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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81 “奸夫。”他微笑,“该死。”……


    谢皇后猛地捂住嘉乐的嘴, 厉声斥道:“休得胡言!”


    嘉乐从未被她如此呵斥过,一时竟忘了哭泣,睁着一双泪眼惶然地看着母亲, 小声嗫嚅,“我没有……”


    谢皇后倏然回头。


    她今日来接嘉乐下课, 仪从简省,只带了三四个宫女并嘉乐的傅母, 此刻皆静候门外。


    傅母听里面动静不小,只当小公主调皮又惹了皇后动怒,担心哭坏了孩子, 忍不住探头来看, 却撞上谢皇后威严无比的目光, 吓得立即缩回头去。


    谢皇后冷冷道:“嘉乐今日的功课做的极差,傅母,你平日是如何教导的?纵容公主贪玩荒废课业, 本宫养你干什么吃的?”


    那傅母素日里最疼嘉乐,心疼她年纪小, 平日就多纵容了些, 这会儿被说得脸色青白交加, 支支吾吾道:“奴、奴婢……”


    “不必说了。”谢皇后冷声打断,“都在外候着。本宫亲自监督嘉乐, 今日若不将这张字临好, 便不准回宫。”


    众人噤若寒蝉,垂首立于廊下。


    书阁深处, 嘉乐哭得一抽一抽。


    杨修慎始终垂首躬身,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一动未动,皮肤在幽暗的光线和青袍的映衬下更显苍白。


    嘉乐急得扁了扁嘴。


    说呀, 怎么还不说?


    她都把母后带来了,快告诉她们,小婶婶在哪里呀!


    “臣自知有罪,不该利用公主,但臣唯有借此途径,方能将此事上达皇后殿下。臣明日便将调往文渊阁,若今日不得言,往后再想求见皇后殿下,只怕难如登天。事关……礼王妃安危,”他嗓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臣,实不敢再拖延!”


    谢皇后的脸色,阴沉难辨。


    她极少亲见外臣。


    一是避嫌,二是她若想探听朝中风声,自有谢家耳目代为传达。


    皇帝并非不知,但从未点破,对她这个皇嫂,可谓将敬重和宽容做到了极致,她也投桃报李,对朝政保持着且听不问,绝不插手的态度。


    但这杨修慎好大的胆子,利用年幼的嘉乐递话引她一见,皇后私见外臣,此事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而他杨修慎,也必是死路一条。


    但偏偏此人,曾是溶溶的未婚夫。


    事关溶溶,无论是真是假,她都不得不听,但如果,他敢借溶溶的旧情编织谎言……


    谢皇后目光冰冷,将声音压得极低,“倘若你敢有半句虚言,本宫一定会让你人头落地。”


    半柱香后,谢皇后愤然拂袖而出,嘉乐公主大哭随之。


    此事传至御前,梁青棣一边给皇帝斟茶,一边无奈含笑摇头:“说是公主课上贪玩还顶嘴,惹得皇后殿下大发雷霆,生生罚抄了两篇大字才放出来,一路哭着回去了,那眼睛都哭成核桃了,可怜见的。”


    宫里如今就这一个孩子,皇帝又当宝贝疙瘩疼着,嘉乐但凡有点什么事,御前总要第一个知道,当然了,平时谢皇后和母族往来,偶尔打听点朝堂动静,宫外风声,那也是有的,他们一样第一时间呈报陛下,陛下心里清楚,倒从未对此说过什么。


    皇后殿下是聪慧之人,陛下自然也体谅她思念家人之举。


    皇帝从奏折中抬起头,按了按隐隐胀痛的眉心,失笑道:“就罚了两篇大字?那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去朕的私库,从前几日各国使臣送来的珍玩里拣些漂亮稀奇的给嘉乐送去,哄哄她,别把眼睛哭坏了。省得明日又来朕这儿哭着讨公道。”


    梁青棣笑道:“陛下向来是最疼公主的。”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仍放在奏折上,“今日授课的师保,是林世祥?”


    “林大人告病未愈……今日仍是杨修慎杨大人在职。”


    皇帝不咸不淡地翻过一页纸,“还是他?”


    梁青棣回道:“是。文渊阁这两日忙于整理各国使节献上的文册,一时抽不出空来调度人手,奴才已命人加紧催促,杨大人调职一事,明日便可落定。”


    皇帝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


    他缓缓书写着针对吐蕃两面求援的对策,目光却逐渐沉冷下来,下笔的力道愈深。


    梁青棣也察觉氛围有些古怪,不知是方才哪句话说错,提心吊胆地垂首静立,他伺候皇帝多年,擎小儿看着皇帝长到如今伟岸,却也不敢自负说了解圣心。他是皇帝的伴伴,可这伴君的差事,才是天底下最难,最如履薄冰的活计。


    殿中一时清寂无比,落针可闻,更漏滴滴答答的报时,仿佛越来越密、越来越促。


    灯花忽爆。


    “行了。”


    皇帝合上诏书,抛给梁青棣,“即刻送交内阁,今日便派天使分赴吐蕃,至俄珠祖拉与云丹二人营帐传旨。朝廷绝不发兵,但赐二人金印诰命,俄珠祖拉封辅教王,统原阐化王东部之地,云丹封阐教王,领西部故土。”


    他淡淡道:“那个一向淡泊名利的活佛最是个老狐狸,既想明哲保身,封他为善德禅师,赐治中部,让他去压一压那两个混账的火气。以后吐蕃三足鼎立,谁再敢兴兵,谁便失去大义之名,封地即由他人分食。”


    皇帝语气转冷,“他们不是都想要朕的支持么?好,朕便都给。从此以后,让他们互相牵制,分其势、削其力。从此辖地交错、利益纠缠,敢生异心,就要先尝尝彼此猜忌防范的滋味,不会再有余力东顾我大魏。”


    梁青棣双手接过奏折,叹道:“陛下英明,此后吐蕃三方制衡,自相牵制,谁也不能置身之外,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奴才这就前去传旨。”


    诏书由梁青棣亲送内阁。


    皇帝闭目养神片刻,忽然睁开眼,点了个守在廊下的小内侍近前,“今日皇后去文华殿时,杨修慎尚未离宫?”


    内侍躬着身,小心翼翼答:“回陛下,杨大人那时确实还未出宫,皇后殿下去往文华殿时,奴才瞧见杨大人还在西配殿整理奏牍,期间曾往司礼监值房送过两回文书,未时三刻后便一直留在配殿未曾走动。”


    那就是见上了面。


    皇帝的手掌缓缓抚拭着龙椅的扶手,良久,终于直起身。


    “朕去南宫,看看嘉乐。”


    时辰尚早,皇帝步入南宫时并未着人通报,负手直上柏梁台,他并不常来这儿,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回,自从映雪慈“死”后,他连日奔波于西苑,已有好一阵子没来探望嘉乐。


    嘉乐的哭声如雷贯耳,他几乎能听见皇嫂是如何训斥她的,嘉乐在顶嘴,皇嫂摔了她装蛐蛐的竹笼,蛐蛐撒了一地,吱吱呀呀烦乱不休。


    但真的,仅仅是如此吗?


    他眯着眼,缓步而上。


    守门的侍女本想躲懒打个哈欠,冷不丁瞥见他悄然而至,身如玉山,负手静立在门前,慌张的想唤谢皇后,却被皇帝一扬手,无声止住。


    他并未越过那道门槛,只静立于槛外,目光幽沉地望向殿中,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听着嘉乐和谢皇后的争执。


    悬挂在半空中的白色垂缦,随着穿堂的秋风轻微晃动,他想起皇兄已经薨逝了大半年了,南宫仍如他刚去时,满目素白,连侍女的衣裳都不见鲜亮。


    他敬重,也向往皇兄和皇嫂的深情,他以为天底下的夫妻理应如此,他和映雪慈,也该如此。


    他若先死,便看她穿着雪白的素缟,纵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却不得不跪在灵前,做他的未亡人。她一定会哭,多半不是真心为他,但那又何妨,她两滴眼泪便足以令他瞑目。


    在她身上,他一向如此容易满足。


    如果她敢……再嫁给别人。


    如果她敢……


    他眉尖轻轻挑动,目光阴鸷。


    薄唇轻碰。


    奸夫。


    他微笑。


    “该死。”


    嘉乐哭着跑了出来。


    没看清前面有人,嘉乐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哇哇大叫。她仰起头,小脸哭得发肿,一缕清涕悬在人中,离嘴唇还有毫厘,皇帝的额角微微一跳,忍无可忍地从她怀里掏出小手绢,覆住她的鼻梁往下一摁,“……擤出来。”


    嘉乐擤完鼻涕就抱着他的大腿哀嚎,皇帝索性拎起她的后领,一路将她提进殿中。


    谢皇后正脸色铁青,手持戒尺在殿中踱步,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目光触及皇帝身影的刹那,她瞳孔轻缩,转瞬看向皇帝手中的嘉乐,“还不快从你皇叔身上下来!别以为有他护着你,我就不敢抽你,你这不省心的孩子,真要把我气死!”


