放出来,继续回到南宫,为谢皇后诊脉。
“张太医来了!”
在廊下翘首以盼的秋君,一看到张太医,眼睛都发起了光,她提裙跑下了台阶,殷勤地替张太医搀药箱,趁张太医推拒的时候,她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张太医,压低了声气儿道:“王妃……怎么样啦?”
张太医听见这三个字,就像被点了穴一样,嘴唇蠕动了半天,才低着头讷讷地道:“……都已经……按照王妃的遗愿……处理了。”
“那就好!”秋君松了口气,请他入殿见谢皇后。
他们之前约定的暗语,便是王妃已死,遗愿已了。
昨日皇帝忽然从大相国寺赶回的消息一压再压,还是叫人知道了,没法子,那会儿正赶上黎明破晓,家里勤快的都爬起来做活了,京城除却豪门望族,官员富户,还有百姓千家万户,压得住贵族之间的流言蜚语,也压不住千千万万双黎民耳目,再加上之后又有人在皇庄上瞧见了皇帝的亲兵,而礼王妃又同时在皇庄中因重病不治离世。
如今宫里宫外,都有了许多流言。
皇帝亲探重病的王妃,说破天倒也没什么。
可这王妃若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孀妇……
又曾和皇帝险些成婚。
又染的是寻常人恨不得拒之千里的疫病。
皇帝却毫不介意,破门而入。
很难不叫人浮想联翩。
得知皇帝居然找到了皇庄,皇后殿下昨日在宫中胆战心惊了一日,唯恐听闻王妃回宫的消息,一日一夜过去,王妃没有消息传来,她们派去的人唯有张太医一个心腹,也没回来!
谢皇后一夜没睡,总算等到张太医回归,菩萨保佑,想来王妃是顺利脱险了。
得知映雪慈成功逃出,皇帝赶到时,皇庄里的尸身已经被烧毁,只剩一堆骸骨看不出面目,谢皇后紧绷了一日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开了,她一时又喜又愁,捻着帕子抵在唇边,方能抑制住临到喉头的哽咽。
“逃出去就好,没被抓住就好,也是我无能,竟不知皇帝居然还能追去皇庄,他真是疯了……溶溶这孩子,打小养在深闺,外面人心险恶,她也没有经历过,不知以后要去哪里,又要怎么活呢,早知我就该多跟她说一说的。”
可想了想,她也同样养于深闺,不过先帝宽仁,婚后常常带她游山玩水,若因政事离京,也都带着她去,就为了让她多瞧一瞧外面的天地,外面的水、风、山、雾,这是他们生于京城,长于锦绣之中的人,一辈子都难以得见的。
她碍于身份,哪怕在宫里也很难时常和映雪慈见面,如今这一去,恐怕此生再难相见,谢皇后悔恨交加,拿帕子遮住面庞,痛哭出声。
“我只盼着她好,不要饿着,冻着,受苦受难,一生就这么安安静静踏踏实实活着,就够了!”
秋君亦红了眼眶,轻轻地劝说道:“皇后莫哭了,王妃身旁不还有蕙姑和柔罗吗,她们有银子,路上买几个仆从护卫,找个大宅子落脚,不知该过得多惬意呢,您就别担这心了,王妃打小聪明,不会苦着自己的。”
“你说得轻巧,这路上多险峻,万一有个什么山匪……哎哟。”谢皇后捂住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我想都不敢想。”
秋君无奈道:“陛下当政半年,剿匪都已经剿了十回,官道重新修砌过,二十里一个驿站,还有当地官兵驻守,莫说山匪,这世道连海盗都很难得一见了。”
有秋君相劝,谢皇后总算没那么难过了,她含泪看向张太医,“那她有没有,让你向我转告什么话?”
张太医的嘴唇白了白,半晌才无力地道:“王妃说、说,让皇后殿下和嘉乐公主保重,她这便去了,勿要念她。”
谢皇后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傻孩子,哪儿能不念呢。”
这是胜过亲姊妹的情分啊。
张太医低着头,不敢言语。
其实这都是他编的,他连王妃的面都没见着,怎么可能会听见王妃说话呢,可他哪里敢告诉谢皇后,王妃并没有“死”,也没有逃出,而是被藏在了西苑,他直到从西苑出来,都没见到王妃,只能从他人的嘴里,听见只言片语关乎王妃的事。
王妃晕过去了,王妃醒了,陛下去了王妃殿中。
他是大夫,医者仁心。
他想啊,王妃就这么一直被藏在西苑,真的会开心么?人若不开心,那便等同于活受罪,会郁结在心,情志失调,长此以往,怕要得郁症的!
得了郁症,生而无望,王妃还这么年轻,人又那么好。
张太医的唇一抖再抖,他深深记得那位丢下的话——要记得王妃的恩,若非王妃求情,他早就没命了。
他要……要报恩……
狠了狠心,张太医昂起头,红着眼对谢皇后道:“殿下,臣有一事,一定要告诉殿下,臣……”
“皇嫂。”
身后传来皇帝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淡淡地低眸掠了脚边的张太医一眼,负手来到柏梁台的正殿中,一袭明黄朝服,似给这素净的大殿施以了无形的威压。
张太医浑身一抖,连忙拜倒在地,额头深深触在砖地上。
“啊,陛下!”
谢皇后未曾想皇帝忽然到来,连忙搭着秋君的手站了起来,慌乱地擦拭眼角的泪水,擦了一半,才想起眼下映雪慈“已去”,她本该做出痛心状,垂头苦涩地道:“陛下怎么来了?”
“朕知道皇嫂伤心,所以特地来看看皇嫂。”
皇帝撩袍落座,“皇嫂,坐。”
待谢皇后入座,皇帝方才道:“张太医方才要说什么?朕在殿外就听见皇嫂的哭声,莫不是他诊脉不力,惹了皇嫂生气?发落了便是。”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让张太医和谢皇后的面色同时一紧。
“哪里,张太医很好,是我身子不好。”谢皇后掩面而泣,“听说溶溶的事后,我一夜未能安睡,只要合上眼,便能想起她的脸,我本以为这病好了还有重见之日,未曾想这么快,这么快就……”
她恸哭了出来,秋君等侍女连忙递上干净的帕子。
皇帝垂着眼,未发一言,良久才道:“是么?”
张太医连忙叩首,“回陛下,是,臣要禀报的正是此事,皇后殿下忧思入肺,恐有损凤体,微臣不敢隐瞒,想劝说皇后殿下为凤体着想,莫要再伤心了。”
“唉。”谢皇后重重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行了,你退下吧,你说的我都明白,可这是我能控制得住的么,你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你去吧。”
挥退了张太医,谢皇后才道:“我的确是伤心的失了态,可陛下才是比我更伤心的人吧?”
皇帝不置可否,“皇嫂都听说了?”
谢皇后苦笑道:“还用听说吗?宫里宫外,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你从大相国寺赶回,直奔皇庄,你真是把我骗过去了,长赢啊——”
她长叹道:“皇嫂知道爱一个人有多苦,你皇兄去的时候,我心中之痛不比你如今少,可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溶溶已经去了,我总是想起她四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踩水洼的样子,笑呀,跳呀,一合上眼,她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可有什么办法,老天嫉妒她的好,把她收了去,我们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她的身后之事,让她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去,九泉之下,也好瞑目,才能放心地投胎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觑了皇帝一眼,皇帝侧身坐着,身姿板正,修长的双臂搭在膝前,神情莫测。
自打登基以后,他的心思就越来越难揣度了,大抵塞北真是磨人,去之前还是心性纯净的儿郎,回来就再也看不透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搭在膝头的指骨,很慢地点了一下膝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发觉。
谢皇后,包括天下人,其实都还有一件事,被蒙在了鼓里。
他们只知他从大相国寺赶回,在皇庄送了映雪慈最后一程,却不知他大闹上清观,绑走了人。
前者,是他故意放出去的消息,后者,是他命人真正要压住的消息。
世人都会将映雪慈的身后名和他绑在一起,扑朔迷离,浮想联翩,到死也没有办法摆脱他,但没有人知道,她没有死,她在“卫王府”过得很好,他日日去看她,夜夜和她做夫妻。
“皇帝?”他久久的不说话,谢皇后察觉出异样,低低地唤道。
皇帝回过神,侧过眸子,轻而淡地划过谢皇后一眼,只一眼,就让谢皇后怔住了,方才还神情威严的皇帝,在这一刹那暴露了他的脆弱,微红的眼眶,有意压制的泪水,他声音嘶哑,像从齿缝中挤出来话:“皇嫂没见着她最后一眼吧?”
