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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71 他会死吗,还是绝嗣?


    蕙姑抚着她的头, “他没有怪你?”


    映雪慈摇头,“没有……很奇怪,对不对?”


    她以为他会勃然大怒, 所以率先做出了顺从之姿,抢先表态, 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可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只是吻她,一遍又一遍的要她, 于汗湿迷离的暧昧衾枕间据住她的双腿, 和她灵肉合一。


    “昨日夜里, 我问他,若是不小心真的有了,要怎么办?”映雪慈轻声道:“他说, 他吃了药——”


    她仰起头,迷茫的看着蕙姑, “他说是禁中秘药, 用苦参、防己和棉花籽调制的。阿姆, 你通药性,他会不会是诓我的?”


    蕙姑脸色变了变, 唇颤了半天才道, “他若真能狠下心来服药,便不会是诓你。苦参和防己乃是大苦大寒之药, 长期服用伤肾损阳,那棉花籽更是含毒之物。”


    映雪慈愣了愣,“他会死吗, 还是绝嗣?”


    蕙姑松了口气,“不至于,他既能服用,必定是经过太医精心调配,自有其他药材压制中和毒性,顶多服用时能避身孕,一阵子不吃了,也就没什么利害了。”


    映雪慈道:“那就好,不然他绝了嗣,还要赖在我头上。”


    她吃了半碗鸭汁粥,自顾自的低头摆弄什么东西,蕙姑收拾碗筷时掠了一眼,看到她袖间有银光闪过,吓得心通通直跳,“哪里来的匕首?”


    “阿姆说这个?方才剥菱角用的。”


    映雪慈举起给她看。


    巴掌大的匕首,金色的柄,丁香紫的衫袖滑褪进肘弯里,细伶伶的胳膊上箍着一串“缠臂金”,是昨夜欢爱后她慵慵欲睡,慕容怿替她戴上的,上面刻了上千字的《药师经》,此经专解病苦、延年寿,作用大抵和平安符、长命锁差不离。


    眼下美人持刀、金刀柔荑的景象,别有一番清冷妩媚。


    蕙姑:“快放下!仔细伤了手!”


    映雪慈却摇头,她探出白嫩的指尖,轻触刀刃,一股瑟骨的寒意透过皮肉,直抵白骨。


    但这小匕首究竟是拿来削果子的,论锋利甚至不如她头上的金簪。


    她进了西苑,却从未萌生过死意和宁为玉碎的贞烈,慕容怿也就没让人把日常起居时会用到的锋利之物收走,剪子、镜子、簪子,她都唾手可得。


    她不屑于在生死之事上和他纠缠,他也知道她的傲气在求生不在赴死,故她所需,没有不给她的。


    除了放人,除了离开。


    这是在温水煮鱼……哪一日,她连自己翻了白肚皮,就此沉溺其中都不知道。


    实在是危险。


    映雪慈凝视刀光,神情凝重。


    蕙姑看她眉头皱的尖尖的,板着小脸,像个老气横秋的老学究,惊呼,“你该不会想用这匕首……快断了这念头,你打不过他!”


    映雪慈扑哧一笑,“谁说我要打他?”


    她笑起来,嘴角有对甜涡儿隐现,眉眼弯弯的,这是她来西苑以后露出的第一个笑,仍有两分病中的苍白,却绝非荏弱柔顺之态。


    她双手合十,轻轻握住那小小匕首,生涩却坚定地,做出一个挥刀而断的姿势。


    她深深吸了口气。


    “王妃,王妃!”飞英抻长了脖子喊。


    映雪慈被他惊醒,趿着云履挽裙下床。


    她午睡初醒,神态慵倦,云鬓低垂,因今日梳的堕马髻,看上去不甚明显,甚至因为几缕黑发垂落颊边,更添了几分妩媚温柔。她匆匆扶门而出,眼底两抹淡淡青痕,是昨夜慕容怿折腾到半夜的结果,在她脸上却像白瓷上的天青雾纹,怎样都是好看的。


    “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抱起,映雪慈惊呼,却对上双阒黑的眼睛,她嘴里剩下的半截惊呼变成埋怨,“你什么时候到我身后去的……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说了今日有正事。”他的手掌正好托在她柔软的臀下,“早晨同你说的,这会儿就忘了?”


    她嘟囔,“那和我有什么干系?”


    慕容怿捏她的脸,“带你出去玩,不好吗?”


    映雪慈愣了愣,被他趁机捉住下颌亲了一口。


    见她没有立刻推开,他伸出舌尖,擦过她柔嫩的雪腮,尝到淡淡花露清香,随即含住了那小块软肉,轻轻抿了一下便松开,“这么香,荔枝似的。”


    映雪慈张嘴欲咬他的肩,被他反扣住手腕,放在唇间亲了亲,低低地道:“喜欢你。”


    飞英不敢抬头,“陛下,车马都准备好了。”


    宫里头仍需掩人耳目,他干爹梁青棣如今值守在御书房,以防不备。


    慕容怿道好,抱着映雪慈登上马车,马车驶离西苑,映雪慈一路无话,慕容怿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轻捏,惹得她一阵颤栗。


    下车的时候,他为她戴幂篱,放下她面前的垂纱,云鬓娇颜乍入雾中,如雾里看花,朦胧美艳,唯能瞧见一双眼,依旧盈盈,“……去哪儿?”


    声是颤的。


    她一共和他出来了三回,第一回是他借口带嘉乐出游,她扮作他的嬖宠,百般不愿,但他带她去祭奠了她的阿娘。


    第二回是他带她离开南苑,去旁观了她自己的丧仪,他们大吵一架,彼此冷淡了十日,第三回便是今日——


    她不知他又要使什么手段,有些惶然戒备的看着他。


    慕容怿张开双臂,“我抱你。”


    映雪慈连忙推开他,急急踩着脚踏而下,慕容怿在她身后轻笑,从她丁香紫的裙摆中寻到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缝隙,“手这么凉,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他带她往前走她,她脚步趔趄,止不住的仰头去看。


    这是正阳门外的闹市,人声鼎沸,游人如织。


    两道朱楼画栋连绵不尽,上缀酒旗招展如云,年轻郎君们骑着高头骏马,嬉笑着打马而过,有女子傍窗,正哼着曲子梳妆,脂粉香融着酒楼的烧鹅油脂香飘散四下,不知哪扇窗户飘出一首清清泠泠的琵琶小调,转瞬就被对岸杨柳荫里,酒家行令掷骰的喧笑声淹没,孩童笑闹奔走,盛装的妇人随处可见,原来这便是市井。


    映雪慈看得有些入神,小声道:“我吃过了。”却忽然往他怀中躲去。


    一条扁担从她身旁横斜过来。


    那挑着担子的是个老者,左一筐香梨右一筐西瓜,满头满身的汗,嘴里吆喝着“脆梨甜瓜”,笑嘻嘻问映雪慈:“夫人,买瓜吗,又大又甜的西瓜,瓤儿红的很。”


    映雪慈微微瞪大眼睛,她从小被养在深闺,映家规矩尤其严苛,能出来的机会仅有过年过节时上庙里进香那么几回,轿子从大街上穿过,能听见贩夫走卒的吆喝却不能掀帘,更罔论亲自执金买物。


    慕容怿负手而立,不拦不管,嘴角衔着似有若无的笑。


    她很快镇定下来,隔着幂篱望见那老者须发皆白,年过花甲,又是满头满脸的汗,纵使没有心思买瓜买果,也忍不住柔声道:“买……一只瓜。”


    她看了慕容怿一眼,看他含笑挑眉,试探地道:“两只梨?”


    她居然还顾念着他,知道也给他买只梨。


    老者登时露出苦色:“夫人莫要拿我寻开心了,谁家买梨只买两只?”


    映雪慈被问得一愣,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匆匆估算了包括蕙姑、宜兰、苏合、飞英几人在内,“那便买二十……不,三十只吧!”说罢便仰头,眸子亮晶晶冲慕容怿伸手。


    慕容怿笑问:“做什么?”


    她愣了愣,“钱……”


    慕容怿道:“我没有带。”


    映雪慈的脸噌的红了,“你没带?”她看了看身后笑眯眯已在拿梨的卖瓜老者,小声道:“你怎么能没带?”


    她看了看左右,才发觉竟一个随从都没有,他今日竟然没有带随从出宫。


    她的脸烫成了小火炉,谴责的看着他,“你没带银子,还说要带我去吃东西?”


    他笑道:“京城十七楼,无一不可赊账,你不知道?”


    原来逗她这么有意思。


    映雪慈语凝。


    她的确不知道,她没有来过,她连出门都出得极少,吃的,用的,穿的,通通都是由人精细的安排妥当,送到她面前的,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迷茫,红唇抿了抿,“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心力交瘁,“没有钱,便不能买梨。”


    慕容怿“啊”了声,笑得更深,“那便不买了。”


    她摇头,眉目楚楚,极认真的模样,“那怎么行?”


    她面皮薄,不擅长市井那套买卖交际,只知答应了人的,便要做到。


    便也不依赖他,扬手从发髻间拔出一根花钿,便要递给老者,慕容怿面色微沉,截住她探出半截的莹粉指尖,将她雪白的腕子连同花钿一齐握进了掌中。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是宫中之物,都刻有内造司的落款,这东西你即便给他,他也绝无胆量敢收,即便不识货收了,也没有一家当铺敢帮他换成现银。宫中的东西流落宫外,乃是要问责的重罪,懂了吗?”


    他皱着眉,捏住她的手腕,眸光若炬,“你身上的东西,绝不可流出宫外。”说罢揽过她的腰肢往前走。


    飞英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穿锦衣踏皂靴,小脸白净,做富贵小郎君打扮,大摇大摆走到那老者面前,丢出一贯钱道:“老人家,你的瓜与梨,我家相公和夫人都要了,你连同这竹筐篓子,一并卖给我吧!”


    二人往前行了几步,左右均是行人,他护着她走在人流中,忽然抵着她的耳尖嗤笑,他垂下眼帘,睥睨她轻蜷的指尖,婉婉盈盈,像朵半开的兰花,“花钿就不是我给的了么?”


    他捏住那朵纤细的、柔若无骨的雪兰,扣在掌心,才觉得饥肠辘辘的野心似乎被填上了一口,他低低地喟叹道:“身无细软,不明世故,不通人情,恐怕也不熟地形吧……还要往外跑吗?”


    第72章 72 臣,翰林院修撰杨修慎。……


    他带她去了南市楼。


    本朝海贸之盛, 前所未有。


    新罗、大食、波斯、天竺诸国商使络绎不绝,于广东城内特设蕃坊,以供外商居住, 并设“结好使”一职,由岭南节度使兼任, 意在怀柔远人、友好邦邻,专司为宫中采办蕃商运来的奇珍, 如乳香、没药、龙脑并贵介胡椒,象牙犀角等宝物自不提。并监理商贸、肃清市序的作用。


    诸国频繁来使,天子亦盛情款待, 以彰显太平气象, 供使臣下榻的会通馆与乌蛮驿常告客满, 太祖遂特敕于京师繁华处兴建十七楼。


    楼前车马辚辚,终日不绝,里头珍馐如山、美酒如泉, 宾客欢宴的通宵达旦,流连忘返。兼之十七楼都建的玉宇琼楼般, 巍峨又辉煌, 日夜灯火通明, 管弦笙乐不断,远远望去犹如仙宫佛国浮映天边, 乐伎舞姬蹁跹游走, 或歌或舞,仿若仙娥。又如同镶嵌着明珠的霓虹宝带, 缭绕着这座金粉璀璨的帝国之都。


    南市楼,即为这十七楼之首,久负盛名。


    这些都是她听堂哥们逢上年节, 在家中宴会时嬉笑说的,她放下筷子,刚想多听几个字,就被仆妇们催促着扶回后院,因女子固守清净,尤其是未出阁的少女,这些吃过饭后的声色闲谈同笑闹宴饮,她不适合、也不应该在场。


    闺阁中的热酿甜羹,针黹穿花,才是她的去处。


    南市楼极雅致,既为十七楼之首,自有一种和其他十六楼不同的官营威仪。


    他召来堂倌,把楼里的菜品都念了一遍,堂倌口齿伶俐,又生得白净讨喜,一气儿报出上百道菜,说的像唱的一样,把她听得怔怔的。


    慕容怿看得好笑,挽袖为她点茶,“有想吃的么?”


    映雪慈看着他点茶击拂,才惊觉原来这么个被伺候惯了的人,伺候起人来,要比旁人更从容周到。


    他手腕翻动之间,青绿的茶末翻涌出一层丰盈绵密的沫浡,洁白如雪,极漂亮的招势,竟比专司点茶的茶博士还要娴熟利落些。


    可谓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白皙修长的手递过茶盏给她,她接过,浅浅啜了口,慕容怿盯着她饮茶时粉嫩的鼻尖,和被水光一点点润泽和蒸红的唇瓣,慢悠悠问:“如何?”


