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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86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


    消息传到寿康宫, 太皇太后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皇帝疯了?”


    她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泊,脸色铁青, “那是太祖皇帝立下的祖制,他的祖父、父亲、叔伯兄弟, 哪一个不是依照此例?他说废就废,他祖父若泉下有知, 只怕要气得醒过来!”


    “内阁怎么说?也任由他这么胡闹?”


    冬生答:“这……阁老们的意思,千秋节将至,众国来朝, 正好借此机会颁布仁政, 免得那些外邦背后拿这事儿讥咱们, 便都赞同陛下,说此政是荡涤乾德以来六十年积弊,功在千秋。”


    乾德是太祖的年号。


    太皇太后气得快吐血, “惯会见风使舵的一群人,他们懂什么, 他们懂什么!”


    “太祖皇帝是为了永绝外戚干政!那些簪缨世族, 仗着联姻窥伺皇权, 逼得太祖不得不用雷霆手段震慑,现在倒好, 轻飘飘一句仁政, 便要将太祖毕生的筹谋连根拔起,皇帝今日废的是殉制, 来日动摇的便是国本!”


    说完当真呕出一口血沫子。


    宫人们吓得都扑上去,一口一个太皇太后息怒,七手八脚扶她躺下。


    太皇太后脸色煞白, 拉着冬生的手说:“不行,再去劝劝皇帝,就说是我说的,此制当真不可废,他祖父的基业,万不可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冬生急道:“您快别说了,脸都白成什么样了……”


    扭头命人去传太医。


    寿康宫专门有太医值守,很快就来了。


    幸好平时都用珍贵的药材吊养着,没直接背过气去,但她这个年纪,血都是心头精血,吐一口都够耗半条命的。


    太医忙煎来药,太皇太后吃过药,咬牙不愿合眼,仍要见皇帝。


    消息报到御前,皇帝听说太皇太后咳血,立刻放下手中奏折去了寿康宫。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不算冷,但寿康宫已经准备烧地龙了。


    门前垂着两层毡帘遮风,殿中光影昏沉,空气滞重,还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冬生给皇帝搬来张官帽椅,皇帝没坐,微俯下身,轻轻握住太皇太后的手,唤:“皇祖母,孙儿来了。”


    太皇太后听见他的声音,微弱地睁开双眼,“长赢啊。”


    长赢是皇帝的乳名,他生母徐贵妃去世后,很少再有人这么唤他。


    皇帝顿了顿,喉间低低应了声,“嗯。”


    “皇祖母宽心,朕问过太医,祖母的身子没什么大碍,只需静心调养,您福泽深远,得上天庇佑,定能安康长寿。”


    这些话,太皇太后都听腻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能不知道吗?人老了,其实都有预感的。


    她最近做梦已经开始梦到她过世的祖母了。


    太皇太后醒来就觉得不好,果不其然,这才几天。


    “皇帝不必说这些话宽慰我,我怕大限将至了。”


    皇帝替她掖了掖被角,太皇太后勉力道:“我去之前,仍放心不下几件事。”


    皇帝遂问:“皇祖母为何事悬心?”


    “其一,关乎皇后。那赵家七娘,我特地叫进宫看了看,实在难当皇后大任,德容言功没有出众之处,秉性资质亦平庸非常,若立为皇后,德不配位恐难以服众,来日必遭诟病,将六宫不宁。”


    太皇太后说完,喘了两口气。


    皇帝非要立那个赵七娘做皇后,她看不出那赵七娘哪儿好的,木讷寡言,身体病弱,寻常民间娶妇都忌讳这样的,何况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她攒着劲儿等皇帝反驳。


    谁料,皇帝不置可否,“还有呢?”


    太皇太后张了张嘴,困惑极了,他这,算听进去了?还算没听进去?


    太皇太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其二,崔氏。”


    “我并非要为他们求情,崔氏一族谋害你皇兄,罪当株连,那几个元凶都已经伏诛,亦可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只是如今三司会审,旧案重提,督察院的手段太过酷烈,宁枉勿纵,劾查问的人里未必就没有被无辜波及,或罪不至死,却量刑过重的人。”


    太皇太后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我虽姓崔,但今日所言,全为了陛下的清名啊。天子执律,当慎之又慎,万万不能因为苛政严律损了仁德之名,寒了天下人的心。”


    现如今,掌管督察院的左都御史,是礼王妃之父,映廷敬,官居二品。


    此人性格刚厉,颇有矫枉过正、穷追猛打之风,但这次由他主导清算崔氏案,却暗合了皇帝肃清崔家余孽的目的。


    其实什么人该用,如何用,用到何处——皇帝心如明镜。


    太皇太后也清楚。


    但她就是还想再争一争。


    万一呢?


    万一皇帝有一丝恻忍……


    但皇帝只答了两个字,“知道。”


    太皇太后泄了气,闭上了眼,语气越发的虚弱。


    “其三……”


    一炷香后,皇帝离开了寿康宫。


    离开前,他召来太医,“太皇太后身体究竟如何?”


    太医垂下头,“若好,还有半年,若不好,就在一月半月之内……”


    这番对话没让太皇太后听见,是在偏殿进行的。


    皇帝沉吟良久,“你等从今日起昼夜轮值,不可疏忽。”


    送走皇帝,太皇太后还睁着眼,冬生走进来,听见床上传来低低的叹气,“这孩子,心肠真硬啊。”


    冬生飞快揩去眼角的眼泪,快步走过去,扶她坐起,“陛下怎么说?”


    “崔氏彻底完了,一个都保不住,这也是他们活该的。以后崔家的事,再不必同我说,我无能为力了。”


    时至今日,仍有崔氏被牵连的旁支和旧部希望她能出手帮帮忙,但他们哪里知道她的难处?


    她活一辈子,从一个旁支庶女做到大魏开国皇后,只求身后之事,尽哀尽荣,半只脚踏进棺材,真管不得旁人啦。


    太皇太后一阵恍惚,想起方才皇帝同她说的那番话……他怎么说的?


    她说,殉制真不可废。


    他却说,


    江山之固,在德不在术,在政不在祭。


    若杀几个妇人便能定天下,历代何来亡国之君?


    史笔如铁,千千万万的后世,岂会颂扬一个以弱质女流殉葬立威的王朝?


    立法,是为震慑,废法,是为立心。


    她可能真是老了。


    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


    皇帝说得对。


    太皇太后一病不起。


    此后终日昏沉,一日中,仅有一两个时辰清醒。


    太皇太后重病的消息被封锁,宫外一概不知。


    这日,冬生在寿康宫的小茶房给太皇太后煎药。


    茶房烧着炉子,又暖和,她成日不分天黑天白的守着太皇太后,的确也累了,煎药要半个时辰,她忍不住袖着手打了个盹。


    茶房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一角,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人,蹑手蹑脚走到冬生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呼:“冬生姑姑,冬生姑姑?”


    冬生被吵醒,连忙看了眼炉子,见药还没沸呢,泄下劲来打了个哈欠,“谁呀,没看我给太皇太后煎药呢?”


    她一边说,一边回头。


    那人面容憔悴,赔笑又唤了声,“冬生姑姑。”


    冬生看清她的脸,脸色大变,噌了一下站了起来,揪着她的胳膊,把她拽进角落里,“小崔氏,你怎么在这儿?”


    小崔氏是太皇太后的堂侄,和死了的崔太妃一辈,嫁给了敏国公,因容貌姣好,和崔太妃并称大崔、小崔,以前常跟着崔家妯娌入宫玩。


    后来崔家倒台,她是外嫁女躲过一劫,可没想到督察院层层查下去,还是查到了她丈夫曾和崔家勾结,把她的丈夫、儿子都抓入狱中。


    她四处奔走,以前珠翠围绕的人,如今落魄的判若俩人,冬生差点都没认出她。


    “你怎么进宫来的?”寿康宫自太皇太后病重,四周围的如铁桶一般。


    小崔氏搓了搓手,“太后太后给过我一面令牌。”


    丈夫儿子身在狱中,生死不知,她实在没办法了,想起太皇太后早年曾赐给她们亲族女眷一面入宫令牌,如今这令牌竟成了唯一的指望。


    她攥着令牌一路疾行,直奔寿康宫,连鬓发散乱,也顾不得整理,重重跪在冬生面前。


    “冬生姑姑,我如今真是无路可走了,能不能让我见太皇太后一面,让她帮忙向陛下求求情。”


    她把家中发生的事告诉了冬生。


    冬生听得一阵唏嘘。


    从前崔家多风光啊,大魏世族之首,出过宰执,出过皇后,如今呢,死的死散的散。


    怪只怪,他们做错了事!