“……没有。”
“朕也没有。”皇帝失神地道:“朕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化作灰了,你说她是不是很恨朕,到死都不愿意多等朕一会儿,朕明明已经从大相国寺赶回了,只差那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啊,她也等不及吗?”
他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懊悔、痛心和涩然,大手压在襟前,也压不住那里狂烈的心跳,他身体前倾,胸前的手掌微微发颤,一滴泪水直直滴落,降在脚边的脚踏上,一时间殿中众人都如死般寂静,除了谢皇后,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君主落泪的一幕。
除先帝殡天,太后崩逝,皇后仙去,太子夭折,世上未能有令君王落泪之人,一个王妃而已,何德……何能?
谢皇后亦惊得一时间忘了说话,待回过神来,轻轻呵斥左右道:“都出去!”
又对皇帝婉言劝道:“我知道陛下痛心,只这滴泪,只能在我这南宫滴落,万万不能叫旁人看了去,溶溶已死,咱们再难过,也只能放在心中,你……唉,你,早日忘记她吧,她年岁不永,是她的命,你是一国之君,万不可因此怠政乱了心智啊。”
皇帝兀自闭上眼,冷静良久,方才哑声道:“朕明白,朕一时失态,让皇嫂见笑了。”
谢皇后心情复杂的望着他。
说起来,她如今也不知皇帝对映雪慈究竟是什么样的态度了,她之前只当皇帝贪图映雪慈的美色,生出强占之心,**弟妹,可看皇帝几次三番的态度,竟像真心爱慕,以心许之。
他原来真的……这么的喜欢吗?
谢皇后垂了垂眼,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再喜欢,也没用了,溶溶不喜欢,她已经走了,那就到此为止吧,谁知帝王之爱不是枷锁呢?时间会抚平一切,皇帝再伤心,也是皇帝,他迟早会忘记映雪慈,娶妻生子,坐拥天下,溶溶也会找到她自己的活法。
他们二人,一生一世不见,相安无事,便是最大的庆幸!
谢皇后又问了几句关乎映雪慈的身后之事,皇帝道全权交由她办,一定要办得声势浩大,隆重有加,不可轻慢了映雪慈。
谢皇后亦是这么想的。
葬礼愈是浩大,世人才知晓,映雪慈是真正死了,不会有人怀疑,她还活着,礼王妃,就这样随着一具无名的骸骨封入地下,陪着那无德的慕容恪去吧!
迈出柏梁台,已是一个时辰后。
打从映雪慈走后,嘉乐也十分伤心,郁郁寡欢,闭门不出,得知皇叔来了,也没有像以往一样飞快地跑出来觐见。
谢皇后替她请罪,皇帝未曾怪罪小侄女的失礼,嘱咐了几句让她们保重身子,便离开了。
坐在回禁中的銮仪上,皇帝身体后仰,靠在椅中,搭在龙头扶手上的手臂抬起,拇指一刮,利落地扫去了眼尾的泪水,他的眸中一片黑沉沉的冰冷,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伤,闲闲的阖目养神,和方才在南宫落泪的皇帝陛下判若俩人。
梁青棣扬起头道:“陛下,咱们回……那儿吗?”
皇帝鼻尖淡淡地嗯了声,梁青棣明白他的意思,“奴才这就去备马。”
换好了衣裳,上马的时候,梁青棣随口道了句:“哦对了,陛下,前头那位丁忧的杨翰林回来了,今日才去翰林院点卯,奴才顺路瞅了一眼,是个体面周正的人物,难怪映御史当年那般看重,这么多学生里,最推崇这一位。”
皇帝握着缰绳,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还是依着惯例问了句:“谁?”
“是先帝爷选拔的一甲进士,唤作杨修慎的,先帝爷当年也颇为看重,可惜才选上母亲就过身了,丁忧了二十七个月,今旬才回来。”
梁青棣扬鞭跟在皇帝身后,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浪击碎,“说起这位杨翰林,还真是神了,听说他母亲是海商的女儿,幼年常随父母来往于大食国,向往那儿的风土人情,死后给杨翰林留了话,说最好能将她葬去大食国,哎哟,大食国,多远呀,这位杨翰林也真是个耿人,真带着母亲的骨灰去了大食国下葬,没成想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海上风浪,连船带人没影儿了,吏部派人找了几个月未果,差点以为他死了,要将他划去,谁知他又奇迹般的生还回京来了,也算个传奇人物了,京城里如今都在传呢,说这杨翰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梁青棣时常将京中的趣事说给皇帝听,皇帝没那么感兴趣,不过不会拂这位大伴的颜面,听他说完,也只颔首,道:“甚孝,可用。”
第62章 62 好不好嘛,怿郎?
映雪慈醒来的时候, 窗外天光大盛,她蜷缩着手脚爬起身,绸被顺着雪肩滑落到腰际, 小衣的衣带散开了,松松垮垮虚掩着酥山, 弯下腰拾鞋的时候,小衣的边角微微卷起一点, 露出了不知昨夜被男人抚拭了多少次才留下的指印。
她自幼喜欢赖床。
以往都是阿姆到时辰了,就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 柔声唤溶溶, 该起了, 如今阿姆不在,也没有别人来唤她。
她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也不知离她出逃过去了几日, 殿内很凉快,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 身上的被子都换成了鸳鸯戏水的图案, 床顶用淡粉色的绒毡子铺了起来。
桌上依旧摆着最新鲜的荔枝和葡萄, 湃在冰水里,表皮微微凝结了一层冰珠, 旁边又多了一盘枣子和一盘莲子, 还有几个堆成小山的,又大又润的石榴。
像极了婚房。
她趿着鞋, 坐在床边发愣,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外面走进两个伶俐的婢女, 行过礼后利落地撩起床幔,替映雪慈更衣。
二人极为守礼,行走举止,不发出一丝声音,很快替映雪慈换上了一身白色纱衣,里面衬着红色抹胸,挽上水红色的披帛,衬得人像陷在红绫里的一枚羊脂玉,愈发的白净温软。
“王爷说,这是苏州那里时兴的雪纱衣,千金才得一匹,轻薄如练,夏天穿贴肤又清凉,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刚巧赶上给王妃裁新衣。”
一个婢女笑吟吟说。
另一个婢女,奉上了一个郎窑红小盏。
红色的小盏里面,有两朵鲜白的茉莉,依偎着浮浮沉沉,被热水浇透,泡得花瓣都微微蜷萎了起来,但仍保持着纯净如初的白,底部沉淀着一层嫩绿的茶叶。
“这是从浙江送来的紫笋雀舌,上面放了鲜茉莉添香,王爷新得的茶,特地送来让王妃也尝尝。”
二人一口一个王爷、王妃。
让映雪慈恍惚中回到了钱塘的礼王府。
可慕容恪没有那么风雅,他更爱将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堆满她的院子和内寝,兴致勃勃地问她还想要什么,天上的明月要不要,水中的星子要不要,她说不要,他便不悦,她若敷衍他说要,他便想尽法子去折磨下人和工匠,无论如何要弄来和天上一模一样的明月送给她。
光线透过薄纱洒入殿中,映雪慈垂着眼,只觉眼前两抹影子交错着,像两只轻飘飘的蝉蛾,轻薄的光线像她们身后颤动的蝉翼,她抿了抿唇,嗓音轻而软:“是他让你们这么唤的?让你们唤他王爷,唤我王妃。”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怯怯低下了头,“奴婢们听不懂王妃的话。”
映雪慈心知从她们嘴里问不出什么,摇了摇头,“你们是谁,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你们,你们是西苑的侍女吗?”
二人道:“奴婢们是卫王府的侍女,卫王殿下开府之初,奴婢们就在府中伺候了。”
映雪慈本来不相信,但听她们的口音,看她们的长相,的确不似京城人士。
皇帝御前有几个亲兵,娶了辽东本地的女子为妻,映雪慈曾见过一回,都是浓眉大眼的长相,身量长挑,肤如凝脂,比京畿的女子更爽朗,眼前这两个人,就生着一副辽东女子的长相。
她们的年纪也都二十上下,这个年纪,在宫里都该做姑姑,有个一官半职了,可看她们,却还是普通侍女的模样。
映雪慈心里打了个突突。
除非,她们说的是真的,她们真的从辽东王府而来。
皇帝登基后,远在辽东的卫王府并未撤除,还保留着原样,府中也都养着原有的仆从,看她们井井有条的模样,便知是伺候过贵人的,映雪慈只当慕容怿说的,将这儿当做“卫王府”,是一个荒谬的玩笑,没想过他居然当真了。
侍女仆从,全部换成了辽东卫王府的人,那么殿中的陈设发生变动,也是在仿照卫王府的摆设?