    茗烟袅袅,映雪慈咽下口中回甘的茶水,双手捧着茶盏,眼波轻柔,“回去以后,你还点茶给我喝好吗?”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涌了上来,“好。”


    菜上桌,清蒸鲥鱼、洗手蟹、山家三脆和用胡椒和乳香细细煨的鹿脯,并一碟丁香豆蔻腌制的香药木瓜,二人吃也够了。


    他又要了一壶羊羔酒。


    这是一种用羊肉、糯米混酿的滋补药酒,味甜浓稠,很得京中贵人们的喜爱。


    清蒸鲥鱼是她点名要的,他剔除其中鱼刺,挟来给她,雪白的鱼肉没入檀口,她慢慢的吃,慢嚼细咽,猫儿一样,低眉绣眼,从无声处透出一股活色生香。


    他抿着羊羔酒,看她丹红的唇怎样含入他喂来的鹿脯鲥鱼,腮帮子鼓起,玉白的脸颊撑出小小的弧度,目光变得暗沉阒然,食指指背轻轻蹭上她的脸颊,她顿住,茫然的看他,他低柔哑声道:“没什么,吃。”


    又问她,“好吃吗?”


    映雪慈眉眼低垂,小口咬着香药木瓜,“你常常来这里?”


    他对这儿似乎很熟悉。


    他嗯了声,“还未去辽东时,皇兄极爱这里的胡椒煨鹿脯,常常带我来此。”


    映雪慈咽下口中的鹿肉。


    想也是,天潢贵胄,又正年少青春,在这京城中一定过着走马章台,游冶宴饮的日子。


    她放下碗筷,抬头看他,“你很想他吧?”


    慕容怿眺视楼下行人的目光忽地转了回来,黑漆漆的眼睛犹如幽谭敛光,良久才道:“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血脉相连,独一无二。


    他握住她的手,嗓音低沉好听,“如今是你了。”


    酒足饭饱,去往南市。


    天子千秋在即,各国来使早已聚集京中,来往不乏有金发碧眼或口吐外邦言语者,热闹非凡。他牵着她的手,像寻常的丈夫给妻子买珠花和糕点,她戴着幂篱不便掀开,他便撩开她的幂篱,俯身潜入,以身挡之,顺势在她唇边落下偷香窃玉的一吻,嘴角勾起的弧度不甚得意。


    路边的摊贩似也没见过这么情热的新人,卖香囊的大娘朝她挤眉弄眼,善意的笑:“小娘子瞧着年岁不大,真是嫁了个好夫君,瞧瞧,连手都要紧紧的黏着,唯恐叫人给冲散了,刚成亲不久吧?”


    又向慕容怿道:“郎君也忒大胆了些。”


    慕容怿笑道:“是我孟浪。”


    映雪慈被问得面红耳赤,没看他,久久晾着人终究不妥,她低低地应了个“嗯。”


    手忽地被握住,慕容怿清泽的声音从耳畔扬起,带着只有她才能听出来的浅浅笑意,“家妻性子腼腆,不擅应酬,烦请拣几样并蒂合欢花样的香囊,回去挂在帐中。清甜馥郁,也好令她心情畅快些。”


    大娘惊喜万分,忙招呼,“有有。”


    西瓜、香梨和各色香囊盈了满车,她终于忍不住,拽拽他的衣袖,像个精打细算的小妻子般急道:“差不多了……别买了啊,哪里用得了这许多。”


    慕容怿轻笑,指尖拂过她蹙起的眉尖,应道:“知道了,管家婆。”却仍旧往前走,“再去一个地方,你一定喜欢。”


    佟芳香糖果子铺门前,映雪慈瞧着大排场龙的人发愣,慕容怿伸手拽她,把她拉进怀里搂住,“愣着做什么?再晚些就买不到了,你爱吃的香糖果子,前阵子才托朕替你买的,又忘了?”


    她怎么能忘。


    香糖果子,她托他买的时候,正值她要离去的前一日,他离开时眼尾还带着他们欢好的酣红,极专注,认真的望着她,在一室荼靡中温声问她想要什么,他给她带回来。


    那样的温情,好似她要明月星辰,银河九天,他也有法子给她摘得。


    可她只要了一盒香糖果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想要那个。


    一盒无关紧要的香糖果子,一个看似温柔却无情的谎言,她没有敷衍他,那一瞬间,她的的确确,最想吃的,是那盒甜津津蜜润润的香糖果子,心里更是感激他,起码……没那么恨他。


    后来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出她的控制和预想,他们的关系变得尤其复杂,她也不太记得那盒香糖果子了。


    隐隐约约想起,他抓到她的那天夜里,将一枚香糖果子塞入了她的嘴里,天气炎热,那果子经过一日的曝晒,几近融化了,黏着她的嘴唇说不出话来,经眼泪一润,才勉强吞咽下去。


    甜到极致原来是苦的,包裹着眼泪的涩与咸。


    如今再次闻到那香糖果子的气息,她只觉得恍如隔世,人间世事缥缈不可琢磨,她的舌根底下,丝丝的蔓延出一股微凉的苦意。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映雪慈心不在焉的看着前方憧憧的人影,心突突的跳着,好像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慕容怿揽着她,不让过路的和来往的人挨到她半分,垂眸道:“上回带给你的那盒,一半碎了,一半洒了,只让你尝到一颗。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


    她没再说话,娇嫩的面庞似有什么欲出,最终只掩饰于柔顺的眉眼下。


    “要几盒?”


    轮到他们了,他一个做皇帝的人,偏爱陪她扮演这市井里的小夫妇,等了两刻钟等到,掌柜的认出他是那个气度非凡的年轻公子,他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的确令人一见难忘。他回以微笑,捏捏她的指尖,耐心的等她开口。


    映雪慈才发现,他今日尤其的耐性、温和、好说话,无论对商贩走卒还是行人掌柜,均一视同仁报以微笑,柔和了平日里宫中那种威严冷峻的模样,就像……就像一个真正的只是陪伴妻子外出游玩的丈夫。


    “少买一些吧,吃多了会蛀牙。”她想起上次托他买时,他说过的话,“一盒,一盒就够了。”


    “一盒不够。”慕容怿笑,“我也吃呢,我们一齐蛀牙。不过以后又不是不来了,买两盒吧。”


    他和她有商有量,“你不够吃,还可以吃我的。”


    这时节虽算得上早秋,但日头还烘人的紧,从西苑出来的马车泊在一空旷的巷子口,飞英再次被命令不许跟着主子爷和映娘娘,只得穿着身簇新的锦衣袍,戴黑幞头,守着一车的梨瓜香囊,盘腿坐在马夫旁的藤团上嚼甘蔗。


    鲜嫩的甘蔗入口清甜无比,他呸呸吐出残渣。头顶天光大盛,两岸紫花红蕊,柳荫漠漠,有百姓养的鸭子凫水振翅,洒来水珠点点,在阳光下剔透如真珠。对岸酒家行令的笑唱遥遥递来,伴着一支清素素的柳永小调,乐户拨阮调筝唱道:“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天上花粉细细,尘埃绒绒,无数光尘就在这天光中翻涌起舞,化作一团朦胧的光雾,在凡世之中悠游自在。


    映雪慈抬手去遮头顶刺目的日光,眺望远处白云。


    掌柜将两盒包裹的精致漂亮的香糖果子笑呵呵递给慕容怿,她低下头来,婉媚如同他指尖轻折的花蕊,挽住他的臂膀,顺势看向他手中提着的香糖果子,看了一眼,就轻轻移开了眼。


    “我累了。”


    她头颅小小的压着他的肩膀,鼻尖微翘,面颊莹润,睫毛纤长忽闪,掩盖着浓浓的倦意,若非长发挽髻做了妇人之态,其实还同闺中娇柔的少女并无不同,累了,就流露出委屈和稚气,他的衣袖都沾染了她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


    慕容怿揽着她的腰,听她软声喊累,足下步伐轻顿,“我背你?”


    她扭身松开他,往前快走了几步,“不要。”


    他笑着跟上她,牵住她一只衣袖,紫袖蹁跹,馨香四溢,“为什么?”旁边行人路过,他露出了然之色,知道她是害羞了,“怕被人瞧见?”


    她被说穿心事,拎着裙摆往前走去,双足却累极了,实在无法再迈得轻盈,显得拖沓绵软,“……才不是。”


    身子忽地悬空起来,他从身后拦腰抱起她,她的裙摆全然悬空,纤细的双腿无力的轻轻蹬了两下,被他一手捉住,压在胸前。


    足尖的珍珠抵着他心脏处,几乎能感应到那儿怦、怦的跳动。


    他把她抱上肩头,听见她失重时轻细的尖叫,反而抱得更紧,她一头如瀑的黑发在颠簸中散下来,尽数垂到他的额面上,掠过他英挺的眉宇鼻梁,他深深嗅了一口,软玉温香。


    她捶他的肩膀,“慕容怿!”他没有理会,制住她雪腻的腕子,转身欲回马车,迎面却被一道修长静默,着青色直缀的男子挡住去路。


    那人似乎愣在那儿多时,直至他们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触及慕容怿轻笑的神情,才似被蛰了下,倏然躬身,抬手触额,声音低沉似耳语:“陛下。”


    慕容怿嘴角的弧度渐渐褪去,天子威仪犹如实质般倾轧而下,那年轻男子身形清雅,在这无形的威压中深深俯首,不卑不亢道:“臣,翰林院修撰杨修慎,恭请圣安。”


    第73章 73 雨打梨花深闭门。


    他褪去笑容, 凝神良久,才想起,谁是杨修慎。


    身为天子, 他本不必认识、也无需记得任何人。


    自太祖立朝,京师官员已逾两千, 宫中宦官、天子私臣更不下万人。至于散布各省的州县官吏、衙署胥吏,各地军户, 更是浩如烟海。


    比起一个模糊的名姓,反倒他身上那个官衔更清晰些——


    翰林院修撰。


    从六品。


    但莫说整个朝廷,单是翰林院中供职待诏的翰林官, 又何止百人。


    一个从六品, 还远远达不到“上达天听”的地步。


    可他偏偏记起了他。


    前些日子, 梁青棣提过一桩闲话。


    说有名元兴朝的一甲进士,本颇得先帝看重,将授翰林之职时, 却忽逢母丧,不得不归乡丁忧二十七个月。其母遗愿欲葬于大食, 这孝子心诚, 竟亲自携骨灰海渡西行万里。


    不料归途之中遭遇风浪, 生死不明。


    吏部遍寻无着,当其已殁, 其人竟奇迹般得返。


    他平素对他人异事并不关心, 大伴说着,他也就听了一耳。


    可他脑中此刻, 却有另一桩更深的记忆浮出水面。


    杨修慎。


    她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厢情好却未能完婚的未婚夫婿, 也叫杨修慎。


    姓名相同,她反应剧烈。


    非巧合,


    乃同一人。


    慕容怿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映雪慈从上车便一言不发,神情恍惚,幂篱摘放在她手边,如瀑的黑发垂落,更衬得她肩背单薄柔弱。


    她细眉微蹙,粉嫩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住,双手蜷缩在袖中,整个人都背对着他,好藏着无限心事。


    细影落寞,重帘低垂,雨打梨花深闭门,独将他撇之门外。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子随着马车轻晃,黑发飘摇,整个人似一段握不住的薄帛,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几欲透明,浅金的斑驳碎影洒在她的头身上,将她低垂轻颤的睫毛照耀的如丝雀的绒羽,细软而朦胧,在她瞳孔中投射出一圈浅褐色的柔光。


    他亦沉沉注视她良久,抬手正欲触碰她柔弱的肩头,马车却忽地一滞,外头传来一丛孩童的喧嚷,他收回手,眉间隐隐透出不耐,“怎么了?”