    谋害先帝,那是谋逆啊。


    她摇头,“你起来吧。”


    小崔氏一喜,“姑姑愿帮我?”


    “你死了这条心吧。太皇太后如今病重,你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她,老祖宗之前也留了话,说能求的她都求了,能说的话都说尽,她仁至义尽,不欠崔家什么,你们以后……便自求多福吧!”


    小崔氏花容失色,伸手去抓冬生的衣角,“太皇太后怎么能这么绝情,我们可是一家人啊,她怎能见死不救?那映廷敬是个黑心肝的,如今对我崔家赶尽杀绝,生生要将我们逼上死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皇太后焉能置身之外?”


    冬生脸色沉了下来,“好言相劝你不听。从前你们也没少靠着寿康宫占好处,多么威风,怎么,穿金戴银的时候怎么不念着点好,如今倒知道来哭了。要怪只能怪你们作恶多端,倘若这些年安分守己,督察院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你们的把柄,何来的见死不救一说?快滚出去,再不出去,我立刻叫禁军来!”


    说罢推开小崔氏,再不理会她哭诉哀求,掀帘走了出去。


    冬生走到廊下,匀了匀气才说:“太皇太后醒了吗?”


    宫人回道:“没呢,今日一次还没醒过。不过,姑姑,前几日太皇太后让咱们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冬生说:“哪件事?”


    “就是谢皇后和赵七娘那个。”宫人看了看四下,贴近冬生,轻轻地道:“赵七娘确有其人,打小儿长在江南,街坊邻里看着长大的,但谢皇后那日失态,并非因为赵七娘,而是……”


    她一阵嘀咕。


    “你说什么?”冬生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瞪大双眼,“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千真万确,是跟着谢氏的人后头追查到的,半夜里悄悄的挖开了礼王妃的坟,才发觉里头什么都没有。那赵七娘和礼王妃身段相似,背影几可以假乱真,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后来一想,难怪那么眼熟!陛下近来入夜后,也时常出宫,不知去向,天明才回,谢家那头一直在找人,听说是奉谢皇后的命,谢皇后急得和什么似的。”


    几桩事合在一起,就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冬生简直悚然。


    她知道皇帝和礼王妃有情,当初闹的颇大,生生给按下去了,以王妃之死告一段落,渐也没人再提。


    几日前,太皇太后不过觉得赵七娘配不上中宫之位,才命人去探查,却没想到能跟着谢家查到这种秘辛。


    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意味着,礼王妃没死?


    而是被陛下他给……


    “作死的奴才,还敢浑说!”


    她猛然喝道,“若想保全性命,这些话都给我烂在肚里。老祖宗病着,我等当差侍疾,谁敢再多一句嘴,自有叫她说不出话的去处!”


    宫人一惊,连忙掌嘴,“奴婢浑说,该罚!”


    这宫人也是太皇太后的心腹,知道个中厉害,忙低头告退。


    墙角人影一闪。


    小崔氏脸色惨白,匆匆逃出了寿康宫的角门。


    西苑。


    皇帝夜临。


    床上裹着一小坨,呼吸清浅。


    慕容怿把人扒出来,得到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映雪慈,脸颊红扑扑,像朵艳丽的海棠花,血气充盈。


    “她怎么回事?”皇帝皱眉,“就一直这么睡,身体能受得了吗?”


    他这几日回回来,映雪慈回回睡。


    蕙姑侍立一旁,“奴婢也说呢,方才沐着浴就睡着了,不过何太医说,是吃药的缘故,此药进补安神,多睡睡反而养身体。”


    这药就是因她夜里睡不着才开的。


    吃了药反而睡个没完了。


    皇帝轻哂,“睡吧睡吧,朕陪她,你们都退下。”


    众人遂出。


    皇帝自行解了腰带,褪下外衫,沐浴过后,掀开被子挤了进去,把手臂展开,再把她固定在怀里,然后一揽,一具馨香软玉的身子就滚进怀里,皇帝深深吸了口她发间的香意,两个人暖乎乎的挨着睡着了。


    醒过来怀里空荡荡,帐中残留着一股甜丝丝的冷香。


    慕容怿坐起,见映雪慈跪坐在镜台前,一头黑发长及脚踝,薄纱轻衣,身姿纤纤,正挽袖对镜梳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她低头时,睫毛又细又长,绒绒的沾了几缕曦光,晨间无人打搅,空气中都是她扑胭脂的香气。


    慕容怿含笑躺在床边,支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翘起尖尖的手指往唇上抹红,嘴唇嘟成平日啜水的样子。


    映雪慈哪儿能不知道他醒了,浅浅觑了一眼,却不回头,只透过镜子看向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不偏不倚,谁也不躲。


    映雪慈也不言语,径自抬手拢了拢鬓边发丝,徐徐起身,提裙露出一截素白雪踝,翩然已至榻前,她立在鲛绡帐外,银裙委地,长发未挽,飘然若仙,一张只点了唇的脸既清又艳,她伸出脚尖,故意踢乱他摆放在脚踏上的鞋子,“懒皇帝,起来。”


    慕容怿笑:“今日不必视朝,懒一会儿怎么了?”


    早朝也不是天天开的,视要不要决策军国重事而定,今日是官员休沐日,各衙门只剩值班的官员,无关紧要的日常政务由内阁处理,大事已定,小事无需他烦心,不免多睡会了会儿。


    在她身边,他总能睡得很沉,做梦也香。


    他还有些没睡够,声音显得慵倦好听。


    映雪慈道:“我不要你在这里,你回宫去。”


    慕容怿有意逗她,老神在在的,“我偏要在这儿,你奈我何?”


    映雪慈很少见到他这么无赖的样子,大怒。


    遂踢了绣鞋,跳上床,抬脚踹他。


    慕容怿眯眼装睡,就等着她上来,趁她伸脚,倏地出手,敏捷似猎豹,一下便握住了那截雪白的脚踝,轻轻一带。


    她失去平衡,未及一声轻呼,已跌入他双臂大张的怀抱。


    两个人相拥着滚进床榻深处,衣衫交叠,手缠着腰,腰悬着腿,映雪慈挣扎遭制,两手反扣在身后,用脚蹬他,又被他用结实的大腿牢牢克住。


    如鹰博兔。


    一番下来,两个人都出了身汗,映雪慈被他压进床褥里,细细的颤,细细的喘,眼里水光流动,他看得难耐,欲低头来吻,被她躲开,纤白的颈子里青丝缠绕,“不行,不能亲。”


    “我早上服了药,唇上还有……”


    他道:“无妨。”


    十分恬不知耻。


    “正好我们再大被同眠,睡上一场。”


    他愈这么不正经,神情却愈冷清,长眉深目,英鼻薄唇,说出来的话像带着蛊人的意味,鼻尖轻蹭着她的唇角,用这种亲昵的暗示敲开她的心门,映雪慈能看到他一双眼在面前拂动,他的眉骨下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翳,显得双目尤其深邃,似要把人给看进心里去。


    映雪慈轻轻一颤。


    他已悄然含上她柔嫩的耳垂。


    温热气息拂过颈侧。


    她蓦地发软。


    遮在胸前的一双腕子,无力滑落枕边。


    “有件极好的事要告诉你,等睡醒再说。”


    他的身影彻底笼罩下来,带着情动十足的压迫,嗓音低沉而蛊惑:“……舌头伸出来。”


    第87章 87 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小崔氏形容憔悴回到府中, 董妈妈迎了上来,“夫人今日入宫,可曾见着太皇太后?”


    小崔氏恨恨, “没有!”


    董妈妈大惊,“太皇太后真打算见死不救?”


    “她病了, 宫中捂的严实,竟一点消息没传出来, 病得都下不来床了,白跑一趟……那药味重的,我看也没几日了。”


    小崔氏头痛不已, 扑进董妈妈怀中, “妈妈, 我该怎么办!”


    董妈妈乃小崔氏的陪房,从小抚养小崔氏长大,主仆二人向来过着绫罗绸缎、富贵加身的日子。


    内宅妇人, 对朝中之事一概不知,本想靠完丈夫靠儿子, 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谁料新帝登基后朝堂洗牌, 一夜之间,丈夫儿子都下了大狱, 娘家人也死的差不多了。


    小崔氏从未过过这种日子, 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我崔家女儿从前在闺中何曾需要看人脸色?如今倒好,新帝龙椅还没坐热,就先拿我们开刀, 杀了他的兄弟叔伯还不够,竟还要绝我们的路,断我们的根,妈妈你说,他夜里难道能睡得安稳?就不怕他枉死的兄弟找他索命吗!”