他居然真的,想在这座西苑里,和她做一对活鸳鸯,真夫妻?
“王妃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侍女察觉她脸色变得苍白,忧心忡忡地俯下身来,用手掌贴了贴她的额头,“该不会昨夜贪凉,着凉了吧?”
映雪慈只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她轻轻攥住侍女的手,声音藏着一丝颤意,“我阿姆呢,你可不可以让我的阿姆来见我?”
“王妃是说跟您一起来辽东的乳母吗?”侍女温声道:“蕙姑姑出门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王妃有什么话,就和我们说吧。”
侍女的嗓音,柔和而温宁。
映雪慈望着窗外投射而来的日光,被那刺目的光晕照得近乎眩晕,生出一种奇异的不实感,身子像玉石微微泛着冷意,仿佛过去在钱塘的两年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正初嫁,随着慕容怿远赴辽东,成为了卫王府的女主人,这日睡起,侍婢梳妆,她们有说有笑,穿着苏州式样的新衣,品鉴浙江而来的新茶……
映雪慈攥紧了手掌。
借那指甲陷入肉里的刺痛,她清醒了过来。
都是假的。
她根本没有嫁给过他,她从来都不是他的王妃,也从来没有去过辽东,他们从来都无媒无聘,为世人不耻地苟合着。
她从来都不属于他。
慕容怿步入西苑时,正碰上飞英捧着一把刚采的芙蓉跑向膳房,翠绿的荷叶衬着红花,从眼前一闪而过,梁青棣一抬手,眼疾手快地拧住了他的耳朵,“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见了陛下不知要请安,猴急往哪儿跑?”
飞英被干爹生生给拽了回来,一手护着刚摘的荷花,一手捂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哟直叫唤,“干爹,别、别拧,奴才急着往膳房送花,真没瞧见,奴才知罪!”
慕容怿望着那束芙蓉,“她午膳想吃什么,怎么要用上芙蓉花?”
飞英麻溜地跪了下来,“回主子爷,王妃方才点了名要吃雪霞羹,奴才怕膳房的人不精细,胡乱采摘了不好的充数,便自己去摘了!”
雪霞羹,是取新鲜的芙蓉花,去了蒂心后和豆腐同煮,红白交映,色泽艳丽,宛若雪后初霁的霞光,故此得名。
慕容怿道:“放他去吧。”
梁青棣松开手,飞英再次叩首,抱着芙蓉花一溜烟跑了,如今整个西苑,不……卫王府!都盯着王妃那儿,便要天山雪莲,也立时有人去取了来,可偏生王妃是那样的心性,什么都不要,难得她想吃个什么,膳房都忙得热火朝天起来了!
他要快快的把芙蓉花送去,好让王妃快快的吃上雪霞羹。
“朕还以为,”慕容怿站在柳荫下,眯着眼,“她会用不吃不喝的法子来威胁朕,让朕放了她。”
梁青棣道:“王妃那么通透的人,断不会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胁迫陛下的。”
慕容怿扯了扯唇,他点头,“那就好。”
“朕就……还有机会。”
映雪慈寝殿的门虚掩着,一枝插在青瓷贯耳瓶里的石榴花,开出了槅门,穿透层层叠叠的镂空雕花,开得明艳如火。
慕容怿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守门的两名婢女连忙俯身行礼,一句王爷还没叫出口,就被慕容怿抬手止住,慕容怿直直看着那枝红艳饱满的石榴花,长睫低垂,眼尾抿出锋利而不近人情的弧度。
“说吧。”
两名婢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轻轻地道:“王妃巳时才起的身,醒来后便问蕙姑姑去了哪儿,奴婢们说,蕙姑姑出门去了,王妃早晨没什么胃口,就用了一块玫瑰芋,半盏紫笋雀舌……”
二人将映雪慈早晨的事,事无巨细地上报给了皇帝,直至皇帝慢慢颔首,道了句好,又让她们退下,二人才胆战心惊地离开了。
一年不见,陛下比往昔更沉郁了,他做卫王时就常常冷脸肃容,极少极少和梁掌印及亲兵之外的人交谈,她们这些侍婢,平时连见卫王一面都难。
陛下登基后,她们这群侍婢理所当然被留在卫王府,直到前两日京中突然派来使者,要挑选几名卫王府的仆役入京伺候贵人,还强调一定要是辽东人士,她们理所当然地被选拔了上去。
本来以为,是去宫里伺候娘娘们,没成想被送来了西苑,也是伺候娘娘,不过是伺候王妃娘娘,她们当时心下还诧异,辽东王府一个女主子都没有,陛下当年既无侍妾也无通房,怎么京城反倒多了个王妃——这是哪门子的王妃?
来了才知道,原来是礼王妃。
陛下的……弟妇。
亲眼看着陛下进入王妃的寝殿,彻夜不出,之后殿中传出王妃低低的呜咽和求饶声后,二人自觉知道了一桩天大的皇家秘辛,吓得成宿都没能睡好。
要早知当初入京是伺候这位主子,从此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上职,她们就是老死辽东也不敢来的!
皇帝大步迈入寝殿,余光带过那株被日光照得千娇百媚的榴花。
映雪慈喜欢花草,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地上生的,盆中栽的,碗里养的,所以她住的地方,往往被花香充盈,不甚馨香。
殿中静悄悄的,午时日头当空,婢女们离开前特地掩上了窗户,放下了珠帘鲛绡,殿中香气浮动,光线昏昧,一种间或花香和体香之间的幽幽馥郁缭绕其间,慕容怿抬手掀开了珠帘,“朕…”他意识到现在的身份,及时改口,“我回来了。”
他不是皇帝,是卫王。
是她外出归来的丈夫。
映雪慈蜷在美人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头浅浅低着,露出雪白的后颈,像盛着一片月光似的,两片薄薄的胛骨,几乎撑不起素色的纱衣,长长的红色披帛裹住她半边身子,缠绕着她细长的小腿,垂到了地上,轻风拂过,红漪微荡。
慕容怿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的呼吸微微滞住,良久,像受到什么蛊惑般,迈动长腿朝着她走了过去,她身上的香味涌动着往他的鼻尖里钻,好香,撩拨着他的神经。
说起来也怪,他平素对香味没那么敏感,父皇性情优柔,喜好风雅,他在位时,宫中的嫔妃宫女个个熏香,一度香到了极最,皇兄觐见时,常常被呛得打喷嚏,他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天生鼻子失灵,不通香道。
可她不一样。
从见她第一面时,他就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淡香,无法形容,很淡,却能让他魂不守舍。
来到她的面前,他才察觉她真的睡着了,与其说睡着了,不如说醉倒了更好,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酒瓶,通过气味判断是桑葚酒,明明平日滴酒不沾,一滴就醉的人,居然偷偷喝酒。
想借酒消愁?
慕容怿的眼中划过一道阴郁,他的指尖触上她怀中的酒瓶,尚未来得及拿开,一双微凉的柔荑覆在了他的手上,像初春的梨花枝,温柔地扫过他的手背,指尖撩起了他的大袖,似有若无地探入了他的衣袖中,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擦过,下一秒,她细弱的腕子被他擒住,捏在掌中摩挲。
“醒了?”他俯身凑到她的脸前,嗅她唇间淡淡的酒香。
映雪慈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可男人臂力如铁,她无异于以卵击石,只好蜷着指尖垂了下去,露出半张醺然酡红的小脸,埋在如云的黑发中太久,闷得连眼尾眉梢都泛起了水媚的红晕。
“……你先松开我。”
比之之前叱喝他的时候,又多了两分入骨的酥软,也不知是否酒意作祟,她本该含恨瞪着他的眼睛,居然含着轻薄的水意,慕容怿恍惚看出了一丝情意,待再去捕捉的时候,已经消失殆尽。
她惯会用这样的手段勾引他。
小骗子。
慕容怿不动声色地用上半身压着她,“怎么偷偷喝酒?我记得你从来不会喝酒。”
映雪慈被他很瓷实的压着,下半身动弹不得,只有两条乳白色的玉臂能浅浅撑住他的肩膀,他的呼吸太热,身子也太烫,对她这具刚饮过酒的身子来说实在不友好,她咬着唇,目光斜开几分,散落在窗台上,免得骨子里的酒劲不受控住,在他的掌控下失态。
“我一个人在这儿,没有人陪着,你也不回来陪我,我一个人心里难受,只好借酒消愁了。”映雪慈方才喝了半瓶,委实难受的厉害,看人都快重影了,终于等到他过来。
趁慕容怿不注意,她悄悄拿手按了按火辣辣的胃,那儿撑撑的,好像要烧起来了,烧得浑身都暖和和的,连鬓角都出了层薄汗,她觉得自己要变成一颗饱满多汁的桑葚了。
“王爷。”
她舔了舔嘴唇,喝过酒实在是渴,她盼着能喝水,但又想尽快的先将目的达成——她喝酒引诱他,自然有她的目的。
听见她满心依赖的,柔媚婉转的呼唤,慕容怿沉沉望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拇指覆了上去,“嗯?”