    飞英清脆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回主子,是香云寺附近农户家的孩子们,正兜售些香烛和新采的野花,向过路的贵人们讨个彩头,换几文赏钱。”


    香云寺在京城西南,香客如云,往日他只想带她尽快返回西苑,走得都是僻静的山间近道。今日却有意想带她多看看外面的风光,故特意绕城郊而行,专择了香云寺、丰台草桥、菱角坑这几处风景清幽,又绿荫掩映的雅径徐徐而过。再往前走走便到了南海子,那是另一处皇家别囿,又称南囿,和西苑对应。


    慕容怿掀开车帷,见一群七八岁的大孩子,早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却仍浪迹山野。


    带着两三个,还在吸溜鼻涕、穿开裆裤的小豆丁,粗粗一数,竟有十二三个人,这些乡野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结伙拦在香云寺周遭的路上,专用兜售香烛之类的为借口,行乞讨之实。


    孩子嘴甜油舌,来香云寺上香的又多是京中贵妇,不缺钱又宅心仁慈,即便不喜欢这些邋遢野气的孩子,也鲜少有人会在佛祖眼皮子底下驱逐他们,怕折损阴德,往往命女使拿钱打发了事。


    那群孩子们原本神气活现,被飞英和护卫们挡着,仍聚集在马头旁叽叽喳喳,抻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说着吉祥话。


    然而看到车窗投下的是一道男子身影,养尊处优的手薄削分明,透着一股不可近前的威压。


    鸡崽子般精瘦黝黄的小脸上顿露失望之色,一哄而散。


    男子香客,最是不好亲近,家财万贯却刻薄严厉,不像女施主们好说话,若是遇上脾气躁的,还会命家丁拿棍子驱逐打人。


    大牛上个月才叫个上香的官老爷给打了呢!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猴儿们瞬间跑进林子里,没了人影儿。


    只剩下个三岁的小女童,呆呆站在路中央,红红的鼻头下挂着清涕,手里紧紧攥住一束野花,手足无措地哭喊:“得得……别丢下幺儿……”


    慕容怿招手唤来飞英,低声吩咐了几句,映雪慈望着路中央那杏红衣衫的小小身影,听出她吓得把哥哥都叫成了得得,心头莫名一软,提裙步下马车,蹲在那小女童面前,掏出绢帕,极轻地拭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痕,柔声哄道:“不要哭,哥哥一会儿便回来接你,哭成小花猫就不好看了。姐姐买你的花儿,好不好?”


    她生得美,又会哄人,小女童恍若瞧见了仙子,破涕为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双手摇摇晃晃举着野花,仰脸对映雪慈含糊道:“姐姐戴发……美美……嫁好得得!”


    说罢还吸了吸鼻尖,眼巴巴的等她接过去。


    映雪慈刚要接过,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先一步接过野花,极淡而沉磁的声线,若溪涧鸣玉,寒潭叩石般清跃,低朗动听。


    “好‘得得’在这儿。”


    映雪慈抬起头,看他一派闲适,微皱着眉,松风朗月般站姿。指尖拈着那束不知名的淡黄野花,米粒般细小的花朵,原是山间最不起眼,又随处可见的草花,此时被他握在手中,却衬出了不流于俗的清贵气象。


    慕容怿并未看她,只朝飞英微一颔首。


    飞英立即奉上一只锦囊,慕容怿接过,放入那小女童张开的掌心,淡淡道:“买花钱。”


    一看有赏钱拿,原先躲起来的孩子们都跑了出来,不敢靠近慕容怿和映雪慈,就团团围住飞英叽叽喳喳地嚷嚷起来,“小郎君,小郎君,蟾宫折桂娶美娘!”


    听得飞英吹胡子瞪眼。


    他年轻尚轻,又是宦官,自然没有胡子,没好气地拍了那说吉利话的孩子小脑门一巴掌,笑骂:“臭小子,怎么尽说些不中听的!”


    映雪慈柔柔看着,待飞英掏出银钱要布施时,她忽然轻声开口,“我来吧——可以么?”


    飞英下意识看向慕容怿,见主子爷几不可察地颔首默许,连忙掏出锦囊送入她手里,嘴里仍絮絮说着,“娘娘菩萨心肠,却不必怜惜他们,这帮皮猴儿仗着拦路不知讨去了多少银钱,哪里就真穷的吃不上饭了,定是拿了钱买果子烧鹅投喂五脏庙去了!”


    映雪慈抿唇浅笑,那孩子们起初畏她衣着宝奢,莹然不可亵渎,但见她举止柔美,软语温柔,身上还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好闻香气,渐渐大了胆子围拢过来,举着小手唤姐姐、姐姐。


    分发完银钱,映雪慈又俯身抱起那小小女童,轻捏她的小手,点点她的鼻尖,吩咐飞英取来糖酥递给她。这才将她放下,交由她哥哥牵走。


    恰山脚下来人,慕容怿驻足凝望,映雪慈提裙走回,见他寒山玉立,眼帘低垂似在端详什么,背脊挺得极直,神情莫辨。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是一户来敬香的人家,丈夫搀扶着妻子,妻子牵着幼子,虽荆钗布裙,衣着朴素,三人脸上却俱笑意洋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衣袖晃了晃,他回首看她,唇畔漫出一笑,仍是那股熟悉的平静亲昵模样,牵起她的手回到马车之中。


    车上一时无清水可用,只有出来前,蕙姑用紫茉莉和薄荷叶沏的一壶香茗,以防她车上晕眩所用。


    他拿帕子蘸水打湿,摊开她纤细柔白的双手,一根根指节细细揉搓,直到干净。


    而后丢开帕子,手臂微一用力将她抱入怀中,让她坐在腿上,大手把玩着她白皙水嫩,春葱般的素手,揉弄她每一寸指节,直至揉得骨肉绵软、娇润欲滴,泛起血色充盈的淡粉,方才低低喟叹一声,将她纤巧的两只手笼入掌中,挑眉问道:“很喜欢孩子?”


    映雪慈正望着窗外漫山葳蕤的野花野草出神。


    再过两个月,秋过冬来,届时寒天地冻,不知又该如何萧索。听见他发问,她怔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仍旧望着窗外,侧颜婉约柔美,在流转的光带中犹如明珠含晕。一枚金簪投下细碎金光,在她鬓边轻轻颤动,恍若万千金蝉振翅、明灭变幻。她眼睫轻垂,嫣红的菱唇微张,露出雪白的贝齿,音节短促,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与可爱:“那小女童玉雪可爱,软糯得很。”


    他盯着她翕动的唇,目光幽深,似有什么要从一池静潭中跃出。他摩挲着她皮肉香软的指节,嗓音低哑,循循诱问:“还有呢?”


    空气倏地凝滞。


    他望见她粉白的鼻尖上骤然生出一层细汗,宛若初凝的荔枝冻,水汽盈盈,恰好映照她眼底湿漉漉的柔情百转,两靥轻绯,眉尖若蹙非蹙,含羞带怯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直白灼热的视线,气息微颤,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我们日后……也并非不可以。”


    他气息微滞,她听见耳边传来男子似有若无的轻笑,他的大手钻入她的袖中,游移而上轻握,拨云弄雾的一双手,池中藕白莲动,香风暗渡,她纤细的腰肢汲着细汗,如羊脂玉腻,颤栗微微。


    他微凉的薄唇顺着她纤秀的香肩一路逶迤吻下,在她香蓬蓬的云鬓中埋首,呼吸间尽是她肌肤透出的馥郁暖香,大手在她柔嫩的像小甜涡儿似的腰眼上,怜爱的揉揉,她嘤呜出声,猛地攥住他早已被她揉皱的衣袖,眼中水光潋滟,如蒙秋水。他吻上她温热的眼皮,伸舌轻轻舔去,抽出湿润的,萦绕着幽甜香气的指尖,不疾不徐地揉搓指腹,回味着这另一种滋味的“雨打梨花深闭门”,看她的脸颊一点点变得鲜红如血,方低沉笑问:“那就是可以?”——


    作者有话说:溶:哄哄狗狗。


    第74章 74 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下车时, 映雪慈身上裹着件披风,将她包裹得小小一只,风帽低低压着, 看不清脸,汗津津的黑发黏在她额角, 一小片雪白的下颌从阴影中探出,潮红若云蒸霞蔚。


    慕容怿把她放在胡床上休息, 映雪慈闭目养神片刻,待匀了气息,攀着他的胳膊坐起身来, 风帽顺着光滑的乌发滑落, 露出一张美艳逼人的桃花面, 眼角眉梢勾着两分被他弄得骨酥筋软的懒散,她依偎在他肩头不说话,像株探出墙头的云樱红杏, 青丝逶迤,发丝尖尖弄得他手背微痒。


    慕容怿拿指背刮了刮她的脸, “去沐浴?”


    映雪慈嗯了声, 忽然道:“……你刚才弄得我很疼。”语气带着责怪、不满和委屈。


    其实也不是很疼, 只是在车上,虽尽兴却难受, 心中好似有一团火无处发泄, 只觉处处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比如无处安放的腿, 不得不撑住车壁,却总往下滑落的手,还有总是被边边角角勾住的长发。


    马车上, 地方狭窄,姿势别扭,他却欲壑难填,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偏走在山路上,山路难行,正逢雨季,山上的泥石被经夜的雨水打落在地,车辕滚过磕磕绊绊的大石小石,她差点叫出来,被他捏过脸来吻。


    她听见窗下飞英在小声嘀咕,“真该叫人修修这路了……”听见林中黄雀振翅啁鸣,扑簌簌、啁啾啾,天上刺目的光晕漏在她棕褐色的瞳孔上,她感到失重的眩目。


    而车里的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他捂着她的嘴,冰凉的扳指恰好硌在她微张的红唇软舌间,她下意识稍稍伸出舌尖,顿时被冷意激得一颤,可也只能含住那枚扳指,涎津从嘴角溢出,她如此的堕落,随着他从容不迫的指引,沉醉不知归路。


    她想要叫,鼻腔里那块衔接咽喉的软肉在嗡鸣,好像被蜜蜂蛰了口。痒痒的,麻麻的,快要忍不住了,她忍不住的哈气,还很想打喷嚏,像一头被困住的团团转的狸猫,嘴角忍不住漏出一丝微妙的“哈”声,随即被他用两根手指轻柔的堵了回去。


    填满了那缺口,他的指腹在她口腔中温柔的搅动,一壁摩挲她的脸颊,用那种压抑到几乎发抖的声音,平静而亲昵的低声哄道:“真厉害呢,溶溶。”


    “很疼吗?”


    他皱起眉,垂眸心疼地注视她胸前的红痕,神态之坦然,好像那不是他弄出来的一样,她睨着他,看他褪去情欲后温雅的皮囊是如何翩翩然执起她的手,轻吻承诺,“下次不会了。”


    他叫人进来伺候,宜兰扶她去湢浴,苏合正在舀水,浴桶里雾气缥缈,将湢浴熏的犹如仙地,映雪慈道:“窗户开条缝儿,要闷死啦。”


    又问,“蕙姑呢?”


    宜兰一边替她解开发髻,发觉这发髻只是匆匆一挽,几乎不成型,像途中散开再随手挽上的。一边答:“蕙姑在休息,她等了王妃大半日,兴许昨夜着了风寒,今日有些头疼,我们让她先去歇息了,等王妃梳罢晚妆再传她来伺候吧。”


    映雪慈原本在出神,听罢抬起了头,轻薄的眼皮变得窄细,“严重吗?”


    宜兰忙说:“不严重,让何太医瞧过了,没什么大碍,吃了剂药,睡下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褪下了身上的襦裙。


    襦裙轻飘飘的料子坠地,像一朵玉兰花从枝头凋谢,宜兰愣了愣,连舀水的苏合都愣住了,两个婢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她们不常伺候映雪慈沐浴更衣,这种贴身的事,以往都由蕙姑亲自来做。


    映雪慈低头瞧了瞧胸脯和腿根上的红痕,不觉有异,已不再像过去那样感到难堪和羞涩,淡然而坦然的往浴桶走去,温热的清水浸到胸口,她感到那几处被热水煨的微微疼,低低的唔了声,蹙眉撩起清水浣洗长发。


    两个婢女听见她疼的轻哼,才回过神来,连忙端来浴巾和玫瑰香胰子。


    在浴桶里浸了许久,等到水转凉,映雪慈才出浴。她心里想着蕙姑的病,想她或许是先惊后吓,又连日操劳,积劳成疾,嘱咐宜兰夜里帮忙看顾蕙姑,不要叫醒她,让她好好睡一觉,等明日慕容怿离开,她再去陪伴阿姆。


    二人用浴巾裹住映雪慈的长发,揉了又揉,待到半干,拿小篦子从头梳到尾,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黑发,满室香气馥郁,等她换上茉莉白襦裙回到寝殿时,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天边月牙微斜,银辉满地,慕容怿也沐浴过了,穿着一件宽松飘逸的燕居袍,他坐在床沿,腿随意的伸展开,双臂撑在膝头,微垂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手里。


    他拇指捏着一粒什么东西,正极有耐性、不厌其烦的拨转着,那东西就在他指尖,一下一下的旋着金粼粼的光,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这细微的声音,显得寝殿尤其的静谧阒然。


    映雪慈往前走了两步,才看清他手里捏的是什么。


    一枚花钿。


    一枚,有着内造司印记的花钿。


    本该被拿去那卖瓜老者换瓜换梨,本该被塞进那三岁的小女童手里,却被她贪心的哥哥、爹娘窥出玄机,拿去和谢府换赏钱的,宫中花钿。


    她的心隐隐沉了下去,站在满地清光月影里,迟迟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空气像被绷紧了的白绫,绞住了兜头而降的月光,直到“喀”的一声,花钿从慕容怿手中跌落,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拾起,拂去上面莫须有的灰尘,抬眸看了过来,声音淡而温和,像一团化不开的夜雾,“怎么不过来?”