    董妈妈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小崔氏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可不敢瞎说!”


    礼王当年死得蹊跷,不知道的都当病死的,只有知情的,才晓得他真正的死因。


    再猛的病,也不敌一杯毒酒来得快!


    可谁又敢说?


    谁嫌命长,跳起来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弑弟,疯啦,不活啦?


    小崔氏挣开董妈妈的腕子,歪在榻上,眼睛直勾勾的,“我又没说错!是,我们崔家是对不起先帝……可你以为他是什么干净东西?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圣主明君吗?若不是崔家先下手,那龙椅,轮得到他来坐?他怕礼王威胁他的大位,抢先一步杀了自己的亲兄弟!这还不算完,连人家的遗孀都强夺了去,如此弑弟夺妻,大逆不道之徒,也配做皇帝,我呸!”


    “夫人,求你快别说了,这话万一传出去,叫拱卫司的人听见,拖累老爷公子不说,咱们也要被杀头的!”董妈妈恨不得拿块抹布来堵住她的嘴。


    小崔氏一听拱卫司三个字,顿时脸色惨白。


    皇帝设立拱卫司,意在监察百官,拱卫司中的番子们形同鬼魅,无处不在,谁知会不会在哪个角落冷冷地听着她们的抱怨。


    小崔氏浑身发冷,结结巴巴的,“不、不会吧……咱们妇人内宅,一向禁严,他们进不来的。”


    “所以让你快别说了!”董妈妈投来责备的眼神,“实在不行,只能去庄子上求求那位了,她总不能亲眼看着儿子孙子送死。”


    那位是小崔氏的婆婆,老国公夫人。


    当年敏国公执意要娶小崔氏,和崔氏联姻,老国公夫妇并不看好,却没想到二人先有了孩子。


    小崔氏仗着娘家逼上门,老国公夫妇气得倒仰,直接搬去了庄子上颐养天年。


    老国公夫人早年和皇帝生母徐贵妃有旧。


    董妈妈想着,或许皇帝能看在徐贵妃的面子上,放国公府一马。


    但小崔氏和婆婆关系不睦,二人已有十来年没见,可关乎丈夫儿子性命,也只能捏着鼻子去。


    她想起今日在寿康宫听见的秘密,遂道:“妈妈,我今日听到一桩天大的事,礼王妃根本没死,皇帝将其藏了起来,不知养在何处。你想想,若是这事捅了出去……呵,那位自诩清正处处和咱们为难的映廷敬映大人,身为督察院之首,亲生的女儿却和皇帝狼狈为奸干下这等秽事,他还装得了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吗?”


    董妈妈道:“可不是!”


    第二日一早,小崔氏便往城外庄子上去。


    大户人家,庄子里住的素来都是不受宠的妾室,病了的老仆,好好的老夫人,在新妇过门第一日便住去了庄子,不亚于是一记耳光,让小崔氏数年都抬不起头来。


    赶到庄子,却连门都没进得去。


    门房皮笑肉不笑,“老夫人病了,恕不待客,夫人还是请回吧。”


    小崔氏又气又急,“那可是她的亲儿子,翰儿亦是她的亲孙子,她怎么这样狠的心!”


    可任她怎么呼号,大门纹丝不动,小崔氏被晒得口干舌燥,终究怏怏回到车上。


    门房将门拉开一条缝,见小崔氏已走,转身跑进内院,“老夫人,人走了。”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念经,闻言顿了顿,“以后她来,都不必开门。”


    门房道是,“可咱们就真不管国公了吗?”


    “当初他执意要和崔氏联姻,我就料到会有今日下场,只当没有这个儿子,当年我管不了,如今更管不了。”老夫人冷冷道,“身为亲子,惧岳家权势,多年对父母不闻不问,我又何必顾惜母子之情。”


    小崔氏回到车上,不免又掉一番眼泪。


    正走投无路之际,远远听见一行人打马而过,似有八、九人,嬉笑声不绝,夹杂着外蕃口音。


    她按了按眼角,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乃福宁公主之女钟姒。


    小崔氏诧异,“她不是入宫了吗?”


    钟姒入宫那会儿,福宁公主嘚瑟的跟什么似的,这都快半年了,后宫没有一个封妃封嫔的,福宁公主那时一副做了皇帝亲家的得意模样,没少遭人白眼,现在听说,钟家遭崔氏牵连,也快不行了,不过强弩之末。


    说起来,她和福宁公主也算可怜到一处去了。


    小崔氏藏在车内,小心翼翼觑着外面动静。


    钟姒近日带于阗公主甘露游山玩水,十分快活。


    她自幼长于深闺,受礼教和闺教所限,连笑都不敢太大声,然甘露是外邦人,天性洒脱,甘露见她于阗语说的不错,又传授给她几分于阗女儿的生意经,二人一拍即合,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只不知为何,那于阗王子尉迟曜总形影不离跟着妹妹。


    钟姒去哪,甘露便去哪,甘露去哪,尉迟曜便去哪。


    钟姒免不了要分心照拂王子一二。


    尉迟曜感激不尽。


    一行人来到西山脚下,甘露抬头仰望,看到山顶有宫阙飞檐无数,颇为壮阔,信手一指,“那里是哪儿,这般好看,也是你们大魏皇帝的房子吗,我也要去看看!”


    说罢扬起马鞭便冲。


    大魏好客,除了禁中宫城,京中何处皇家御囿皆对各国来使来放,这阵子甘露除了没进过宫,京城无有未至之地。


    何况大魏的园子都很美,其间雕梁画栋,宫娥袅袅,玉膳金炊,溜达一上午,甘露也饿了,便想趁机歇歇脚。


    钟姒连忙拦住,“不可……那里不能去。”


    甘露不解,“为何?”


    钟姒道:“那里是行宫,西苑。”


    “我又不是没去过行宫。”甘露道,“为何唯独这儿去不了?”


    “这……”


    钟姒的脑门微微出汗,她抬头远远看了西苑的望楼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只委婉的解释,“这里如今实在去不得,或许等公主下回来,便能去了。不过若公主实在想去,不如向皇后殿下请示一番,若殿下点头,公主游玩也无妨。”


    “这么麻烦。”


    甘露悻悻然,“我和我的姊妹们说好了,一人轮一年,不是谁都有机会来大魏的,明年来的就不是我了。”


    钟姒抿唇,“那,过几日拜见皇后殿下时,公主向她提一提吧。”


    她不动声色地道:“西苑素为皇室御囿之首,不去一趟,实在很遗憾。”


    甘露是个爱玩的性子,被她也挑起了兴致,“啊,今日去不得,实在可惜。那就依你说的,过几日入宫拜见皇后之时,我亲自和殿下商量吧。”


    钟姒笑道:“届时我也会帮殿下说话的,皇后殿下宽仁,一定会让公主如愿。”


    天光大炽,钟姒说着,仰起纤细的脖颈,遥遥看向那望楼的一角,心想,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映雪慈。


    跟在二人身后,慵懒打马的尉迟曜跟着看了一眼西苑的方向,若有所思。


    二人去不得西苑,便在山脚下的农庄上逛了逛,附近似有小集,农庄上的人都摘了自家新鲜的果蔬、鸡蛋,河里捞的虾蟹在兜售,买的人很少,可那些兜售的人仿佛并不着急,连吆喝都不吆喝,慢悠悠的,自成一景。


    甘露奇道:“你们大魏卖东西可真奇怪,既不吆喝叫卖,也不急着出售,那还做什么生意?”


    这话被卖东西的人听见,那人看他们衣着华贵,外邦容貌,也非寻常百姓,不怕他们抢生意,笑道:“贵人有所不知,咱们原就不是卖给寻常人的。这山上有皇帝的行宫唤做西苑,可养着不少人,听说那里头的贵人呐、宫娥呐,嘴巴精刁的很,最爱吃些鲜的时令的,贵人们时常下来一趟,一买买上许多,银子可给不少呢。”


    经常下山采买的,是几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一看就知是阉人,要不然哪能那么白,那么斯文。


    其中有个特别好看的,叫什么,飞、飞英吧,他们都叫他小飞大人,他出手才大方,上回买了两笼蟹,一篮秋葵,就赏了两枚金稞子。


    一枚金稞一两银,两枚金稞子,能折一千四五百文。


    光拿来买猪肉,就能买八十斤。


    够一户人敞着吃喝一年的口嚼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就无所谓别人买不买了,这吆喝嘛,当然要留给小飞大人来再吆喝了。


    甘露听得咂了咂舌,“说得我越来越好奇这个西苑了,钟姒,你去过吗?你可知里头住了什么人?”