“把我的阿姆放出来好不好?”
映雪慈搭着他的肩膀,气息越来越热,浑身散发着清甜的桑葚香,她嘴唇轻轻往上扬了扬,笑起来月牙儿一般,露出一线白皙的贝齿。
她将脑袋轻轻搭在了他修长的小臂上,颈后小衣的衣带,若隐若现,“你不在的时候,就让她陪着我,这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一个人害怕,有阿姆在,我才安心……好吗?”
说到最后,她可怜地仰起小脸,离他只有咫尺之距,恍恍的醉眼,微翘的鼻尖,饱满的唇,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一张脸,偏偏慕容怿的眸子深不可测,自始至终都带着浅笑,却没有什么温度。
看他久久的不说话不表态,映雪慈的意识也快撑不住了,她鼓起一边腮帮子,压着临到嘴边的不悦,生生咽下了那句“你不要不识好歹”,用最婉柔的语调,化作微弱的气流喷洒在他的耳边,“好不好嘛,怿郎?”
这一次,慕容怿垂下了眼眸,他抚上她柔弱的肩头,指尖轻挑,勾开了她抹胸的肩带,“朕想想?”他侧过脸,嘴唇抵着她娇嫩的耳垂,效仿她曾经勾引他的样子,低沉地道:“自己捧着,让朕尝尝,尝够了,朕不是不可以考虑。”
第63章 63 无论千世万世,她在史书上都会是……
映雪慈还醉着, 反应较之前都要迟钝七分,手掌撑着雪腮,含混地听着他说话, 待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地把那暧昧的话说完时,她还神游在自己的意识当中, 沉醉不知归处。
云鬓散乱,香汗侵衣, 浑身上下都只着素色纱衣,显得身姿朦胧而美好,玉质如仙, 偏生抹胸是那么鲜艳的大红色, 像牡丹开在她的胸前。
一切对她不可告人的情。欲, 都在这种满目鲜红的刺激下呼之欲出,彻底抛下了礼仪教化的廉耻之心。
直至男人的嘴张开,用两片形状好看的薄唇抿住, 并用尖利的犬齿轻刮,舌尖打着旋儿地卷舐, 她柔若无骨的躯体才如梦初醒般, 激烈地颤动起来。
“你走!”她委屈地朝他的肩膀推去, 咬住柔嫩的唇瓣,嗓音已带了不易察觉的酥麻, 慕容怿头也不抬, 捉住她的腕子压在她身体两侧,像进食一般, 将脸深深埋了进去,任她怎么拍打都不松口。
映雪慈气息急促,脸红的像琥珀杯中的莓果酒, 泛红的眼眶很快汪起了水雾,一滟一滟的,倒映着男人深埋的头颅,和宽阔的肩背。
她的呼吸都被泪水浸的潮湿了,“我没有……没有答应你……你想得美……”
到底是让他得逞了。
映雪慈捂着脸,躺在美人榻上,薄纱衣袖挂不住她细嫩的肌肤,堆叠在她臂弯里,露出一截乳白的纤臂,她的下颌尖尖挂着泪珠,在日光下泛着剔透的莹光,随着身子抽泣的一颤,眼泪掉在锁骨上,碎成一朵五瓣的梅花,往下蜿蜒到男人刚采撷过的泽地。
慕容怿替她将衣裳拢好,在她额头上吻了吻,指尖捻着她抹胸上的衣带,不知道要怎么系,扯了半天,眼看抹胸又要掉下来,映雪慈忍无可忍,一只手尚且掩着鼻唇,一只手扬了起来,纤眉蹙着,狠狠朝他脸上挥去。
清脆的,“啪——!”
慕容怿的脸被打偏了过去。
他并非没有预料。
她抬手的时候,他就预判了她接下来的动作,但他没有躲开。
像春日的柳枝,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带着青涩的花香,抽下来的时候,掌心还残留着她脸上的眼泪,湿漉漉的。
比尖锐的痛感先袭来的,是心头怪异的酥麻,像潮水席卷了半边身子,他坐着的身子板正而笔直,面容保持着被她打偏的幅度,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他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黑长的睫毛,缓慢地投下了一片半弧形的阴影。
气氛在此刻,忽然凝结。
指印是一点一点浮现出来的,在他冷白俊美的脸上,突兀的触目惊心。
映雪慈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刚才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掌一阵阵的发麻,眼里堆起了一层泪花,酒力的作用下,她连撑着手臂坐起来都很难,只能蜷着双腿,轻轻往后挪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敢打慕容怿的,真的将他当做卫王了吗?就算当做卫王又如何,那也是她夫君的兄长,更何况他现在是天子,万人之上,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掌控她的性命。
慕容怿抬起手,抚上了右边的脸,在她打过的地方摩挲。
这个意味不明的动作让映雪慈更加慌乱。
她放下双脚,来不及穿鞋就想跑,甚至连跑去哪儿都还没想好,慕容怿垂着眼眸,在她起身的同时,忽然伸出修长的手臂,攥住了她的腰,将她狠狠摁回榻上,眼皮轻掀,一股灼烧的狠意顷刻汹涌而出。
他压制住她剧烈的反抗,捏住她的下巴,目光阴郁地问道:“也这么打过慕容恪?打过几回,他也这么对你了?”
她的反应几乎是瞬间产生的,没有经过任何的思考,这么熟练,恐怕他不是第一个挨她巴掌的人。
他居然不是第一个。
说不出的醋意在胸腔中翻涌,他的喉头像被酸意填满,舌根叫那股酸侵蚀的发麻发痛,更甚过她的巴掌,或者说,她的巴掌远不敌这股恨意。
他抵着她雪白的脖颈,大手扼住她纤细的腕子折在身后,被忽然涌现的妒火折磨的发狂,可他的语调依然是幽冷的,仿佛只是在温柔询问心爱的妻子中午用什么膳食、下午见了什么客,映雪慈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他也像朕一样碰你了?”
他幽幽地问:“这儿?”
手指覆上了他才品尝过的珍馐。
映雪慈的身子猛一颤,唇边溢出呜咽,慕容怿淡淡道:“有?还是没有?”
映雪慈泣不成声,摇头不愿回答他的话,喉头发出小兽般的哽咽,“滚,你滚……”
他的指尖徐徐地降临在她身体各处,分明冷如冰雪,却以激烈的频率和力道,溅起点点火星,细微的电流感不断地在她椎骨中穿梭,让她像垂死的天鹅般俯下了细长的玉颈,映雪慈的小脸深深埋在堆叠起的衣裙里,单薄的肩膀随着抽噎一颤一颤,指尖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他的手指最后来到了她的泽国——“这儿,”慕容怿浅浅吻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鬓发,“他也吃过吗?”
映雪慈咬着唇,背对着他,一个劲的哆嗦,“关、关你什么事?夫妻之间,阴阳调和,本就是天经地义!你还真把自己当我夫君了?我和他做什么,还要一一告诉给你听吗!”
“哦,”他轻笑,“阴阳调和,天经地义,真会说话,那朕就不客气了。”他撕咬着她的耳垂,带着压抑的恨意道:“朕和一个死人争什么?你愿意让他做你的丈夫就做吧,生得不到你,死就行了吗?从今往后你就有两个丈夫了,朕既是他的兄长,自该担负这兄长的责任为他兼祧,横竖生下来的孩子都姓慕容,都得唤我一声爹爹,朕既是皇帝,那就大度些!”