    映雪慈凝滞在月光中的身影,这才细微的动了动。


    她迟疑地,抬起只着了绫袜的双足,轻轻朝他走了过来。


    他看着她走来。


    雾縠云绡,水殿风凉。


    长发如瀑,仿佛能垂及脚踝,脖颈、手脚都细伶伶的,绒绒的睫濛濛的眼,有飘零之美。


    她就这么向他走了过来,轻抬着下颌,她走近,他才看清她那方小巧的倔强的下颌,是以怎样倨傲的姿势轻扬着,神态冷然,仿若赴死,不再是方才马车上脆弱惹怜的娇媚,他感到可惜,招手向她:“过来,坐朕怀里来。”


    然而她走到离他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就站住了,单薄的昂着头,像头倔强的小鹿看着他,慕容怿目光沉静地同她对视片刻,喟叹道:“朕有没有说过,你身上的东西,桩桩件件皆是宫中之物,绝不可流出宫外?”


    他露出一个难为的神情,语气却无情如冰,“那只好以盗窃之名将那女童一家捉拿下狱了。官物流落宫外,绝非你亲手所为——朕信你。能触及你贴身之物的人,无非那几人,蕙姑一心扑在你身上,朕也信她,那么便是宜兰,苏合?哦,兴许是飞英。那小子油头油脑,看似机灵,纵是朕身旁之人,也未必全然可信。诸赍禁物私度关者,坐赃论,阑出宫外,罪加一等,是为大不敬,处极刑。”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薄唇上下轻碰,吐出三个更冷的字,“并,株连。”


    映雪慈的脸色一点点白透如纸,似被抽出了血色,她攥紧衣袖,“你疯了?此事和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不然又是谁的错?你的?”慕容怿笑着蹙眉,摇头说:“朕不能杀你,你死了,朕也活不了。”


    “过来。”


    他说,面无表情,收敛了笑容。


    这一次,语气更沉。


    她仍是不动,眼中有泪盈盈,他没有忘记她有多么爱哭。


    他想起这两日二人燕好时的缱绻温存,心中似有无限伤怀,涩涩扯的心头疼,他当她心回意转,当她迷途知返,当他温水慢炖的法子有了肉眼可见的成效,她肯冲他撒娇,肯扑进他的怀里埋怨,肯娇滴滴的松口要一个玉粉软糯的女儿了,可这巴掌来的太快,打得他几乎措手不及。


    慕容怿的眼中,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他展开那枚花钿,指给她瞧,上面精细的纹路绽放出耀眼的光华,软款温柔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此,那一家四口,即是你将这花钿赠予的女童一家,她早就过了开蒙之年的哥哥,明日就会入学开蒙,她瘸了腿不能劳作的父亲,明日便得一大户人家邀请看守门库,她整日挑灯针黹的母亲,也能歇一口气,不必为了一大家子的生计忙得早早就白了头。”


    “可惜,一念之差,他们做错了事,盗取了这枚花钿。做错了事的人,就应该受罚,对不对?自古皆然,天经地义。”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旁,捻揉着她白皙的耳垂,附在她耳边道:“而除了那一家之外,其余十一个孩子家中,有老弱者均得了抚恤,适龄者开蒙入学,病残者有药可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微笑,“明日升堂,你去指认?戴着幂篱,不会有人认出来,朕陪你。”


    第75章 75 避子药……你真的吃了吗?


    她咬紧嘴唇, 脉脉双眼,好似有什么流之不尽,“花钿是我给的!是我非要给他们的, 你何苦为难他们,为什么要治他们的罪!”


    他冷冷道:“朕为难他们?他们连到朕面前来的资格都没有!”


    皇帝咬紧牙关, 始终记得在她面前不可动怒,他深深闭眼, 呼吸,反复数次,克制地睁开略带血丝的双目,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悲伤的目光, 却冷静地凝望着她, 像透过一面微凉的水面,幽光点点,令人发寒, “说说看。”


    他的声线变得嘶哑,薄唇抿起, 嘴角下沉, “这花钿, 你是打算拿来和外面传信的?京中除了皇嫂,无你可信之人, 映家于你, 早已恩断义绝,你断无可能直接将它送到皇嫂面前, 所以,你只能通过谢家。”


    谢皇后的母族。


    历经元兴、燕熙两朝擢拔,及至他与皇兄先后重用谢家叔侄四人, 谢氏旧部得以重振,光耀门庭,如今谢家根基深植朝堂,已成为不容小觑的朝中新贵。


    映雪慈颤抖着唇瓣,像只奓毛的小兽,半湿的长发狼狈地垂在身后,可那双眼睛依然雪亮逼人。


    他心知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目光变得晦暗难辨,“你不愿说?”


    他扯唇,“好,朕来猜。”


    他深深呼吸,随手将花钿丢开,“是不是从朕不准你用花钿买梨的时候,你就动了这个念头?所以你一直捏在手里,等一个机会,那群孩子就是你最好的机会。你抱着那个孩子,和她交代了如何去谢府换更多的赏银,三岁稚童懂什么?但家去后咿呀学语,告知爷娘,也就够了。皇嫂当初送你出宫,不会真放心你一人在宫外漂泊,若遇到险情,你们二人想必总有旁人不知的法子联络,譬如什么暗语,凭此暗语,通过谢家,便能稳妥的将口信传予皇嫂,朕猜得对么?”


    他看着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像一尺在夜凉如水的长夜中缥缈的素纱,冷笑出声,嘴角挑起的弧度,带着那么点心狠的,自嘲的味道:“怎么不索性给杨修慎?他当时离你那样近,你若伸手,他不会不接。”


    像一个怨夫般恶毒的语气。


    他一再的告诉她,宫中之物,会被人认出。


    难道真是心疼那一枚可有可无的花钿吗?


    她从他的话语中终于意识到什么,从那卖瓜的老者、闹市楼轻描淡写的告诉她,她是他唯一的亲人、那盒意味着破镜重圆的香糖果子,他遇到杨修慎后看似无意的神情、和放任她去抱那女童,分发赏银时,他在旁沉静如水,却又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以他才会以那样幽寂的目光,注视那前来敬香的一家三口。


    他从那一刻便已经知晓,她之后会如何温柔天真,满口谎言的应承他可以生一个女儿,如何在他怀中婉转承欢,他配合的那样好,将这场戏陪她演到终了,直至那枚花钿被他的人追回,回到了他的手上,他握着这牢牢的铁证,再无法做到自欺欺人。


    花钿在冰冷的地上泛着幽艳的寒光。


    映雪慈向走了一步,踩过花钿,“你设计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欺瞒,又何止一次?两清了。”


    “两清?”


    映雪慈攥紧手掌,她笑了出来,漂亮的眼紧紧阖上,呼吸凌乱,好像在遏制随时要掉出来的眼泪,她忍住了,忽然蹲下身去,赶在眼泪掉出来之前,抓起地上自己踩过的花钿,狠狠朝慕容怿砸了过去。


    她知道这不是弓箭,伤不到他半分,但她恨不得这是一支箭簇,她也要让他尝尝身不由己的滋味。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衣食住行全仰你鼻息,啼哭笑闹皆看你脸色,没有名字,没有姓氏,没有身份,一无所有,仅仅因为你的喜欢,仅仅是因为你的喜欢……”


    她一度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却依然咬紧嘴唇,完整、清晰、锋利的说了出来,“我就要遭受这样的对待,你不允许我讨厌你,不容许我拒绝你,又要我讨好你,奉承你,迎合你,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要像个嬖宠般取悦你,世上所有的好事,凭什么都被你一人独占!我又凭什么要被你这样作践!”


    慕容怿猛地掀起眼皮,厉声道:“朕若不这么做,你会留在朕的身边吗!杨修慎可以娶你,慕容恪可以娶你,为什么唯独朕不可以?两年前,倘若不是崔氏从中作梗,你本就应该是朕的发妻!”


    她单薄的肩头觳觫不止。


    或许是沐浴时便已缺氧,又或许是一气说了太多的话,发泄了太多的愤懑。


    不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直挺挺朝后栽去。


    慕容怿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她薄的像片纸,在他怀里几乎都没有分量。她紧紧闭着眼,嘴唇被咬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都是临时挣扎出的痕迹,一会儿便自消去。


    他抱她回到床上,她肩膀颤动着,身子一沾到床,就滑进了被子里,甚至用力推开了他还搭在她腰上的手,“别碰我!”她抽泣着发狠,好似要扑上来咬他,但怕他把此都当做对他的热情,于是扭头伏进了枕头,躲起来。


    温热的泪水滑过鼻梁,滴进枕头,那双平时妩媚灵动的眼睛,此刻无力的合着,睫毛黏湿成一绺一绺,红肿的不像话。


    久久的没有任何的声息,只剩她时而的抽泣,春雨一样淅淅沥沥的打在罗帐中。


    映雪慈以为他走了,坐起来往外看,他却还在那里,她裹紧被子,翻过身背对他,闭上了眼睛,又过了片刻,她转过身,他还在。


    “你走。”她道。


    他不动。


    她拿脚尖踢了踢他,瓮声瓮气,“快走。”


    他终于开了口,罗帐外正襟危坐的身影带着凉意,衣袖很长,像画里的人,“朕若要走,这桩案子怎么结?”


    她抱住膝盖坐了起来,伸出纤纤皓腕,做出一个束手就擒的姿势,“那你把我抓去,把我关进诏狱,不必管我的死活,饿死我,或打死我,不必迁怒无辜!”


    她噙着泪花,鼻尖通红,“你要‘抓’的人,从一开始不就是我一人?”


    慕容怿站了起来,隔着罗帐,幽幽的看了她良久,眼泪如黑暗中的珍珠闪烁,顺着她的下颌滴进雪白的胸脯里,她仰着头,黑发笼着脸,那样一张能令他气到忘了一切,又爱到极致的脸,他开始分不清她哪一颗眼泪是真实的,哪一颗是为了俘获他而匆匆诞生的,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剖开她的心,看看,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是硬的。


    “你若真是这么想,此时此刻,便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诛心之语。”他冷冷道。


    她的脸色变了变,欲扭头却被他掐住,慕容怿的整只大手捏着她的下颌,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他暗沉的眸子恍若暗夜里的星子,异常的雪亮,也异常的冰冷,他的唇覆了上来,形状美好到不该生在一个男人身上的薄唇,带着他身上重新变得浓郁的龙涎香,他一手握着她的颌骨,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不教有躲逃的机会。


    他的舌也生得和人一般修长灵活,带着淡薄荷的清苦,长驱直入撬开她被他捏得酸软的牙关,他用拇指顶开她急欲闭合的菱唇,以便掠夺和攫取她被泪水浸泡的发咸的甜美。


    他抵着她的额头,重重一吻,带着对她的,也对自己的告诫,“任何人都带不走你。朕会给你新的身份,新的名讳。”


    再等等。


    就快了。


    夜里他要得尤其狠,映雪慈攀着他的肩,像溺水的人,连眼睫都是湿的,她已经不哭了,额头抵着他光洁的皮肤,小口的喘气,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肉里,身后是支离破碎的月光。


    她不知他怎样做到的,她先前说他在马车上弄痛她了,他便没有让她再痛,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迷乱的快慰,她感到自己就快要说胡话了,轻轻在床褥上蜷成一团,原来她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有骨气,被从背后扣住手腕时亦会尖叫,脸颊已泛起如同醉酒的潮红,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


    她像个小兽攀在他的身上,慢慢滑到了他的手臂上,膝头上,鼻尖抵着他的小腹,气息咻咻,手脚发软,被他抱起来喂水。


    她眼皮浅浅睁开一条缝,便又合上,“你真的……吃了药?”


    他当她问的是那种药,略一沉吟才答:“喝了羊羔酒。”


    “喝之前,并不知道它有这样的效用。”


    宫中禁用这等秘药,羊羔酒是滋补药酒,一向颇受贵人青睐,而受其益处者,往往不会言及其真正的效用,他也是回来后才隐隐感到不对。


    映雪慈挣扎着要坐起来,被他托着光洁的脊背按回去,几缕发丝缠在他指尖,他慢慢的抽出手指,一根根的捋顺了,俯身去吻她后腰上两个对称的小涡儿。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颤了颤,他的唇太烫了,她的肌肤又凉薄薄的,“避子药……”


    她回头看他,楚楚可怜的红眼眶,在黑发之中妩艳至极,“吃了吗?”


