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 她一定会恨透了他,或许再扇他一巴掌也未可知,他心里居然有种病态的期待, 喉咙微微泛渴,他觉得他已然不正常了, 难怪她会认为他恶心。
他自嘲地想,这样一厢情愿的掠夺, 她杀了他也是应当的。
映雪慈什么都没有说,她的身子一直在抖,目光惘惘的飘过那送葬队伍中, 一张张陌生的脸。
其实除了秋君,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场因为她而默契集结的人们,哭得真情实感,走得踉踉跄跄, 好像真的在为她的“死”而难过,倘若有人知道她没有死, 而是就在旁边的车舆上旁观这场声势浩大的闹剧, 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会有哪怕一个人, 胆敢冒着触怒慕容怿的风险质疑她为何还活着,痛斥慕容怿为君不仁, 秽乱宗室, 强占弟妻吗?
恐怕没有……
一个都没有。
甚至连他们今日出现在这里,都是慕容怿早就授意安排好的。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忽然疲惫地抬不起头来, 脖子好重,眼睛也好重,她不想再看了, 好没意思。
可那喧天的锣鼓哭鸣像绳索勒紧她的额头,她开始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只听到心跳忽快忽慢,忽长忽短,忽如雷鸣忽如潮涌——直至脸颊被一双修长的大手捧起,视野模糊,世间万物摇摇欲坠,她才意识到她满脸是泪。
这个时刻在他的面前流泪,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齿,悲愤交加之下,她甩开了他的手,用衣袖遮住脸,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别碰我!”
他愣了愣,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强势地抱她吻她,他脸色阴沉,但还是体贴地柔声问:“是不是外面太吵了?”
不等她回答,他扬手伸出窗外,慕容氏人的手都是这样,玉白修洁,大而不粗,骨骼的美丽胜过皮肉的洁白,随意地轻轻一摆,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街道,刹那间鸦雀无声。
乐师不再奏乐,送葬的人们不再发出悲泣,都低头保持着原先的步调行进。
只有以秋君为首的,几名南宫谢皇后派来的宫人毫不知情,茫然地左顾右盼,四下围观的百姓也被这隆重的寂静带动,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这一幕太过诡异,像一群被提着丝线没有灵魂的傀儡,而提线的人就是慕容怿,他沉静地看着窗外,眼底不难看出操纵自如的傲慢,这只是皇权不值一提的裨益,对他而言如饮水一般简单。
所以这个皇后,她不当也得当了。
再回忆起之前和他的周旋迂回,假意甜言,她轻笑出了声,她凭什么认为那点伎俩能够左右一个皇帝的决心?他只要稍有怀疑,她就可能万劫不复。
她靠坐在车壁上,长发逶迤,鼻梁和嘴唇的侧影憔悴柔美,领口衣褖延伸出雪白的颈子,他看向她,像看见了一帘朦胧的杏花烟雨,她的美是毋庸置疑的。
他起初也为此迟疑过。
年少慕艾,身为对女色唾手可得的皇室子弟,他怀疑过令他恋恋不忘的是她的容貌,但很快就被他否认了,他试图不去想象她的容貌,只想她指节的杏粉色,袖中荡漾的香味,浅笑时低婉的音色和嘴角的梨涡。
再多一点,想她初遇他时仓促回身的惶然,缀有珍珠的乌发在空中划过流丽的弧度,她又急又气,又有清贵的傲性,哪怕知晓他的身份,依然娇语琳琅地耍着他的那份狡黠,他对她抱有无边的求知欲,这种欲望,远在男欢女爱之上。
他想着,情不自禁地俯向她,她鬓发上萦绕的香味涌入他的鼻端,“笑什么,你答应做朕的皇后了?”
他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纤腰束素,迁延顾步,书中婀娜风情的美人,说得是她么?他用手掌抚拭着,知道她或许会厌恶他不分场合的亲近,可他不知怎么和她解释,爱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的想和她亲近。
映雪慈紧闭着眼睛,像没有骨头地靠在他的怀里,这个时候,她也明白大吵大闹没有用了,葬礼已成,她再无退路,在极致的强权之下,她的手段不过是宴席上的佐酒,只能令他醉得更沉更疯。
“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我答不答应还有用吗?我说不要,说恶心,说你卑鄙无耻,禽兽不如,你有听过一次吗?”
她的讽刺在他意料之中,他抚了抚她的长发,用这世上最温柔的语调,礼尚往来地诛她的心。
“朕听见了,可是朕没法答应你啊,要怨就怨朕那天见到了你,你可以不入宫的,你那日为何要入宫?难道不知道先帝和皇嫂早就有将你许配给我的意向?可你依然来了,是不得已也好,是好奇也罢,朕相中你了,这辈子只要你,谁也替不了,朕再恶心,再卑鄙禽兽,你也只能陪着朕过一辈子。别忘了,这是你亲口答应过的。”
他又低声哄她:“你早晚都要做我的皇后,我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只差一场典礼就能成全我们的夫妻名分,这是我欠你的,也是你欠我的,等补齐了,我们白首偕老,一起孕育孩子,一起并肩做这世上最尊贵无两的夫妇,不好吗?我只是想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
他难得话这么多,装了这么多天的狠,气了这么多天,也要了她这么多天,他心里对她的恨已经不足爱的十分之一了,稍有不慎就会破功,他只能在被她气得牙痒痒的当头失控地恨上她。
不知道哪句话又伤害了她,她的眼睛再次蓄满泪水,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日我是入宫拜见阿姐,她并未说过是为了让你我相看。”
是啊,那日真是一个巧合,本来说好相看的日子,其实是在七天之后。只是他恰好想入宫和皇兄对弈,又得知皇兄在皇嫂的殿中午睡,他自幼抚养在皇兄皇嫂膝下,在禁中来去自如,没什么避讳,命人通传后便去了皇嫂的偏殿等待,谁知会在那里见到她?
溶溶,人如其名,他看到她,哪怕从未见过,就认出了她是谁,这怎么不算天定的姻缘?
她忽然泪水滂沱,一定很委屈,他更不敢放开她,脸贴向她颈边,在一片温香软玉里寻到鼓动的脉搏,毫不犹豫地轻咬了下去,比起咬更像一种尖锐的吻,密集而黏连,没有休止。
他的唇含住她的脉搏,神经质地感受着她的温度和颤动,轻声说:“溶溶,朕不想伤害你,可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映雪慈冷冷的,“那你就去死吧。”
“这是你该说的话?”他叹息着,恨意又在她无所谓的态度中涌上心头,占据了理智。他咬着牙,捏住她的下巴想吻,被她躲开,她恨他,手脚并用地阻拒着他,好像他是她的仇人。
但没关系,情人的事,仇人一样可以做,甚至可以做得更凶狠,更痛快。
他轻而易举地把她的手臂压弯,和她一起滚在马车的地毯上,脸凑上去摩挲她的唇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要我,我也要跟着,生生世世都不会放过你。”
送葬的队伍从马车身旁而过,所有静止的鼓乐和哭声在这一刻重新启奏,直通天穹。
上百白幡在空中飘荡,历朝历代的王妃出殡,都从未有过这样的殊荣这样的规模,比嫡亲公主都绰绰有余。在旁人都在议论天子对逝去的礼王妃究竟宠爱到什么地步时,那飞扬的莲花顶白幡之下,他吻上了她的唇。
何其卑劣又得意的吻,被咬得鲜血淋漓也甘之如饴。
回去的路上,她像个熟睡在他臂弯中的孩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哭累了,加上昨夜睡得太晚,他索求无度,今日又伤了她的心,她眼底浮着淡淡的黛青。
外面穿林打叶,马车里竹影清幽,他嘴角残留着暗红色的伤口,知道她没睡着,他垂眸盯着她道:“朕其实一直想问你。”
这个问题徘徊在他心头太久,从她说她不爱他,一切都是为了迷惑他时,他就想问了。
马车轻微的摇晃,她恍若未闻,仍旧睡着,腰上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手的主人俯下身来,伏在她耳边问:“你说你心悦朕是假,那为何一直不曾和慕容恪圆房?是你不爱他,还是除了他和朕,你还在等别的人?”
从来帝王多疑,他问得漫不经心,却一直紧盯她的脸,泪水淌过的面容,宛若雨后的红杏娇媚,她一直以清丽著称,做了妇人之后,妩媚却与日俱增。
慕容恪为她疯魔成那般,甚至公然入庙求子,闹得人尽皆知,不惜成为整个钱塘的笑话,她但凡对他有一丝情分,都不会不让他近身。
而他能得到她,手段也不能称之为磊落,先自饮鹿血酒,却骗她说他被下了药,又有太皇太后的人锁门断了她的后路,先前他在气头上,一味地蛮对她,现在想想却觉得可疑。
她一个无处容身的女子,和家中都断了关系,为什么非要逃出宫禁,宫外有什么诱惑着她?