他忽然俯身,抱住了她的双腿,映雪慈吓得惊呼一声,眼泪模糊之际,他用了嘴,映雪慈的手深深插入他的黑发中,抽泣了出来。
雪霞羹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到最后梁青棣听着里面的动静不对,大手一挥,让膳房重新又做了一道,省的羹里的豆腐都热碎了,心里却感叹,今日王妃未必能吃得上她钦点的菜了。
守门的那两个辽东来的婢女,一个叫苏合,一个叫宜兰,都垂着头不敢喘息,卫王府没有女主人,陛下当年房中又不用婢女,她们在卫王府干的都是掌管库房,分发衣裳的活儿,乍然被提拔到女主子门前当侍女,二人都很不知所措。
梁青棣看了她们一眼,“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王妃迟早要入宫做主子娘娘的,如今不过是身子不好,在这儿将养着,待身子好了,就入宫去了,你们小心伺候,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许惊动娘娘,都来问我。”
二人连忙道:“知道了,梁阿公。”
心里却想,宫里娘娘们虽多,可能被称呼为主子娘娘的只有一位,陛下被称作主子爷,那主子娘娘岂不就是——皇后?
二人心里一惊,她们都是老实的姑娘,没有半点攀龙附凤的心思,这是当年卫王府用人的标准,只用心思纯净通透的人,从上到下,不许半个有腌臜心思的跨进王府半步。
正因如此,也敢贸然从辽东卫王府匆匆忙忙调集人手来伺候映雪慈。
比梁青棣设想的要好,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了,他领着人轻手轻脚地将净水和雪霞羹送入,临走前带了一眼,见陛下抱着王妃坐在美人榻上,王妃的披帛掉在地上,纱衣略湿,长长的睫毛垂着泪珠,面若桃花,妩媚不胜,悬空在陛下膝盖上的双脚轻颤着。
他也不敢再看了,带上门离开了。
人一走,映雪慈就推开了男人的胸膛,撑着双臂要站起来,她的腿软的不像话,像一株随时要倒下的白梅,慕容怿从身后抱住她的腰,将她抱上了桌,大手抚着她余颤的薄背,拥到怀中。
“不是说要吃雪霞羹?这会儿温度正宜,朕喂你?”
他端着雪霞羹,舀起一勺喂到她唇边,映雪慈的确饿了,低头委屈地嘬起唇,还没碰到汤勺,就下意识的往后躲了躲,显然不信他的话,怕自己被烫到。
慕容怿看着她这细微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地沉了沉,“不烫。”他哄道:“真的。”
映雪慈又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确认真的不烫,才喝了,喝汤的时候,慕容怿舀汤的动作慢了一拍,看她爱吃豆腐,就垂眸用勺子沉底,多盛了些豆腐,趁这个时候,映雪慈装作不经意地瞥过他的唇。
好红,比她的还要红。
她一瞬间想到他方才用嘴都干了什么,弄了多久,下意识夹紧了双腿,屁股好像坐在烙铁上一样,指头抠住了身下的桌布。
她目光游离着,无处安放,慕容怿这时唤她“溶溶”,映雪慈下意识嗯了一声,勺子喂到唇边,她咽下一勺温热的雪霞羹,慕容怿幽幽盯着她,忽然道:“朕还当你会不吃不喝地和朕闹脾气。”
他做过了许多设想,甚至想过她会不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从宫中调来了三名太医,就在西苑的值房里守着,其中一位何太医她见过的,那晚在玫瑰香露中下的昏厥药,就是何太医查出来的。
映雪慈冷冷地听着,“我为什么要不吃不喝和你闹?”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把我生下来,不是为了让我为你绝食而死的,我才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威胁你。”
“你不配。”
哪怕是和慕容恪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从未想过要去死,她没有错,为什么要去死?
老天待她不公,是天不仁,她凭什么要助纣为虐,她的命是娘、阿姆、和她自己给的,就算死,也只有娘、阿姆、和她自己能夺走,别人,有什么资格?
她没有为慕容恪去死,便不会因慕容怿而死。
慕容怿从未见过她如此坚定的模样,分明眼角还沾着泪珠,眼眶和鼻尖红的一塌糊涂,面庞柔软,身体洁白,却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不会为他去死。
他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庆幸,他沉着脸,抹去她下颌滴坠的泪水,淡声道:“那就争取活得比朕命长,兴许这辈子还有机会能朝朕的帝陵吐唾沫星子,不过得熬到朕死才行。”
想到她到时候穿着太后的服制,踩他的坟头,啧,说不定还会一脚踹翻他们的孩子用来祭祀他的香火,把他的帝陵弄得乱七八糟,他居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最好有那一天,虽然她未必会那么做,但他很期待,很期待和她同棺长眠的那一天,以后无论千世万世,她在史书上都会是他的妻。
临走前,慕容怿留下了话,“朕准许你的阿姆来见你。”
很快,蕙姑就被放了出来。
映雪慈看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蕙姑一个劲的安慰着,“阿姆没有冻着,没有饿着,阿姆吃香的喝辣的,过得可好了。”
映雪慈道:“你少骗我了,西苑的厨子做的菜根本不放茱萸和胡椒。”
蕙姑哄了半天,才把映雪慈哄好了,她趴在蕙姑的怀里发誓:“阿姆,我一定想法子让你留在我身边,无论用什么代价。”
蕙姑心痛的要命,知道那位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把她放出来,她能出来,映雪慈一定和他做了什么交易,“溶溶,乖溶溶,”她抱着映雪慈道:“什么都不要做,活着就好了,阿姆有阿姆的命,阿姆只要你活的好。”
“不。”映雪慈摇头,“阿姆,我要你也活着。”
她把头埋在蕙姑的颈子里,声音细细的,却像柔韧的蒲草,“阿姆,你就是我的半条命。”
她又问起一并被关押的柔罗等人,蕙姑道都好,她苍白的脸上才泛起微笑,还欲说什么的时候,蕙姑要离开了,映雪慈茫茫地看着她,不明白地问:“阿姆?”
“他们只许我每日见你半个时辰。”蕙姑捏住她的手腕,赶在前来驱逐她的宫人入内之前,忽然伏在映雪慈的耳边道:“溶溶,阿姆不会别的,阿姆小时候学过医,若他折磨你……不放过你,你就按他的颈后,这儿。”
她拿自己的颈子,轻轻比划了下,“按住这儿,便会晕过去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被他发觉就不好了,无论什么时候,都要顾惜自己的命……”
宫人已经走了进来,蕙姑不便说更多,只能竭力对映雪慈露出微笑,“溶溶,记住阿姆说的话,阿姆明日再来看你,你千万好好的。”
蕙姑被人带走了,映雪慈怔怔地坐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蕙姑掌心的温度,她吸了吸鼻子,沉默地垂下脸去,就这么坐了良久,到上灯的时候了,苏合和宜兰进来点灯,晦暗的寝殿在一盏盏的红烛映衬下通明如白昼一般。
映雪慈看着飘拂的红烛,知道自己此刻又是什么卫王妃了,苏合轻声询问她晚膳想用点什么,她其实根本不饿,但想起阿姆的话,还是说要喝粥,最普通的白米粥就好了。
小时候她生病了,阿娘就用汤匙喂白粥给她喝,上面放一点咸津津的,金黄的肉酥,她吃一碗以后浑身大汗,在被子里捂一捂,翌日就活蹦乱跳了。
她没有生病,可心里难过,这么吃,准也没错?
那时候的娘,一定想不到,她有一天会从在池边踩水洼把自己弄得湿淋淋的傻姑娘,出落成柔雅窈窕的仕女。
夜里映雪慈枕在引枕上翻书,宜兰虽然不如苏合机灵嘴甜,但会默默观察她的喜好,见她喜爱花木,便寻来一株碗莲,用小木几放在她的枕边。
碗莲幽香阵阵,她被吸引了注意力,垂眸趴在枕头上看这朵小小的莲花,连外面有人走入都没有察觉,为迎合“新婚”,午后床上明黄色的罗帐便换成了茜草染就的茜纱,软红婆娑,跳动的烛光都仿佛被这红色裹挟出了曼妙的倩影。
慕容怿透过朦胧的茜纱,垂眸望着她趴在床上的身影,她生得虽纤细,但肉都匀在了该长的地方,平日被保守的服制拘束着还看不出,夜半无人私语时,他最知晓她的丰腴摇晃,长长的黑发像绸缎披在她的肩上,入了夜,她就像个妖精,褪下了面妆,唇反而更红,眼反而更生嫩。
他撩起了茜纱,沉默地立在床前,红色茜纱质地柔软,像流水滑过他的腕骨,他的心亦像羽毛轻轻掠过,酥而痒,眸子渐渐深了。
映雪慈闻声回眸,她本来是趴着的姿势,黑发红唇,顾盼飞来的一眼,看上去漫不经心,又妩媚天成,一缕黑发不慎被她含在口中。
慕容怿沉着呼吸,俯下身,大手抚上她瓷白的面颊,指尖划过她软嫩的红唇,将那缕长发从她唇中拨开,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慢慢地摩挲着,“等我很久了?”