    他顿了顿,伸手合住她潋滟的眼。


    手背浮起青筋,他感到那不可控制的抬头之势。


    “吃了。”


    第76章 76 嫁衣,凤袍。


    云收雨歇在下半夜, 她已到极致,实在不能够,指甲将床褥勾出了丝, 唇瓣泛起不正常的嫣红,轻轻一碰就打哆嗦。


    痉挛过阵, 她将脸颊轻轻贴住他膝头,像在求饶。不从嘴里说, 从眼睛里流露出来。眼里像有两道涟涟水光,在打着旋儿的闪动,他托起她的脸, 她无力的依偎, 像朵夤夜开, 朝露逝的牡丹。


    慕容怿任她在身上趴着,墨藻般的长发流溢的到处都是,她安静的睡着, 睡相乖巧,压在他胸膛上的那边脸颊肉微微嘟起, 他伸手捏了捏, 她将脸埋下去, 只留个茸茸的脑勺给他。


    “起来。”慕容怿摸了把半潮的褥子,带着情欲过后的微哑, “褥子湿了, 再睡明天要着凉。”


    她睡眼惺忪的坐起来,盘起纤长的腿, 身上只披着件他的燕居袍,坐到床角去看他穿衣。浓郁的绛紫色,衬得她皮肤雪白, 衣緣恰好遮住两边,垂坠到腿边,露出两道隐约的白弧,花蕊般的肚脐。


    他扯开干净的被子裹住她,起身出门,回来时带进来一盆清水和细纱布,凌乱的床榻已被人更换过,宫女们见他回来,忙行礼出去,他抬起头,看见映雪慈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只露出半张雪白小脸,黑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立时低下头,往帐子里躲了躲。


    慕容怿把东西放在床边,拍拍床沿,“坐过来。”


    她裹着被子挪了过来,扯到涩处,她嘶了声,声音很轻,小脸发白,


    慕容怿顿了顿,连人带被子抱过来,把她从里面一层一层剥出来,映雪慈安静地靠着他,也不哭也不闹,他拿手碰碰她的膝盖,意思让她分开,映雪慈犹豫了一下才分开,细纱布投进水里,他拧干了,仔仔细细地抹了一遍,再投进水里时,水里泛起了浑浊,反复几次,他掌心扶住她打颤的腿,说:“再分开些。”


    然后蘸药给她涂抹,她一直细细的吸着气。


    弄完了,她钻回被子里,被子拉到头顶。


    慕容怿听见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再没动静,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看见一张熟睡的粉面,蜷着手,睡着了。


    慕容怿凝视着她的睡颜,片刻,自己也躺了下来。


    二人又一阵冷了下来。


    西苑伺候的人都觉察出来,当差时愈发小心,他还是惯常傍晚来,清早离去,映雪慈不太搭理他,看看书、吃吃果子,听宫女们说说话。


    晚上他来了,她解衣熄灯,白天他不在,她就让蕙姑在西苑的竹林里铺一张草苫子,煮茶乘凉。


    慕容怿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件嫁衣,准确的说,是一身凤袍,映雪慈小时候看阿姐穿过,金线明珠绣出的凤凰在衣身上栩栩如生,但这和阿姐的又不一样,密密匝匝的珠玉珍石、丝丝缕缕的金银绣线,只剩衣袖上的凤凰眼还没绣完,取出时满堂生辉,所有人都怔了怔。


    映雪慈亦不例外,她低下头,慕容怿看着她道:“还有几针,你把它绣完。”


    魏女出嫁,大多自己绣嫁衣,不过如今也不兴那么做了,出身贵族的女郎们双手细嫩,身份娇贵,大多由针黹最精巧的仆妇或缝人做完,自己再略补几针,走个过场、图个吉利也就罢了。


    她嫁给慕容恪时便如此,她嫁人并非本意,母亲又沉疴已久,哪里来的心思替自己绣嫁衣,是崔氏那头找了缝人做好再拿来给她,最后那几针是蕙姑替她绣的,绣的时候,她还伏在病榻前为神志不清的娘亲守夜。


    她乖巧应下,果真补了几针,但也就那几针。


    不待补完,她就丢开了,碰也不碰,继续过她原先的日子。苏合宜兰看得心急,恨不得替她补完,但都知道那身嫁衣意味着什么,她不提,自也无人敢碰。


    宫里如今也很热闹,皇帝千秋将至,登基之后头回,各国前来庆贺的来使中不乏王子亲王,身份显赫,此番觐见朝拜,既为共庆盛典,亦有巩固邦交盟约之意。


    慕容怿忙了起来,已有两日不曾来西苑。


    夜里,月色如银,映雪慈梳罢晚妆,赤足跪坐在氍毹上,垂首调弄琴瑟。


    不是慕容怿送她的那把小春雷,西苑库中多的是蒙尘的鼓瑟笙箫,她随手挑了一把月琴,虽不如慕容怿送的那把,但也勉强可用。


    蕙姑送来热茶,她将琴放下,捧起热茶啜了两口,柔声道:“可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映雪慈便不再追问,夜深了,她卸下钗环卧回床榻。蕙姑睡在外间那张小胡床上,慕容怿不在的时候,她夜里陪映雪慈。


    西苑的人睁只眼闭只眼,并不阻拦。


    节庆在即,谢皇后忙得抽不开身。


    六宫如同虚设,太皇太后向来做甩手掌柜,不过这回举荐了钟姒,有意让她练一练,好和皇帝嘴里那个从没谋面的未来皇后分庭抗礼,并委婉的透出口风,谢皇后终归是皇嫂,终日为皇弟操持后宫终归不妥。


    钟姒称自己着了风寒,头痛难忍推脱了。


    谢皇后虽只做了两年皇后,但从太子妃起便做着后宫中的实主,太皇太后的话传过来,她也只顿了顿,面无波澜的继续挑大梁。


    好在嘉乐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她自幼聪颖,尚未至开蒙之年,谢皇后无暇看顾她,便让保母和傅母每日未时带她去文华殿附近的小书阁里,听翰林学士们讲一个时辰的经史子集。


    小小的嘉乐自然听不懂,常在书桌下玩绢人、逗蛐蛐,给她讲经的是位年过古稀的老翰林,双鬓斑白,门牙也缺了一颗,但老人家脾气极好,又两眼花花,看不着嘉乐在桌子下的快乐小天地,即便看到了,也只当做没看到。


    小孩子么,顽皮亦天性。


    嘉乐下课回来,谢皇后摸摸她的脑袋,问她今日学了什么,她竟也能冒出几句“不忍人之心”或“万物皆备于我矣”,均耳濡目染学来的,谢皇后本不指望她这乳牙还没掉光的年纪真能学明白,这就够了,亲亲她的小脸,依旧命保母每日领她上课下课,课后练一页字,才准吃果子。


    夜里,嘉乐吃的肚皮溜溜,被保母洗过澡放在谢皇后的床榻上,床边摆着皇帝送她的那个绢人。


    绢人穿烟蓝色的衣裳,盘发髻,背影纤细,像个真的小人儿坐在那里,嘉乐摆弄了一阵,谢皇后抬起头,才发觉这绢人身上的衣裳似曾相识,微微一愣,翻过那绢人道:“这衣裳哪里来的?”


    嘉乐扁了扁嘴,头低下去,“我央傅母嬢嬢给我做的。”


    谢皇后一阵沉默,温声道:“你也想她,是不是?”


    嘉乐点点头,抱起绢人钻进她怀里,嗅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却和映雪慈不同的香味,神情有些低落,“母后,你不是说小婶婶出宫以后很快就会给咱们来信吗?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她来信,她会不会把咱们给忘了?”


    谢皇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怎么会呢,小婶婶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她最疼你了,是不是?”


    嘉乐中气十足答道:“是!”


    “所以啊,你乖乖的,她这阵子太忙了,等忙过这阵,就会给嘉乐写信了。”


    嘉乐的小脚晃来晃去,“真的?”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不过嘉乐也要记住,小婶婶的事,绝不可对母后以外的第二个人提起,这是我们的秘密,对不对?”


    “好吧。”嘉乐抱紧怀里的绢人,肉乎乎的小脸轻轻贴住绢人的发髻,“可我还是想让小婶婶快点回来,还和咱们住在一块。”


    谢皇后没有回答她的童言稚语,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并非没有起疑,只她也身处宫中,也有不得施展之苦。


    她和映雪慈曾约好,待她安顿下来,便用暗语联络谢家,谢家自有法子传入宫中。


    只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缘何还不曾听到消息?是去的地方太远,车马劳顿,至今尚未抵达?还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再等几日吧,若仍然没有消息,她便让族中叔伯帮忙暗中打听,此事知道的人本是越少越好,可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兀自出了一阵神,怀里传来嘉乐轻微的鼾声,睡得像只呼噜噜的小猪,谢皇后这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日嘉乐从文华殿下课,正逢皇帝见过吐蕃来使,靠坐在肩舆上闭目养神。


    吐蕃朝贡称臣已久,近年却不大安分,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奏阐化王贡噶三日前薨逝,其侄俄珠祖拉与护教王之子云丹为争夺贡噶领地,已在拉萨河谷刀兵相见。双方均派使来朝,请求魏国皇帝出兵支援,并声称对方才是叛臣贼子。


    俄珠祖拉和云丹均非善茬,任由一方坐大,西陲未来十年都难以太平,这二人野心勃勃,若统一吐蕃,恐怕难再诚心尊奉魏主。


    皇帝的指尖慢慢地叩击着肩舆的扶手,远处忽然传来嘉乐的笑声,他睁开眼,前方是文华殿,嘉乐乐颠颠的从小书阁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青色盘领袍、头戴二梁冠的年轻官员。


    梁青棣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人,“陛下,是杨翰林。”


    第77章 77 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皇帝摆摆手, 命人放下肩舆。他托颌望去,双目沉静,神情深不可测。


    嘉乐还不知她最敬爱的皇叔就在远处, 提裙疾跑,像只弹射的小炮。她手中端着架木片做的小船, 被她舞得巍颤颤,她回头冲杨修慎大喊, “师傅,快快,太阳要下山了!”


    皇帝指尖拨动手串, 一颗沉香木珠随之而转, “师傅?”


    “陛下有所不知, ”梁青棣躬身趋近,声音裹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皇后殿下特地请翰林院的林老学士给小公主讲经,奈何林公染恙, 正在府中静养。恰逢杨翰林初归,手头未授要职, 暂代此差。公主年幼, 寻常课业难免觉得沉闷, 杨翰林心思灵巧,便时常于讲经之余同她分说些泛海见闻、异邦风物, 公主听得津津有味, 甚是稀奇,索性改了口, 也唤杨翰林做师傅。”


    皇帝沉默良久,眉间掠过一丝冷峭,“……奇技淫巧, 媚于语言。”


    难登大雅。


    他收回目光,仍保持着端凝如岳的仪态,寒声道:“朝廷养士,为的是经世济国,非做俳优弄臣,他既这么无所事事,即日调往文渊阁校勘典籍。公主课业宁可暂阙旬日,待林老学士病愈再讲。”


    “是,臣即刻通传翰林院与文渊阁。”


    嘉乐手挽红罗襦,飞奔在重重宫墙间,她急着要去河边将小木船放下去,这小木船是杨翰林教她做的,十分精巧。杨翰林是宫中唯一去过外邦之人,听说他坐过的楼船足有两三个宫殿那么大,在海上风雨无阻,她也想出去,也想坐楼船,去找小婶婶去。那样大的楼船,无论在什么地方,小婶婶都能一眼看到她啦。


    她兴冲冲往前跑,秋风拂过汗湿的鬓角,转弯时没留神,一头撞上那抬肩舆的长随,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小木船也摔在地上,零零散散,彻底散了架。


    嘉乐大喊,“我的船!”


    杨修慎快步跟上,怎奈嘉乐跑得飞快,他碍于官身,不便在宫内奔走,一时竟追赶不上。眼见嘉乐踉跄摔倒,他脸色骤变,急忙上前将她扶稳,低声道:“公主,可有哪里受伤?”