他捧她坐皇后之位,她却更加肝肠寸断,种种迹象太过可疑,他不想疑她,可她心里没有他,没有他也无所谓,不能有别人,不然他一定杀了那个人,让她死心。
思绪翻飞间,她睁开了眼,目光没有焦距,他唤了声“溶溶”,又道“看着朕”,她依言抬起头,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眼皮,红红的嘴唇,像只小兔子,只有他知道她其实是只狐狸,还是九尾狐,能魅惑人心于无形。
“这些话,我本来打算一辈子都烂在腹中,可奈何你那么想听。”她仰面看着车顶的软帛,眼里像有尖针,泛着清冷的幽光,“那我就告诉你。”
“慕容恪是我拜过天地的丈夫,我那年不过刚及笄,情窦初开,除了我的丈夫,我再不知道要去爱谁了。他虽然性情阴鸷,行事暴烈,不择手段地娶了我,可终究是爱我的,我也只想收敛心思好生过日子,只可惜……洞房那夜我才知晓,他生有隐疾,不能人事,实在不算是个男人。倘若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就已经和他做夫妻了。”
她说完,很浅的笑了,依然是她素日眉眼弯弯的样子,却带着无尽的嘲讽,像对着已逝的慕容恪,又像对着眼前的慕容怿说:“不然,哪里还轮得着你。”
慕容恪不能人事,一直是个秘密,连崔太妃都不知道。
皇室子弟二十及冠,慕容恪娶她那年不过才十八,许多同龄的男子即便不娶妻,也早就安置了两房妾室。
崔太妃怕慕容恪过早就亏欠了身子,勒令宫女不得近他的身,更别提纳妾通房了,在崔太妃眼中,慕容恪始终还是那个襁褓中的幼子,还不到成人的年纪,直至那日他兴冲冲地闯入云阳宫,趴在崔太妃的膝头,痴迷又兴奋地说:“母妃,儿臣想要映氏。”
少年人的爱慕,总要闹得惊天动地才罢休,崔太妃宠子无度,成全了这场无法无天的闹剧,不惜借助母族的势力威逼映家,映老御史死后,映家子弟平庸,映雪慈的父亲映廷敬虽有才学,却自视颇高,喜好沽名钓誉,其他人不过依靠祖上的恩荫和清流抬捧才继任御史台。
那时母亲身体已不大好,她听闻京郊一处佛寺灵验,乘坐马车前往祈求母亲身体康泰,不想被慕容恪埋伏在半路上的人马堵截,绑到了一处无人的宫室中。
慕容恪的一帮年轻的狐朋狗友们起哄要在此处洞房,她吓得直掉眼泪,慕容恪斥走了他们,朝她走来,就在她以为此劫难逃的时候,慕容恪拉她坐在了床边。
少年容貌昳丽,肤色白皙,眉目深邃,那时他还没有封王,京中盛传三皇子风流俊美,他给她递来一盏热茶,羞涩又得意地打量她,“别怕,我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他这么说。
映雪慈固然不信,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坐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说话?她知道慕容恪爱慕她,一次宫中偶然的相遇后,他看向她的目光就像燃烧的火炬,他不会掩饰自己的感情,还总是找借口拦住她的去路,但映雪慈知道这时不能激怒他,忍着眼泪轻声附和他。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他问她籍贯年龄,爱吃什么爱玩什么,问她的手帕熏得什么香这么好闻,说着说着就朝她坐近了,就在快要触碰到她体肤的时候,崔太妃带人找了过来,门打开了,她被扣上了私通的罪名。
她一个人面对崔太妃和慕容恪的人马,自然连辩驳之力都没有,消息很快被送入宫中,崔太妃以此要挟映家和元兴帝、谢皇后答应这桩婚事,否则就将消息宣扬出去,元兴帝勃然大怒,命人将慕容恪下狱杖责百下,然而不等皇帝和皇后松口,映家就迫于崔家的势力低了头。
映廷敬自觉失了颜面,唯恐慕容恪将此事宣扬出去,诋毁映雪慈和映家的清白,更担忧和外戚崔氏及皇族联姻会惹得朝中清流不满,损失了多年经营出来的淡泊名利的名声,不顾发妻汪氏的恳求,和女儿割席,再不认父女之情。
新婚那夜,她绝望地踏入洞房,枕下放着一把巴掌长的篦刀,那是女子平日梳理碎发和防身所用,就这样被一场阴谋嫁给了慕容恪,她宁死也不愿意,她做好了和慕容恪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意料之外的是,慕容恪不能人事,他自己也惊吓住了,因醉酒而绯红的脸颊血液倒流,变得惨白,他无措地看着她,她蜷缩在床角,手持篦刀对他。
从那之后,慕容恪便性情大变,无法得到她,却控制不住血液里流淌的渴慕和爱欲,就这样一日一日的积郁成疾,酗酒消愁,最终变成了暴戾恣睢,面容可憎的模样。
她也没有告诉慕容怿。
其实她和慕容恪拜堂的那一日,她心中曾生出过渺茫的期盼,她浑浑噩噩的被抬进礼王府,听着耳边宾客寒暄,从迎宾的口中听见了慕容怿的名字,卫王——慕容怿,听说他即将赶赴辽东守边,元兴皇帝赐给了他这威风赫赫的封号,比起卫王的卫,礼王这个封号更像一个讽刺。
和她有过渊源的三个男人,慕容恪不仁,一切的祸事都是他引起的,杨修慎归家丁忧,远水难救近火,只有他,慕容怿,他步伐沉稳,气息内敛,除了骨子里褪不去的优渥尊荣之气,其实算得上一个好人。
她对他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起码不憎恶他,那时她真是走投无路了,居然幻想他能出手搭救她。
带她走吧,随便什么人都好,只要不是慕容恪就好。
隔着盖头,她听见慕容怿低沉的嗓音在附近徘徊,他恭贺他的三弟新婚燕尔,语气出奇的冰冷。
她想起初见时他的眼神,那样不可一世又侵略性十足的眼睛,又想起她和阿姐渡舟,他站在柳树后沉默地听着她们咬耳朵私语欢笑,袍角被风吹起,她看见了他,他却浑然不觉,以为自己隐蔽的很好,是喜欢她,所以才那么做的吗?
喜欢的话,就带她走吧,带她脱离苦海。
不要让她一个人,在苦海里挣扎。
大红色的盖头遮住了视线,她不知道他在人群后隐忍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拜堂时她的泪水簌簌而下,曾有一刻也看向了他的方向。
苏合和宜兰正在房中舂着郁金香料,打算洒在王妃寝殿中的地毯上,可以使鞋履踏上去后遍地生香。
“瞧。”苏合看四下无人,从袖中掏出一支金钗,得意地在手中晃了晃,“这可是王妃给我的。”
她素来喜爱这些首饰头面,奈何辽东离京城太远,辽东时兴的花样,在京城早就过时了,她看王妃性情柔婉,很好说话,替她梳头时提了一嘴,王妃便将自己的妆奁打开,从一个小抽屉里,挑了一支金钗送她。
王妃妆奁中的首饰,都是陛下所赐,上面做了内造的标记,这些昂贵的珠钗,无法流通在市面上,若被人察觉,定要问清来源把卖家捉了去,质问是否偷盗大内之物。
王妃显然清楚这一点,那小抽屉里有不少金器,几把金叶子、金豆子,还有戒指花钿之类,上面没有内造的标记,想来都是王妃自己攒的贴身细软。
她抱歉地说自己从宫里出来的急,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体己相赠,就从中择了一支款式新颖的金钗,告诉苏合,这金钗无论是拿来戴着,或者融了做别的,或典当了换成现银都使得,以后若嫁人,可以压箱底不叫婆家轻视,若自己做个小营生,可以当做自立门户的本钱,让她不必担心来路不明。
宜兰性子沉静,看了那金钗一眼,“在我跟前炫耀就罢了,别叫旁人看见,少不得要挨一番盘问,给王妃惹祸。”
苏合一听,忙将金钗收敛于袖中,急急舂了几下香料,“我又不是故意的,咱们千里迢迢被诏入京城,本以为要伺候多么麻烦挑剔的贵人,没成想能遇上这样善性的主子,虽说王妃的身份传出去不好听,但也算咱们祖上冒青烟了不是?再这么做上几年,待年岁到了,蒙恩典放出宫还家去,攒这么些体己,不知过得多逍遥呢!”
她乐滋滋地道:“梁阿公不是还道,王妃赶明儿要上宫里做主子娘娘吗?咱们伺候过主子娘娘,说出去不知多体面,就算往后不嫁人,留在宫外做个教导贵女的礼仪妈妈,那也能受一生一世的尊重。”
宜兰并未说话,一味低头舂香料,心下却觉得奇怪,王妃哪来的这样多碎小的金器?
王妃住进西苑时连带衣裳都没带,衣食住行都是陛下赏赐的,这些金器,倒像是寻常妇女逃难投奔时缝在衣裳里的金银细软一样,拿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难道王妃出宫的时候,还随身带了金银细软?这是何故,又不是逃荒来的。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月洞门外传来一道急烈的步伐声,苏合和宜兰连忙将手往围腰上拭了拭,放下杵臼站起来,望见皇帝沉着脸,怀中抱着王妃步入了后殿。
走得那样迅猛,王妃的鞋半道上都挣脱了一只。
宜兰不明所以地跑到寝殿门前,一句王妃还没喊出来,就听见里头传来陛下的怒斥,“都滚出去!”
苏合走过来,“这是怎么了?”她手中捧着王妃掉落的云头履,这是出门时陛下亲手为王妃穿上的,镶着大片的真珠,光华腻润,即便在宫中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乍听见皇帝的呵斥,吓得脸色匀白,动也不敢动了。
王妃不曾说话,低低地啜泣,好像抿着唇在隐忍,可那风急雨骤的动静如何能隐得住,宜兰听见床上的茜纱被扯裂,发出“刺啦”的尖锐声调,像一场瓢泼的雨凌空浇下来,闹到这般地步,真叫人心惊肉跳。
二人六神无主,远处梁青棣匆匆赶来,她们霎时见了救星般,泪眼婆娑地唤:“梁阿公,出事了。”
梁青棣如何能不知道,摆手:“喊什么?快去把蕙姑寻来。”
苏合和宜兰只知蕙姑是王妃的乳母,住在厢房中,并不知她是被关押的,慌慌张张去请蕙姑。
请来蕙姑又有什么用,还是闹到三更才得见王妃。伺候王妃穿好衣裙,王妃还没站稳,就先甩了皇帝一巴掌,她撑着蕙姑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让他滚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他。”
这一巴掌太狠,足以把一个男人的尊严和皇帝的威仪都打落,可他也等了这巴掌太久,一整日,他都有预感,只等着她的愤怒激化到他的脸上。
他偏着头,脸浸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处,影子在他的右脸上晃动,沿着他分明的棱角往下流淌,没人敢说话,大家都吓傻了。
梁青棣哆嗦着取来热敷的帕子,还没贴上皇帝的脸,就被他伸手推开,留下一句“都顾好了她。”转身大步离开西苑。
他消失在殿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苏合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脖子,庆幸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宜兰则脸色苍白地意识到,原来她猜的没错,王妃当真不是自愿来到这西苑当中的。
难怪陛下要她们事无巨细地告诉他王妃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难怪王妃的乳母不能常伴左右,每日只能来陪伴王妃半个时辰,难怪王妃妆奁的匣子里放着那么多金银细软。
她们先前还当陛下和王妃情愫暗生,这才背着去世的礼王,未曾想竟不是,宜兰和苏合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扭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王妃。
王妃看上去甚是疲惫,长发垂在胸前,仍在低声安慰蕙姑,又抬眸对她二人道:“无碍,你们都去睡吧。”
二人哪里敢去,退回门前值夜,对着漫漫长夜叹气。
怎么出门一趟,就吵成了这样,昨夜不还好好的吗?