映雪慈的舌尖将他的手指抵了出来,小脸冷若冰霜,“没有人等你,你少自作多情。”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红色的寝衣上,“你穿的……你穿的什么?”
淡淡的银红,若穿在其他男人身上,势必显得俗而怪,可慕容怿天生一副骨相优越的好容色,又生得手长腿长,肤色冷白,故而这种红穿在他身上,突出了他眉眼中的俊,又被他身上那股冷肃的气质压住了红色的浓丽,显得他愈发清冷。
让映雪慈想起了他曾经穿绛纱袍的模样,他穿着那身威严的红,将含凉殿付之一炬,也穿着那身红,在太皇太后的寿康宫里,和她擦肩而过时捏住了她的手腕。
哪怕是她,也要承认,他是穿红也极好看的男人。
慕容怿道:“红色的寝衣而已。”
他顿了顿,耳边不知是烛光交映还是茜纱染色,有淡淡薄红,衬得骨相俊极,“听闻新婚的夫妻夜里在房中,都是这么穿。”
第64章 64 朕恕你无罪。
映雪慈冷漠地收回视线, 伸手拨弄那朵碗莲的花瓣,茜纱帐中幽香萦绕不绝。
和慕容怿不同,她穿着颜色极为温柔的杏色软绫薄纱,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月土兜。
方才沐浴的时候,苏合其实捧了一件银红色的寝衣过来, 她瞧了一眼,觉得太艳了, 穿上以后,只怕夜里闭上眼睛都要被艳醒,何况身旁还卧着一只食肉的猛虎。
莫要让他以为她在勾。引他吧。
谁知她没穿, 他反而穿上了, 映雪慈越想越不对, 忽然从床上坐起,薄纱从肩膀滑落,露出牛乳白的香肩, 她盯着慕容怿身上的寝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最后确信了自己的猜想——“你在引诱我吗?”
她伸出一截细细的指头, 掐起他银红色的衣袖, 送到鼻尖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白梅香从他袖中溢出,还夹杂着甘松、白芷、檀香的气味, 这应当是一味调好的梅香方子, 他用惯的龙涎在沐浴时被洗净了,身上的银红寝衣特地用这梅香熏过, 气味清冽醉人。
她喜欢花香,但讨厌宫廷中名贵的龙涎和瑞龙脑之流,因它们的气味过于强势和压抑, 所以,他故意把香给换了?
她识破了他的诡计,一个皇帝,怎么可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你果然在引诱我,慕容怿,你好不要脸……唔!”
话没说完,她就被压入了茜纱中,满眼的红粉烈焰,清冽的梅香肆意地涌入鼻腔,闻得人晕晕乎乎的,慕容怿用手捂住了她的唇,“放肆。”
不轻不重的呵斥,却听不出怒意。
茜纱映着灯烛,光影憧憧,映雪慈仰头看向他,他俊致的眉眼间,有灯火流转,衬得眼波如流,他低下了头,意味不明地道:“你自己受用就行,不必嚷嚷的人尽皆知,嗯?”
顿了顿,他的唇寻到了她的耳边,“我只给你一个人闻。”
映雪慈不知为何,颊边隐隐发烫。
她用两只手去推他,却被他死死的压住,男人沉重的躯体和床几乎严丝合缝,好像故意要做出个肉身的铁笼关住她,他的大手落在了她白嫩的腰肢上,仅仅放在那儿,就让她一阵阵的发慌。
慕容怿却像把着一件精美的细瓷,爱不释手的用唇吻着她的脖子,“所以,还受用吗?”
等了半天没听见有人说话,他低下头,见映雪慈眼泪模糊的瞪着他,才想起把她的嘴捂住了,慕容怿松开手,立即听见她柔弱的“怒斥”,很凶,也软。
“不要以为你扮做祸水之态我就会被你迷惑,我不是那种人,就算你穿红衣,用梅香,我也绝不会像你一样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忘了她根本不擅辱人,几句话反而暴露了她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他愉悦地挑了挑眉,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太好了。”慕容怿相当无耻地蛊惑她,“来。”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映雪慈睁大了泪眼,却被慕容怿握住手掌,搭在了他的胸膛上。
这件银红色的寝衣比他以往穿的寝衣都要软和,映雪慈的手软得像泡在温水里,被他带领着,穿过衣襟,抚上了里面肌理分明的月复肉,他低声告诉她哪一块最硬,哪一块碰不得,像带她识路一般,他衣衫半褪,映雪慈的月土兜还好好地掩在月匈前。
映雪慈抽回手,脸朝旁边撇去,“别指望我碰你,省得回头你说我轻薄了你,叫大理寺把我抓了去关押候审。”
“谁敢抓你,大理寺敢?”慕容怿神情淡淡,手却握上她的腰,“朕恕你无罪,借大理寺十个胆子也不敢碰你一根头发丝。”
映雪慈嗫嚅了下,没说话。
她不想看他,可脸颊连着颈下的肌肤,都红红的,雪白的脸儿,黑发纷纷,单薄的一小团卧在他身下,仿若红灯映雪。
慕容怿扬手扯下了茜纱,茜纱落下来了,有一片蒙住了她的眼睛,她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了一种释然的安全感,仿佛只要看不见他,她就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理由,来解释方才片刻的yu望。
她喜欢这件银红色的寝衣,喜欢落梅的香气,并非喜欢他。
慕容怿托起了她的身子,她听见他低低地问:“要吗?”
映雪慈捏住了他的衣襟。
续上了午后没做完的事。
下午那会儿,他不上不下的,她亦然。
映雪慈的脸很红,红的像还没有醒酒,可她已经喝过了醒酒汤,之前总是他不打招呼就进来,今天第一回两个人商量好了地做,她像溺水的人一样,屏着呼吸,哆哆嗦嗦的捏着他的衣角。
他正打算月兑衣,察觉她捏着衣角,月兑衣的手顿了顿,索性就敞在身上,给她一个可以借力的地方。
嘴唇隔着肚兜,有一下没一下地亲着,很快布料就被浸透了,纯白的料子,打湿了比他身上银红色的料子更糜艳。
映雪慈被亲的迷迷糊糊的,两条细细的胳膊交叉搂着小月复,脸轻轻侧着,埋在长发里,浓密的眼睫乱颤,露出白嫩的后颈,她的手和脚都生得很秀气,透着淡粉色,像小荷尖尖,一并蜷在身体里。
他抱住她的时候,她第一回没有挣扎,身子僵硬了一瞬,无措的,安静的定住了。
慕容怿撬开她的唇,映雪慈含糊地提出第一个要求:“今天不可以咬我的脚。”
咬的时候很痒,她怕痒,慕容怿嗯了声,吻地更深,她的唇有些承受不住,溢出的津液沿着下巴流进锁骨里,她的气息开始急促,“一次、一次就够了。”
吻她的人道:“不够。”
她只好让步,“两次。”
“……行。”带着淡淡的笑,他答应的很玩味。
一旦开始商量,接下来什么事都免不了要商量,可她平日连主动都不会主动做这种事,突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该怎么做,想怎么做,简直将她架在火上炙烤。
她那么喜欢哭,眼里很快生出了一层薄薄水意,连带着眼眶和眉梢都晕开了桃花粉,目光始终避着他的脸,落在别处。
慕容怿将她扶起来,搀她坐下,她身上的纱衣堆叠在他们的腿弯里,这个姿势方便她受不住时,往前可以入他怀中,往后可以躺下,他抱或吃也都很方便,书中谓之“坐莲花”,他觉得更像莲花坐他。
嫩的颤颤巍巍,满的鼓鼓囊囊,像一枝池塘中畏风的水芸,开得盛丽又清白。
“就这样?”他扶着她游移不定的腰肢,感受她的袅娜,“朕想看着你的脸。”
“不要。”映雪慈直起腰,在快坐下的刹那,款款的摆动纤月要,远离了巨大,“我不想看你的脸。”
“……”慕容怿被她这一下弄得浑身紧绷,额角跳了跳,叹出一口长气,“侧着?”