    又向皇帝道:“长赢,让你见笑。这孩子愈长大愈不懂事,她父皇去前,再三叮嘱我不可过于严苛,谁知纵出她这皮猴儿似的性子,如今再不好生管教,以后还得了?”


    说罢举起手中的戒尺,“嘉乐,到母后身边来!”


    嘉乐噙着两泡眼泪,小嘴撅的能挂油瓶,死死搂住皇帝的腿不撒手,“我不……皇叔,母后要打死我了,嘉乐死了,您可就再也没有侄女了!”


    被他屈指弹了个脑瓜崩,“胡说八道。”


    皇帝按了按额角,“……这般口无遮拦,确实要好生管教。起来。”


    他拎起嘉乐交予保母,保母连忙抱着孩子退下,殿中这才安静下来,谢皇后无力的命宫人看茶。


    皇帝端着茶盏,却并不饮,只徐徐道:“嘉乐年纪渐长,性子活泼些本是好事,待再大些,懂得分寸厉害,自然无需皇嫂再多操心。皇嫂不必忧心,朕既是嘉乐的亲叔父,无论纵使她将来闯下什么弥天大祸,都有朕为她担着。”


    谢皇后苦笑道:“她就是仗着你这般回护,才越来越无法无天。日后你真正有了自己的孩子,才知皇嫂今日这番苦心,也罢。”


    皇帝淡淡一笑,又闲问了几句嘉乐的衣食用度,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礼王妃的陵寝已修缮妥当,朕已命人将尸骨迁入,受香火供奉,亦遣守灵人日夜巡视,此事已矣,皇嫂再不必再为之挂怀,终究是朕亏欠了她。”


    谢皇后勉强一笑,似并不愿提及此事,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一眨眼,她也离开这么久了,我真不知这阵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想必陛下也很难熬吧?”


    她的目光在皇帝身上轻轻一顿,不着痕迹地移开,拿手帕掖了掖眼角的湿意。


    “我的确曾在心中埋怨怪罪过陛下,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多说无用,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我已亲手抄写轮回往生经两百卷,待过了七七便命人拿去烧给她,让她早日轮回,投个好人家,也算全了我对她的一片心。”


    她忍不住轻声抽泣起来,“当日若是我多顾着她些,会不会她也不会这么年轻就……”


    皇帝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谢皇后掩面而泣,并未看到,他目光深处,似有暗流幽然涌动,殿中只闻谢皇后低低的啜泣声,他徐徐端起茶盏,吹去浮沫,低头呷了一口,方缓慢开口:“皇嫂节哀,勿要哭伤了身子。”


    “……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皇帝语气和缓,善解人意地命宫人搀扶谢皇后去偏殿整理仪容,片刻后,谢皇后缓步而出,哑声道:“今日实在乏力,多有怠慢。”


    皇帝遂起身,“那朕就不叨扰了,皇嫂若有什么事,便命人传话,但凡力所能及,朕定不会拒绝。”


    离去时,谢皇后送他到门前。


    皇帝驻足回望,打量着半空中飘拂的白色垂缦,神色凝重,却也极为郑重地向谢皇后道:“皇嫂,自皇兄去后,朕无人可托付信任,唯你与嘉乐,是朕在这世间仅存的至亲。”


    谢皇后心头蓦地一紧,面露哀戚之色,“自然,陛下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个?”


    “也没什么。”皇帝临行前,似乎不经意地嘱咐了一句,“嘉乐年纪尚幼,课业过重恐揠苗助长,杨翰林年轻英才,朕已将其调任文渊阁协理文书,若林世祥久病不愈,朕会亲自再给嘉乐挑一位老师。”


    谢皇后连忙道:“多谢陛下。”


    她亲自将皇帝送出南宫,目送皇帝登上肩舆,身影消失在宫墙的尽头,才猛地吐出一口长气,保持着尽量从容的步调一步步走回柏梁台,紧绷的肩膀瞬时如卸重负,她冲入偏殿,走到还坐在保母怀中轻轻抽噎的嘉乐面前,将她小小的身体纳入怀中,紧紧抱住。


    “是母后不好,母后刚才有没有打疼你?对不起,嘉乐。”


    嘉乐吸了吸鼻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摇头,“母后根本没打着我,一点都不疼,可是母后……”她眼泪汪汪地看着谢皇后,“咱们刚才说的那些话,皇叔他会信么?”


    仪仗行出南宫甚远,皇帝身影笔直的坐在肩舆上,目光微垂,神态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抬了抬手,立即有心腹近前听命。


    “盯紧南宫。”皇帝漫不经心地合上眼,身体往后靠入舆中,“近日皇后与外界一切往来,事无巨细,悉数报于朕知。不必拦阻,以免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狗有点鬼鬼的,写的时候总是冒出一些死鬼老公慕容怿阴魂不散缠着小寡妇溶溶的片段,好想写成番外(疯狂搓手,尖叫)也可能是我口味有些独特了(沉默)


    第82章 82 他轻轻舔过唇角,“今日不想吃药……


    于阗国的公主、王子下榻之处, 在京城会同馆。


    于阗深居西域腹地,是有名的佛国,都城中寺院林立, 梵音缭绕,国中盛产和田美玉。


    过去数十年, 于阗一直依附吐蕃,饱受压制欺凌。


    后来老王死, 新王继位,正逢中原大魏重启西域商路,新王果断派使者绕过吐蕃, 向大魏表达归附诚意, 不仅自愿称臣, 还献上无数奇珍异宝以表忠心,借此摆脱吐蕃掌控。


    吐蕃那边少了这么大块肥肉,自然怀恨在心, 却碍于大魏皇帝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


    于阗因商路繁荣,日益富庶, 于阗王知恩图报, 为这次万岁千秋节, 特地千里迢迢送来几十车昂贵的玉石玉璧、舍利子和佛教真迹,下足了血本。


    这次出使大魏的, 也是于阗王后所生的一对双胞, 尉迟曜和尉迟甘露。


    钟姒随内务司的人抵达会同馆时,碰上礼部派来的官员。


    于阗公主面相丰腴, 满头珠翠,眼睛大而明亮,而她的兄长浓眉直鼻, 睫毛浓密,亦是英俊。


    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


    礼部官员正费劲的解释着。


    钟姒听了一耳朵。


    倒不是言语不通。


    此人于阗语说的十分流畅,但和谢皇后担心的一样,他过于咬文嚼字,引经据典,简单来说就是太较真了,非要和于阗公主掰扯明白,那衣服上的纹样是什么个来历、中原什么节日穿什么衣服,和于阗的图腾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语气还相当具有上国的傲慢。


    把公主气的不轻。


    她一个外国人,怎么听得懂中原礼制礼制,肉眼可见的烦躁,旁边她的兄长尉迟曜,脸色也冷淡下来。


    甘露终于不耐烦地发作:“你们中原人,真是麻烦,错了就是错了,叽哩哇啦的说什么呢!”


    礼部官员被这话狠狠一噎,脸色差点没挂住。


    蛮夷终究是蛮夷,说不通!


    始终不发一言的尉迟曜皱了皱眉,“甘露,不可胡言!”


    又向礼部官员道:“舍妹自幼被纵坏了性子,言语无状,失礼之处,还望贵使海涵。”


    礼部官员连忙拱手还礼,皮笑肉不笑道:“王子言重,不妨事、不妨事。”


    待看到内务司来了人,他的脸上露出一抹轻蔑,但很快就收敛了,以上级待下级的口吻命令:“此是你们内务司惹出来的麻烦,于情于理也该由你们妥善处置,我礼部不过从旁协理,你等今日必须向公主诚心道歉,方不失我朝体统。”


    内务司诸人的脸色,当然也很难看。


    这还用你们礼部说?


    两帮人积怨已久。


    原因清流一派的文臣向来自傲,自诩儒家正统,满口孔孟之道祖宗礼法,稍有不顺心便撂挑子不干,说皇帝不仁,要触柱而死。


    从前太宗就是性子荏弱,被牵制的死死的,养大了这帮人的胃口,先帝和当今天子继位后,相继设立司礼监和拱卫司,重用天子亲军,以内廷钳制外朝,今上甚至给了宫中大珰梁青棣批红之权,以此收皇权,立君威,打压日益猖狂的士大夫。


    文臣们自觉遭到了羞辱,闹得不可开交,愈发和内廷之势同水火。


    两边的人,素来不对付,碰上了,就眼瞪眼,活像乌眼鸡。


    礼部官员说完就走了。


    留下内务司众人愤愤不平。


    钟姒身着内务司的女官制服,隐在众人之中。


    身后传来两个小内侍低低的议论。


    “如此目中无人,还不是仗着映老御史的余荫,嘁!”