    有人抢先一步,更快地扶起嘉乐,梁青棣眼疾手快抱起公主,竟没让他沾到嘉乐衣裙半分,“这长随好大胆子,竟敢冲撞公主,老奴这就为公主出气,公主莫哭。”


    他一边柔声哄着快哭鼻子的嘉乐,一边侧目向杨修慎轻声提醒:“杨大人,天子御前,不可失仪。”


    杨修慎余光触及那抹明黄,当即后退半步,朝肩舆作揖,“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曾理会,走下肩舆,从梁青棣手中接过嘉乐,小公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龙袍,抽噎着唤:“皇叔。”


    她刚出生那阵子,父皇母后无暇看顾她,慕容怿亲自带过她一阵,比保母傅母还要细心,也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抱着襁褓中的小小女婴,一手拨浪鼓,一手泥叫叫,生涩却耐性地哄着,足足无微不至的照顾了半年光景,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如今摔了屁股,最疼她的人在身旁,嘉乐自然要大哭一番。


    皇帝叹了口气,“谁让你跑得那样快,要干什么去?跑得魂都追不上,摔了才知道疼。”又看向她不知从哪儿弄得灰尘簌簌的裙摆,好气又好笑地斥道:“把自己弄得像只泥狗儿。”


    嘉乐道:“我不是狗……”


    得到他凉凉的轻笑,“你自然不能是,你若是狗,皇叔也不能幸免。”


    斥责归斥责,说罢,拿指腹拂过她脸颊泪痕,皱眉哄道:“好了,不哭了。”仍像小时候那样用手臂颠颠她,嘉乐果然不再哭泣,只瞪一双黑眼睛委屈地瞧着他。


    行至杨修慎面前,皇帝投下隐隐含着威严的视线,“你身为师保,竟连公主周全都护不住?”


    杨修慎不欲辩解,“臣罪该万死,但求公主无恙,请陛下治罪。”


    视野中那双粉底皂靴良久未动。


    远处碧天如水,万里如云,天边几行征雁掠过连绵不绝的金色殿顶,杨修慎那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被风灌满,袍角微微掀动,像一片欲飞未飞的竹叶。


    嘉乐似是察觉到他的不满,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皇叔,不怪他,是嘉乐自己摔倒的,杨大人劝过我多次,我没听他的而已。”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再说什么,抱着嘉乐坐回肩舆,抬了抬明黄的衣袖,“你退下吧。”


    杨修慎垂首恭送。


    长随们抬起肩舆,穿过宫禁甬道扬长而去,皇帝垂询公主的声音依稀可听,随着秋风一节节的递过来,模糊却沉静,“风风火火上哪儿去?骨头摔痛了吗,晚间皇叔让太医去南宫,哪儿痛和太医说。”


    公主沮丧道:“放船去……可船坏了。”


    “船坏了?皇叔再给你做一只,成日读书,闷不闷?皇叔前阵给你做的弹弓,练的如何了?”


    ……


    直至帝王仪仗消失在甬道尽头,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无,秋初的天黑的极快,也就眨巴眼睛的功夫。


    杨修慎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入肺的凉气蹿的心头针针儿疼,他想起前几日宫外望见的那抹身影,他是认得她的头发的,极浓泽,哪怕瘦了,也依然认得出,但他装作没有认出来。


    倏忽一年,物是人非。


    就成了遥不可及。


    他低头掸了掸膝头上的灰尘,远远两个小火者手提羊角灯走过来,提灯一照,其中一个认出他,笑说:“杨大人,您还在这儿呢?宫门快下钥了,您快快离去吧,再晚就不好交代了。”


    杨修慎笑道:“多谢小中官提点,这便去了。”


    用过晚膳,皇帝才把嘉乐送回来。


    夜已深,皇帝不便登门,在南宫门前将嘉乐放下,目送她被保母牵进去方离。


    谢皇后忙着六宫里的账目,宫中大大小小都归她执掌,晚膳的时候,听秋君说嘉乐在皇帝那儿,就也没管。


    保母牵着嘉乐的小手走进灯火通明的柏梁台,嘉乐一蹦一蹦,谢皇后忙里抽闲扫了她一眼,立时放下账目,蹙眉抱起她走向湢浴,“脏的像条泥狗儿,不洗干净别上我的床。”扭头吩咐傅母拿来香胰子和丝瓜络,把她从头到尾搓了一遍,搓得像条滑溜溜的小泥鳅。


    嘉乐泡在浴桶里,小脸蒸得通红,头顶还顶着块浴巾,在那里吱吱的笑,“皇叔也这么说,他也说我像泥狗儿。”


    谢皇后斜了她一眼,“因为你皇叔小时候也是泥狗儿,见着泥巴就要进去滚一圈。”


    嘉乐听得一愣一愣的,“皇叔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他和你说,那他还有什么皇帝的威仪可言?”索性湢浴里也没有旁人,谢皇后挥退左右,给嘉乐浑身打了一圈香胰子,“十二三岁的时候吧,成日里和人打架,今天要出征西域,明天要率舟师东渡,把你父皇吵得头疼,要不然你父皇怎么后来封他做将军,上辽东镇守边关去了?”


    谢皇后说着,无不怀念地道:“他十四岁起,有了点少年样了,和你父皇同吃同住,听太傅讲课,总算安静,话也不多。后来有了你,他是极疼的,你父皇那时同我说,有朝一日长赢若做了父亲,当是天下无双的好父亲。”


    洗过澡,殿外有太医求见。


    谢皇后早知嘉乐今日摔了一跤,小孩子摔摔打打才皮实,宣太医入内,嘉乐自是无恙,但也开了些强身壮体的甜药丸子充做补剂给她吃。


    夜里嘉乐闹着要和谢皇后同床,谢皇后不堪其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榻上,轻拍着她鼓鼓的小肚皮哄睡。


    “快睡吧,不是说皇叔明日还要给你修小船?”


    嘉乐左翻翻右翻翻,就是睡不踏实,屁股挨了谢皇后一记,彻底老实了,趴在帐子里犯瞌睡。夜凉如水,她迷迷糊糊想起今日坐在皇叔怀里,在他肩头瞧见了一根细细的长长的女人的头发丝。


    那发丝很软,乌黑,香气馥郁。


    她是个观察入微的孩子,也是个嗅觉灵敏的孩子,就在几个月前,她扑到了小婶婶的披帛上,告诉她,自己嗅到了皇叔身上的味道。


    她皱了皱鼻尖,努力想去忽略那股幽幽甜甜,却似曾相识的香气,以她的年纪,其实本可以童言无忌的问一句“皇叔去见小婶婶了吗?”但她没有,嘉乐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畏忌,幼小的孩子难以名状那种恐惧,又深深记得母后的告诫,绝不可将小婶婶的事,透露给任何一人。


    皇叔也不可以。


    她吞了吞口水,努力忍住了到嘴边的另一句话,很乖很乖的说道:“皇叔,我想小婶婶了。”


    皇叔拂了拂她的小脸,幽幽淡淡地道:“是么?”


    “皇叔也很想她。”


    嘉乐惊醒了。


    她看着床头银釭里飘拂的烛火,慢慢垂下了眼皮,鼻尖咻咻溢出一长气儿,谢皇后还卧在枕囊上,查检内务寺呈报的宫分,当她渴了要喝水。


    嘉乐喝了几口水,忽然捏住她的衣袖,湿漉漉的眼睛在灯下软软的泛着潮。


    “母后。”


    她想起今日下课前,杨翰林教她说的话,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皮,“你明日能不能去文华殿接我下课?我……我不要保母嬢嬢接我,求你了,母后,就明日一回。”


    第78章 78 痴缠。


    映雪慈坐在镜前梳头。


    蕙姑推门而入, 身后跟着一人,她放下玉篦,回身去看, 待那人抬起头,含泪叫了声“王妃”, 映雪慈先一怔,随即露出欣喜之色, “柔罗!”


    她快步上前,握住柔罗双手,“他放过你们了, 放你们出来了?”


    柔罗点头, 一旁蕙姑道:“其实早几日就放出来了, 只是咱们不知道,这丫头是受了惊吓,缠缠绵绵生了好阵子病, 总算将养好身子,这就回来了。”


    “那蓝玉她们呢?”还有当初帮她逃出宫去的那些个女冠。


    蕙姑道:“都回上清观去了。”


    “果真吗?”


    蕙姑答道:“临走前, 我见过她们, 虽都瘦了, 但行走、仪容无碍,我看着她们去的, 且放心吧。”


    映雪慈垂泪。


    这数十日的关押终于结束, 一切都仿佛回到原点,所有的人, 各归其位,好像她也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掌心。衣桁上华丽的凤袍静静垂展,其上金珠粼粼, 缺了点睛的凤凰做出振翅欲飞的姿势,却终是死物,僵凝在大红的绸缎上。


    三人又说了会话。


    柔罗身体尚虚,映雪慈让蕙姑领她去歇息,不多时,蕙姑返回,见她仍独坐在妆台前,手持玉篦,怔怔出神。


    长发如墨泻地,罗襦雪白,人更白,鬓边只有两三珍珠点缀,胸口那颗蓝痣幽微一闪,泛起妩媚如烟,为她周身笼上一种朦胧隐约的媚意。


    她望过来,目光在蕙姑身上轻轻一点,遂垂下螓首去,“吃药……放人,送来嫁衣,不知他这回又打的什么主意。”


    蕙姑走到她身后,接过玉梳,轻柔地替她梳理长发,“你真的不知吗?”


    “阿姆。”她微恼,“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心思。”


    “他爱慕你,想娶你。”蕙姑轻声叹息,“溶溶,阿姆从未问过你——那你呢,你想嫁给他吗?”


    映雪慈沉默片刻,“阿姆也觉得我应该嫁给他?”


    “端看你想不想、愿不愿。”


    沁着凉意的玉齿篦过她浓长的黑发。


    “……不愿。”


    映雪慈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菱唇上下轻轻一碰。


    “我不要。”


    蕙姑神情慈悲地看着她,“为什么呢?”


    “我不信他。”映雪慈道:“我有我自己的名姓,有我自己的去处和来处,天能容我仰望,地能容我立足。可他却将我掳来此地,以我身边之人威逼利诱,因我抗拒他,忤逆他,便迁怒无辜之人,仅此一件,我永远不会原谅他,更不会信他。”


    她眼眸静若深水,“夫妻之间,本应不分尊卑,彼此敬重,同心同德。可他今日能为私欲强夺我的意愿,令我落入只能依附他、取悦他才能存活的境地……来日若他不再爱我,甚至厌弃我,我又该如何自处?阿姆,当年嫁与慕容恪,我别无选择。如今他若也不容我选,我便是不愿,终究也只能嫁。可如果他让我选——”


    “他知道我会怎么选。”


    吃了两瓣早秋的贡桔,映雪慈长发披垂,心无波澜的卧在胡床上闲翻书卷。此间凉风徐徐,不知何时睡去,醒来时,腰间环着一双温热的手臂,罗帐低垂,窗外疏星两三,房中一片静谧。


    他低沉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在这浓夜之中格外清晰。


    她原还当他今夜不会来了,轻轻挣了下,想要坐起身挪开他的大手,却被他扣住手腕,轻轻一拽,揽着肩拥了回去。


    这一下,两个人就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他一手搂住后腰,一手从她的后颈绕过,把她密不透风的箍在怀里,脸深深埋进她的颈间,她几乎能感到他英挺的鼻梁,微微抵在锁骨那里,开口时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喉结传来的震颤弄得她肩膀酥麻麻。


    那只覆在她背后的大手,正轻柔地拂过她单薄分明的脊骨,如同拨动一缕春风凝成的琴弦。


    “要去哪儿?”他低声问道,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比平时多了两分赖床似的鼻音。


    她想出去透透气,却只说:“去净手。”


    他闻言睁开眼,盘腿从床上坐起,弯腰拾起脚踏上的鞋穿好,映雪慈看着他拾掇完毕,居然伸手来抱她,忙挥开他的手,“你做什么呀?”


    慕容怿顿了顿,“净手啊,抱你去,快些。”


    映雪慈:“……谁要你抱。”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生得本就极好,褪去冠簪,有种洒意随性之美,一双浓眉淡挑,嘴角噙着轻弧,忽然伸手捉住她从被中露出的一截脚踝,轻轻一拽就把人圈在怀里。


    他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故意发出清脆的“啵”声,让她听见。然后懒洋洋地揽过她的腰臀笑道:“嗯……抱你去,过后再帮你细细擦干净,好不好?”