她投来疑惑而天真的目光。
他们之间虽然频繁,但大多是面对着,极少数背着,也是环境和位置受限,他喜欢看着她,吻着她,看她被他折磨的一点一点崩溃抽泣至说不完一句完整的话。
但映雪慈不懂什么叫侧着,但只要不必看着慕容怿的脸,她就很感兴趣。
她拽了拽他的衣角,脸上没有笑,依然让人觉得很甜,“侧着是不是就不用看着你了?”她仿佛看不见他阴沉的目光,青丝纷纷落在洁白的身后,“那就侧着嘛。”
他看了她半晌,冷笑着松了口,“好。”
映雪慈不知侧着是这样的。
她卧在床榻上,一条月退悬空着,眼泪出来了好几回,她的视线无力地落在半空中飞舞的茜纱上,怀中抱着一只软枕,身子像在糖水中泡得快胀破的蜜饯梅子,每一下都能带出蜜来,小月复热胀,好像烧起来了,他的手就在那里,像怕她的月土子被戳破了,特特护着她,手背都抻出了骨感的青筋。
的确不必看着他了,可他的存在感没有减弱一分,她哭着想撑着手臂坐起来,坐不起来,身体的平衡被破坏掉了,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一定中了他的计,这样下去不对。
她伸出无力的手去勾他的衣裳,凌乱中拽住了他的衣角,方才喘了口气,可手指发软,快捏不住了。
她知道他做这种事的时候一向投入,全神贯注,势必要说点什么话让他分神,才能让她轻松一些,于是抽抽搭搭地颤声问:“你怎么不问我……当初想跑去哪里?”
慕容怿埋在她颈后的眼眸睁开半分,被晴欲沾染的眸子逐渐变得清冷,他保持着让她濒死的频率,嗓音除了有些哑,听不出一丝错乱,“江南?”
她发出一下小小的惊呼,不知是因他猜中了,还是被他撞得,她侧过脸,露出弧度美好的脸颊,“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慕容怿并不回答她,却有意保持着让她挣扎却不会失去理智的力道,手穿过她的月退弯,用力捏住了她的月土兜,她得不到回应,很快难耐地咬住了唇,回过头看他。
恰好一滴眼泪被他撞碎,从她眼眶里溅出,落在他的唇上,微凉。
她便就这样伏着身子,侧着头,望着他,柔柔地笑道:“我打算回,钱塘。”——
作者有话说:疯狂走亲戚只能用手机写点了…
查了一下才发现原来银红的实物类似樱花粉(…)不清楚古代的银红和现代的银红是不是一种颜色,失策了,一开始是觉得名字比较好听所以才用的,但写都写了,就当做新婚的那种大红吧
第65章 65 此生此世,休想离开。
自打皇帝启用了西苑, 每日清晨,都有专人一车一车的送来冰块,存入冰库, 专供映雪慈所在的寝殿。
一日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一换。
殿中设有三座铜胎掐丝珐琅的大冰鉴, 外间两座,内寝一座, 均为双层器皿,下层铺满冰块,上层存放着新鲜的瓜果乳酪, 和用缶装的果子露和荔枝凉水, 以备主子们随时取用。
内寝的冰鉴仅用来降温, 里面冰块堆得冒尖儿,簇簇地生着凉烟,随着玉屏风前的金狻猊香炉, 不断喷洒出清凉而幽甜的鹅梨香。
床榻上再怎么浑热,内寝也是凉快的。
珠帘叠着鲛绡, 将凉气儿锁在殿中, 映雪慈伏在枕上, 一阵阵的痉挛,香汗从鬓发里滑落, 凝在她洁白的肌肤上, 像捂不热的寒玉。
慕容怿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过烫的温度, 引起她细微的颤栗。
映雪慈猜到说出这句话,一定会引来他的不满,但没想到他是这么表达他的不满的, 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翻了过来,面对着面。
她像一滩烂泥被折过来,那东西也跟着旋了一圈,她瞬间捏住了颈下的软枕,玉颈后仰,拉扯出一段雪艳的弧线,呼出滚烫的抽泣:“……不要。”
他趴了下来,眼睫上都是汗,拿鼻梁顶着她的脸颊,闭着眼睛轻轻地嘲讽,“现在才想起来说不要,是不是太晚了?”
他之所以猜她会去江南,是因为打听到她的母亲出身江南仕宦大族,家中还有两位舅父在世,性情温和宽仁。
她一个女子在这世道自立门户并不容易,哪怕逃出宫后隐姓埋名不便暴露身份,但离母族近一些总是好的,若遇到不测,还能寻求两位舅父的帮助。
她就算真跑去了那儿,他也放心。
只江南这么大,六府一州,皆物阜民丰,各有秀丽,她偏偏要去钱塘。
不,不是去,是回。
回钱塘。
有家才叫回。
他本该被她这轻飘飘一句话激起怒火,可怒火正在另一头发作,他除了语气微冷,指腹仍在温柔地抚触她的脸。
“为什么?”
他边说着,边沉了腰。
发梢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才发觉是映雪慈的手插入了他的黑发,捏住了他的发根,颤的话都说不出了,他没有退出来,径直把她搂进怀里,就这么直直的,幽深地凝视着她被泪水泡软的眼睛,“钱塘有什么勾着你的魂,就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不惜代价地要去?”
映雪慈嗓音发着飘:“……说了你也不会懂。”
说完这句话,她便做好了要和他鏖战的准备。
她心里很明白,就算慕容怿现在不问,也迟早有一日会问她想跑去哪儿,她不肯说,他就会去盘问蕙姑和柔罗。
他要她死心塌地的留下来,就势必会斩断她所有的路。
所以她故意说,她要去江南,去钱塘。
但其实,她打算走陆路去山东。
杨修慎祖籍在山东,归家治丧之后,便一直留在山东祖地丁忧,也是从山东出的海,她一开始的打算,便是在山东租赁一处小院,一边生计,一边寻找杨修慎的下落。
而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慕容怿知道。
哪怕她和杨修慎清清白白,只是出于惺惺相惜之情,以慕容怿的疑心,只怕也容不下杨修慎。
倒不如就此消除他的疑心,慕容恪已经死了,慕容怿纵有滔天怒火,也拿一个死人无计可施。
只要把杨修慎摘出来就好,他要还活着,有朝一日回到朝堂,仍能清清白白的做翰林。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软,慕容怿太知道她承受的底线在那儿,轻易就探到了,她开始吃不下,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和他黏贴,像两根一碰便能溅起火星的火柴。
“……你去过六月的钱塘吗?”她攥着茜纱,忽然问。
随着她这句话,有人掐着她的腰,重重地抬起,她的两条柔弱的胳膊无力垂在身下,要用指甲抠抓茜纱产生的一丝勒痛,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我应该去?”慕容怿在她头顶,问得冷静。
“你没有去过,不知道那里的好。”她在他耳边说,呼吸打着颤,“这个时节,有吃不尽的杨梅,挂满了枝头,路边开着茉莉,可香了……新鲜的菱角和莲子又嫩又水,我脾胃不好,阿姆便做八珍糕给我吃,还有一种叫做六月红的螃蟹,肥美鲜甜,还有好多好多。”
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像不屑再和他多费口舌,“你根本就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她瞒着慕容恪,偷偷苦中作乐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因为慕容恪而讨厌过钱塘,相反,她珍惜那些在钱塘屈指可数的快乐的日子,珍惜每一个结着丁香和茉莉的,吃着菱角和莲子的日子,数着头顶的星星,日子总是可以过下去的。
再一次张着唇大口喘息的时候,从脚尖延伸的暖流,包裹住了整具身体,她的眼前一片空白,感知不到手脚的存在,被人抱起来,放在怀里顺着气。
“去过辽东吗?”她听见慕容怿问。
她软绵绵的摇头,慕容怿道:“辽东也不差。”
她带着鼻音,瓮声瓮气,“……我不信,能有多好?”
“我带你去?”他低声问,“冬天能狩猎,我给你猎一窝狐狸养着玩儿?”