七月中,距映雪慈出殡已过去一段时日,关乎她和皇帝的流言甚嚣尘上,可就在今早,内阁忽然放出消息,宫中要立后了。
问起新后是谁,竟无人知晓。今上登基至今不过半载,行事诡谲,满朝文武莫有能洞察其心者,外头于是众说纷纭,有说皇帝失了心爱的女人从此灰心意冷的,也有说皇帝被女人迷了心智而今终于悔悟的,实在可笑。
后来越猜越不成样子,已经到了有所皇家威严的地步,宫中连夜出动了拱卫司,捉了几个带头散播的扔进诏狱拷打,杀鸡儆猴,慢慢也就没有了好奇的声音。
谢皇后勒令宫眷们不许私下议论映雪慈,尤其瞒着寿康宫,可宫里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太皇太后也不是老的糊涂了,哪能真不知道,不过睁只眼闭只眼。
人都死了,还计较生前的荣辱悲欢干什么,皇帝都将她风光大葬了,还是葬在京城,没葬回钱塘,和已逝的礼王葬在一起,,心思可见一斑。
只是她纳闷,皇帝和映氏,一个总铁着脸不近人情,一个柔心弱骨尘埃不染,那会儿见面都要避开三尺远,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就瞒天过海的生了情愫?
难怪启用祖宗家法,江山体统劝说皇帝宠幸嫔妃也用,心里有了人,魂牵梦萦,自然装不下别的胭脂俗粉了。
所以映氏暴病而亡,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映氏她可以当做不知道,但立后是大事,关乎朝政,她不能任由皇帝胡来。
她来找了皇帝三回,三回皇帝都不在,御前的人都帮着遮掩,不是说去了京畿围场打猎就是去了玉津园跑马,一来二回太皇太后就疑惑了。
映氏新丧,皇帝除了早朝议政就不见人影,什么打猎跑马,以前不见他那么喜欢,她知道这小子勤政,不可能玩心那么重,经历过慕容氏几朝情种情圣的熏陶,太皇太后心中不知为何冒出了一个猜测:慕容怿,该不会还忘不掉映氏,跑去给她守陵了!?
御前的太监苦着脸,“怎么会,陛下方才觉得乏,就在御书房的暖阁里歇下了,这才眯上会儿。太皇太后有什么吩咐,且告诉奴才,待皇上起身,奴才一定一字不漏地转答。”
太皇太后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愠怒不已,御前的人自然一心向着皇帝,帮他遮掩善后,“你算什么东西,哀家和皇帝说话,轮得着你来报信?你叫皇帝出来见,我虽年迈,但到底还是他的亲祖母,他若还念着头上有个孝字,就不该把我晾在门外!”
冬生怕她气坏了身子,劝道:“太皇太后消消气。”
守门的太监也道:“太皇太后,陛下真歇下了。”
太皇太后冷笑:“哦?你口口声声说皇帝在宫里,御前一向是梁青棣伺候,皇帝既在宫里,他为何不在御前?”
“梁掌印上内阁去替陛下传话,一会儿就回来。”
太皇太后更觉他在扯谎,“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哀家跟前还满嘴胡言,拖下去杖责二十!”
她让冬生去推门,众人不敢阻拦,嘴上都劝老祖宗别,但太皇太后很有气性,坚决不听从他们的劝说。
冬生麻利推开暖阁的门,搀扶太皇太后迈进去,太皇太后道:“皇帝在不在里面,我一看便知,他要是不在,你们又打算拿什么借口诓哀家?”
魏人的卧房讲究藏风聚气,暖阁又兼顾皇帝读书理政的作用,注重隐私,里面并不大,太皇太后掀开铜丝鎏金的帘子,忽然愣住,“皇帝!?”
她惊诧极了,疑心自己眼睛花了,皇帝坐在榻上,正往脚上穿靴,他体态修长,又有皇室多年培养的从容气度,穿靴这个动作也十分优雅,确是一副被外间的喧哗打搅,刚刚起身的模样。
钟姒替他取来衣架上的外袍,听见身后有动静,连忙转过身行礼。
太皇太后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钟姒垂眉低眼地解释:“臣妾来伺候陛下午睡的,太皇太后有话和陛下说,那臣妾先出去等候。”
没想到皇帝真在宫里,并非她猜想的那样,被女人迷得丢了魂,忘了体统的去给映氏守灵,太皇太后自知理亏,尴尬道:“那你退下吧。”
皇帝没看他们,起身步入屏风后:“皇祖母坐,朕更衣后再来拜见。”
太皇太后落座,方才被她罚去领二十杖的小太监跑来上茶,皇帝就在暖阁里,这太监没扯谎,他没有欺瞒太后,那二十杖自然不算数。
太皇太后抿了两口茶,皇帝走了出来,翼善冠将鬓发抿地一丝不苟,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胸前的织金团龙威严华美,很衬他的气度。
一瞬间,太皇太后从他的脸上看见许多人,他的祖父、父亲、哥哥——他像他们又不像,这样的仪容,即便在世代出美人的慕容氏里,也是顶出挑的。
太皇太后缓了缓要开口,忽然看见皇帝脸颊上若隐若现的痕迹。
淡淡的一抹淤青,像孩子涂抹山水画时不留神蹭上去的,他骨相英挺,这道青色在他年轻俊逸的面上,若山水之中若隐若现的翠青烟碧,并未折损他的威仪,反显得他有种遗世的清孤。
太皇太后惊得差点跳起来:“你这脸怎么弄得?”
人活在世上,难免磕着碰着,放在旁人身上没什么稀奇的,可这是皇帝,身前身后都有百八十个人簇拥伺候,就算栽跟头也立时有人冲上去充当人肉垫子,龙体就等同国体,皇帝的身子,轻易怎能受伤?
太皇太后深记得他的兄长元兴皇帝是怎么死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慕容家嫡亲的皇脉只剩眼前这个了,还好只是淤青,要是像他哥哥一样缺胳膊断腿送了命去,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你多大的人了!?二十二了,怎么还那么不稳重,这次是伤着了脸,幸好没有伤及肺腑,太医署这群人都是怎么做事的,竟不给你上药!?”
其实这不能怪太医署,太医将内服外敷的药品都送来了,奈何皇帝不配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用着药,所以淤青消散的很慢。
慕容怿浑不在意。
太皇太后提及,他才碰了碰右脸的淤青,伤处没好全,但不疼了。
他心里一沉,拿拇指上的玉韘去压患处,玉石的冰冷爬进皮肉和骨缝,伤处里面已经愈合了,只剩下表面还浮着淤青,所以不疼了。
他说不出的失望,甚至开始憎恨这具青健体魄的恢复能力,他本来想让这淤青一直存在到他去见她,那时候她应当不生他的气了,他凭借脸上的淤青,或许可以令她生怜。
现在好了,这个计划落空了。
他摸着脸,目光闪烁,不如他现在向自己挥拳,伪造出强势加重的假象?那她看见了估计会吓坏,她哪有这么大的力气,能一巴掌把他扇成这样。
皇帝一味的走神,太皇太后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越发地焦急,恨不得问罪整个御前班子,问问他们到底当的什么差。
门下忽然传来钟姒畏缩的声音,“是臣妾。”
太皇太后扭头,严厉地看向倒映在门帘上的身影,“你?”
“臣妾前几日在御前伺候时不慎打翻了东西,弄伤了陛下,臣妾死罪,万请太皇太后开恩饶命,臣妾实是无心的。”
钟姒跪在门外请罪,太皇太后脸色微变,却没有由头再发作。钟姒弄伤皇帝的脸,人却还能好端端在御前伺候,足见皇帝将此事揭过了。
“粗手笨脚的丫头。”太皇太后长叹:“再有下回,别说是皇帝,哀家第一个不饶你。”
钟姒连声谢恩,太皇太后熄了火,想起今日真正的来意:“皇帝,你要立后?”
皇帝先前一点立后的苗头都没有,忽然要立后,里里外外都在打听新后的人选是谁,她本以为南宫的谢氏会知道,派人过去问了一嘴,谢氏竟也不知。
太皇太后愈想愈后怕,唯恐他把皇后之位当做儿戏,毕竟有映氏的事在前,她以为皇帝是个能在儿女情长上拎得清的,比他的父亲清醒,也比他的祖父自洁,不想还是一沾上女人,就引来这无师自通的疯病。
“皇后是谁家的女儿?”
皇帝说:“是恭安侯之妹,她身体素来柔弱,一直养在江南。”
恭安侯是皇帝少时的伴读,他亲近的人不多,这无心朝政一心游弋山水之间的恭安侯算一个。
太皇太后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恭安侯几时有的妹妹,几岁了?皇帝的嫡子必须由皇后所出,她身子弱,只怕于传嗣无益……听皇帝的意思,人已经见过了?”
太皇太后猜测,皇帝之前和映氏那般情热,心里根本容不下别人,之所以立后,无非是映氏死后丑闻暴露,此时确立皇后人选好堵住悠悠众口,所以这皇后的容貌德行只需过得去就行,当务之急是尽快诞下嫡子以继朝纲。
太皇太后心里千回百转,身旁的青年皇帝将手从面庞移开,声音磁冷地谢绝了她的打探:“此事内阁已经议定,待过了万寿节,立后圣旨立即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届时朕会带着皇后去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等待便是。”
话声温淡,字里行间却都是不容商榷的专断,太皇太后无奈:“下个月十八,会不会太急了?……也罢,你自己喜欢就好。”
她还是没忍住,“皇帝啊,映氏她……”
“人死如灯灭,她已入轮回,再不是此世之人,皇祖母勿要再提。”
太皇太后道:“……皇帝既然开了口,这事就算过去了,日子一久,没人会再提起,待新后入宫,你要好好地待她,不能让皇后受了委屈,皇后的颜面等同皇帝的颜面,夫妻一心方能后宫祥和,天下太平。”
她不常来皇帝的宫所,只顾着叮嘱,忘了前面有寸长的门槛,冬生急呼:“老祖宗小心!”