    映雪慈将他的脸推到了一边去,他就势搂住她的腰,两人一道歪倒在床榻间,他半边脸埋在锦被里,笑声闷闷地传出来,却是抑不住的畅快淋漓。


    映雪慈真想闷死他算了。


    她翻身骑在他腰上,邦邦打了他两拳,慕容怿也不躲,她那拳头打在身上像雨点子似的,颇有些雨润如酥的舒服,他托着她腿根的软肉往上颠了颠,说:“快去快回,不然一会儿真进去帮你擦。”


    被她又一拳打在下巴上。


    映雪慈去了。


    慕容怿躺着没动,支起一条腿,回味她刚才打人的样子,她打人时也漂亮,抿着嘴不吭声,眼睛雪亮,薄肩绷的紧紧的,腰挺得笔直,神态姿势都特别抓人,挠得他心头痒痒的。他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儿还残留着一点凉丝丝的触感,像被玉石轻轻滚了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眯起眼。


    映雪慈去而复返,看见床空着,愣了愣,抬头四下去寻,湢浴的门“吱呀”推开了,慕容怿揉着湿发赤足而出,行至她面前,裸露在外的胸膛和手臂犹残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他神情倦懒,拨开垂缦望向坐在里面的她,“找我?”


    映雪慈嗅到他身上一缕似有若无的麝香味,眉头轻轻一跳,别过脸道:“没有。”言罢面朝里躺下,将锦被拉过肩膀,“睡吧。”


    慕容怿却轻轻推了推她,“往里去些,我睡外头。”


    映雪慈便往里缩了缩。


    一夜无话。


    又过两个时辰,她睡不着了,在床上微微的翻动,锦被无意间褪到腰际,寝衣松散的衣緣被蹭的敞开,泄出一段雪白的后颈和纤细腰线。手指蹭着床褥上的缂丝,缂丝娇贵,很快被她揉出了几缕细小的线球,她迷迷糊糊的用指尖勾绕丝线,又翻了个身,迎上他半睁半合的眼眸,“还睡吗?”


    她摇了摇头,头发丝摩擦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扳过她的肩膀来吻她,映雪慈没有拒绝,舌尖缠绵勾弄她濡湿柔软的小舌,渐渐把她放倒在柔软的锦褥上,她气息变得急促,推他的肩膀,声音发软,“你压到我的头发了。”


    他撑起上半身,把她拢在怀里,耐性地舔吮吞咽她的唇。夜里他们都喝了梅花熟水,余香未散,唇齿间都萦绕着一股清甜微芳的气息,她轻易就被他撬开了欲合的唇齿,任由他的舌头在其间施展游弋,如游鱼般在她愈发潮湿甜腻的呼吸间穿梭自如,流连到她的眉眼唇鼻。


    他倏然起身,探向床畔摸索药盏。


    绿幽幽的小盏子,里面放着几颗褐色的药丸,闻上去微苦。他吃了一颗,微顿,又吃了一颗,她咬着指尖,早已迷离地不知归处,像株湿漉漉的岸边香兰。见他服药,仰起头,抬腰望他,呵气如兰,“……是什么?”


    “避子药。”他就着梅花熟水吞服,再吻她时,唇齿间染上一缕清苦药香。


    她细细的抽搭,他问:“很疼?”她抽噎的声音止住了,良久,一双如玉的手臂轻巧环上他的颈,声音含混而软,“不是……是喜欢。”


    贪欢至破晓,香汗粘鬓,郎犹痴缠,映雪慈眼底水色迷蒙,张唇慢慢的喘,眼角映着一缕熹微的天光,轻轻搡身上的他,“起来,要迟了。”


    他闭眼未动,将她的手拢入掌心。


    还是起了,立在床边扣玉带。


    长身玉立,举止优雅。


    这种往日都由人伺候的琐事,他如今都亲自来,不想被外人打搅这晨间光景,回头看仍她伏在枕上,睡意正酣,他走过去,揉揉她露在被子外的纤指,将她掩面的长发捋至耳后,露出胸口红团团的红痕。


    指尖拂过咬痕,她眼睫微颤,慢慢地睁开一线,薄白的眼皮轻动,迷蒙地望着他流连的指尖,片刻又合上了。


    “去啊……”她撒娇,“别烦我。”


    “绣完了吗?”他忽问。


    那件嫁衣。


    她眼珠在眼皮下紧紧一转,没搭腔,外面催得紧,他无可奈何的一叹,手指贴近她微凉的耳根,揉了揉,“我今晚还来,别闭门,嗯?”


    她鼻间“唔”了声,也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第79章 79 被她轻轻扇了一下嘴才安静。……


    慕容怿去后, 她又眯了会。


    寝殿紧邻着一处小园囿,朦胧间听见两个小宫女在踢毽,嬉嬉笑笑, 清脆如铃,笑声一路漫入殿中。


    映雪慈睁开眼, 目光虚虚落在半空浮动的光线上,笑声忽被打断, 宜兰严厉的呵斥让她们往别处玩去。两个小宫女顿时如受惊的鹌鹑,瑟缩着紧挨彼此,细声怯气说:“是, 姑姑。”


    映雪慈从榻上坐起身, “让她们玩吧。”她随手理了理微乱的长发, 径自趿上床边的云头履,淡淡一笑,“我已经醒了。”


    宜兰穿过廊庑入内, 映雪慈道:“如此也热闹一些。”


    西苑有些太闷了。


    或许是住的人少的缘故。


    其后梳妆打扮。


    因慕容怿留话说今夜要来,小宫人们打扮的格外尽心, 将映雪慈妆点一新, 她们仍不满足, 叽叽喳喳地讨论还有哪处可以下手,像一群翘着尾巴、跃跃欲试的小麻雀。几双纤巧的手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 映雪慈含笑静坐, 耐心地任由她们摆布,匀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胭脂盒盖, 发出清脆而细微的“咔哒”声。


    待最后一点妆成,她抬头看镜,“扑哧。”


    她笑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 脸上纷纷泛起红晕,你推我搡出最大胆的近前:“娘娘,笑什么呀?”


    映雪慈摇头,笑说:“无他,美极。”


    并未说,其实他不爱她严妆。


    他爱她乱玉飞琼之美。


    但,


    随他爱不爱。


    蕙姑来,映雪慈放下书卷,“有什么消息吗?”


    蕙姑摇头。


    片刻迟疑道:“杨大人的话……亦不可尽信。”


    这是她重见杨修慎的第七日。


    那天隔着幂篱,她当他没有认出她,她虽惊愕震颤,仍垂首做不识状。


    直到他擦肩而过,低低地向她说:“我回来了,请等一等。”


    请等一等。


    她来不及问,要她等什么?


    不要做傻事。


    她只来得及那样说。


    他回以一笑。


    她将此事告知蕙姑,蕙姑不信,喃喃道怎么可能?那样大的风浪,他竟幸还?真是天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她也跟了一句,阿弥陀佛。


    说起来,她急于出逃,有一半是为了他。杨修慎与她年少情谊,后为她求假死药摆脱慕容恪,而远赴大食,途中遭遇风浪,生死不明,她愧疚难当,若无慕容怿节外生枝,本该赴沿海寻他。


    如今他毫发无损的回来,萦绕她心头多日的迫在眉睫之感,也跟着烟消云散,如此就够了。


    映雪慈没说什么。


    夜里慕容怿来,见她严妆,果然怔了怔。


    “是为朕特意妆点的吗?”他执起她的双手,声音低沉温和。


    映雪慈点头微笑,“是呀。”


    就寝。


    云雨过后,他仍埋在其间,不愿与她分离,时不时舔咬她被脂粉覆盖的脸,她嘴角都被他舔掉一块妆粉,露出雪白莹莹的肌肤,他嘟囔说好苦,含住那块裸露的皮肤,用牙齿轻轻的啮咬,不痛,但痒。


    像情人耳语时气息撩动发丝相似的程度。


    她推推他,他才松口。又恋恋不舍地用嘴唇抚她的颈后。


    夜里没什么事,两个人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察觉她近来性子变得懒散,不再如往日抗拒他,手掌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背脊,低声问:“那日你说的话,可当真?”


    她睡意朦胧,“什么……哪句?”


    “若非慕容恪不举,你早已委身于他那句。”


    他声音里隐约磨着牙。


    黑暗里她扬了扬唇,晾他,他吐息重了,惩罚似的用力捏了捏,“说。”


    她忍住不说,他用指尖重重一弹,她的睡意一下飞到了九霄云外,“说。”他伸手卡住她的下巴颌,两声硬邦邦的威胁后,嗓音又软下来,贴近她耳畔呢喃,“告诉我,说给我听,我想听你的实话。”


    “你有病……”她嗔道,蔷薇藤般缠绕在他的身上,被他挠得咯咯笑,“啊,好、好……我说……”


    “说。”


    “假的……”她喘的不行了,粉若烟霞,“根本……没那回事……不过……”


    “不过?”


    “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若能成,我的的确确,早已委身于他,此是人伦大礼,天道常纲,你我皆在彀中,无从抵抗。”


    他在急喘,昏昧中眼眶发红。


    “不准。”


    他掐住她的双腋将她抱起,惹来她的惊呼,“不准。”


    映雪慈拍打他的双臂,气愤道:“准与不准,你说了不算,是他先娶了我,你不可以这样霸道。”


    “对不起。”


    他含住她的唇,死死盯着她,像个孩子那样固执的重复,“但就是不准。”


    “不准。”


    “不准和他……”


    “不准和他们……”


    他咬她,轻轻的,重重的,咽下她的轻呼与抗议,像在承诺,亦像痛快的承认,喉头汩汩涌出血热,坦白的快意在他血管里奔突。


    “我杀了他。”


    她在他激烈的侵占中恍惚一瞬,“什么?”


    没有得到回答。


    他以连绵不绝的吻,深密地覆住她所有的疑问。


    她像被他揉皱的丝绸,长发纷乱,尖尖的指尖抓过他的肌肉绷紧的胸膛和臂膀,那些痕迹起初不显,慢慢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红,浮在他的皮肤上,使他像一头受伤、受困,但仍然华丽健硕的猎豹。


    他又开始盘问她的“作案手段。”


    她离开他后,不识路,不通世故,若去异地,连言语都不通,要怎样谋生呢?他低低的讽刺,“连买梨都得求助于我不是吗?”


    被她轻轻扇了一下嘴才安静。


    “……”


    “王八蛋。”她说出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字眼,兼有少女的灵慧和自信,“因为我足够聪明。”


    他眯起眼睛。


    “你教过我的,我全部都记得,你没有教过我的,我会自己学。有手有脚,能说会看,去哪儿活不下去?去哪儿都能过得好。满意了吗?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死。”


    她直视着他,坐在月光里,目光尖锐,纤细袅娜的一个人,从指尖到足尖都细伶伶的脆弱,乌发披散如瀑,没过她光洁的脚踝。


    帐中他们二人的呼吸一深一浅,一轻一重,此起彼伏。


    他抬起手掌,握住她的后颈,猛地发力。


    映雪慈来不及挣扎,就被他牢牢按在膝头,她奋力挣扎,慕容怿一手握住她乱蹬的小腿,一手手重重压住她腰臀,力道沉得让她不得不塌下腰肢,彻底伏在他的腿上。


    “死?”他冷硬的手掌抚过她的柔软,“怎么死?”


    “襙死,还是气死?”


    “……王八蛋。”


    他捏住她的嘴,用整条结实的手臂撑起她的上半身,逼近她盈盈愤懑的视线,“嘴很能说?”


    慕容怿的眼睛阒黑,“在我身边才会死。映雪慈,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一掌落在她的臀上,她颤的像秋风中的落叶。


    “是我教的吗?”


    又一记落下,比之前还重。


    他克制着呼吸,“我死你都不会死。”又扯着嘴唇,目光发深,喃喃自语地重复:“我死都不会让你死。”


    那两句话让她颤了颤。


    他松开她的嘴,食指和中指替进去,捏住她软糯的舌头,然后托起她被津涎濡湿的下颌,低头将舌头探进去和她接吻,他**着她的上颚、牙龈和舌头下面那块软肉,以及她舌根浮起的青色经络,他一边吻,一边用那只掌掴她腰臀的手插入她浓密的黑发里,轻轻攥紧根部,让她更深地和他接吻,即便如此,他的姿势也是优雅的,保持着皇室如鹤的姿仪,脖颈绷出一道深深的骨弧。


    他的鼻尖磨蹭她被两个人津涎淹没的嘴角小涡,那是一个她笑起来才会有的梨涡,原来她缺氧而张开嘴巴时也会出现。


    “……你不棱这样……对沃……”她溢出含糊的哭诉。


    “嗯?”他微笑着稍稍分开,给她以喘息,“我听不懂,就不听了。”


    然后错开鼻峰,歪头在她透亮的红唇上亲了一记,“你现在应该受点罚。”


    他躺了下来,把她扶到身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沙哑地说:“坐上来。”


    她终于感到恐惧,趴在他的胸膛上抽噎,用嘴唇轻蹭他的下颌,“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


    慕容怿把她重新扶起来,露出一个翩然的,温柔的微笑,“今天眼泪不管用。”他用指腹扫去她的泪珠,柔声道:“听话,坐上来。”


    映雪慈第二日没能下得来床。


    临走前,慕容怿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握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亲,“还难受吗?”