    日日有人下山采买,还专挑些好的、精的,那就不可能是寻常宫人吃,多半住了个主子。


    钟姒回答的很含糊,“我也没去过,里面应当没住人……我不知道。”


    甘露:“嘁……你也不知道。”


    一行人转悠转悠,也没什么其他可玩的,便都离了。


    他们离去良久,小崔氏才出来。


    “妈妈,你听到了吧!”小崔氏攥住董妈妈的手,“他们说山上住了、住了……”


    “听见了,听见了,嘘,不能声张。”董妈妈道,“此事知道了对我们也无益,还是当不知道的好,况且是不是那个人,还不知道呢。”


    小崔氏却不这么想。


    她的丈夫、儿子如今不知在诏狱受什么难呢,凭什么逆了人伦的皇帝,对她家穷追猛打的映廷敬能置身事外,此事若捅出去,那便是天大的丑闻,横竖不好过,那不如大家都不好过!


    董妈妈劝她走,小崔氏执意要等。


    二人也不敢坐车上,让马车远远绕开了,藏到树荫下等了半天,才等到几个戴着面绸子,身姿矫健的年轻人。


    小崔氏:“来了来了!”


    董妈妈忙捂住她嘴。


    一看到他们,路边的人都攒动起来,你争我抢的挤上前,“小飞大人来了,您瞧瞧,我从山上特地摘来的刺梨,新鲜的很,可甜了。”


    “这是我从湖里捞的活虾,贵人可爱吃?不爱吃,拿来放生也行,权当给贵人积德了。”


    “小飞大人别光看他们的,看看我的……”


    被他们七嘴八舌吵得头疼,马也被拦住了,飞英无奈,只得翻身下马象征性的挑几样,再散一把金稞子做散财童子。


    他今日本不来买这些,陛下今日在西苑,食材都是清早从宫里运来的。


    陛下既在西苑,他干爹便得在宫里守着,防备万一,飞英做两头传话用。


    这不上午内阁刚开完小会,几位阁老们把日常政务商量妥当,干爹让他来西苑报一声。


    “这是刺梨?”飞英面罩后露出一对秀丽的眼睛,“长得怪丑,能好吃吗?”


    “好吃好吃,不光好吃还能入药呢,拿来泡茶泡酒,吃了对胃极好。”


    听说对胃好,飞英挥挥手,“买了。”


    他记得王妃前阵子就是脾胃不好,动辄呕吐不止,好阵子不进水米。


    又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飞英忽然觉得身后似有人窥视,鬼鬼祟祟,转过身持刀走了过去,“谁!”


    空无一人。


    他仍然觉得不对,将东西递给身后的随从,“你们先将东西送去给……夫人,”他不便说王妃二字,含糊以夫人带过,“我一会儿就到。”


    说罢提刀往林子深处走去。


    御前的人,手上多少有点功夫,阉人也能顶两个护卫用。


    飞英在林子里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人,只当兴许是野猫野狗伏出,遂收刀上了山。


    一进西苑,乐呵呵换上副弥勒佛似的笑脸,半点看不出方才的杀气,“陛下,王妃,飞英来了,方才那刺梨您吃着觉得怎么样,好吃奴才再下山买去。”


    山坡下,董妈妈压着小崔氏藏在石头缝里,浑身冷汗。


    方才要不是董妈妈机灵,就地一滚,二人定被找出来了,那小内侍一看就是练家子,年纪轻轻,眼神却冷,若被逮到,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飞英!”小崔氏瞪着眼睛,气喘吁吁,“我认得,之前我入宫赴宴,皇帝身旁的太监里就有他!”


    因生得俊,当时小崔氏还多看了一眼。


    虽然覆着面,但那卖东西的人都叫他小飞大人,准没错。


    他嘴里还说了什么,夫人。


    笑话。


    西苑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行宫,皇家御囿。


    能住进这里,并被称之为夫人的,只能是嬖宠!


    皇帝自登基,可没听说过和其他女人有情,唯独和那个礼王妃,不清不楚,暧昧不明,所以,小崔氏断定,西苑里住着的,定是映雪慈无疑!


    知道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小崔氏兴奋不已,一骨碌爬了起来,满头落叶,深一脚浅一脚跑出林子,直奔内城。


    福宁长公主没进得去皇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


    她以拜见太皇太后名义入宫,宫里却说太皇太后身子抱恙,她改口说进去看看皇后,南宫的人又说皇后事务繁忙,今日恐不得见。


    福宁哪儿能不知道都是借口,无非看她夫家落败,都微妙的避而远之了。


    福宁心头大恨。


    “姒儿回来了吗?”她问仆妇。


    仆妇答:“未曾,今日又陪甘露公主出门去了。”


    “她成日往外跑,忘了自己是谁不成?那于阗区区小国,便是公主又能有多尊贵,伺候皇帝才是第一要紧事,速速命人去把她叫回来!”


    仆妇道:“这……”


    “这什么这,我的话都不听了?忤逆母亲,你看她敢不敢,快去!”福宁大怒。


    仆妇不敢再争辩,忙下车寻人。


    福宁心头不痛快,命马夫快些回府。


    马夫一急,不留神碰倒一个人。


    那人还穿着官袍,恐怕是前来上值的官员。


    禁中的格局是皇城套着宫城,宫城大内住着天子,皇城则分布着内阁六部及内廷二十四衙门,官员上值需得入城。


    马夫吓得六神无主,“您有事没有?”


    福宁听见动静,撩起帘子往外看,本来想仗着公主身份呵退对方,却见那人穿着官服,虽不过六品,却是翰林服制。


    翰林素以清贵著称,虽穷却贵,来日宣麻拜相、列位要职的必经之路,不可小觑。


    此人又如此年轻,怕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福宁狠狠剜了马夫一眼,咬牙扬起笑脸,亲自下车将人扶起,“小翰林莫怪,底下人无状,冲撞了翰林,本宫这便替他赔个不是。不知翰林府上何处?今日耽搁了你上值,本宫心下难安,改日定当备礼,命人赴府上致歉。”


    那人却及时后退一步,避开了福宁的手,礼数周全地划清界限,“不敢劳动殿下,在下无恙,请殿下安心。上值时辰已迫,恕臣急务在身,先行一步。”


    复施礼,疾步而去。


    福宁的手悬在半空,人愣在当场,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只觉一阵难堪。


    “好,好啊,如今一个小小翰林,也敢对本宫蹬鼻子上脸。”


    仆从近前道:“公主息怒,这人不能深究。此人姓杨,名杨修慎,师座乃左都御史映廷敬,早年的得意门生,映廷敬和咱们府上素有嫌隙,若叫人看到,反倒不好。”


    福宁冷笑,“哦,是那老匹夫的弟子。”又问,“早年的得意门生,如今呢,被那老匹夫扫地出门了?”


    映家害死了她的弟弟,如今又来害她,这笔血海深仇无解。


    仆从道:“也不是,只这映大人和杨翰林之间,说来另有一层渊源。”


    “别卖关子,有话直说。”


    “嘿,就那事儿。”仆从挤眼睛,“这二位原该亲上加亲,杨是映的弟子,映多加照拂,有心招其为婿,谁料中间一番波折,让礼王从中作梗,坏了一桩美姻缘,如今一个位列翰林,一个督察院首,再想亲近,却不能了。但朝中皆知其为映党,咱们招揽不得。”


    福宁嗤之以鼻,“谁说我要招揽?老匹夫的人,我还嫌晦气!”


    目中却闪过一缕精光。


    回到公主府,福宁正欲下车,迎面见小崔氏走来,福宁扭头便走。


    “公主,且慢!”


    公主府门前行人往来如织,福宁慢了一步,不好把小崔氏晾在门外,冷冷地回过头,“你有事?”


    从前崔家如日中天,她们俱以崔氏为首,姻亲连着姻亲,自然打得火热,如今都怕自家遭到牵连,保全自身都来不及,对方找上门来,都闭门不见。


    小崔氏咬咬牙,挤出一张笑脸,“公主刚从宫里回来?”