太皇太后被她这一喊,及时收回脚,真是虚惊一场,她按住心口说:“还好有你看着。”
皇帝负手站在她们身后,笑问:“那日锁了抱琴轩的,就是皇祖母身边这位姑姑?”
山雨欲来风满楼,太皇太后和冬生都吓了一跳,他这是要兴师问罪吗?皇帝的笑有时候不是笑,是催命符,冬生悲怆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怀着赴死的心情跪答:“是奴婢。”算计皇帝被赐死,她也不算冤枉。
太皇太后看着皇帝,未料他会突然发难,她没想过能瞒住皇帝多久,御前这么多双眼睛,想查出是谁锁了门,太容易,皇帝想下罪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是她相伴三十多年的心腹,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皇帝杀人,她将冬生拽到身后护着,毅然走上前,“你不能怪她,是我指使她去做的,一切都是我这个做皇祖母的不对,皇祖母太盼着你能有个子嗣了,才一时迷了心窍,却忘了你是皇帝,你的尊严意愿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怪,就怪我吧!”
她话里带着显然易见的怨怒和怪罪,一个长辈被小辈兴师问罪,太可笑了!可这就是天家,孝字都要向皇字低头的天家。
她满怀愤怒地等待皇帝的审判,不想他轻笑了声,轻柔地反问:“朕怪皇祖母什么?”
太皇太后皱眉:“皇帝?”
慕容怿道:“朕应当感谢她才是,没有她,朕岂能如意?来人,赐金。”
什么如愿,如什么愿?
主仆二人一头雾水,皇帝命钟姒送她们,步撵扬长而去,值守在廊下的小黄门们遥遥目送,待一行人都化作一个看不清的黑点,才叹道:“还是梁掌印有先见之明,早早就往寿康宫安插了人,太皇太后一出来,咱们就接到了报信,去将钟美人请了过来,钟美人也机灵,没让太皇太后瞧出破绽来。”
远远奔来一个人,容长脸,丹凤眼,三山冠,妆花缎的蟒袍在赤日下滟滟粼粼,正是被皇帝派去内阁传话的梁青棣,小黄门们殷勤地走下台阶迎接他:“掌印回来了,方才太皇太后来了……”
梁青棣挥挥手,没工夫搭理他们,垂腰钻进了暖阁,身后的太监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为他一把年纪腿脚不便还走得这么快,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陛下,陛下!”望见皇帝立在西洋钟前的背影,梁青棣猫着腰呼唤道:“西苑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岸边几只鹭鸶涉水而飞,湖面漾开的涟漪,像金色的链条在游动,正午的日光如同刀匕,直直插进水面的深处。
蕙姑手捧甘菊冷淘,眉心拧成一个川字:“听话,好歹再吃一口,你总说天热吃不下,但这是阿姆特地按照你的口味,用甘菊嫩叶捣出汁水和面,再用凉水汀过的面条,你以前除了樱桃毕罗就最爱吃这个。”
蕙姑挑起鲜碧如柳丝的甘菊冷淘,用手接着喂到映雪慈嘴边,映雪慈无力地摇了摇头,蕙姑着急道:“这都几天了,还是吃不进东西,这样下去怎么行,不然咱们请御医来看看吧,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
从和皇帝大吵至今已过去了十日,皇帝再也没有踏足西苑,梁青棣每天下午从宫里过来一趟,也只在门外问候几句就回去了,不敢进殿打搅,蕙姑被放了出来,得以陪伴在映雪慈左右。
这十日映雪慈一直浑身无力,不怎么出门,也吃不下东西,多吃两口就想吐,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圈,乌黑的长发笼衬着柔美的脸,下巴尖尖的,她捂嘴轻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膀也跟着轻颤,很堪怜的模样。
“阿姆为我忙前忙后的辛苦了,这甘菊冷淘做得很有滋味,我很想吃,只是这会儿的确没什么胃口……阿姆放在桌上,等我饿了自会吃的。”
蕙姑道:“我不信你,昨天我给你做的云子粥放了一夜你也没吃,早上我收拾的时候,上面都结了一层粥油。我必须看着你吃下肚里,不然我不放心。”
映雪慈无奈:“阿姆……”
慕容怿立在窗后,窗牖斜斜的打开,构成一个里面看不见的死角,能让他看清殿内的情形,又恰好遮住他的身影。
她坐在床边,面前有一道烟青色的风帘,这起初是他弄来的,因为他不想让旁人瞧见她在卧室里的千娇百媚,所以在座屏的后面又布上了一面帘子,连她的奴婢们也不许看她。风吹帘动,她的身影投射其上,像濛濛袅袅向水低垂的花枝。
皇帝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样不吃不喝,要把自己糟践死吗?他皱起眉头,她分明答应过他,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梁青棣答曰:“已有八、九日,从陛下离开西苑第二日,王妃就吃不下东西了。”
他固然不会自恋到认为她是因为他才绝食的,她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他就真的不再来,十日,她没有派人来找他,他也埋首朝政不再过问来自西苑的消息,直到梁青棣告诉他,她出事了。
慕容怿道:“她是自己不愿吃,还是身子不舒服,吃不下?”
“王妃最信任蕙姑,这些日子的衣食都是蕙姑亲自过手,王妃吃不下东西,蕙姑愁得嘴角都燎了两个大泡,王妃是善性的主子,断然不会忍心为难自己的乳母,想来多半是身子不适引起的。”
前几日还只是吃不下,从昨日开始,忽然有呕吐的迹象,王妃身子多弱啊,一吐就直流眼泪,趴在床边半天起不了身,梁青棣见机不对,立时赶回宫中报信去了。
慕容怿脸色一沉,怒道:“那为何还不请太医,朕留在这儿的太医何在,都是吃干饭的不成!?连她的身子都调养不好,让他们滚过来!”
他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堵了十日,终于被怒火冲破桎梏席卷心头。
她病了,不吃不喝,他在西苑留了这么多人,衣食住行伺候的皆是从御前精挑细选的人,又从皇帝亲兵中抽调了两支百人的精锐,不分昼夜守护这里,可居然连她的身子都照顾不好,没有人知道她为何吃不进东西,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病痛在哪里,他本意不是如此,他只是想和她做一对快活逍遥的夫妻,为什么越来越像一对离心的怨偶?
他近乎绝望地想起第一次得知她的“死讯”时,他捧着她亲手做的腰带陷入癫狂,谴责自己不是一个好丈夫,简直不配为人夫,连妻子都保护不了,现在何尝不是这样。
梁青棣劝道:“陛下息怒,实是王妃不许我们传召太医,这才不得不求您来看一眼,王妃身子弱,再这么郁结在心,长此以往只怕不好,常言道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陛下一句话,定能胜过奴才们千万句。”
蕙姑端起甘菊冷淘:“算了,不吃就不吃吧,我不折腾你了,晚上我再做些糟鹅掌糟鸭信过来,配云子粥,那些东西有味,说不准能让你食欲大增。”
映雪慈道:“辛苦阿姆了。”
“不辛苦。”蕙姑道:“只要你能吃进去一点,让我变成灶台下的柴火,烧成一团灰,我也是甘愿的。”
“好不吉利的话,阿姆以后不许再说。”映雪慈皱了皱眉,携来蕙姑的手,她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楚,轻轻地道:“阿姆要长命百岁的陪着我,离了阿姆,我如何得活呢?”
这话听得蕙姑心里很不是滋味,抱着映雪慈叫了几声囡囡儿,宝宝儿,“放心,放心,阿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两个人又依偎着说了一会儿体己话,蕙姑瞥见床边的螺钿柜子,不知怎么想起了里面的月事带,那都是干净的,预备映雪慈来癸水时用的,算算日子也该来了,平时这些贴身之物都是她替溶溶浆洗的,可这个月好像还没用上。
她拍了一拍额头,看她都给忙忘了,“溶溶,你上个月的癸水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六月十一?”
映雪慈柔声说是,问道:“阿姆,今天什么时候了?”
蕙姑答:“七月十六了。”
她点头,“这么快,一个月过去了,七月十六,七月十六……”
她念了两遍,忽然像被人点了穴,表情略带错愕,樱唇微张,长长的睫毛像黑漆漆的丝绒扇子,展开在美丽的眼瞳之上。
蕙姑立刻懂了,深深吸了口气,扯出一笑说:“兴许只是你受了凉,心气郁结才迟了呢?这女子的月事未必真就那样准,不要胡思乱想了。”
映雪慈伏在她的膝上,心绪乱成一团,她喃喃道:“可是他来得那样勤,我也总是想吐,阿姆,如果真的……我要怎么办?”