    另一个道:“你竟认得他?”


    “嗯,那是映老御史的侄孙,哎呀,就是不久前过世的那位礼王妃的族兄……”


    “映老御史,那可是出了名的风骨清正的老臣!历经三朝,当年太祖爷晚年头风发作时性子暴烈,全靠老御史多次死谏,不知在朝中保全了多少忠良,朝中谁都得敬他三分。就连陛下和两位先帝,都是打心眼里敬重他。可惜后来朝廷和内廷势同水火,老御史也过身了,映氏一族的子弟仗着映老清名,行事反倒慢慢变了滋味。”


    “原是礼王妃的族兄。”


    说话的小内侍似乎见过映雪慈几面,竟都不信,“礼王妃那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族兄?”


    “谁知道呢……”


    内务司的人侍奉于内廷,向来长袖善舞,说话也动听。


    钟姒又出面,说了几句场面话兼掏心窝子的话,柔声细语的解释了两国文化差异,又再三保证绝无冲撞之意。


    甘露的面色总算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那看来是我误会了。”


    钟姒微笑,“公主真是深明大义。”


    甘露摆摆手,听得出这是奉承,不过这帮人的奉承,比刚才那个趾高气昂的大官说话好听多了,她乐意听。


    “王兄。”


    甘露看向尉迟曜,却见尉迟曜的目光,似乎一直跟着这位来的女使。


    ……她知道人家生的好看,但也不能这般直勾勾的盯着人家吧。


    轻咳一声,“王兄!”


    尉迟曜道:“……知道了,别喊了。”


    钟姒被那直白的目光打量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热,却也没说什么。


    于阗民风向来开放坦荡,认为说话时盯着人瞧才叫礼貌,或许这是他国的礼节。


    离开驿馆时,钟姒又看到许多穿着于阗衣饰的年轻女子在驿馆中走动,清点货品账目。


    甘露道:“于阗的男人都去做了僧人,所以都是女人经商,女使不必感到新奇。”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几人抬头,见两个穿吐蕃服饰的使者先后而出,脸色铁青。


    其中一人,一脚踹翻了脚边堆放的杂物,愤怒地道:“我部乃吐蕃正统,诚心求上国皇帝派兵,上国皇帝此诏,简直是戏耍我等!”


    说话的这个,是俄珠祖拉派来的使者。


    另一个,则是云丹派来的使者。


    云丹使者倒没说什么,面色淡淡。


    二人见到宫中来使,前者立即收敛了怒容,却还是一副愤懑之色,另个笑了笑,以吐蕃礼向内务司众人问好。


    二人风风火火的离去了,想来是赶着回双方营帐,吐蕃如今状况焦灼。


    离去前,俄珠的使者还狠狠瞪了尉迟曜一眼,显然还在记恨于阗不守盟约,摆脱吐蕃掌控一事。


    尉迟曜微微垂眼,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带妹妹向内务司众人道谢后,亲自送出门去。


    回宫后,钟姒将今日驿馆内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告知皇后。


    却见谢皇后神情怔怔,似有心事。


    钟姒唤道:“娘娘?”


    谢皇后回过神,揉了揉泛红的眼睛,“无妨……我知道了,此事多亏了你。”


    遂命人送钟姒回去。


    嘉乐正在睡午觉,谢皇后靠在隐囊上,手里攥着一张雪白的手帕,那是映雪慈离宫前给嘉乐绣的,上面绣了嘉乐最喜欢的小兔子,谢皇后的头隐隐作痛,不断地低声念道:“在哪儿呢,会在哪儿呢……一定没有出京城,在坊中,还是寺中?”


    她直到现在都不敢回想杨修慎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以为溶溶早就走了。


    那日她亲自送她出宫,眼睁睁看着她登上了马车,后来即便皇帝追去,也自有早已准备好的女囚尸首替代,瞒天过海,无人可知,甚至、甚至连丧事都已经办过了啊,世上已再无礼王妃这号人,皇帝也分明一副悲到极致,再不愿提起的模样。


    倘若杨修慎说的是真的,溶溶真的被慕容怿囚在了某处——谢皇后的额角突突一跳,几欲晕过去。


    她的妹妹。


    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胜过亲生疼爱的妹妹。


    这么多天,都在哪里活着?


    怎样活着……


    她痛吗,怨恨吗,害怕吗?


    有哭过,逃过吗?


    不知道。


    她竟一无所知。


    她竟从未怀疑过,只当路途遥远,尚未安顿好,从未怀疑过,她压根没能出得去。


    如果杨修慎说的都是真的。


    那皇帝昨日对她说的那番话,便通通是假的!


    不止,从映雪慈死后,他说的,做的,对她一人的,对天底下所有人的说辞,便全都是假的!


    谢皇后猛地从椅上站起。


    “秋君!”她的嗓音微哑,“谢家今日可有传信入宫?”


    秋君匆匆入内,“方才来人传话,二爷说,已命人将百坊里外都寻过一遍,除却民宅,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坊内的大小寺庙、驿馆,能落脚的地方皆已查遍,又使了人专盯着几处皇家别院,但近来京中近日人迹繁杂,往来纷乱,实在难以辨出线索,还请殿下再等一等。”


    谢皇后颓然坐下,“还要如何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么多天,我竟全然不知。”


    她真想亲自去问问皇帝,到底将人藏在了何处,可问了他便会说吗?他长大了,性子愈发的古怪,就连她也敬畏三分,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既然能做出将人囚起来的事,就做好了不会容人找到的准备。


    谢皇后全无胃口,傍晚寿康宫摆小宴,谢皇后再三推辞,太皇太后执意邀她前去。


    皇帝并不宠幸后妃。


    入宫至今,众人想起真正面见圣颜,竟还是在法会上远远那一眼,难免情绪寥落。


    酒过三巡,脸上微醺,太皇太后才说了皇帝即将立后一事,众人大惊失色,她们平日见不着皇帝,消息自然也不灵敏。


    不知是谁率先道:“陛下至今不曾宠幸我等,非妾身们妒忌,待新后入宫,陛下恐怕更将我等抛诸脑后,来日新后若有嫡子,我等自然诚心祝愿,可也得给妾身等一条活路不是……”


    太皇太后淡淡睨着她们,竟未出声劝阻这醉酒后大逆不道的话,谢皇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大魏的规矩,内廷宗室无出者殉夫,当年太祖再疼爱小宛国公主,公主还不是生殉了?她或许是出于自愿,可太祖朝活下来的,仅太皇太后一人,太宗朝,仅崔妃,先帝钟情,独谢皇后一妻。


    就连前阵过世的礼王妃!


    那样年轻,还不是被崔妃害得紧随礼王而去?


    她们先前确实瞧不起映氏,觉得她有苟且偷生之嫌,虽可怜,可那也是她的命,如今却都花容失色,唯恐自己也步她后尘。


    “够了……”


    谢皇后艰涩地开口,“陛下登基尚不及一年,一心扑在朝政上,年轻又轻,没有开枝散叶的心思也实属寻常,这样的话以后不必再说,祸从口出,不能因太皇太后和本宫宽容,便口无遮拦失了分寸,夜色已深,都早些回去吧!”


    她何尝不知今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她们,那份对新后的忌惮,已根种到她们心里,只怕等新后入主中宫,宫里将永无宁日。


    人老了,终究易做错糊涂事。


    谢皇后只觉浑身疲惫,无力再多干涉。


    她倚在肩舆上,抬手揉着发胀的额角,秋日的夜里寒意萧瑟,白日还暖洋洋的,太阳落山便分外凄凉。


    一股冷风刮过,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竟将她的酒意都吹去大半,她一阵觳觫,慢慢睁开眼睛,忽然想起方才席间听闻的话。


    新后?


    她方才心思并未在席间,如今反应过来。


    皇帝竟要立新后了?


    这等关乎国体的大事,为何从未有人向她提及?


    谢皇后并非自负之人,但她抚养皇帝多年,长嫂如母,皇帝不会连要立后这种大事,都不过问她的意见。就算不亲自告知,立后大典上的一应事宜都未曾交给她经手!


    难道皇帝还想亲自过问内廷事务?


    这不像话,更不合乎礼制,此事若叫礼部、御史台知,恐怕又要惹出一堆是非!


    除非,


    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


    是要立为皇后的那个女人的身份,


    不能被她知道吗?


    “几时了?”谢皇后感到一股怒意涌遍全身。


    秋君道:“戌时一刻,娘娘。”


    “皇帝如今在宫里?”谢皇后声音沙哑,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一股直觉追问。


    秋君尚未意识到谢皇后话中深意,愣了愣,“这么晚了,陛下自然在宫中,娘娘为何这么问?”


    “未必。”谢皇后幽幽道,猛然抓住肩舆扶手,“去御书房。”


    她似是怕秋君听不真切,又沙哑的,一字一顿地重复:“即刻去御书房!”