    福宁不耐,“和你有什么关系。”


    “……”小崔氏也不是能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冷下脸来,“太皇太后抱恙,您见不到她,陛下、皇后殿下亦日理万机,您今日白跑一趟,就不生气吗?”


    寻常入宫,一层一层的递牌子,等召见,来回也得两三个时辰。


    福宁脸上的妆粉还干着,可见压根没进得去就回来了。


    福宁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小崔氏忽然轻轻一笑,“这话不适宜在大街上说,我口渴了,向您讨杯茶呗。咱们进去说,我知道您和映家有仇,他家如今得势,害我家至深,我也恨死他了,我这儿有个秘密,关于映家的,您听了绝对不会失望,我对天发誓。”


    她亲亲热热的挽上福宁的胳膊,“从前我堂姐,就是崔太妃她老人家在的时候,咱们多亲热呀,如今怎么就冷了呢?如今有人要断咱们的根,咱们哪能如他们的愿自断双臂,要让他们不死也得扒下一层皮来,如此才痛快,您说是不是?”


    夜里钟姒回来,见母亲房中仍亮着烛火,跟仆妇说了声,便回房了。


    仆妇却道:“公主让您先别走,她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钟姒入内,福宁公主坐在榻上看书,对她招了招手,“你来。”


    钟姒坐在她身旁的脚踏上,“母亲何事传女儿入内?”


    公主微笑,笑容在跳跃的烛火中蒙昧不清,“姒儿……”她长叹一声,伸手拂过女儿的鬓发,“陛下可曾宠幸过你?”


    钟姒心里一跳,“自然。”


    “真的?”


    钟姒硬着头皮扯谎,“当然……母亲何故这么问?”


    “我想也是,宫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张嘴,想瞒的瞒不住啊。”福宁道:“我给你的药,你吃了吗?”


    “尚未……”


    “快吃吧。”福宁催促道,“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正理,不要成日在外厮混,你都出宫几日了,省亲也该回去了,不要让陛下忘了你,再让母亲操心。”


    钟姒欲辩而无言,只能垂头,福宁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口问道:“陛下每天什么时辰出宫?未时、酉时?什么时候回来呢?卯时之前总能回来吧?”


    未时是下午午睡那会儿,酉时则太阳下山。


    卯时即日出,早朝之前,过了卯时早朝结束,各府衙门上值点卯,皇帝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钟姒张嘴正要答,忽然好像被棒槌砸了一下头,灵台清醒,骇然地抬起头,“母亲,你说什么呢,陛下怎么会出宫?”


    皇帝怎么可能无故日日出宫呢?


    钟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母亲知道什么了吗?


    福宁道:“嚯,没什么。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笑眯眯的,“最近不是千秋将至,京城到处都是各国来使,我当皇帝年轻,才二十二,耐不住性子,夜里会出宫玩一玩呢,我也年轻过,我知道。”


    她年轻时,也成日里向往一夜鱼龙舞的热闹,年纪大了,才知把握权利才能永远热热闹闹,花团锦簇。


    福宁倏地收敛了笑容,“可姒儿,你贵为嫔御,可不能像那些没有德行的女子一样,成日在宫外游走,无名无分却不以为耻。你是公主之女,一半的天家血统,身份尊贵,从明日起,你就回宫去吧,和陛下说你只想留在宫中——至于那什么陪伴于阗公主的差事,用不着你亲自去,让皇后随便挑个女官应付得了,听见了吗?”


    “还有,母亲今日同你说的话,千万、千万不可告诉第二个人,母亲都是为了你好,姒儿,你要明白母亲的苦心。”


    夜深。


    守在御前的梁青棣接过一封书信。


    手下道:“公主府的钟美人递来的。”


    梁青棣正欲揭开,忽见外头来人,“说是鄯善和龟兹两国使者吃醉了酒,不知怎么在北市楼打了起来,打得不可开交,鄯善国使者矮小,头上都见了血!”


    梁青棣无语,“五城兵马司的人呢,就任由他们打,怎么不等打死了再报?”


    “已经分开了,兵马司指挥使不敢随意处置使臣,才命人上报。”


    “那就让京兆府先行安抚,再让礼部和理藩院协同查清始末来报,此等小事不必通知内阁。”


    京中斗殴者本直接收押,但考虑双方皆外邦使者,不可随意处置,只能安抚为先。


    想来想去,梁青棣仍不放心,“这些使者各有算计,恐落人口舌,我还是亲自去一趟。”


    他将钟姒的书信压在镇纸下,打算回来再看。


    那头飞英进了西苑,便遭柔罗的一记白眼。


    “小声些呀!”柔罗道。


    她如今被放出来了,又是王妃身边人,待遇在西苑比飞英还高一等呢。


    飞英笑嘻嘻,“陛下和王妃还歇着呐,我在山下买了刺梨,让王妃多吃些,养胃的。”


    柔罗点头,“嗯嗯,嘘。”


    两个人便都缩在廊下,捧着一篮刺梨挑挑拣拣,像两只掏蜂蜜的小獾。


    睡了个回笼觉,映雪慈浑身骨头都睡酥了,蜷在被子里愣神。


    慕容怿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烧,遂捏住她尖尖的下颌,转过来对着他,“睡傻了?起来,有样东西给你看。”


    映雪慈毛绒绒的坐起来,“什么,立后诏书?”


    他手里拿着本黄册子,一看就是诏书什么的。


    慕容怿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要那个,那你得等等,我让人现从宫中取来给你,你急吗?”


    映雪慈便生了个淡淡的气给他看。


    以示她真的不太急。


    慕容怿忍不住揪了一下她气鼓鼓的脸,映雪慈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垂眸,复又抬起,反复几回,慕容怿笑道:“你干什么,我脸上有字?”


    “想我若有把刀,要怎么杀了你。”映雪慈伸出细细的指头,捏住他的一点衣袖边,斯斯文文地道:“你夜里睡觉,要记得睁眼。”


    “既已欣然赴死,何须再睁眼。”慕容怿轻笑,“方才蒙夫人赐教,死得其所,在下意犹未尽。”


    他指尖狎昵地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手掌沿着她的衣袖探入宽袖,擒住她那只细巍巍的、毫无遮掩的肩头。


    温香软玉,盈润一掌。


    太满,几乎握不住。


    他逼视着她,目光灼灼,“夫人真是……好会杀人。”——


    作者有话说:没宠幸小钟,大家都清清白白的,小钟有自己的cp,现在的定位相当于探子以后会是大魏使臣专门出差,和溶是好朋友[抱抱]后宫会解散的,关于宠幸的误会都会澄清,全天下都会知道狗只有溶一个人[抱抱]


    第88章 88 对我笑一笑,好吗?


    慕容怿去沐浴, 将那份诏书留给她,去前叮咛,“一定要看。”


    映雪慈在榻上歪了一会儿, 还是拿来看了。


    她没有见过他的字,不知道原来写得这样好。


    有骨又肉, 气势千钧,有力拔山河之感。


    同他的人一样。


    紧接着, 她愣住了。


    揉揉眼睛,将诏书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再看一遍。


    她说, “……咦?”


    ……


    慕容怿从偏殿中缓步而出, 瞧见她蜷坐在窗边, 背影纤薄的像个孩童,对着窗外出神。


    她身子极清瘦,肌肤在微光之中泛起白瓷般莹润的光泽, 像一枝供在瓶中的白梅,连细伶伶的骨骼都依稀可辨。


    映雪慈仿佛入定, 竟没察觉他走过来, 微微仰着脸吹风, 素面朝天,细细的颈, 淡淡的眉, 长发缭乱。直到熏染了龙涎香的水汽扑面而来,她才后知后觉侧过脸, 露出一对氤氲嫣红的琉璃眼。


    就那样轻轻瞅着他。


    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他负手立在那儿,并不上前, 等她自己走过来,“看过了?”


    “看过了。”她低声答。


    慕容怿眯了眯眼,“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映雪慈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乌黑的眼睛望住他。


    半晌,才轻轻问出一句,“是真的吗?”