    得到她毫不委婉的“滚。”


    他认错的态度很良好,“对不起。”


    他大概从未向任何人低头认过错,此刻道歉的姿态也格外动人,蹙眉的样子是真的很担心她。


    “不会死。”他低声道,用唇碰碰她红肿的眼皮,她的眼皮微烫,泛着浓重的红,几乎让她睁不开眼。身体有种一触即溃的酥软,她无力地推开他的唇,被他扣住了手掌,大的手包住小的手,一面是骨节修长分明的凌厉,一面是淡青色血管轻轻附在雪里的柔软,她好像随时会融化在他的手心。


    “谁让你死,我会杀了他。”


    这句话说得极轻。


    却字字如钉,透出一股不容转圜的决心。


    一种绝不回头的决心。


    第80章 80 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


    走的时候他说:“千秋节将近, 这几日不能来得那么勤。”


    映雪慈答:“知道了。”


    他又说:“抓紧把嫁衣绣完。”


    映雪慈柔顺道:“好。”


    “夜里睡不安稳,就让何炳坤给你瞧瞧。”


    何炳坤就是何太医,他一直安置在西苑里, 给她把平安脉。


    映雪慈的眼皮掀了掀,像片薄雪, 她枕在隐囊上,望着他不语, 眼尾轻轻挑起一点,睫毛纤长如扇,随着他每说一个字, 黑睫轻微颤动一下, 整个人软软地倚在那儿, 像只没骨头的猫。“……嗯,还有什么要说的?”


    嗓子很哑,拜他昨夜的疯狂所赐, 她几乎晕厥过去,房中有她平日养身子吃的参片, 后来是含了两片参在舌底, 才勉强吊住一丝神智, 没有溃散的太彻底。


    那情形,可怜得叫人不敢回想。


    慕容怿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她开口承诺千秋节送点什么给他, 只睁着一双无辜的黑眼睛柔柔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笑了声:“小没良心的。”


    又想起她其实早已送过,那条腰带, 她亲手绣的,虽说针脚透着几分敷衍,到底也算心意, 他的确被那条腰带哄得有些飘飘然,紧接着就在她的甜言蜜语中狠狠摔了一跤,但也算错怪了她。


    映雪慈正被他一句小没良心骂得没头没尾的,挑起眉尖,不善地盯着他看,嘴角轻轻鼓了起来,眼底两抹淡青十分明显。


    到底她是大度之人,没跟他计较,扭身补觉去了。


    自从服用避子药后,他就有些不管不顾的癫狂,隐隐似要报复她当初要落胎的话,那件事他再未提起,每日两粒药丸,有时三粒,不会超过四粒,他知道那已是她的极限。


    有时她也会用手,他用唇舌,或者那截英挺的鼻梁,他的鼻梁生有一处微小的驼峰,那一点起伏为他原本清冷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英挺和危险——对她而言,是危险与诱惑并存。


    她有一块软和的白色狐裘,是他以前亲手猎来的,他让人给她做了一张刚好可以盖住双腿的毯子,她很爱惜那块纯白的狐狸皮,总轻拿轻放,不用的时候洗净叠进壁橱里,直到她被摁上去。


    她潮红充血的脸颊陷入蓬松狐毛中,那细密的长毛轻刺着皮肤,又痒又痛,如云也如针。


    何太医来请平安脉时,映雪慈将慕容怿的话转达给他,“近来总是多梦易醒,一到下半夜,便如何也睡不着了。”她揉了揉额角,轻轻递出手腕,“太医帮我瞧瞧,我这是怎么了?”


    何炳坤说她这还是之前脾胃虚症引起的后遗症,开了两剂药给她,映雪慈略看一眼他抓的药,几味认得,几味陌生,也不多问,对柔罗道:“你去煎药吧,何太医当差辛苦,煎药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太医了。”


    何炳坤忙说不会,他在西苑横竖也没什么事干,而且煎药都有药童看火,不费什么事。但映雪慈一番好意,他也就没推脱。


    写药方的时候他留了个神,用的都是温补性平的药材,吃起来无功无过,毕竟药性过于突出的药材,配的好是药,配不好就是毒,他不敢冒险。


    待映雪慈喝完药,何炳坤才告退,整理好今日的脉案,封交给宫中来的人,带回宫去呈送御览。


    下午飞英拎着两笼鲜蟹和一篮秋葵回来了,映雪慈以为又是从宫里专程送来的,飞英笑着说不是,“是山下农户们自己种的秋葵,河里刚捞的蟹,不够肥美,却鲜活得很,奴才刚特地去下山转了一圈,专程买回来给您尝个鲜。”


    西苑的用度并非都从宫中运送,这许多人,许多张嘴,多半食材还是从山脚下的农庄采买而来。


    飞英身为御前行走的内侍,常往来于宫苑之间,路上若见到什么新鲜瓜果、乡野时味,也总会留心捎回些,讨映雪慈的欢心。自然,一切入口之物都须先经何炳坤验看,确认无碍,方能呈上。


    映雪慈望着蟹笼里张牙舞爪的活蟹,笑道:“难为你一片心意,我很喜欢,下次若再有这样好的时令东西,还要劳你多替我带些。”


    说罢让蕙姑给他拿了一把金稞子,柔声道:“总不能叫你白忙一场,我记得你的心意。喏,这是你应得的,若不够,只管再来问我拿。”


    飞英的脸上一热,几乎不敢抬眸直视。


    王妃生得太美,这样的美人向来有令人神摇的本事,笑起来更要命,有珠玉之光。他年纪轻,并无什么杂念,只莫名有些羞赧。心头却涌上无限的澎湃,好似受到莫大鼓舞般点头:“是,奴才记下了。山下那些农户都知道山上是皇庄,一见奴才下去,便抢着将最鲜最好的呈上来。王妃想尝什么,尽管吩咐奴才便是。”


    映雪慈微微一笑,“如此说来,山脚下的农户岂不都认得你是皇庄里的人了?”


    飞英颇为自豪,朗声应道:“是呀!”


    又聊两句,飞英躬身告退。


    他方才一直立在槛外回话,那蟹笼还在滴滴答答的往下渗水,他不敢污了殿内的地衣。彼时天光日来,渗出的水在乌黑的石砖上泛起粼粼光斑,好像一个挤着一个的微小湖泊,倒映天蓝,望去竟恍惚有云梦大泽的缥缈。


    映雪慈看了片刻,旋身回到殿中,落下香影如雾。


    禁苑里,钟姒和几个姊妹对弈孔明棋,其中一人道:“哈,钟姒你又输啦!”


    钟姒回过神,手中拈着的两枚棋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磕声,八卦棋盘上败局已定,她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道:“不和你们顽了,一个个黑心肝的,非要将我这阁子都掏空搬走不成?”


    几人笑道:“如今宫里头只有你得见天颜,能在陛下跟前说上两句话,像咱们,恐怕要寂寞深宫红颜老了,自是能赚你一笔是一笔。”


    钟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天色将晚,你们也该回去了。”说罢站起身,将棋子丢进棋篓里,不顾身后几人意犹未尽的叹息,命侍女送客。


    侍女去而复返,“美人,太皇太后让您过去一趟。”


    寿康宫,太皇太后手卷经书在看,“来了就坐吧。”她放下经书,淡淡道:“知道哀家为什么找你过来?”


    钟姒:“臣妾不知。”


    太皇太后道:“你母亲近来不曾找过你。”


    “回老祖宗,没有。”


    “哦。”太皇太后道:“你父亲如今是那个处境,她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管得上你……”她蹙了蹙眉,“罢了,横竖你也不再是钟家人,犯不着提这个。你自己也该争气些。你可知道,皇帝要立后了?”


    钟姒一愣,太皇太后道:“看来是不知道。你这丫头,看在你尚且入得了皇帝的眼,又流着一半慕容家的血,哀家才这般抬举你,你怎么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这上头?待皇帝立后,中宫有主,皇帝少不得恩爱些时日,往后依着祖制,初一、十五都要留宿,假以时日有了皇子公主,还有你立足的份吗?”


    钟姒叩首,“是臣妾愚钝,老祖宗息怒。”


    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隐秘的猜测,怯声试探,“老祖宗可知,新后究竟出自哪家?”


    太皇太后冷然道:“这会儿知道急了?皇后是谁,都动摇不了皇帝的决心,千秋节后,宫中便要着手筹备大婚典仪,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的功夫,你还不趁早为自己筹谋打算?”


    钟姒被太皇太后轰了出来。


    太皇太后让她先去南宫,名曰帮谢皇后分忧,实则趁早插手内务之权。


    虽说等新后入宫,这些宫务终究要移交中宫,但既经手打理过,总能埋下两个心眼。


    况且谢皇后和新后素未谋面。


    谢皇后年轻寡居,以皇嫂之身执掌宫务至今,才不被宫中人看轻,至今尊称一声皇后殿下。


    若新后入主中宫,取而代之,谢皇后往日威严难免衰落。


    太皇太后不认为谢萦是个能轻易放权的女人,何况嘉乐尚且年幼,她若失势,母女二人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好过。皇帝再看重,到底只是皇嫂,隔了一层,宫中从不缺阳奉阴违之人。


    若谢萦能和钟姒联手,或可防范新后一家独大。


    莫名的,太皇太后对这素未谋面的新皇后,生出一阵空前的不安与戒备。


    皇帝和她名曰祖孙,却并不亲,她已至暮年,华发苍颜,日益深切地感到人生衰老,权利不再的寒意和危机。


    她深记得崔妃之死的悲凉,那也是她的侄女,而她虽竭力和崔家割袍,但皇帝当真就毫不在意吗?


    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她想起码再竭力抓住一点什么,比如不算多,但能够让她体面离开人世的权柄。


    钟姒硬着头皮来到南宫。


    谢皇后忙于公务,无暇接见,她在偏殿一坐便是大半日。


    恰好听见主殿中的谢皇后发愁:“于阗国此番来的不是寻常使臣,竟是王子公主亲至。咱们内务司按例送了两身华服过去,谁知那于阗公主非说衣裳上的纹样犯了忌讳,冲撞了他们的图腾,闹得人仰马翻,如今和内务司派去的人在馆驿中争执不下。礼部一群老学究成日只会掉书袋,可这女儿家的心思,吃穿用度上的纠缠,难道还指望他们去和公主当面辩个明白不成?”


    说罢,秋君忽道钟美人求见。


    谢皇后愣了愣,揉着额头道:“我竟忘了她还在这儿,让她进来吧。”


    钟姒入,皇后命人奉茶。


    钟姒看出谢皇后焦头烂额,无心闲谈,直言道:“家父早年出使于阗,通晓于阗语言风俗。臣妾虽称不上精通,但也跟着学了点皮毛,日常应对无虞。于阗公主一事,可否让臣妾出面从中转圜?由宫中女眷出面,也显得我朝对于阗来使礼遇,不叫人说咱们恃强凌弱,怠慢远客。”


    谢皇后知道她是太皇太后派来,本没打算她能帮上什么忙,了不得分她些清闲无足轻重的活,听闻她通晓于阗语,神色微动,审慎打量她片刻,对内务司女官道:“也只能这样了。”


    又对钟姒诚心道:“此事就要麻烦你,若能妥善安抚于阗公主,此乃大功一件,本宫自当向陛下禀明,为你请功。”


    却见钟姒迟迟不离开,谢皇后温声问:“钟美人还有何事?”


    钟姒似有什么想倾吐,“皇后殿下,可曾去过礼王妃的陵地?”


    提及映雪慈,谢皇后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仍然温和,“……我如何出得去宫,怎么问起这个?”


    钟姒摇头,“没什么……臣妾这就告退。”


    眨眼就到了接嘉乐下课的时辰。


    谢皇后来到文华殿,嘉乐早已等得心焦,坐在窗前翘首以盼,望见母后身影,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冲出来扑进谢皇后怀中,而是从窗中悄悄招了招手,“母后,快进来。”


    谢皇后皱眉:“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入了书阁才知阁中竟有外人,杨修慎静立书架后,拜道:“皇后殿下。”


    纵使保持着不近的距离,谢皇后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顿时明白嘉乐这两日的异常从何而来,恐怕和眼前之人脱不了干系,“杨大人不知何等要事,不得不借嘉乐之口转答本宫不可?皇宫禁苑,杨大人一介外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身旁的嘉乐却忽然抓住她低垂的手,“不是的,母后!”


    谢皇后微愣,垂眸看去,对上嘉乐澄澈的、泛红的、盛满伤心和焦急的眼睛,嘉乐哽咽道:“母后,杨大人说,他看见小婶婶了,小婶婶她……被人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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