    谢皇后裹着披风,面色略显麻木地立在御书房门外,目光掠过窗前映出的那道修长人影,眼中却不见半分波澜。


    宫中宦官侍卫不下千人,和皇帝身形相似的或许很少,但夜色深沉,灯影憧憧,人影模糊,纵使有那么点差别,在这朦胧的夜里,也难辨的分明。


    她今夜必须见到皇帝。


    梁青棣掀帘而出,“皇后殿下,陛下正看折子呢,过会儿便安置了。这么晚了,您此事觐见恐怕也不方便,陛下的意思是,若不是急事,请殿下先行回宫歇息,明日再议。”


    “不行。”谢皇后斩钉截铁,“本宫今日必须见到陛下。”


    梁青棣极少听她态度如此强硬,不禁一愣,迟疑道:“这……”


    他轻轻往窗户上瞥了一眼,眼珠微动,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笑,“那容奴才再进去问问主子爷,夜寒风急,还请殿下保重玉体。”


    说罢吩咐身后的小黄门:“还不快帮殿下遮风?”


    这才躬身退回殿内。


    帘内人影微动,绣着海水江崖的袍摆一闪而逝,谢皇后吃了酒,浑身燥热未散,此刻脸颊却被冷风吹得几乎僵硬。


    她咬紧牙关,复又闭上双眼,得忍一忍,她想。


    即使皇帝根本不在御书房内,她也不能流露出一丝惊诧。


    片刻后,梁青棣再出,对她躬身,“陛下请您入内。”


    谢皇后忍着几乎快到嘴边的冷笑,指节在袖中捏的发白,亲热地道了句:“有劳梁伴伴了。”


    “哪里,殿下折煞奴才了。”梁青棣笑着退让一边,“天黑,殿下仔细脚下门槛。”


    御书房里头极静。


    谢皇后知道这儿有个暖阁,皇帝登基后鲜少留宿内宫,不仅不宠幸嫔妃,就连回起居殿的次数也极少,夜里就宿在这儿,省得一来一回多有不便。


    皇帝站在书架前,没回头,身影在珠帘和灯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听来亦含糊,他随意地指了指,“这么晚了,皇嫂何事求见,可是和嘉乐有关?”


    谢皇后此刻已有些目眩。


    她本就吃了酒,又经了一番冷热交替,鬓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却仍强压住不适,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皇帝那道模糊的身影,她感到心中似有一股发泄不出的怒意,催动着她来质问。


    “与嘉乐无关。本宫听闻陛下欲立后,如此大事,为何从不和皇嫂商议?新后本家是谁,父从何职,母亦何人?”


    “皇嫂深夜前来,原是为此事。”皇帝叹了口气,“立后乃国之大事,朕自有考量。皇嫂近来操劳,朕本不欲以此事相扰。”


    他说着,忽然顿住,自灯火中徐徐侧首。


    眉目清雅而沉静,面容却透出如玉的苍白,摇曳的烛光在他的眼前晃动,身后的影子亦在壁上跳跃,他却一动不动。


    他微微一笑,双目中的洞悉毫不掩饰,“皇嫂,你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朕说话,即便醉了,也不该如此。”


    慕容怿渐渐敛去笑容,面无表情,以一种倨傲的,淡薄的神态和语气,淡淡地道:“皇兄在世时,您也是这般同他说话吗?”


    当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谢皇后骤然清醒,脸色猝然惨白。


    方才在酒意裹挟,愤怒作祟中,所意图质问的,想要追问的,都在霎那烟消云散。


    “我……”


    皇帝盯着她的脸色,倏地轻笑,浑不在意道:“朕就知道。来人,去备醒酒汤。”


    紧接着柔声向谢皇后道:“皇嫂喝过醒酒汤,便回去歇息吧,免得明日头疼,皇兄若还在世,看到你这般不顾惜身体,不知该如何生气。”


    “皇嫂,可还有什么想同朕说的吗?”


    他的语气极好,仿佛还是那个小小少年,睁着一双乌黑却亮的眸子,压着低低的雀跃和信赖唤她皇嫂,像只小鹰。


    谢皇后欲言又止,心头不知为何一痛。


    怎么会变成这样?


    两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两个都是她当做亲弟亲妹疼爱的人。


    长赢,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错事?


    “没什么,只是今日太皇太后摆宴,席间难免谈及后宫诸事。总归盼着陛下能雨露均沾,绵延子嗣。”她的声音听上去似有说不尽的疲惫。


    皇帝亦回答的极为敷衍,“朕心里有数。”


    谢皇后遂告退。


    浑浑噩噩回到宫中,和衣沉沉睡去。


    梦中回到十五六岁,尚未嫁人。


    小小的映雪慈抱着她钟爱的那把梅花琴,眉毛淡淡,鼻尖和唇都生得小巧,坐在琼花树下偷吃樱桃毕罗,吃的嘴角都是红呼呼的果酱。


    一会儿又梦到十二岁的慕容怿,腰别先帝送他的小宝剑,跨坐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他高高扬起犹带稚气的脸庞,神情却如出征的将军般凝重肃穆。


    “阿姐。”


    “皇嫂。”


    谢皇后于梦中,低低应了声,“……诶。”


    不知在应谁。


    夜半,西苑灯火通明。


    唯寝殿陷于幽暗之间。


    慕容怿不舍得吵醒她,把她从被褥和凌乱的黑发中剥出。映雪慈穿着雪白的寝衣,眼也未睁,鼻尖睡得发红,脸颊还残留着一抹被枕头压出来的红痕。


    她迷迷糊糊地被他分开双退,瞬间蹙起眉,匈普微弱的起伏了几下。他觉得差不多了,把她抱起来,置于膝上。


    她无力地搭在他的肩头,像一只被他猎穿的狐狸,紧紧闭着眼,被他轻轻的颠晃,他不时低头来寻她的唇,和她接吻,几乎三两下就要吻,持续不断的吻,她被吻得缺氧,吻出泪珠在眼角闪烁,渐渐感到力不从心,齿间溢出潮湿的热气,声音黏软,“……怎么来得,这样晚?”


    他闭着眼正专注,双臂将她连着手臂一齐紧箍在怀中,她一双胳膊几乎被反扣至腰后。膝弯酥软无力,一只跪在床上,一只荡在床边,从朦胧的垂缦中伸出去,沐在一片雪白的月光中,那月光照的她脚背的皮肤几乎泛出淡淡的青晕。


    没有回答她。


    他低着湿漉的,浓密的眼睫,像喝了醉般迷离地望着她,就着一丝黏着的鼻音,他轻轻舔过唇角,“今日不想吃药……就这么留在里面,好不好?”


    第83章 83 祝陛下瓜瓞绵绵,子孙满堂。……


    映雪慈在轻泛的小舟上颠得意识模糊, 视线摇晃不定,总算知道什么叫动若脱兎,她搂住双臂, 也根本圈不住那两只脱笼的兎子,懊恼地重重叹了口气, 索性用两只手掌死死压住跳脱的兎头,以免它们真的飞出去。


    如此一番辛苦的对峙, 她压根没留意他黏腻又缠绵的询问。


    她在这种事上从来生涩,亦缺乏求知欲,回回半推半就, 顺势而行, 反应皆出自本能, 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真和坦率可爱。


    慕容怿看得笑出声,觉得她这副样子美得惊心,亦狼狈得可爱, 令他爱得欲死。


    尤其这份狼狈,全然由他一手造就。


    当这个认知滚过心头, 尖锐的兴奋一瞬间烧起来, 沸腾到四肢百骸, 那一瞬的餍足极致到令人眩晕,让他立刻去死也不会感到可惜, 近乎战栗的悸动, 带来的是濒死般的快意。


    映雪慈并不知他在笑什么。


    她神态懵懂,茫然乖巧。


    柔顺的长发如海藻般包裹着她, 发尾略带卷曲的弧度更衬得她白皙纯净,仿佛从海面中浮出的女妖,银辉如浪花白沫堆叠在她雪白的脚边, 纤洁至不可直视。


    慕容怿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目光阒暗,喉结遵从本能地上下滚动。


    映雪慈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松开双手,轻轻仰起脸,“还弄不弄啦?”


    他唇瓣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说是或不是,都令他痛苦。


    他怕他一开口,压抑的口耑息会让他发疯,他开始怀疑爱欲和死欲本就一体,他要死了。


    只能面沉如水的坐着。


    一条长腿平展,另一条曲起,手肘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微微绷紧,薄唇深抿。


    这种严肃而庄严的姿态好像正在克制某种强大的痛苦,他的睫毛很湿,眼底水光潋滟,看上去好像有莹蓝色的泪滴缀在睫毛根部,犹如一尊宝相庄严的俊美佛陀。


    痛苦而美。


    银蓝色的月光为他鼻梁和薄唇的转折勾勒出一道隐忍的银边。


    映雪慈察觉到了什么。


    她轻手轻脚从他上方翻了下去,伸手去够床头叠好的白绢,低头擦拭,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等等。”


    声音沙哑、痛苦。


    她听出来了,一阵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他,迟疑地嗫嚅:“因为吃了那个药吗?”