第67章 67(修) 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
映雪慈对成为一个母亲最遥远的设想, 就是她和杨修慎订婚前夕,母亲叫她去房中,赐给她一套嵌宝石金头面。
那是母亲压箱底的陪嫁, 价值连城,外祖疼爱女儿, 用这套家传的宝物给女儿陪嫁。
她坐在妆奁前,等蕙姑将她的头发一根根梳拢盘起, 戴上嵌宝石金头面,镜中的少女连眉梢都被晕上浅浅的金光,看上去都不像她了, 那股陌生的娴静和沉稳, 颇似古书中所说的“云髻峨峨, 修眉联娟。”之态。
她笨拙地照镜,用手扶着沉甸甸的顶簪,向身后的母亲和蕙姑撒娇抱怨这发髻和头面有多沉,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她还特地站起身来, 在母亲和蕙姑面前摇摇晃晃地走动。
她在闺中其实并没有那么娴静。
有时也会和婢女们登梯摘果, 或用手绢包着螳螂往哥哥们的脖子里丢, 她躲在门后看他们手忙脚乱、冠斜衣歪的模样轻笑,那也不能怪她, 谁让哥哥们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在娘和蕙姑的心里, 她更加还是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孩子。
母亲指着她,乐不可支地和蕙姑说:“她根本还是个孩子啊, 走路都不成样,她父亲就急着要给她议亲了,我真想再多留她几年。”
蕙姑亦笑:“听说小姑爷是位家世清白的贡生, 人品才貌都过得去,今年的科举十拿九稳,老爷亲自挑的人,定不会有错,他家中只有一位远在老家的寡母,是清贫了些,但母子性情纯直,届时成了婚,宅邸就安在咱们邻街,夫人和姑娘虽说不能像如今这么日日见面,两三日见一回也是可以的。”
映夫人淡淡道:“他挑的人,自然是好,他这么看重名声,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女婿是庸庸碌碌之辈?一时的沉寂可以,一世的默默无闻,他忍不了。”
蕙姑欲劝,映夫人摇头:“你不必劝我,他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她看着映雪慈的身影,眼中泛起莹润温柔的光,“我只要我的溶溶过得好。”
她们为映雪慈备嫁,又商议起以后孩子的事。
映夫人的意思是,先和杨家说好,人嫁过去先不圆房,十五岁,太小了。
以前还是鲜卑人做皇帝那会儿,游牧民族崇尚早婚,女人很遭罪,如今的皇室身上流淌着汉人的血液,再加上天下大定,休养生息数十年,民间婚龄慢慢的推后,女子二十几才嫁人的并不罕见。
杨家孤儿寡母,又是高攀映家,想来不会有异议。
蕙姑掰着手指头盘算,“等到十七八岁圆房,那也不能立刻要孩子,再过两三年,等到二十出头正好。”
映夫人点头:“是这个道理。”
映雪慈那厢走累了,把嵌宝石头面卸了下来,交托女婢放回箱笼,她轻快地扑进映夫人的怀里,衣袂翻飞,像一只欢快的花蝴蝶,脸蛋贴在映夫人柔软的腹部,双手搂住她的腰,黏黏糊糊地道:“娘,等我有了宝宝,我三天两头带它回来看您,我不会养孩子,娘替我养吧,就像养我一样,我们一大一小,天天伺候您孝顺您。”
映夫人低下头,怜爱地看着她,“你想得美,养你和你那两个哥哥就够受的了,再多一个,你要折娘的寿啊?”
映雪慈忙说:“不折寿不折寿,娘长命百岁。”
她想到娘会死,眼泪都要掉下来,洇湿了映夫人膝头的膝斓。
映夫人的面庞宛若晨曦下的露珠,洁白盈盈,她刮映雪慈的鼻尖,低声道:“好孩子,娘说着顽的,不怕、不怕。”
说着抚她的背。
娘的手真暖和,映雪慈更加抱紧她,怕她真的像露珠一样消失了去,然而不久后,她就病倒了,一病不起。
夏日炎炎的午后,蝉鸣声一阵躁过一阵,这种远远的喧嚣,反而衬得殿内极静,落针可闻。
蕙姑心里也怕,可如果连她都怕,溶溶怎么办呢?
她张开手臂,拢映雪慈到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儿安慰:“不怕不怕,未必就是真的有了,你记不记得你从前贪凉,一气吃了三碗冰雪冷元子,连着两个月都没来癸水?后来好容易调养回来,来了许多,你还问阿姆,流这样多的血是不是要死了。”
映雪慈泪濛濛地仰起头,“真的?”
蕙姑想起她十二三岁的样子,青嫩嫩的脸,像春天冒出来的新芽,满脸都是和年纪不符的忧愁,泪眼迷糊握着她的手指问:“阿姆,我会死吗,我还不想死。”
稚嫩的面孔犹在眼前,好像还在昨日一般。
蕙姑一阵恍惚,轻声说:“就算真是有了,生下来也有阿姆替你养。”
旁边狻猊式样的香炉里喷出一股凉润润的轻烟,映雪慈据在蕙姑怀中,影子投射在落地罩的青纱上朦胧不清,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如果,不生下来呢?”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连头发丝都没动,蕙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什么?”
映雪慈慢慢坐起上半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她拿手背拭了拭眼睛,手背很快沾上微湿的痕迹,她面色镇定,说话却带鼻音:“如果真的有了,我就吃药吧。”
蕙姑这回听清了,大惊:“那得多疼!”
映雪慈低着头,长发遮住半边脸颊,细细的眉蹙着,“长痛不如短痛,怪只怪我不能把它带到这个世上来,让它好好长大,来日待我们离开这儿,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给它立个衣冠小冢,权当我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的一点心意,也好助它早已轮回投胎。”
她心意已决。
可不知怎么心下发涩,像钝刀子挫肉,说不上来的滋味,真难受。
说不舍得吧,也算不上,毕竟她连孩子的面都没见过,连它的存在都不确定,可就是这股模糊的情绪笼罩着她,使她忽然很难过。
她是个把猫儿狗儿小麻雀都会当成小人儿来尊重疼爱的人,现在却要亲手对自己的孩子做了断。
原来也不是想象中那样难,这是一种细水长流的苦闷,兴许等六十年后,老得牙齿掉光了,午夜梦回想起它,还会被当年那股模糊的,晦涩不清的滋味袭上心头。
可她迟早要逃。
显怀就是一眨眼的事,听说头三个月最不稳当,到时她跑出去了,一路上东躲西藏,舟车劳顿,就能保住它吗?
要是等肚子大了,还没能逃出去呢?她只能生下孩子,再抛下孩子离开。
那么小的孩子,出生就没有了母亲,一个人留在这吃人的宫里,她想想都心碎。
带着一起走?
……不可能的。
宫中的孩子珍贵,出生即是天潢贵胄,乳母之外有保母,保母之上有傅母,各司其职,十几个人、几十只眼围着一个孩子转,就算能带出去,那么小,路上病了、伤了,有个万一,要怎么办?
她是逃跑,不是踏青,她得对每一个人负责,她的优柔寡断可能会害死别人。
所以不能生下来,只要不生下来,就没有那么多“可是”。
顶多她痛一场。
蕙姑明白她所有的难处,掌心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好,不要就不要,一个孩子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你还年轻,等以后遇到恩爱的人,一切都来得及。”
映雪慈憔悴地低语:“太医是万不能惊动的。”
蕙姑点头,“阿姆省得。只是如今月份太浅,看不出虚实来,再等几日,等到足月再看。若没有最好,若有了,阿姆有个稳妥的法子。”
映雪慈靠在她的肩头,强打两分精神问:“什么法子,会不会被看出来?”
“不会。我老家有个偏方,取柿蒂放瓦片上烤干研磨成粉,再用黄酒冲服七日。月份浅……还不成型呢,有人问起来,只说是癸水迟了旬日。”蕙姑拢了拢她的衣襟,用干燥温暖的手掌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脸颊。
映雪慈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闭上眼睛。云翳里的雨终于落下来,瓢泼大雨,外头黑憧憧的,纱缦飘摇,仿佛连天地都不再分割,混沌为一体了。
她喃喃道:“那就听阿姆的。”
蝉鸣方才旁若无人的热闹,嗡嗡泱泱像一片沸腾的海子,被大雨一浇就没了声。
映雪慈往外探了探颈子,她逢下雨就胸闷的毛病又犯了:“怎么又下雨?”她嘴唇有些白,“昨夜不是才下过吗?”
蕙姑忙走过去关窗,“夏天雨水多,你睡一会儿,兴许醒来就放晴了。”
映雪慈哦了一声,扭头看蕙姑:“阿姆要去哪儿?”
自从她被关进西苑,就对蕙姑的来去格外敏感,她怕蕙姑又被他们捉去关起来,慕容怿没来的这几日,她夜里睡觉一定要抓着蕙姑的手,她怕醒来蕙姑就不见了。
蕙姑笑道:“阿姆去给你做云子粥啊,你忘了吗?”
映雪慈卧在枕上,“其实我不饿,阿姆不做也可以。”
蕙姑弯腰替她掖了掖被子,“可你吃不下东西,阿姆总得想法子,不然你的身子会垮的。”
沉默了一会儿,映雪慈小声说:“那我晚上一定多吃一点,不叫阿姆担心。”
她说话的样子太乖巧,蕙姑心里发酸,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摸了摸她的额头,说:“睡吧。”
门廊下,梁青棣接过小火者递来的伞,替皇帝遮挡回廊外斜飞进来的雨丝。
皇帝一身靛蓝贴里,外罩的墨绿搭护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来的路上太急,靴帮上溅满了马踏的泥尘,束起的冠发也漏出一缕,散在额角,他静静地立在那儿,潮湿的影子斜斜投在壁上,仿佛将整面宫墙都压得矮了几分。
初登大宝的天子,半年来执政伐异,该做的想做的都做了,正当意气风发的时候,得到了心爱的女人,心爱的女人又或许有孕……做了人夫又要做人父,这是个好消息,真该高兴啊,他刚刚还在想,上苍何以这么眷佑他?
可他嘴角的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被泼了这样的冷水。
一行人垂首屏息,影子似的站着,没人敢看他的脸,慕容怿背身而立,修长的手指缓缓覆上额角,指腹一点点按压着暴起的青筋。
他忽然笑了,声音竟是出奇的温和,“去请太医。再备些开胃小食,妇人爱吃的。”
映雪慈还没睡着,背对着门,蜷缩在床褥上发呆,蕙姑在香炉前添安神香,皇帝的皂靴擦过地衣,来到床前时,两个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这么隔着纱缦,稀罕地看她。
真是瘦了。
小小的脸,估计都没有他的手掌大,被凌乱的黑发裹着,皮肤苍白,眼角嫣红。
她不知道,这十天不光她水米不沾,他也没怎么吃东西,一空下来就想她,想她手腕上萦绕的香气、想她软的要碎了的笑、和那对笑起来就含水动人的眼睛,有时真生出一种恍惚的错觉,他恐怕不是人了。
……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总之是一种离了她就活不下去的东西。
这种滋味,好似染上了阿芙蓉癖,没人的时候,他就捧着她绣给他的那条腰带,把脸埋进去闻嗅,可还是越来越想她,想的心脏那儿都闷闷的发疼。
大抵是他的目光太压人,她终于有所察觉,疑惑的支起了半边身子,转头看来,“……谁?”