    她说话还带着鼻音,有种稚气。


    让他想起她从前故作沉稳的样子。


    年纪轻轻,十六七,总穿些阴沉沉的苍青惨绿,安静的不像话,形影单只,像开过这季就要凋零的荼蘼。


    那时候他多盼望能看到她笑,她现在也不怎么笑,但偶尔会忍不住抿起嘴,嘴角翘上去那么一点点弧度,活泼又温婉。


    说话也绵绵的,有点小拖沓,有点儿嗲,一旦被他察觉,便慌忙压下嘴角,只露出一个冷淡的头顶给他。


    总是板着脸对他。


    总说叫人伤心的话刺他。


    讨厌、恶心、恨……


    他起初是痛极反笑的。


    渐渐地,痛处结了痂,痂剥落了,成了茧。


    褪去恼怒,反倒品出她那些虚张声势的尖锐,原来不过是保护自己的壳,里头裹着的还是那个形单影只、让人想起开过一季便要凋零的荼蘼花的她。


    原来不是捂不热,她只是怕。


    怕什么呢?


    万丈悬崖摔下去,也是他先死。


    他会托着她的。


    但这话,得慢慢告诉她。


    如像此刻,他负着手,留出足够的余地,等她犹豫,等她试探,等她终于主动朝他迈出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真的,”他说,“别怕。”


    他只说到这里。


    剩下的,不必说,也无需说。


    以后青史都会记载,他为她废除了殉制。


    他也不是一个那么残忍的皇帝。


    不是只会杀伐、权术、征战。


    在他铁血的政治生涯里,也有过一次不合时宜的心软。


    她问,“为什么?”


    慕容怿笑笑,“不知道怎么了,那天心特别的疼。”


    “就在你哭着求我的时候。”


    他垂下眼,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窸窸窣窣的,是她走过来了,裙摆拂过地面,她气息将近。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抬起头,“对我笑一笑,好吗?”


    她凝望着他,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泪水还盈在眼眶里,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


    极漂亮、极温柔的笑容。


    过千年万年,他也会记得。


    那一天他们都觉得似美梦。


    或气数已尽,人之将死,才会有那样的梦。


    映雪慈没告诉他,她哭着求他的那一天,之所以躲进湢浴,是看到了他眼底的痛苦。


    那份因她而生的痛苦,让她无处遁形,只能逃进白雾深处。


    人一瞬的恻隐和触动是藏不住的。


    他的藏不住。


    她希望她的藏住了。


    清晨,映雪慈又拿着那份诏书在看。


    蕙姑和柔罗一前一后捧着浆洗柔软的衣裳进来,映雪慈轻轻合上诏书,蕙姑眼尖,道:“别藏啦,早瞧见啦。”


    映雪慈别着手,“没藏呀。”


    她起身将诏书收进箱笼,拢了拢鬓发,“有什么可藏的。”


    蕙姑柔罗笑嘻嘻,换好衣服,蕙姑问:“那那个安神助眠的药,还吃吗?”


    映雪慈说:“……先不吃了。”


    柔罗在旁边叽叽喳喳,“真要做皇后呀?那我岂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啦?”


    蕙姑嗔她,“八字还没一撇呢,大你个头。”


    她看了映雪慈一眼,映雪慈坐在床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小臂,安静地帮着收拾,耳边的玉坠在颈边摇曳,柔美至极,一袭清瘦的影子落在身后罗帐上,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有股出尘的仙意。


    她眉眼低垂,神色澄澈如水,也不知方才那些话,究竟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那天,夜里他再来,多了盏灯。


    小银釭里烛火飘摇,蜡油如泪,流到半截就凝固了。她睡意深沉,被他箍着手脚抱进怀里时还轻轻瑟缩了下,随后身体渐软,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适的地方,绵绵的睡去,睡到半夜,他捉住她纤细欲折的腕子放在唇上吻了吻,低低地哄她:“用手,不劳累你。”


    她“唔”了声,他吹灭了银釭里的灯,一缕青烟袅袅。


    他用大手包着她的小手,缓缓地套n,打着圈儿,指甲偶尔刮过,他轻轻倒吸一口凉气,含住她的耳垂轻笑,“指甲是不是该修了?差点杀了我,明天帮你修。”


    她睡得人事不省,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子,他入神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张开一点,呼吸浅浅的粉唇,她睡前喝了一盏玫瑰露,香气馥郁,他垂眸看着,克制的吻含住她的嘴角,磨了磨,松开,又叼住她探出一点的舌尖。


    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底泛起湿润的潮气,最后埋在她的颈子里,战栗。


    他紧紧扣住她黏腻的手掌,保持着这个交颈依偎的姿势,久久未动。


    第二天早晨,她为他系玉带。


    他按住她的手说,“我自己来。”


    他看了看她搭在身旁,素白柔软的手。


    擦过很多遍了,知道她爱干净,还特地用香胰子搭茉莉水擦洗过,他让人取来小银剪,帮她把指甲修剪了一番。


    她蜷在枕上看,眼神有些没睡醒的懵懂,眉眼都是软的,他看得笑了,“把你带在身边行不行,你这样,我怎么舍得丢下你一个人?”


    映雪慈轻轻闭上眼,呼吸清浅。


    他幽幽的看着她,目光潋滟,“不带了。”他说,“你不喜欢,就不带了。”


    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他衣裳都穿好了,又和衣躺下,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明有两个枕头,他偏偏要抢她的那一只,哪怕只能沾到一点边,他乐此不疲,“如果当初是我求娶,你会嫁吗?”


    映雪慈枕着他的肩,长睫轻抖,“不会。”


    “为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她身上有股甜甜的玫瑰香,方才香胰子用得太多了,“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沉吟了一阵,“若我非要呢?”


    她睁开眼,觑他,纵使掩饰的极好,他还是看出了那么一丝丝的鄙夷,他有点生气,又有点好笑,淡淡睨着她,等她回答。


    “像慕容恪那样吗?”


    “不是。”他迟疑了下,“不会那么急,会好好同你商量。”


    他们都太急了,怕她一瞬就消失不见,做了许多错事。


    映雪慈在他耳边轻轻笑起来,意味不明的,带着两分嘲弄,呵出的热气裹挟着他的耳垂,“那如果我偏不肯,怎么办?”


    他没说话,久久的。


    她微微仰起脸,朝他看了一眼,看到他神情淡淡,眼瞳漆黑,眼底蛰伏着阴鸷。


    余下的话不必说,她和他便都懂了。


    不会放手的。


    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的。


    他是她命里注定有的一劫孽缘。


    “如果当初没得选,或许也就那样嫁了。”她软软的打了个呵欠,睫毛覆下来,眼里泛着薄薄的水光,“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她翻过身,留下一袭纤细的影子给他。


    他随即转身,从后面拥住她。


    “就不能心甘情愿的吗?我们之间,一定要有这么多的遗憾?”


    他埋在她长发间,带着呼吸的热,低低地嗅,低低地问:“要多久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希望能从你一出生就守着你,从你一岁,到你十五岁,从你懂事那天起,我就牵着你的手,告诉你,我们前世就是夫妻,今生也注定要做夫妻。我比你大五岁,你摔了,我给你垫背,你受委屈,我哄你开心,你受过的苦受过的难,我愿意替你先尝,等你及笄,就把你娶回家,只要我来得够早,我们不是没有可能。溶溶,我常想我比你长这五岁,是为了什么?原来从来不是为了仗着年岁欺负你,是为了磨我的耐性,让我好好的等你。”


    “如果我现在再年长几岁,会不会就更能沉得住气,不那么狼狈,不那么伤你?可我做不到……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做到对你无动于衷。”


    爱欲噬人血肉,啖人神魂,使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第89章 89 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杨翰林。”


    杨修慎甫入文渊阁, 便见一小吏跑来,奉上一方精巧食盒。


    “吏部侍郎谢大人派人送来的,道是答谢大人的恩情。”


    谢侍郎是谢皇后堂兄, 人称谢二,受谢皇后所托, 正在暗中打听映雪慈的去处。


    一旁同僚见状,凑近笑问:“没想到杨兄与谢家亦有交情?”


    “替我多谢谢大人雅意。”杨修慎神色如常, 接过食盒却并未打开,“不过是前两日帮谢大人查了一卷旧籍,分内之事, 不敢称交情。”


    他言语谦和,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同僚却并不买账,看没打听到什么,遂扯了扯嘴角嘀咕, “……装什么清高。”


    杨修慎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什么都没说, 举步离去。


    他一向话少, 和同僚关系疏淡, 逢散值就回府,同僚们相约饮酒, 他屡次推却, 三五回之后自然无人再邀,久而久之便被排斥在外。


    他一走, 堂内气氛顿时活络起来,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其中一人轻蔑又嫉妒地啐道:“呵, 怪道平日瞧不上咱们呢,原是我等不配为伍。也对,师座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朝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又卖了人情给吏部……咱们这位杨大人,平日瞧着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钻营的功夫,咱们绑一块儿都不及他杨修慎一招半式!”