    他正凝神忍耐,闻言抬起头。


    不解。


    映雪慈柔声说:“避子药……”她仿佛怕伤害他的自尊,斟酌了一下语气才道:“吃坏了?”


    “蕙姑说那里面有毒,你可能是中毒了。”她尽量放轻声音,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那儿跪得太久,颜色尚未完全消退,皮肤里透出粉红。


    “可以让……何太医给你看一看。”


    她自觉已经说得足够委婉和体面,仁至义尽,最后痛快地安慰道:“或许断一阵药,就好了。”


    慕容怿的额角轻轻一跳。


    “不会。”他本想扶额,但那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只得换了只手,用力揉着眉心,低低吸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明白的。”映雪慈道。


    慕容怿实在想不出她明白了什么。


    他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我是怕你死。”他感到已经无法解释清楚,头脑一片混乱,言语颠倒,正在某种危险的边缘,他真的要疯了。


    “不会的呀。”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丝不走心的敷衍,“药是你在吃,我并未中毒,我好极了,你不必担心我,反而我好担心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她伏在了他的肩头,像一朵弱不禁风的菟丝花。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不用睁开眼都能猜到她在乱用那张漂亮的小脸在胡说八道,好了,可以了,就到此为止吧,他想。再说这么违心的话,他们两个人今晚只能活一个。


    “未必。”他冷笑一声,决定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兴许真是吃药坏了根本,今晚再服药,也无太大意义。”


    她说嗯。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温柔至极,唯独眼底深黑,他说:“……我想再试一试,不然总不甘心。”


    她愣住,随后略有两分不情愿,“好……”


    带着一种对病者的宽容。


    她总是那么善于体谅他人的难处。而且他如果真的坏了根本,也有一定缘故由她造成。


    她倒并不怎么后悔让他吃药,毕竟又不是她逼他的,但他若因此绝嗣,的确很可怜。


    绝嗣的皇帝,不知旁人会怎样看待他。


    她带着一丝微妙的怜悯躺卧下来,体贴地征询他的意见,骨骼柔媚,无比配合,“这样……可以吗?”昏暗之中,他看到她如银鱼般柔滑微动,优美的令人窒息,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她迟疑地趴了下来,“或许这样——”


    “可以了。”他猛地握住她,指尖几乎陷进她的软肉,那一瞬间不知是谁更痛。


    “放松。”他说,在她挣扎的瞬间冷静地掐住了她的后颈,毫无半分愧疚地轻叹道:“似乎并无大碍……太好了。”


    清宵更漏,温柔乡里怪天明。


    映雪慈裹着毯子,仰面而卧,乌发掩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小半张脸上,泪痕、红晕和汗液混淆一处,黏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慕容怿低头看了眼胸膛,上面全是她挠出来的血痕,他缓缓系上中衣。


    离回宫的时辰还有一段时间,他并不急着起身离开,就在床边想和她说说话。


    昨晚来得迟,怕第二天睡过了头,夜里索性没睡,但精神出奇的好。


    他伸手把她胸前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脸朝里转,脖子里湿漉漉的,估计身上也湿漉漉的,她向来爱干净,这么睡估计也睡不舒服。但他方才要抱她去沐浴,被她拒绝了,还被咬了一口,在手臂上,一圈鲜红的牙印,当然不知这么点。


    昨晚他没服药,他要留在里面,她说什么都不答应,抓了他好几下,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时辰还早,他索性让人送了药脂进来,掀起她的毯子一角,先帮她细致地抹了一圈,指腹还萦绕着她身上浅淡的香气,他眯起眼,刻意将手指贴近鼻尖轻嗅,才重新挖了一块药脂,抹在自己胸前那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上。


    “皇嫂今日又催朕临幸后宫,早日开枝散叶。”


    “好。”她气息轻若游丝,不耐烦的,“祝陛下瓜瓞绵绵,儿孙满堂。”


    他静默地注视她片刻,淡淡道:“那明日起,便不服药了?”


    映雪慈听得睁开迷濛的泪眼,目光旋了旋,才轻飘飘落定在他身上,她仿佛未曾听懂,湿漉漉的眸子倦然地望着他微动的唇瓣。


    他笑了,“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懵懵懂懂,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明白。”他凑过去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皮,舌尖接住一颗恰好掉下来的眼泪,“是还没想清楚,还是仍然不打算同朕要一个孩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所谓开枝散叶,原来还是要和她。


    映雪慈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感到被欺骗般盯着他,“你答应过我的。”


    他声音沉了下来,“但你是皇后。”


    映雪慈的目光微微变了,带着困惑、厌恶和不解地轻声道:“是我要做你的皇后吗?”她的声音轻而尖,“是我求着你,要做你的皇后吗?”


    他面沉如水,“答不答应都已无关紧要,宫中已在筹措立后大典,这件事,朕告诉过你。”


    她的脸顷刻变得雪白,慕容怿深呼吸,放轻了语调,“朕知道,是朕不对,是朕想让你做,是朕一厢情愿,但是,听着,但是——”他伸手去碰她的脸,被她躲开,他不让她躲,捏着她的下颌,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梁,“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以后朕死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他没有预设过她会死在他前面。


    “朕会想尽一切办法保全你,保住你以后的地位,但朕不放心。朕每一天都在想,要用什么手段,什么办法,即便朕不在了,也能护着你,朝中瞬息万变,就算帝王天子,暮年亦有力所不及,朕不能让你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被卷入危局之中。”


    她推开他的手,“那便不要让我做皇后!”


    “那难道要我一辈子都和你不明不白,无名无分?”


    他压制着怒意,“我娶你,做你的丈夫,让你做皇后,就是让你将你留在我身边,让你再也无处可去,我说得还不够明白?还是你依然在想着离开我?你还在期待谁来帮你,杨修慎?朕想杀他快过碾死一只蚂蚁,还是皇嫂?”


    他忽然顿住,苍白的面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嘲弄,“皇嫂已经知道你我的事了,她今日再三打听,一定很伤心,但没关系,待你入宫,她慢慢会习惯的,溶溶。”


    慕容怿缓缓俯下身体,收敛方才所有的怨怒,半蹲在她面前,攥住她冰凉的双手,额头轻轻抵住她颤抖的膝盖,“真的不能成全我吗?就算我强违你的意愿,执意要和你做夫妻,难道我就没有一丝可取之处?”


    第84章 84 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


    映雪慈愕然, “阿姐知道了?”


    此事从来只有慕容怿及御前几个心腹知晓。


    她那日想通过花钿传信,但那花钿尚未来得及交给谢府,就被慕容怿截住。


    阿姐从何得知?


    她想到了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 知道她还活着。


    杨修慎。


    是他告诉阿姐的吗?


    所以那日他对她说,请等一等。


    他仅翰林之身, 在朝中并无根基,想要救她出去, 只能通过更有权有势之人。


    可这天底下,还会有人比皇帝更有权有势吗?


    她都能猜到杨修慎。


    慕容怿猜不到?


    不,他心知肚明, 却丝毫不加以阻拦。


    或许从杨修慎出现的那一天起, 他便做好了打算。


    饶有兴味, 不慌不忙的从指尖漏出一点风声,几痕踪迹,便引得他们像蒙头的鼠蚁纷涌而至, 看一个个徒劳奔忙乱作一团,而他冷眼坐壁上观。


    慕容怿说, 阿姐在打听她。


    还说她一定很伤心。


    一定很伤心。


    所有人, 连她一起, 都被他耍的团团转!


    映雪慈眼皮一颤,骤然抽出自己的双手, 指向慕容怿的鼻尖, “你!”


    她嘴唇抖得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这就是体弱的劣势, 她其实并不擅长和人吵嘴,小时候和堂姊妹拌嘴,她来不及还嘴, 眼泪便先一步落下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不是害怕,说不出为什么,天生的,眼泪失禁吧。


    有时明明是她错了,因为哭的太可怜,太凄惨,像只湿嗒嗒的黏毛的猫儿,漂亮的孩子哭起来当然也漂亮绝了,长辈无有不心疼的,所以最后千错万错都成了人家的错,她做了坏事,却占了便宜,别人恨恨的道歉,她却伏在长辈肩头吃着果子,时不时抽搭一下,就能换来好几声心肝乖乖的疼惜。


    可现在她是真的被欺负了啊。


    她浑身发抖。


    两个人都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愈发不可收拾,慕容怿看着她泪珠子像不要钱的往外冒,率先冷静下来,单膝跪地,用双手轻轻拢住她那根发抖的手指,放在唇边印了印。


    “我跟你闹着玩的,说两句也不行吗?生气了?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吓你的,孩子不要便不要了,我答应再也不逼你。”


    遂用脸去贴她沾满泪痕的小脸。


    真是冰冰凉。


    又用身子去暖她的身子。


    良久,她颤栗的力道才弱下来。


    “没孩子的皇后,会怎么样?”