第68章 68(大修) 他听到了。
谁?
当然是你的夫君, 还能是谁,他理所当然的想。
然而他没有回答,仍然在朦胧幽深之中炯炯注视她, 好像要把这十日里没有见到的她,全都补回来。
映雪慈迷茫地回过头,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纱缦之外,那抹修长如玉, 却也阴沉似山的身影,宛如披着一身阴翳,靛蓝的衣袖湿淋淋, 正往下泫滴着什么。
他肤色偏白, 肌肤玉曜, 生得又深刻幽邃,眉目间似有幽光笼罩,乍一看这空旷寝殿有如迷濛海底, 被风吹拂的纱缦是被水流拨动,他似沉坠其中的佛陀玉像, 嘴角噙着的浅笑, 仿佛化作噬人的漩涡, 将她拖入深渊一般。
她倏地睁大了眼。
慕容怿扯唇,带着两分捉弄得逞的恶劣, 像是觉得她这种猝不及防的仓皇可爱极了。
“见到朕来, 这样意外?”
真奇怪。
一旦同她开口,他竟忍不住的想微笑, 像打开了一个珍藏已久的匣子,匣子倾倒,那想爱她, 也想吻她的心,像潮水般奔涌出来,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可他也记得她刚才说的,那些足以锥心的话。
记得她要以什么样的手段打掉他的孩子,以什么样的决心,不惜代价的离开他。
那种因爱欲催生,却不得宣泄,不被接纳的感情,终于被绞得血肉模糊,像生出一张尖利的嘴嚼碎了他的理智。
他像一座骤然压下来的山峦,目光冰冷,修长而洁白的手,猛然穿过单薄如纸的纱缦。
平静的、用力的,
掐住了她的脖子。
恍惚的,他仿佛看见自己正坠向无间地狱。
“陛下!”
蕙姑听见动静转身,看见立在床畔的慕容怿时,吓得失手打翻了香炉。
香炉里的香灰洒了一地,皇帝的手一顿,面无表情的看向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掌。
修洁宽大的手掌之下,是映雪慈那张含着惊惧的脸,像纤小柔白的酴醾花,终日在无尽的夏日中颤颤巍巍,影碎风揉。
湿漉漉的黑发黏在她弯月状的鬓角,她受惊了,蜷踞在床角,像只狸猫。
他看向她的脖子,洁白而细腻,宛如一樽甜白釉的花觚。
没有指痕。
不舍得,舍不得,下不去手,也狠不下心。
要怎么办才好啊,
要怎么办才好呢?
蕙姑急步走来,嗓音都在抖,“陛下何时来的,怎么也不使人通传一声,溶溶……王妃她才睡醒,人还慵着,恐有怠慢之处,奴婢向您赔罪。”
她其实最想问的,是他方才那双手……
那双手悬在半空,指骨微曲,蕴含的力道如弓如刃,他是那样一个身体强健,气度优雅却也英姿勃发的成年男子,倘使他想对王妃做什么,王妃绝无还手之力。
慕容怿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大手拨开纱缦,摸了摸映雪慈的脸,温和地问:“朕听人说,你欲绝食?怎么这样傲气,是谁惹了你不高兴?朕命人做了开胃的小食,多少进一些。”
映雪慈还处于他忽然到来的震惊浑噩里,一时没有反应,慕容怿把她搂进怀里,见她没有挣扎,他把住她纤纤的腰肢,另只手按住她的脊背。
原是一个抱小孩儿的姿势,但他摸到那儿一串珍珠般圆滑的凸起,分外硌手,顿住,大手慢慢下滑抚进她并拢幽昧的臀腿肌理之间,捏住她腿根处轻盈的薄脂,皱眉低哑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依旧是不回应。
慕容怿凝视她片刻,把她拥进怀里,薄唇贴上她香雾隐隐的鬓角,他吻了吻,又嗅了嗅,低头摸索到她白皙透明的几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耳背后,深深吮住了那块薄到吹弹可破的肌肤,轻轻咬一口,而后又放开,“是因为朕吗?”
他用鼻尖抵住她的,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语气追问,“还在为朕那日置气?朕错了。”
除了床笫间的喁喁私语,外间已经变得很安静,映雪慈养在床畔的碗大的莲花开了,床幔被褥间尽是清香浮动,连她身上也染了一身水淘过般宜人清透的香气。
蕙姑被人悄么声“带”了出去,苏合与宜兰捧着皇帝要的小食进来,摆在榻边的小几上,就出去了。
出去时,还不忘往里看上一眼。
并非好奇,只是真心惦念主子,见陛下环着王妃坐在床边,王妃背对,瞧不清脸,只瞧见一双纤洁雪白的玉臂横呈在陛下膝头,十指尖尖,白中带粉,如削葱似玉管,娟秀不胜。
陛下以唇贴王妃香鬓,依偎厮磨,软话呢喃,她们的心放下了半截。
这阵子映雪慈身子不爽利,只肯让蕙姑近身伺候,她们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她的面了,暗地里都为她的身子忧心,也害怕陛下真的从此不来了,要将王妃弃在这萧索的西苑青灯黄卷了却残生。
她们无非是领俸的奴婢,即使真的被忘在这皇家别苑里,捱几年总有法子打点出去,可王妃还这样年轻,当真要被困在这里一世吗?
现在好了,陛下来了,多哄一哄、劝一劝、爱一爱王妃吧,王妃或许就能快快的好起来了。
寝殿幽静,连雨声都微不可闻,只闻他在她耳边清浅的呼吸,像一圈圈涟漪,在垂缦的碧波中荡漾开来。
映雪慈攥紧手掌,慢慢的抬起脸,看向他。
他有一双含情的深目,见她看来,他微微一笑,抚摸她的脸问,“怎么这么看着我?”亲昵一如往昔,这更让她心惶。
他十日没来了,却在她和蕙姑商议完如何处置腹中的孩子后忽然到来,让她不得不疑心,他是否听到了什么。
“蕙姑呢?”她移开双目,喉咙发紧,“你把我的阿姆带到哪里去了?”
是质问,而非迂回婉转的试探。
她见识过他对待蕙姑和对她亲近之人的手段,至今都心有余悸。
听见她紧张的嗓子都有些呕哑,他不由一笑,端来方才送进来的一碟金桔凉果喂她:“朕不伤她,等你吃完,朕就让她回来见你。”
他勾开她脸颊边的碎发,捻起凉果,抵在她的唇边,“快吃吧。”他说,“酸甜生津,甘爽开胃,是拿今年洪州进贡的第一批金桔,配以辽东独有的椴树雪蜜腌制,芬芳可口,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椴花的香气?”
他像哄孩子喝药一般哄她,用尽柔肠软语。
映雪慈躲不开,果然闻见一股清淡的椴花香气,又见凉果颗颗饱满晶莹,垂蜜犹如滴露,金黄灼烁,居然真的的有了股久违的饥饿之感。
她张口刚想婉拒,他就见缝插针的将凉果连同他的手指,一齐推入了她的唇缝间,修长冰凉的指腹,沾着香甜稠滑的花蜜,轻轻抚过她的糯牙红舌、香唇贝齿,在她急急合拢前畅快的抽离,然后当着她湿漉漉圆睁的一双美目,神情自若的放入自己口中。
他低叹,“朕有没有同你说过,在辽东的时候,朕常在军中酿酒?这椴树雪蜜只有辽东才有,虽是贡品,在当地却并不稀罕,每年的六七月以后,家家户户都椴花香绕,存上这么一罐子花蜜,辽东寒冻,比京城更甚,当地人便饮酒驱寒,就连六七岁的孩子也……”
看到她怔了怔,他不禁微笑,摇头说:“当然不是饮那种烈酒,是用各种花果酿的甜酒,孩子女人们不喜酒的涩辣,便取一勺椴树雪蜜搅在酒中,煮热后饮,便甜津津和香饮子无甚不同了,寒冬腊月饮这么一碗,倒头就睡,浑身暖融融直到天明,管他外头风萧萧雪茫茫。”
映雪慈含着金桔凉果,恰好咬破果肉,里面的蜜汁一下子迸发出来,浸满口齿。
她不知他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关于他在辽东的回忆,拿来哄她下“饭”,还是为了回敬她之前为了挑衅他,而故意说的钱塘往事?
那两年,她在钱塘食菱饮藕,他在辽东酌酒尝蜜,那是他们彼此都不知道的,一段全然没有交汇的日子,她不知辽东的雪有多暗,他也不知钱塘的水有多凉。
“再吃一颗?”他问。
气息离得太近,目光垂视着她还含着凉果的唇,映雪慈扭头想躲,他没肯,凑到她面前,让她看他脸颊上褪的差不多的淤青,那是她第二次掌掴他的留痕。
“不要。”她小声抗拒,不知是抗拒吃凉果,还是抗拒去看他的脸。
他捏住她的手腕,偏要她去碰那儿。
那是她留下的痕迹啊,好的坏的,他都和颜接纳,她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挣扎间,她衣带上的香气游过来,让他不知怎么想起那句暗香浮动月黄昏,的确近黄昏了,真好闻……
慕容怿的眸子暗了暗,按捺着想捧起她的脸深深吻一吻的念头,含笑说:“记得这里?溶溶打的。”
映雪慈微恼,“打都打了,又怎样呢?”