    夜色四合。


    杨修慎沐浴后,换了一袭宽松的青灰道袍,衬得身量愈发清瘦。


    守孝需得茹素,但其实民间管得也没那么严,就是世家大族,私底下隔三差五也略进荤腥,人不吃肉哪能行。然杨家家风清正,自杨母过世,他谨守礼制,就真的一丝油腥也未沾过。


    案头灯花“噼啪”轻爆,灯影随之一晃。


    他行至案前,信手罩上灯罩,室内重归阒静。


    三进的院落,入夜后格外空寂,他刚入仕不久,府中连同他自己在内不过五人,厨娘、杂役、一个看门的苍头,并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僮。


    小僮白日跟着他去上值,回来后把食盒放在桌上,就顾自跑开去玩儿了。


    杨修慎拂了拂被小僮弄上去的灰尘,无奈一笑,掀开了食盒。


    点心是精巧的荷花莲藕样式,盛在冰瓷小碟里,非寻常糕点铺所能及,透着一股世家独有的风雅。他不嗜甜,本打算端出来留给下人,指尖却探到一丝异样的触感。


    杨修慎垂下眼眸,看到空出的食盒凹槽里,放着一张被卷起的字条。


    西苑。


    飞英提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鲫鱼送入膳房。


    清蒸的鲫鱼上了桌,映雪慈只闲闲瞥了一眼,又低头翻了几页书。蕙姑在一旁催促:“鱼凉了腥气重,快趁热吃。”


    映雪慈这才放下书落座。


    蕙姑细心地帮她把鱼刺剔出来,映雪慈随口问:“是飞英从山下买的?”


    “可不是么,”蕙姑笑道,“这孩子有心,一直记着你爱吃鱼。你当初不过教他认了几个字,他便时时念着你的好,好了,快吃吧。”


    蕙姑剃了整整一小碗鱼肉,莹白如雪,堆得都冒尖儿了,映雪慈其实还不大饿,但蕙姑眼巴巴的看着,她只好佐以姜醋吃了两口,味道很好,清香可口,一点都不腥。


    映雪慈吃得慢,碗里的鱼肉刚下去一点,忽然听见蕙姑低低“呀”了声。


    她抬眸,看着蕙姑用筷子轻轻拨开鱼腹,从里面夹出一个用油纸紧紧裹住的东西。


    主仆二人对视了一眼。


    映雪慈慢慢搁下筷子,极冷静的,“阿姆,关门。”


    蕙姑不动声色地回身,将门掩牢。


    映雪慈解开细绳,将油纸一层层展开,待看清上面的字迹,她极轻、极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冷笑一并吐出。


    “烧了。”她语调轻柔地吩咐,神情自然地岔开话头,“天凉了,在殿中煨一壶小吊梨汤,我们也驱驱寒。”


    慕容怿来的时候,映雪慈还蜷在榻上看书。


    她懒懒地抬眸睨了他一眼,顺手将滑落的毯子往肩头拢了拢,不远处的薰笼旁吊着一只小炉,上面煨着罐小吊梨汤。


    梨肉和银耳早已炖得软烂,炖出一锅甜软的糯香弥漫一室。


    小壶咕嘟咕嘟地吐着金莹莹的细泡,暖意氤氲,别有生趣,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如此,自成一方温暖鲜活的小天地。


    桌上的鱼动了几口,还剩一大半,尚未冷透。


    慕容怿淡淡地看了一眼。


    不着痕迹的顿了顿。


    映雪慈低声解释:“实在吃不下了。”


    她说“了”这个字的时候,发出近乎“啦”的音调,柔软含混,很像撒娇。


    “那怎么不让人撤了?”


    映雪慈托了托腮,凝视着他微光渡过的俊美容颜,浅浅一笑,“这是特意给你留的。厨下做的不错,所以想让你也尝尝鲜。”


    她和他离得不近,说话声又浅,温温吞吞的,被小吊梨汤的咕嘟声掩去一半,还剩一半朦胧地荡过来,像明月光里的秋风,打着旋儿,若有若无抚过他的耳际。


    慕容怿看着她,一时未动。


    她坐在那片光晕里,青丝松松绾起,几缕散发柔柔垂在颈边。一袭浅粉纱袍下隐约透着水红主腰的颜色,露出纤细秀美的玉颈。年纪尚轻,初尝闺中之事,身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孩子气,糅合了少女娇憨与妇人温软,眉眼糯糯的,别有一番鲜妍妩媚。


    “到底吃不吃呀?”见他不动,眼睛黑漆漆的。她掀开毯子坐起,赤足懒懒勾过榻边的燕居软底缎鞋,翩然来到他跟前,仰头望他,“若是嫌弃,就别勉强,我让人撤了便是。”


    说罢作势要唤人。


    “不用。”他眼疾手快拉住她的腕子,顺势牵到身旁坐下,“我怕刺,你帮我。”


    映雪慈盯着他,微微一笑,“那你爱吃不吃。”


    她甩开他的手,径自蹲在小炉子前盛了碗梨汤,坐回榻上喝。


    勺子轻碰碗壁,发出叮琅的脆声,她向后倚进隐囊,身影静如素练,一手纤纤持碗,拈勺的手指宛若兰瓣,幽凉的目光静静投向他。


    慕容怿垂着薄薄的眼皮,神情莫辨。


    鱼冷了,逸出一缕淡淡的腥。


    他毫无预兆地抬起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映雪慈倏然侧身,伸手去拨弄隐囊上的流苏,长睫低掩。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起身,坐到小榻另一头,端起她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


    杯沿还印着一抹淡淡的唇红,他修长的手指拈着杯盏,并不急着饮,垂眸先轻轻地嗅了嗅茶香,端详着杯沿那弯浅红唇印,指腹轻轻摩挲杯壁,把玩的差不多了,方在她隐约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将唇覆上那抹嫣红。


    “回味甘甜,沁人心脾。”他轻叹,挑眉看她,“还是我上回让人送来的茶?”目光似有实质,未曾移开过她的脸。


    映雪慈目光澹澹掠过他,他笑吟吟斜坐榻上,一双眸子深沉如夜,又因盛着笑意,格外湿润,格外潋滟,瞳孔深处清晰地映出她清艳身影。她伸手去拿茶盏,眼波微横,“连口茶也要贪我的,惯会夺人所好。”


    他低笑,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恶人先告状。”


    “那你呢?”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淡淡的,气息却热,“是习惯了对所有人施以颜色,还是仅对我一人如此?”


    映雪慈心知不妙,转身要跳下榻,被他轻轻松松扣住了手腕。他轻轻贴了上来,胸膛紧贴她单薄的背脊,一条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方才嘴上的厉害劲呢?”


    她肚子上有一层薄而软的肉,比其他地方都要软,他垂下去,她挣扎得厉害,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带着几分惩戒意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她顿时僵住,气息瑟瑟,双手搂着他结实修长的臂膀,一颤一颤。


    “听话就帮你舒服。”他捻了捻指尖的湿润,低头吻她微凉的脸颊。


    她这才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你喝酒了?”


    她对他上回喝过酒的样子还心有余悸。


    “嗯,和使臣略饮了几杯。”慕容怿从身后环住她,手指灵活地解着腰封的扣带,闲闲回道:“不是羊羔酒。”


    却并不足以让她安心。


    映雪慈欲起身,却被他伸手按回,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将解下来的腰封一圈一圈的缠了上去。


    “慕容怿!”她警觉起来,“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呀!”


    梨汤滚沸,在壶中咕嘟、咕嘟,好似要涌出来,到处都湿嗒嗒,蒸出她一身薄汗。


    他没有解释,跪在她面前,她仰着,手腕软软地垂在空中,无意识地微微晃荡。吃了酒的人都会觉得渴,他益发的焦渴,抬起头蹭她的嘴角,“为什么没有?”