    她终于问道。气息微弱,“会死,是吧?我知道的,我死过,做人妻室,丈夫死了,妻子岂有独活之理,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慕容恪死了,我要随,如果当年嫁给杨修慎,他死了,我也只能在殉节和守寡中择一,换取烈女节妇的美名,为家族挣个脸面。你死了,我便更活不了了。”


    她喃喃道:“朝天女嘛……我知道。”


    所谓朝天女,便是帝王藩王死后,没有一儿半女,给他们殉葬的妃嫔。


    她们死后,父兄乃至整个家族都会受到朝廷的抚恤,甚至世袭的官职,称之朝天女户。


    因为慕容恪,她差一点就在里面。


    她有一个姑太太就是这样没的。


    她还是嫔呢。


    嫔,在宫中已算地位中上,很有脸面的妃子了。


    映雪慈至今记得她的封号,贤嫔,因为她贤惠淑质,所以这样的人,去地下继续伺候大行皇帝,大家也放心。


    “我不想做皇后,求你。”


    她说,“求求你,我很少求别人,求求你……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这样来日你横遭不测,还有我逢年过节,为你上柱香,我……”


    午夜梦回,她仍能想起崔妃那张脸,冷冷质问她为何不殉慕容恪,有时又梦见一个陌生的老皇帝,像条瞠目的老龙,皱纹遍布,质问她为何不依祖制。


    她觉得那可能是太祖,太老了,又很凶,她出生的时候他已经老死了。她没见过太祖,但觉得能这么缺德的皇帝,除了慕容怿也就只有这位大名鼎鼎的太祖了。


    慕容怿拂去她的眼泪,“慢慢说,别被眼泪呛住了,要我怎么做?”


    映雪慈说:“我会很感激你的。”


    她哭得口干舌燥,嘴唇起了一点白皮,原来再美的人也会憔悴和失意,他盯着她苍白的嘴唇,想起她其实也很可怜,十五所嫁非人,丈夫被他杀死,十七守寡,被他夺娶,未婚夫意欲救她,亦被他视作蝼蚁拼命,一场徒劳,身子给了他,他还要她的心,他是多么的混账透顶啊,能忍心这么欺负她。


    一个声音在痛斥,慕容怿,你虚长她五岁,真是白活了,不仁不义枉生为人。另一个声音微妙婀娜,低低地撩拨着耳际:他的,他的,他的……别哭,真漂亮,别哭,宝宝,溶溶,囡囡……别哭,好漂亮,他的——


    然后低下头,吻了她。


    “我来想办法。”他浅浅吮住她莲白的唇瓣,蜻蜓点水含了两下,尝到咸涩的一滴泪,他感到痛苦,低沉地发誓,“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永远都不会,我会给你最好的。”


    他的吻轻轻浅浅,只蹭她的唇,间或落在脸上,更像一种超出情欲之外的安抚,映雪慈感到呼吸都被攫住了,她要说什么,不记得了,说不出话来,被他抱住的身体无法扭动,被他环住的那半截小臂发麻,像被什么蛰到了,开始失去知觉。


    她想翻动手臂。


    但做不到。


    他修长的指骨像铁索般缠上了她的双腕,她被迫抬头,瞬间被他眼中的漆黑淹没,他的眼睛湿润,浮动着一种不具名的悲意。她看过来,他笑了笑,眼梢微弯,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只这一刻,她感到了他的痛苦。


    她也想起了自己忘记说的话是什么,“如果你敢对阿姐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好。”


    “如果我敢对皇嫂做什么,”慕容怿的声音如影随形,轻轻接了下去,“就罚你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他低低地,跟着她念。


    像孩子学舌,总慢一拍。


    也像一道影子附着在她的舌尖。


    缠绕。


    攀升。


    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一辈子。


    他有些神经质地想,


    ……一辈子。


    “放开,我要沐浴。”她被他抱得浑身发热,都出汗了,也不哭了,挥挥手,把他挥开。


    慕容怿顿了顿才松开她。


    映雪慈跳下床,逃入湢浴。


    砰!


    她重重甩上了门。


    慕容怿听了会儿,淅淅沥沥的,香胰子的香味混着白雾透出门缝,他盘腿在床边等,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再泡该泡坏了吧?她哭红的脸会不会泡皱?眼底拂过一笑,他近前敲了敲门,“快出来,水要凉了。”


    细细一道水声。


    哗啦。


    映雪慈像受惊的鱼,滑进了水里,墨色的长发铺开在水面上,她抱膝沉坐在水底,看头顶的水光,眼睛进了水,很涩,她还是执着的去看。


    光影纤微的变化中,她想起他刚才悲悯的眼睛。


    那双好像有什么要流出来的眼睛。


    浮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她不肯出来,慕容怿知道今天是等不到她了。


    淡淡道:“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抓你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那么做,想了想她光溜溜被抓出来的样子估计会很狼狈,心里居然还有点疼,他揉了揉心口,抛下这句假惺惺的威胁就出去了。


    “她一个人在里面泡着,进去看看她,别把人泡傻了。”蕙姑在门外守着,慕容怿叮嘱了她一句,又问:“那件凤袍呢?”


    蕙姑说在内殿呢。


    他折返回去。


    路过湢浴,听见里面传来蹑手蹑足的脚步声,滴下来的水都流到门外了。


    他故意站在门口吓她。


    映雪慈一看到门上有人影立刻就不动了,猫起来。


    慕容怿笑死了,不吓她了,进去找凤袍。


    凤袍晾在那儿,凤眼还是缺那几针。


    就那几针,她如果愿意,两口茶的功夫。


    慕容怿伸手抚过她已经绣完的两针,目光微沉。


    几息后,蕙姑看到慕容怿手臂上挽着叠好的凤袍出来了,她猛地瞪大眼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又不敢问,慕容怿亦不言,扬长而去。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头发擦干了再让她睡。”


    “……是。”


    凤袍就这样被带走了,蕙姑告诉了映雪慈,映雪慈道:“随便他,可能他想开了。”也可能是她刚才的眼泪奏效了。


    蕙姑愁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儿呢?”


    该不会不做皇后,便一世不能离开了吧?


    映雪慈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空落落的衣架。


    又淡定的将目光收了回来。


    蕙姑说:“我给你擦完头发再睡会儿吧。”


    映雪慈头也不回,“不要。”


    她披发赤足,嫋娜白皙,仙子一般飘回殿中,“我才不要听他的。”


    第85章 85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


    下了早朝, 寿康宫来人请慕容怿过去说说话。


    祖孙俩情分淡薄,有什么可说的。


    慕容怿淡淡回绝了。


    来请慕容怿的是太皇太后身边管事的冬生。


    冬生脸色很不好看的回去了,太皇太后听皇帝不来, 冷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叫人去请钟姒,但钟姒也不能来。


    甘露公主还挺喜欢她的, 向宫里请旨,让钟姒多陪她几天,到处玩一玩走一走, 她毕竟是宫中女眷, 身上还有品阶, 谢皇后不敢做主,去问了皇帝,皇帝准了, 让钟姒以回家探亲的名义陪甘露在京城游玩。


    钟家如今形势很不好,崔氏倒台, 钟父被牵连贬谪, 最近刑部、督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在翻崔家的旧案,要把当年崔家干的所有恶行都翻出来清算个底朝天。


    所以太皇太后最近心神不宁, 频频出昏招。


    她虽早早和崔氏割席, 但早年少不得扶持和往来,若真的这么攀扯下去, 她这个太皇太后恐怕也难保寿终正寝。


    钟姒能回家当然很开心,好好答谢了甘露公主一番。


    谁知回到钟家,就对上福宁公主因烦躁暴怒而日益肿胀的面孔, 和没什么用,只会唉声叹气的哥哥们。


    看见钟姒回来,所有人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质问她回来干什么,听说是皇帝准她回家探亲并陪伴于阗国的甘露公主,福宁公主乌云密布的脸上露出一丝明媚的希望。


    “姒儿,陛下一定很喜欢你吧,母亲错了,母亲之前不应该打你,实是母亲当时心急。你哥哥们都没用,一个都立不起来,母亲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如今荣宠加身,你是咱们钟家的希望,母亲就指着你了,你去同陛下给你爹爹求求情,你爹爹当初是受到了崔家的蒙蔽,帮崔家做事,并非他的本愿。姒儿,母亲只有你了,我们钟家未来的路,就系于你一身了。”