“啊……狐狸,会不会臭臭的?”她迷迷糊糊的,被他抱着跪在榻上,他跪在她身后,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吃上了。
她拿手推他,被他折起来扣到身后。
“你答应我两回的,我已经两回了!”她急了,却被他吻住,啮咬着唇,吻够了,慕容怿方才在她的眼泪里从容地说:“我以为你说的是我两回。”
那股因她再三提及钱塘的怒意,终于爆发了出来,他的面容极为冷静,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意思。
映雪慈魂都要没了,啜泣着来求饶,撑起身子,吻他的脸和唇,可却遭到了他更凶猛的回应。
在意识到服软没有用后,她的指甲在他的背和胸膛上凌乱地划抓,她咬他的喉结,在他耳边骂他,可她越骂他好像就越兴奋,阴沉的眉眼也染上薄红,映雪慈这才察觉原来他真正生气的时候,脸上原来没什么表情。
她后悔她方才说了钱塘,她不应该说去钱塘的,应该说去常州府或松江府。
他有几日不曾发疯了,扮演着他自以为的好丈夫,好卫王,她便以为他有所收敛,不想仅仅提了一嘴钱塘,他就又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怿的眼睛里黑漆漆的一片,“狐狸?不臭。”
他道:“我叫人用香胰子洗干净,擦干了给你送来,一个月大的小狐狸,正是好玩儿的时候,你要是嫌弃,换成兔子狸猫也一样,你喜欢什么,就养什么。”
他分明在压着她做这种事,却还在她耳边清清冷冷地说着话,“辽东的夏天着实没什么有趣的,好在冬天很美,雪下得像毡子一样,一踏一个脚印,咯吱咯吱的,到处开满了梅花,你喜欢玩雪么?我陪你堆狮子,打雪仗,还是你想围炉煮茶,寒江独钓?我都能陪你,忘了同你说,我在军中学会了酿酒,待下雪的时候,新酒也酿成了,咱们在院里架上火炉,烤上鹿肉,喝到半醺再回房,然后——”
他咬住了她的耳朵,语气冰冷,呵出的气却烫的可怕,“就继续做我现在对你做的事。”
他看着她的脸红了,本该感到愉悦,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她刚入宫的时候,养在房中的茉莉,还有常吃的杨梅,时常吃得汁水四溢,红殷殷的沿着她雪白的腕子滴下来,把她的唇也染的媚色无边。
他以为那是她的喜好,现在看来,竟是她在钱塘养出来的习惯,两年的光景,真长,长到了她在另一个男人身旁生出了习惯,这些习惯,现在像荆棘一样,刺着缠着他的心。
他抚着她的脸颊,幽然注视着她微张的红唇,眸中满是阴郁,他修长而结实的r体,从头到脚,都像狰狞的巨蟒一样缠绕着她,天生的体型差距,让他轻易得挽着她的月退,探到了极限,在她无声的颤抖中,他偏头吻上了她的唇,用粗糙的舌头,粗暴而深。度地汲取她口腔的温度,喉咙的深浅,每一颗贝齿下方粉。嫩的龈肉。
他的嗓音低沉如蜜,却带着危险的阴沉,“还想回钱塘吗?”
映雪慈已然说不出话来,目光涣散。
慕容怿凝望着她的眼睛,近乎痴迷,她深琥珀色的眸子,像西域进贡的琉璃佛珠一样干净,怎么看都觉得漂亮,指尖、腰窝、膝盖,哪里都漂亮,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不,是她本来就好,路边的狗见了她都会冲她摇尾巴,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不是人了,连路边的狗都不如,可哪怕做狗也想和她在一起,想闻她身上的香气,被她的指尖触碰,被她的发丝缠绕手指,这些不可告人的念头侵蚀着他的心脏,让他变得好饿,怎么吃都吃不饱。
他一边低声说对不起,一边又肆意地占有着,像两杆天秤不断地左右摇摆倾斜,明知在亵渎却又止不住的感到隐秘的愉快,心中又有一道声音鄙夷和唾弃着质问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仿佛是两年前他自己的声音,又仿佛是慕容恪一贯阴冷的嘲讽,笑他最终还是变成了和他一样的货色,他面色复杂地看着慕容恪,想杀了他,又想起他已经死在自己手里。
慕容恪死了,她也依然不爱他,他无路可走了,在这座无形的笼中,他宛如一头困兽,哪里是出路?
还是他们已经没有出路了?
他无论做什么,她都忘不掉钱塘。
钱塘、钱塘、钱塘——是困住她的魔咒,还是他的?
最后在池子里,西苑引了山中的泉水,一年四季都有温泉,映雪慈要紧紧圈着他的脖子,才不会坠入水中,温水打湿了她的眉眼,她喃喃地问:“怎么样……才可以放我走?”
这才是她真正的心中所想吧?
这几日的痴缠佯笑,都不过是为了问出这句话的铺垫,她还是想离开。
慕容怿说不可以,永远都不行。
她便不说话了,蹙着眉尖。
他说,我爱你。
映雪慈牵扯了一下嘴角,“谁稀罕?”她闭着眼,被他惹恼了,连恨都不屑说。
翌日起身,已经正午,苏合和宜兰都没能进门来伺候,梁青棣立在门前,躬着腰道:“陛下一早就起了,赶回宫上了早朝,这才下朝就打紧儿往西苑赶,盼娘娘知道……”
映雪慈被他换上了胭脂色的上襦,天水碧色的褶裙,男人单膝俯在她跟前,将她一只脚放在膝上,取来一对软底珍珠绣鞋替她换上,映雪慈道:“不装什么卫王了吗?”
慕容怿的手一顿,替她将鞋面上的流苏理好,握着她的脚腕,就这么站起了身,俯身贴近她的面庞道:“你既不喜欢朕当卫王,朕就不当了。”
也没有必要再当下去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礼王府,连路边开的茉莉都记得那么清,他做再多都是无用功,倒不如认清现实。
映雪慈冷冷地撇着脸。
慕容怿知晓昨夜太过了,她心生恼怒也是应当,抚着她的长发低声询问:“吃点儿东西?眼睛还肿着,一会儿出门,该不好看了,我叫人拿热帕子来给你敷一敷。”
他说着,对门外道:“都听见了?”
外面的人立时送了热水和帕子进来,慕容怿亲自绞干了热水,敷上她微肿的眼皮,却被她忽然搭住了手臂,她的声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方才说,要带我出去?”
慕容怿垂眸盯着她纤细的手指,白的能透出淡青色血管的手腕,“对,一会儿,我们坐马车出门。”
她轻轻揭开了敷在眼前的热帕子,苍白的脸颊都因激动浮现出些许红晕,“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慕容怿道:“吃饱了再出去,来。”
映雪慈又问:“我可以带我阿姆出门吗?”
遭到拒绝后,她又不厌其烦地问:“那柔罗呢?妙清、蓝玉……”
最后她还是一人跟着慕容怿离开了西苑。
已忘了在这里住了几日,她趴在窗前,深深嗅着新鲜的空气,将胳膊搭在窗上,神采奕奕地看着途经的鲜花和草木,慕容怿坐在她身后,静静看着她,待到城中的时候,他起身放下了帘子,映雪慈转过头,慕容怿道:“等一会儿。”
他坐到她身旁,身上还是那股清浅的梅香,映雪慈还记得昨夜他的凶狠,悄悄地往边上挪了挪,却被他捏住衣袖,“坐回来。”
没有碰到她的体肤,她却感到了他指尖的凉意。
恰好此时,外头也喧嚣起来,起初吹锣打鼓,分不清红白,再是哭声浮动了过来,听得出是一场极为盛大的丧仪,不知京中哪位权贵出殡,附近慢慢地围满了人。
他们的马车四周,有侍卫把守,看热闹的人不得凑近,可映雪慈还是从他们的议论中,清晰而直接的,听见了自己的名讳。
“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怎地就染上了疫病?人说没就没了。”有人摇头叹息。
“这天家的事儿哪里说得清,焉知不是死在旁人手里的?我可听说了,这礼王妃是叫崔太妃害死的,婆媳二人一起没了,真是造孽,这还不止呢,听说人还没断气,皇帝就上了皇庄讨人去了!”
“皇帝!?”有人惊叹,“这也能胡说八道的,你想掉脑袋不成?”
“我要是胡说八道,该我叫雷劈死的!这事儿京中都传遍了,没人敢说罢了,据说礼王妃自打守寡回宫后,早就和皇帝暗通曲款,叫崔太妃发觉了,这才……”
映雪慈脸色惨白,扑到窗前,正要推开那扇窗,有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比她更快、更稳地推开了半扇,另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压在了身下,扣入怀中。
从那半扇窗里,映雪慈瞥见了灵幡,目光下移,在为首那人捧着的灵位上,瞧见了自己的名——礼王妻映氏之灵。
素色的飘带在半空翻舞,黄色的纸钱打着旋儿地降落,鼓乐震天,浩浩荡荡,送殡的队伍绵延数十里,路边还设着贵人们的祭棚,她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哭得不能自已,这样的声势浩大,她就是还活着,也如同死了一般。
那是她自己的,
自己的殡仪。
她的心凉到了底,终于明白他今日为何大发善心带她外出,原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这个,抬眸瞧见队伍的最前方,站着阿姐的婢女秋君,秋君正引袖拭泪。
她探出身子,想呼唤秋君,却被身后的人用手臂深深搂住,慕容怿抵在她耳边,冷静而残忍地道:“这是你自己设的死局,朕已经替你圆上了。”
“下个月十八,大吉之日,朕会颁布立后诏书,迎你入宫,此生此世,休想再离开朕身旁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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