“也没怎么样。”他笑着说,仍拉着她的手不放。
她拒绝伏法,他就箍住她的手,让她蜷起来的手,死死抵在他脸颊上,带着她僵硬的手,这么来回的轻推慢按,仿佛在给淤青迟来的消肿化瘀,末了,他掰开她蜷紧的手,在她掌心一吻,复又合上,紧紧握住。
“好了,我不生气了,你也不生气了,再吃一颗,吃完了,正好喝蕙姑煮的热滚滚的云子粥,润一润,你看你这两日,唇角都开裂了,饭不吃,水也不喝吗?”他温柔的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责备和心疼。
他是笑着说的,映雪慈的脸顷刻白了。
云子粥?他怎么知道蕙姑要去给她煮云子粥……她猝然抬眸,对上他那双狭长深邃,笑意幽微的眼,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连带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仰倒而下。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
第69章 69 任意施为,予取予求。
映雪慈脸色苍白踞坐在软毡子上, 她别着身子,只伸出一只雪白纤细的皓腕,枕住冰凉玉绿的脉枕, 面前是一堵螺钿金银荷塘翠鸟桌屏,恰恰遮住她婉媚的面容, 只隐隐瞧见一对美人愁眉,青青雾雾, 颜色淡淡,纤似柳叶。
慕容怿坐在她平时午睡用的藤编小胡床上,这胡床够她起卧, 对他而言却仅够敞腿而坐, 他低着头, 看不清神情,把玩她常用的一盏翠色琉璃樽,小巧玲珑, 色胎薄润,一如她敏腻心肠, 嘴角不由往上提了提。
坐屏另一头的何太医道:“王妃莫要紧张, 放松快些, 不然脉象紧绷,反倒不好。”
映雪慈蜷着细长的手, 想到他刚才的温言软语, 和窥破不说破的澹澹神情,以及如今蕙姑又被带走, 柔罗等人仍被拘在别苑的处境,一时浑身发冷,难以抑制的低头干呕起来。
何太医也吓了一跳, 连忙从药箱中取出止呕的山楂丸呈上,映雪慈看也不看,抗拒服用,闭眼伏案低喘。
耳边一阵迅沉的脚步,她知是他,不愿睁眼,眼缝中隐隐有泪水沁出,无声攀过雪白的面颊。
慕容怿沉沉盯着她垂泪的雪面,将她拦腰抱起,放在内卧的拔步床上,转身走回外头,“如何?”
他语气不善,何太医不敢隐瞒,小心翼翼说了几句什么,映雪慈蜷在床内,听不真切,依稀听见“孕事、抱恙、将养”几个词,心下一沉,恐怕多半是有了无误,攥着身下的床褥,迷茫像潮水逐进她的身体,想到一会即将遭到他的诘问,她厌恶的将脸深深埋进玉枕里。
不,不能意气用事,阿姆她们还在他的手里,她不能再由着性子打他骂他,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却或许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外头,静了好一会儿,慕容怿才道,“退下吧。”
步伐沉缓,他又回到她的床畔,修长的指腹抹去她脸颊两道泪痕,手却被她抱住,慕容怿一顿,“怎么了?”
映雪慈睁开双目,泪珠泫然,双眸益发雪亮纯黑,看得他有一瞬失神,他抬手抚了抚她乌黑的长发,忍不住捻了一丝送到鼻尖轻嗅。
是那种柔情似水的幽兰之香,又夹杂着莲的清阔和玫瑰的缠绵,经过她体温酿化后,化作了极馨然的女儿香,一蓬蓬的绽放在他的鼻尖,滋味妙不可言。
他握住她单薄的肩头,予她支撑,不许她趴下去,好让那股香气始终萦绕在他的面前,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放了她们。”映雪慈求道:“我留下它……”两颗泪珠涌出,“我留下这个孩子。”
慕容怿坐在床边,久久的没有动。
她抽泣的声音极轻,像一场细微的骤雨霖着他的耳和身,他感到她的手腕飘软的像云,绵绵的附在他的臂上,随着她哭泣的颤动而荡。
慕容怿道:“真的?”
映雪慈点头,他笑了笑,意味不明,然后去吻她的脸。
这一次,她没有躲,只是埋首于黑发中不再挣扎,他拨开她浓密的长发,在她皎洁的雪腮上尝到一丝涩苦的咸,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尝到香与甜之外的滋味。
他的吻徐徐而下,蜿蜒过她的鼻唇,在她唇角摩挲片刻,命令她,“张嘴。”
映雪慈咬紧牙关,闭着眼,眼尾一抹嫣红,黑发散在纤瘦的两肩。她缓缓张开红唇,慕容怿的拇指蹭着她玉白的脸颊,猛地俯身攫住那两片嫣红,舌尖近乎粗暴地顶开贝齿,纠缠住她躲闪的软舌。
映雪慈的呜咽被他尽数吞下,只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鼻尖,她的肌肤都被他捏的发起热来,滚烫好似在火上炙烤。
他轻轻一推,她就倒在了锦被上,任意施为,予取予求。
他像头不知餍足的野兽,映雪慈的舌根被他吮得发麻、发痛,银丝沿着她被迫奉承的玉颈滴落,浸湿了茉莉白的胸衣。
直到她再吸不上来气,无法从他口中渡来的气息和津液中攫取氧气,才慌乱的抬起手捶打他胸膛,慕容怿这才略略退开些许,鼻梁仍亲昵地压着她小小的鼻尖同红唇。
她像刚被人从水里打捞出,眉眼唇鼻无一处不是湿漉漉、水光潋滟的迷离景象,凌乱的被褥间,鬓发汗湿,美眸半睁,红唇轻张,气息咻咻的急喘。
慕容怿将她搂进怀里,唇角贴着她蓬松的黑发,大手一下一下抚着她颤动的后脊,低声道:“好了,好了。”
映雪慈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她在慕容怿的膝头趴了一会儿,艰涩开口,“可以放了我阿姆了吗?”
慕容怿后仰靠在引枕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握住她的腰,“朕不是说过,没有动她?她在给你煮云子粥,粥好了,她也就来了。”
映雪慈闭上眼,“你骗我……”
是啊,是没有动她们,可无处不是威胁,只要她有半点试图离开他的念头,她们便会陷入最危险的处境。
“朕没有骗你。”慕容怿觉得好笑,“要朕怎么说你才肯信,把人都带过来,让她们日日陪伴你梳洗、膳饮、就寝,簇拥围绕在你左右?好,朕可以。”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的愿意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这于他不过是一桩再小不过的恩赦。
映雪慈不禁睁开双眼,却看到他只是俯首,一动不动,目光晦暗不明的看着她,冰凉的指背贴住她的面颊,一点点的往下滑去,攫住了她的下巴,“朕都答应你,溶溶,你答应朕的事呢?”
映雪慈撑住双臂,仰头看他,“我也答应你了,如你所愿生下这个孩子,十月怀胎,悉心呵护,再不动半分伤它害它的念头,把它给你……”
“把它给我,”慕容怿轻笑,“然后,你就带着你的好阿姆,好奴婢们,继续如诈死那晚,轻飘飘一身的离开我……”
“我没有!”
“你没有?”
他神情怡然,“那晚你谎称疫病诈死,朕竟不知你暗中做了这样多的打算。待生下孩子,你是打算继续串通皇嫂,以血崩难产、或是冒充宫女稳婆的法子,还是将我二人之事告知太皇太后和大宗正院,连同宗亲文臣的悠悠众口讨伐朕强夺弟妻,以此来逃出宫去?你这么聪明,总有朕想不到的办法,溶溶,朕也是走投无路。”
他执起她的双手,握在掌中,温柔却也残忍的抵着她的耳,澹然轻语:“无路可走之人,怎能眼睁睁看着旁人踏出生天?至于孩子……”
他惋惜的轻叹一声,“你根本没有怀孕。”
映雪慈的耳朵像倒灌进海水,耳膜鼓胀,头皮发麻,她睁大眼睛,明明看着慕容怿薄唇张合,却一个字都听不见,他的声音像化作了混沌而压抑的嗡鸣,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模糊不堪,整个人嗵一声,沉进了海底去。
慕容怿察觉她的不对劲,抓住她垂落的手臂,沉声喊她,“溶溶?”她仍回不过神。
慕容怿抱起她,轻拍她的身体,揉捏她的手臂,一连叫了三四声,她才如梦初醒,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滚!”甩开他的手,胡乱地趿着鞋子下床。
慕容怿沉着脸,去拽她的胳膊,“去哪儿?”
映雪慈挣扎着推开他,踉跄扑到桌前,情绪澎发之下,她又想吐,生生忍住了,撑在桌前抖得像只生了病的兔子。
慕容怿站在她身后不远,望着她单薄的身子在月光下抖若筛糠,细伶伶的脚踝都瘦的快看不见,脸色难看至极,“太医说你脾胃不调,忧思多虑,积郁以至茶饭不思,干呕不止,只需好生将养即可病愈。孩子,朕并不着急,几时等你想了,我们再要。”
映雪慈抹了抹湿润的嘴角,她连日勉强饮些清汤薄水,肚子里没东西,当然也吐不出什么来,彼时只觉口中残留着他方才喂的那颗金桔凉果的甜,像黏答答的蛛网,缠的她口舌黏腻,“……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慕容怿揽住她的肩膀,“这十日,朕都想过了,听闻你水米不进,朕心急如焚,其实只要你在身旁,朕什么都不计较,什么都可以放过,孩子而已,你不要朕也就不要了,朕只要你,凡人不过百年光阴,弹指一挥,帝王也从无例外,朕只想这寥寥几十年,能有你相伴左右,幸甚独活万年。”
她纤细的身影始终背对他,昏昧的光线之中,连一豆烛火都没有,她的黑发又长了,几近脚踝,泼墨一般,她小小一株,宛如空谷幽昙,削肩玉臂,白纱拢身。
慕容怿将她扳过来,看见她尖尖的下颌缀满泪珠,红红的眼,粉粉的鼻,可怜又可爱极,目光暗下来,“为什么不和我试试呢?”
映雪慈垂泪看他,慕容怿俯身迁就她,薄唇压在她的眼皮上,轻柔的、灼热的、带着成年男性的勃发和诱意,游离在她脆弱和敏感的耳际,“朕也可以做一个很好的丈夫,只做你的,
为什么,
不和我试试呢?”