    旁边的哥哥们配合的叹了两口气。


    钟姒被一大家子的人堵的喘不了气。


    她小的时候其实是很受疼爱的,福宁公主只有她一个女儿,当宝贝疙瘩,后来就慢慢变味了,对她特别严苛,样样要她争第一,不允许同一辈的女孩子们有比她厉害的存在。


    久而久之,钟姒就被养出了很傲气的性格,怕输,输就要挨细细的竹条抽手心,福宁公主很小就灌输给女儿,“你以后迟早要进宫的,只有以后得到你皇帝表哥的宠爱才算赢了这种概念”,不论做皇帝的到底是哪个表哥。


    钟姒在同一辈的女孩子里,的确是最出挑的,直到遇见了映雪慈。


    这世上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有谁最美,谁最优的概念,万物之美各有千秋,但映雪慈的确太漂亮了,漂亮到她第一眼也看傻了,从此她就多了一个假想敌,不是她想的,是福宁公主想的,福宁公主憎恨映雪慈的祖父不肯救他的弟弟,也憎恨映雪慈夺了她女儿的光辉。


    梁子就结下了,后来直到及笄,钟姒都过得挺辛苦。


    辛苦不在缺衣少食,她是公主之女,锦衣玉食唾手可得,但福宁公主永远嫌她不够好,因为福宁公主永远恨别人。


    为了让母亲满意,钟姒要一直一直争尖儿,这样很累,但她习惯了,她觉得这就是她的意义所在,为了让母亲满意,为了成为母亲的骄傲。


    但她偶尔回过头,看着相比于她总是疏懒惫惰的哥哥们,常常疑惑。


    为什么哥哥不用呢?


    福宁公主说,因为他们天生的笨货,天资不如你,你才是娘最好的女儿。


    钟姒感到开心。


    后来她入了宫,听母亲的话,依然争尖,没有用,给皇帝表哥下药,没有用,她觉得映雪慈其实没什么可恨的,她们还挺惺惺相惜的,被入宫的母亲狠狠扇了一耳光。


    钟姒迷茫了很久。


    钟家要完蛋了,她知道,她无能为力。


    为官入仕的哥哥都没什么用,她能做什么?


    而且父亲也不是全然无辜。


    父亲和舅舅,当初都是真的贪了,害了人。


    福宁公主不相信。


    钟姒有点无力。


    其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钟家完了,福宁公主还有自己的公主府,她们不会真的沦落到贬为庶人的地步。


    福宁公主拉着钟姒,鬼鬼祟祟塞给她一包东西。


    钟姒还对上次的情药心有余悸,接的有点犹豫,“母亲,这是什么?”


    “你入宫这么久了,肚子仍没有动静吗?”福宁公主看上去苍老了许多,“这是母亲特地为你去求的,你每天喝,很快便能有身子,若能生下皇长子,你父亲,钟家,便都有救了。”


    钟姒一时凝噎,不知该如何说皇帝根本没碰过她。


    她看着福宁公主的脸,忽然有些心灰意冷,说不清的,可能是累了,但她从来不忤逆母亲,而且她知道,母亲也一定很累,所以还是接了过来,“女儿知道了。”


    “乖姒儿。”


    福宁公主说:“母亲只有你了。”


    午间,太皇太后的寿康宫传出一道谕旨,命恭安侯之母携女入宫。


    这道谕旨从寿康宫到恭安侯府,不过半个时辰,这个时辰皇帝正召见内阁议政、谢皇后在和司礼监商讨千秋节当日的各处人手调度,寿康宫的谕旨直下,恭安侯府皆惊,不知老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恭安侯府姓赵,老侯爷死后,唯一的儿子继承爵位,又因给皇帝做过伴读,和皇帝关系颇为亲密。但年轻的新任侯爷显然对官场无意,并不借助和皇帝这层关系就深入朝堂,反而抛下纷纷扰扰四处云游,平时不怎么回京。


    侯府平时就住着赵夫人一个人,也就是老侯爷的遗孀。


    赵夫人性子安静,很少出门,几乎与世隔绝,太皇太后更是不问世事已久,怎么忽然就叫她入宫呢?


    还有她的女儿……


    恭安侯的“妹妹”。


    但那毕竟是太皇太后,赵夫人不敢拖延,火速换上诰命服制入宫拜见。


    其实新后是恭安侯府的姑娘这件事,宫里已经传开了。


    恭安侯府一向清净,老侯爷死了,小侯爷又常年在外,所以一向远离大众视线,但也有几个老一辈的冷不丁产生疑问,恭安侯府哪儿来的姑娘,小侯爷有妹妹吗?怎地全然不记得有办过满月、百日、芳岁和及笄?


    知情人道,赵家娘子身子骨弱,打小养在江南老家。


    遂无人再问。


    赵夫人的轿子泊在宫门外,带着女儿去了寿康宫。


    谢皇后和梁青棣说完司礼监关于各处的调度,就听见秋君来报,说赵夫人带着女儿进宫了,谢皇后尚未反应过来,“什么赵夫人?”


    秋君说:“恭安侯府,新后那家。”


    谢皇后愣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你陪我去寿康宫。”


    路上谢皇后一直在愣神,她拉着秋君的手说:“你说该不会真是……”


    秋君轻声安慰:“咱们去看一看再说。”


    谢皇后又问:“太皇太后怎么忽然想起要恭安侯府的进宫呢?”


    “或许陛下瞒的太厉害了。”秋君无奈道:“其实宫里大家都很好奇呢。”


    谢皇后:“也是。”


    她也好奇。


    但她好奇不在于皇帝娶了谁,立谁做皇后,那些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溶溶在哪儿。


    溶溶一死,皇帝就要立皇后了。


    太巧合了,她没法骗自己不去怀疑。


    她可能要多怀疑怀疑,才能找到破绽找到溶溶在哪儿。


    谢皇后拍了拍秋君的手:“嗯,去看看……看了,再说。”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万一那真是溶溶呢?


    她看见她,要说些什么。


    谢皇后怕自己会当场发疯。


    还是到了寿康宫。


    谢皇后解下披风,捏了捏拳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恰好听见太皇太后在笑着说什么,听见宫女来报谢皇后到,太皇太后还挺惊讶,“皇后怎么来了,稀客。”


    谢皇后笑笑,先给太皇太后见了礼,余光掠过给她行礼的赵夫人,和她身后纤细柔弱的身影,目光微微一颤。


    她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强忍着没有直勾勾的去看,但还是明显顿了一下,人失态的样子是掩饰不住的,太皇太后挑了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夫人身后的年轻少女。


    “皇后,坐吧,来都来了,一起坐下说说话。这是恭安侯府的赵夫人,那是赵姑娘,族中行七,唤她七娘便是。”


    谢皇后坐了下来,赵夫人和女儿也坐了下来。


    她忍不住地看过去,却失望了。


    赵七娘眉目低垂,面前遮着薄纱,仅能看见一双纤弱的眉眼,面色苍白,体态羸弱,的确像有什么不足之症,她两鬓的碎发极长,几乎盖住了两边各一半的眼睛,谢皇后知道这是一种京中最近时兴的发型,显得女子面容幽媚,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赵夫人歉意道:“七娘近日偶感风寒,实怕过了病气给贵人们。”


    太皇太后摆手,“无碍。”


    面纱遮,头发遮,谢皇后就更看不清了。


    关心则乱。


    连太皇太后和赵氏母女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赵夫人性子内敛寡言,对答简单,赵七娘也不吭声,一味垂着眸子静坐。


    太皇太后也聊的索然无味,对新皇后的印象更差了。


    又坐了一会儿,放人出宫。


    赵氏母女告退,谢皇后才从神游中回落,太皇太后当她还要说什么,饶有兴致的等着,谢皇后却说:“那臣妾也先行告退。”


    “……”太皇太后道:“退下吧。”


    她有些不满。


    新皇后木讷就算了,谢萦做了这么多年皇后了,怎么还是一点礼数都没有,浑浑噩噩,想来就来,想去就去,连问候几句她的身体都不知道吗?


    谢皇后当然想不到这么多,她朝着赵夫人和赵七娘就追了过去,肩舆比步行快,赵夫人和赵七娘被皇后的鸾仪拦住时,面露惊惶之色,母女二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中的惶惑不安让谢皇后更加确立了自己的猜想。


    “皇后殿下。”赵夫人道:“您……”


    谢皇后飞快的从肩舆上走了下来。


    她出身贵族,又做了多年的太子妃、皇后,论仪行举止,没有人比她更谨淑。


    她没有理会赵夫人的疑惑,伸手便朝赵七娘的脸伸去,这是十分失态的,她知道,可太像了,身形,走路的姿势,垂颈的弧度——


    赵夫人和秋君同时惊呼:“皇后!”


    赵七娘抬起了头。


    恰好一阵秋风拂过她面庞薄纱。


    露出了她遮住的鼻唇。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出现在谢皇后的眼中。


    谢皇后的手僵在她的面前。


    清秀的、苍白的、略带病气的一张脸。


    不是映雪慈。


    谢皇后的手落了下来,微愣。


    她转头向赵夫人道:“……我……本宫觉得,七娘很像一个故人,一时失态。”


    赵夫人忙道:“无妨。”


    赵七娘亦是一脸吃惊。


    秋君连忙上前搀住谢皇后,谢皇后其实已经没力气了,她这几天都没能好好休息,夜里总梦见映雪慈,白天又要为千秋节宴、立后大典以及之后的太皇太后寿辰做准备。


    自那日她向皇帝质问为何立后事宜不与她商议,皇帝第二日便将此事全权交给她筹措,这坦荡的态度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千秋节和立后事毕,紧接着便是太皇太后的寿辰,她今年是整寿,要大办,早早就开始筹措。


    谢皇后赏赐了赵七娘一柄玉如意和一套头面,便离开了。


    她觉得与其这样等待,猜测下去,还不如就直接去问皇帝,溶溶在哪儿?可他万一不肯说呢,人在他手里。


    赵夫人和赵七娘坐上自家的轿子,来时两个人分开坐的,但回去时坐了同一顶。


    赵七娘解下面上的面纱,赵夫人拿手帕掖了掖眉眶骨的冷汗,唏嘘道:“好在那位提前通过气了,不然今日只怕要露馅。”


    赵七娘点了点头,“我也吓一跳。”


    谁会想到太皇太后会忽然传召呢,谕旨也特地避开了御前,打得她们措手不及。


    她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赵七娘,侯府也根本没有女儿,小恭安侯是正正经经的独苗,根本没有什么养在江南的妹妹,是受陛下指使,有人挑了她过来,给侯府充当一段时间的女儿。


    至于充当到什么时候,立后前一天。


    到时她便拿钱消失,真正的“赵七娘”归来,入主中宫,和她云泥之别,她仅是拿来避人耳目的替身而已。


    当时挑的那人说她:“这个身段像。”


    另一人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嗯,遮住脸,只看背影……到时换了人,应当不会有人察觉。”


    “只要能捱到立后大典就行了。”


    她遂成了赵七娘,也知道那个真正的“赵七娘”恐怕是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她的身段或许相似,但看到她的脸,他们便都摇头,太不像了。


    不会有人像她的。


    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像她一般的人了。


    那该是怎样的人呢。


    太皇太后端坐在寿康宫正殿,不断回味着刚才赵家母女和谢皇后的样子。


    “冬生,谢萦做了几年太子妃,几年皇后?”


    冬生答:“哟,这可长了。得从陛下小时候算起呢,光做太子妃就做了得有六七年光景……”


    还不算做皇后的日子。


    这些年,太皇太后从未见过谢萦失态。


    她是个多么沉稳的孩子,太皇太后知道,就连当时元兴皇帝死,送走自己的丈夫,她也仅仅颓靡了半月就撑了起来,这世上应当没有什么能令她失态的事了。


    可今天,她太不对劲了。


    不请自来,说走就走,还一直盯着那赵七娘,走神都盯着……


    她认得赵七娘?


    太皇太后很不喜欢赵七娘,身材羸弱,一看就是个病秧子,木讷寡言,礼数缺缺……她想不明白皇帝怎么会挑这样的皇后,这样的皇后,未来真的能够生下健康的太子?


    要让皇帝真的娶了她,那就算生下了太子,也不知该木讷愚钝成什么样。


    皇帝怕是疯了。


    慕容家的大情种们,都疯了,一个个。


    “谢萦不对。”太皇太后吩咐道:“去查查她和赵七娘什么往来,还有那赵七娘在江南的事。”


    她咂了咂舌,“这赵七娘,有股子说不出的眼熟劲,也不知像谁,名字就在嘴边,给忘了……那身段,像极了,是谁呢?”


    处理完折子,皇帝让人把那件凤袍平展开。


    衣袖上的凤眼缺了两针,有些泛空。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道:“让针工局手艺最好的匠人过来。”


    飞英在跟前,性子没那么老成,很多心里的话直接就说了,但因为心思干净,说出来的话有种孩子气,贵人们都不讨厌,还觉得憨态可掬,“陛下您要让针工局的人缝完么?王妃知道会不开心的。”


    “她有什么不开心的,她开心早就缝起来了。”皇帝摆手,“去,啰嗦。”


    飞英道:“女孩儿都是要哄的,您都把凤袍送过去了,如今又收回来,王妃绣不绣是一回事,您让不让她绣又是另一回事。”说完才觉得多嘴了,及时打住,抽了自己嘴巴子一下,“奴才多嘴。”


    慕容怿好笑地看着他,“谁说朕要让针工局的绣了?”


    并未问他的罪,摆摆手让他去了。


    过了一会儿,针工局的匠人来了,良久才走。


    要真绣,估计两针也就走完了,这么长时间,飞英也纳闷,主子爷这是在里头折腾什么小手工呢?


    过会儿梁青棣回来了,把太皇太后召见恭安侯府的赵七娘,谢皇后拦住赵七娘的事说了,皇帝听着,嗯了声。


    意料之中,不用太管,无论从前有没有赵七娘,只要他说世上有这个人,那么这个人的父母亲友,生平过往,便会真的存在,任谁都查不出端倪。


    “太皇太后若总闲着,便给她找些事做,大理寺那儿透点口风,她年纪大了,少操不相干的心。”


    “知道。”梁青棣笑说。


    皇帝又道:“皇嫂那里,司礼监多帮衬着,不要让她太操劳,宫中那么多闲人,不能白吃干饭。”


    “陛下放心,奴才省的。”


    “朕出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是,陛下。”


    穿过紫宸宫秘置的甬道,皇帝来到南薰殿。


    南薰殿大门紧闭,若要进来,如今只有这一条路。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她刚入宫的时候。


    自她搬出南薰殿,这儿他就没让人再进来了,夏日的玫瑰茉莉都谢了,杂草丛生,荼蘼更是只剩青青的杆叶,再开就是明年了,他觉得可惜,又觉得来年或许也是一种期盼,在荼蘼花丛前驻足了很久很久。


    荼蘼上是一扇窗,他第一次来找她,就是从这扇窗里看她,她鼓着腮帮子,脸颊上还有蜜桃一样细细的绒,很可爱,他那时以为那会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其实根本还不了解她,不知那时怎么想的,那样自负的认为,一切都结束了,她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他给予。


    现在想起来都发哂。


    为了让她住进这儿,他还一把火烧了她的宫殿,那个……含凉殿吧?他应当没记错,把她吓坏了。


    他走进去,坐在她躺过的小榻上,同她的回忆历历在目,含凉殿、南薰殿、抱琴轩,他在那里要了她,蕊珠殿,他在那里被她欺骗。


    西苑里,他们的手段更层出不穷,有时他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管他呢?他爱她就够了。


    以后,还会有皇后的坤宁宫。


    爱——这是一个说起来都会叹气的词,听着像叹,说着更像叹。


    他爱她,所以她说她怕死的时候,他的心才那么疼。


    好想她,一遍遍想,想到她流泪的眼睛就心痛。


    想到她说,


    “如果做了你的皇后,我便成日要担惊受怕,我现在恨不得你去死,可嫁给你,我就会变得怕你会死。”


    “我才十七岁,我已经死过一次,慕容怿,你若真的爱我,怜惜我,你就让我活下去吧。”


    的样子。


    锥心之痛。


    可他仍然自虐般一遍遍想着。


    这不怪她,是他来太晚了。


    她不想要孩子,那就过继一个嗣子,从宗亲中过继个尚在襁褓中的,认她为母,从小养在膝下。


    一个或许不够,待他走后,若不对她尽孝?那就两个,不,三个……最少要三个,但她似乎更喜欢女儿?那就抱个女孩儿给她吧。


    还有那样长的一生呢。


    那样长。


    他今年二十二,她十七,风华正茂。


    他会用一生的时间替她筹谋。


    可即便宗室嗣子,也并不全然没有后患,前朝之鉴,嗣子登基后要将亲生父母迎入宫中做太上皇帝、太上皇后的,或登基后就对有抚育之恩的养母翻脸无情加以屠戮的,太多。


    天家无情,人一旦做了皇帝,欲望便张开了血盆大口。


    自以为天下无所不能及之事。


    就如同他以为做了皇帝就能得到她。


    而他连让她安心都做不到。


    她最怕那个吧?


    后宫无出者殉葬。


    祖制。


    ……祖制。


    这是一把刀。


    他是曾经的既得利者。


    但当这把刀终有一日会在他身后挥向他所爱之人,他终于感到一种梦醒般的,令人发寒的恐惧。


    他死后,皇权交叠更替,他要保住她,最彻底、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毁掉这把刀。


    他徐徐睁开漆黑的眼睛。


    天黑透了。


    他下定了决心。


    殉制,不仁。


    自朕始,千秋万代,永废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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