第70章 70 别太想我。
慕容怿走的时候, 天蒙蒙亮,虾青色的天空如同沾了水般纯净润泽,天边一线飞白, 东方欲晓。
小黄门掌灯候在殿外,朦胧霭霭的晨雾中, 回宫的骏马已经在打着响鼻,不耐烦的原地擦掌。映雪慈被他穿衣的动静惊醒, 倦弱地依偎在枕上问,“几时了?”
她昨夜睡得极沉,人道是小别胜新婚, 他似要把十日未施的甘霖雨露都一齐降下。
被褥浸湿香露, 他挽住她, 咬着她的粉肩。她一直哭,像连绵不绝的春雨,起初咬着自己的手哭, 后面伏进枕头里,咬着枕巾一角抽泣欲晕, 被他揽住快断的腰肢扶上了床栏。
雨水润过她和他厮磨的唇颌, 帐中时而抽抽搭搭, 时而夹杂着哀婉低求和酥。骨。吟。哦,她手脚蜷紧, 意识迷离之际握住他一缕长发, 叫他,“慕容怿——慕容怿!”他被她拽的闷哼一声, 大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顾被她扯疼的黑发,将她翻了过去。
慕容怿系衣带的手一顿, “还早,你再眯会儿。”
他披着发,身如玉山,赤足站在床畔,撩起罗帐坐在她身旁。身上还是昨日那身冒雨而来的青蓝装束,摸上去还潮手,丝丝往外渗着阴绵的雨气。
映雪慈靠在枕上,看着他的衣衫出神,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小脸半埋枕中、半藏于黑发间,仅露出的那小巧的下颌,白腻雪艳,似蚌中珍珠,幽光浮动。
慕容怿猜到她想说什么,想问他一个皇帝,缘何还要穿昨日的湿衣,他解释给她听,“朕所穿冠冕袍服,乃至靴袜,都由尚衣监登记在册,保管入库,多一件少一件,都要牵扯不少人。”
映雪慈神情倦懒,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说来说去还是怕他把她藏在西苑的事被人发觉,他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门,于是翻身欲睡,一把被压在身下的黑鸦鸦的青丝倾泻而下。
慕容怿伸手梳拢,将她浓密的黑发撩离她的耳际,“不过……朕的头发没有造册入库,你下回仍可以揉搓抓捏,多抓几缕都无妨,你痛快,朕也很痛快。”
映雪慈像奓毛的猫,忍痛爬起来,拿软枕砸他,“你出去,出去!”扯动间薄纱滑落,露出一片吻痕点点的香臂云肩,像雪地里绽放的粉梅。
慕容怿在她抬手的瞬间正襟危坐,张开双臂受了她一砸,“砸得好。”他和颜悦色的赞许。软枕先掷中他的鼻梁,然后“啪”掉在脚踏上,他睁开眼,对上她怒气冲冲又湿漉漉的狐狸眼,笑得更深。
映雪慈却退回床角,不再理他。
慕容怿弯腰拾起软枕,放回她身后,“真走了,再不走,今日就要耽误正事。”
映雪慈看了一眼窗外,黑茫茫的天,青压压的云,比他平日离开的时间起码提前了大半个时辰,但她也没有问他缘由,倦怠地蜷在锦被里,只露出削薄的肩,小声嘟囔,“走吧,快走。”走得远远地,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慕容怿含笑俯视她,“真走了?”
“嗯……嗯。”
她连敷衍他都不愿意,很快就呼吸浅浅,一动不动。
慕容怿知道她是装的,真睡着的人哪有这样的定性,躺着和死了一般。
牙根隐隐发酸,他眯了眯眼,浑身都有些不痛快,他已经不是十五六岁成日里只知道喜欢谁就拿虫子蛾儿吓唬谁的青涩年纪了,可在她面前,他仿佛还藏着颗蠢蠢欲动的心。
他希望她眼里有他,心里有他,眼睛要一直看着他,心里要一直惦记着他,亦无时无刻的,爱他,奉承他,迎合他——为他所颤乱,为他所激昂。
为他生,为他死。
映雪慈装睡,渐也迷迷糊糊真的睡着了,她昨夜真是太累太累,隐约感到有人抚揉她的腰眼,力道均匀,微微的酸麻热胀,那双手又罩住了她蜷缩的双足上,纤小柔嫩的足,如莲如笋,一钩春月,也被他肆意的捏揉把玩。
指腹的薄茧就是最好的干柴,一寸寸沿着她光裸的小腿撩火,摸上微鼓的小腹,在那儿打着圈,掌心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摁去。
映雪慈猛地一颤,美目幽幽半睁,落入一双阒黑冰冷的眸子,他的吻随之覆下,攥住她挣扎的双手举至头顶,不给她半分意欲逃离的机会,捉住她纤秀的下颌,气息深重而缠绵地吻。吮,啮。咬她的唇,捉来她的糯舌与之嬉戏纠缠。
他粗糙却灵巧的舌掠过她的上颚,几乎要抵到喉间,他于此事上无师自通,和她几番欢爱后便变通出千般手段,映雪慈全然不是他的对手。
她细声呜咽,鬓发散乱,湿润的口腔尽被他唇间的淡薄荷香浸染,直到她口中一丝一滴属于她本真的香甜都被他攫取干净,他才喘息着抱住她纤纤欲折的颈,恋恋不舍缠磨道:“别太想我,我会早去早回。”
无人应他,他也不恼,又亲亲她,搂了片刻才放开,替她将推上去的衣裳拉好,盖上被子,推门而离。
映雪慈倒在凌乱的褥间,蜷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起,支使人备浴桶净身,在浴桶里泡了一会儿,险些昏睡过去。
正午时分,映雪慈吃了何太医开的促进脾胃调化的药丸,靠在胡床上发愣。
何太医不愧是御医,两剂药服下去,她干呕的症状就得到了极大改善,也能进些瓜果米粥了。
时值八月下旬,西苑的小厨房送来了时令的梨、枣和葡萄,都用冰湃过,洗净摆在白玉盘上,正中一盅淮山鸭汁粥,并两只肥美的雌蟹,旁边还有一篓子嫩藕菱角,都是她往常在钱塘吃惯了的。她病才有起色,不能吃不易克化的东西。
鸭粥味甘清热,螃蟹尝个鲜甜,也不贪多,藕菱梨枣当零嘴,驱一驱暑热。
宜兰一边给她剥菱角,一边说:“都是陛下让人专程从太湖送来的。”
她是辽东人士,对菱啊藕啊不熟,剥了半天,手爪剥的通红,勉强剥了两粒残缺的菱肉,脸红的呈给映雪慈吃。
映雪慈吃了一颗,接过她手里的菱角,柔声说:“我教你,这样。”
她要来一把小匕首,先切去菱角两个尖尖,沿中间的深痕切开一条缝,然后抓住两角,轻轻一掰,雪白的菱肉冒了出来,她用刀尖挑出放入碟中,捏起喂给宜兰、苏合二人,二人直呼清甜好吃,映雪慈淡淡一笑,抚着残留菱角汁液的小匕首,若有所思。
“好吃,你们就都拿去吃吧。”
宜兰道:“这是陛下给王妃的,奴婢们怎么好吃。”
映雪慈摆手,“我早就吃够了,快吃吧,天塌下来由我顶着。”他坐拥天下,难道还会小气到和几个菱角置气吗?
二人欢天喜地的抱着菱角去了,映雪慈让她们叫来蕙姑。蕙姑神情略有几分疲惫,但衣着干净,可见并未受到刁难,她一见到映雪慈便问:“溶溶,他可是听到……”
“他听到了。”映雪慈打断她,手执一柄团扇,目光幽静,罗褥委地,背影纤纤,好似一尊坐在佛台上的菩提玉身,日光转过她光洁的额头和瞳孔,将她两鬓鸦发衬得恍如淡金。
蕙姑一颤,“那该怎么办才好,当真要生下这个孩子么?”
她昨日被人拖拽了出去,不知后来殿中发生的事,提心吊胆了一整晚,半夜辗转难眠,唯恐寝殿中传出什么吵打的动静,岂料一夜安宁,她早上前来殿中伺候,只瞧见昨夜几个守门的宫女和小火者面色潮红,似有臊意,她一看便知发生了什么,走上前捧起映雪慈的脸细看,看到她唇瓣嫣红,“他有没有弄伤你,疼吗?”
映雪慈摇摇头,不疼的。”
起初也是疼的,渐渐也变成了酸胀、难受,但也不至于疼,再后来,便只有欢愉了……
她垂下眼睫,昨夜纵情云雨的画面犹在眼前,她却已不再感到羞怯和难以启齿,诚如他所言,她也喜欢的,不喜欢,也不会被他撩拨几下就柳腰袅柔,汗湿绣衾。
她也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到了适婚的年纪,尝到了鱼水之欢,又有什么呢?
只能说明她并非一个冷情之人,她也有心有情,有爱有欲,是一个极好的、康健的、本真通透、恣意绽放的女子。
蕙姑道:“那就好。”
映雪慈笑笑,“阿姆,原来我没有身孕。”
蕙姑愣住,映雪慈道:“昨日他听到后……让何太医帮我把了脉,只是脾胃弱症,并非孕象。”
蕙姑长舒一口气,握着她的手都在抖,“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映雪慈道:“是啊。”
太好了。
没有怀上他的孩子,不必真的将腹中那团尚且模糊的小小血肉强行剥离,还未做过母亲,就要先经历丧子之痛,真是太好了。她轻轻地道:“我好高兴,阿姆。”
她看着赤日的阳光,眉眼舒展,浑身的骨头都好似要飘起来了,声音软乎乎的,“真是好高兴。”
“起先真是吓一跳,你不知道,我都做好要把这孩子生下来给他的准备了,我还和他说,你放了我阿姆,我愿意把它生下来,可他却告诉我,我根本没有身孕……那一刻,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既恨他藉此耍我一番,又忍不住的想落泪,好似劫后余生一般。”
映雪慈依偎进蕙姑怀里,闷闷地道:“开心的,连恨他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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