    “什么没有……”她哽咽着别开脸,“你要什么?我没有那个……”


    “那要如何才有?”他明知故问,重重地舔过她的唇瓣,“给我。”


    她哭得喘不上气,觉得他像个口欲期未被满足的孩子,带着哭腔解释,“说了没有……只有、只有生了孩子的妇人才会有。”


    他眯眼端详片刻,未置一词,只张开嘴,大口的吞咽,映雪慈泪眼婆娑,鼻尖委屈地泛起了红。


    第90章 90 她却忽然收紧手臂,埋首在他颈边……


    他似有无穷的耐力, 把她见识过的、没见识过的诸般手段都施加在她身上。


    好几次的,她发着抖,白光趋近, 只差一厘,他却忽然抽出手, 眯起眼翻动手掌,好整以暇地打量起掌心那些幽幽发亮的露水。


    透过手指的缝隙, 他端详着她——含泪的媚眼,恨意滔天的样子,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 又像一个悬在崖边惴惴难安的人, 明明眼睛都舒服得看不清楚了, 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翳,却还要用这种仇人般的视线对着他。


    和他比起来,她实在生得小小的, 单薄的骨架窸窸窣窣的抖着。其实很难受吧,差一点就到了, 被他恶劣地挑起, 不上不下的挂在半空, 不止一次,一次又一次的, 她已经没劲再叫了, 凑近了才能听到鼻子淅淅的声音,像在身体里藏着条蜿蜒的小溪。


    她目光蒙昧, 眼神已经有点涣散。


    这些天她触怒了他许多次,大大小小,每一桩都够他发作, 但他回回都是轻拿轻放。其实他盼望着她能对他好一点,能够回应他的喜欢,可她似乎从未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当下对他略施笑容,一两句话后,便又自顾自的冷淡下来,令他错觉曙光将至,却戛然而止。


    而这热情的收放,全由她掌控,他永远猜不透下一次会是哪一种,连悲喜都无法自主。


    这种悬而未决,让他永远像只困兽。


    带着一种微妙的暴力,微妙的残忍,和她一样,悬在崖边,惴惴不安,脚下万丈深渊,做好了万劫不复的打算。


    正如此刻。


    他给她温情,给她缱绻,也给她毫无征兆地抽身离去。


    给一记甜枣,又泼一盆冷水。


    折磨反复,没有尽头。


    到最后,她甚至开始抗拒他的靠近。


    被他修剪的整齐、莹白的指甲,像杏仁片,形状可爱,却狠狠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两道抓痕,抓出了血。


    血沿着脖子往下淌,糊在胸前,他用手掌蹭去,抹在她的脸上,在这见血的情调中一再地轻声哄,“嘘,嘘,不弄你了,乖,我不弄你了。”


    嘴上说着不弄了,还在狠心地送。


    他不会告诉她,他今日是故意吃醉酒的,不然实在忍不下心来,再忍下去他也要疯了。他不是那么斯文的人,在跟小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傲慢又刻板的性格,认定是他的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于是忍了又忍,一忍再忍,忍着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卑微,忍着不知是甜枣还是冷水的未知,忍着明明想弄坏她,却小心翼翼细嗅时那种发抖到痉挛的感觉。


    终于爆发了,两个人几乎是同时。


    他连忙箍住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呼吸微弱的几乎听不到,但牙齿在抽搐中轻轻打着磕碰,把嘴都咬破了。


    他大口的呼吸,冰凉的空气极速的涌进肺里,眼前雾蒙蒙的,好一阵才消退,于是又摸索着去吻她,映雪慈闭着眼,娇弱巍巍任由摆布,他把玩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将纤纤十指逐一吻遍,又大开大合起来。


    他是个狠心的人,不准她比他先登极乐,重新把她拖下去,她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岸,他就跪在榻上,阴阴的看着,等她以为逃出生天,抱住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再俯身攥着她的脚踝把她拖回来。


    中途他去喝水,端来一碗炖的稠稠的梨汤给她,她瞳孔失焦,轻轻拨了头发丝一下都抽搐,他就含着梨汤,舌尖勾着她的舌尖,大手扶着她的细颈,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喝了半碗她喝不下了,他就喂去其他地方,还是用手扶着,舌尖勾着舌尖的喂法,反正都是她喝。


    以手、以唇、以鼻。


    带着梨汤的清甜。


    和她接吻。


    没有尽头,宛如身在狱火。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说:“避子丸不够了。”


    她已无法做出回应。


    她做了梦,梦里她在荡秋千。


    映家的围墙很高,外院两三个小厮叠罗汉才能爬上去。


    庭院深深,她们想看一看外面,只能站在后院的秋千上。


    两只手抓着绳索,婢女们在身后推。


    呼……飞起来了。


    风盈满袖,真舒服。


    荡到顶时,她不由自主,努力踮起脚尖。


    纵然知道好危险,甚至可能会摔断脖子,但仍情不自禁,无法自抑。


    看一眼就好。


    她想。


    “对我好一些,多信我一些……可以么?”


    有个人这样说。


    她回过头。


    “谁呀?”她对着风,愣愣地问。


    秋千轻轻摇晃。


    “别再对我忽冷忽热,时阴时晴……”


    “谁?”她皱皱眉,轻盈跳下秋千。


    拨开树丛,拨开花影,拨开葡萄藤,拨开水晶帘——


    她跺跺脚,“你是谁!”


    “别再伤我的心。”


    轻风如诉。


    拂过她的面颊,仿若指尖流连。


    她蹙了蹙眉,折身跑向秋千。


    “你再不出来,我就永远、永远不理你啦!”


    不要耽误了她站在秋千上,看一看外面的春天。


    睁开眼睛,午夜浓稠。


    釭内一盏银灯,朦胧中仿佛有水光流动。


    细看方知,是睫毛上悬挂的泪。


    她打了个呵欠,乏得连身躯都感知不到。


    慕容怿坐在外间,手里捧着一碗甜汤,不知在发什么愣,修长的脖颈缠了圈白纱,眉眼长而深邃,薄唇同下颌那一段的弧度锋利而贵气,皮肤白皙,没有束发,宽衣缓带。


    映雪慈轻咳。


    他遂抬头,端着碗走近。


    “好些了吗?”他低低地问,语气温和。


    映雪慈瞅了瞅他,又看向他手里。


    “甜羹。”他解释。


    舀了一勺喂过来,“尝尝看。”


    雪白圆子衬着玫瑰瓣,鲜艳欲滴。


    她张唇咬住勺子。


    鼓腮咀嚼,不答。


    “不好喝?”他神色平静,拿起帕子拭了拭她的唇边,才道,“我做的。”


    映雪慈吸了吸鼻子,轻哼,“……难喝。”


    慕容怿笑了,“真的假的?”他就着她用过的勺子尝了一口,“我怎么觉得还好?骗人精。”


    映雪慈没有同他争辩,艰难地抬起头,靠在斑丝隐囊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开了他脸旁的黑发。


    慕容怿微微垂下眼皮,投来温和的目光,人在极乐之后,总难免变得惫懒而惬意,如同猛兽饱腹,便不再会想着逐猎厮杀,现下,正是他一天之中脾气最好的时候,而她却刚刚死过一次。


    他放下甜羹,语气低柔平和,“在看什么?”


    “这里。”她细细的手指碰了碰他脖颈里的白纱,“是我弄伤的吗?”


    她声音纤细,却很嘶哑,竭力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等待他回答。


    慕容怿沉吟了一会儿,大手覆上她的手背,“不怎么疼。”


    “哦。”她应道,指尖在他手掌下动了动,“那你靠过来些,我帮你吹吹。”


    见他面露不解,她柔声说:“我小的时候受伤,我娘都这样的,上了药,吹一吹,就不会疼了。”


    烛光在她微红的面颊跳动,她往他身边靠了靠,眸若清泉,涟漪微漾。


    他有所触动,从善如流地俯身,一双手臂拥住她纤细欲折的腰肢,好让她有所依附,不必费力,也可以离他更近一些。


    映雪慈挑开了白纱。


    看着那两道不算深的抓痕,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仰脸看他,又垂睫,神态天真而虔诚地伸出舌尖,舔过他的伤口。


    温热的舌尖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皱了皱眉,拥住她的手臂不由收紧。她有所察觉,探出的牙尖尖,轻轻的收了回去,“很疼吗?”


    “不疼。”他说,托住她的臀,目光柔和地鼓励她继续,这时候,他们像一对极好的恋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映雪慈浅浅笑了笑,嘴角两个甜涡儿无声轻陷。


    她攀上他的肩膀,灵活而轻盈地钻入他的怀中,一双玉臂左右交叠,在他颈后勾成一个缠绵的活结。


    然后膝头微动,压住他结实修长的大腿,垫起腰身,将红唇贴上他的脖颈,极尽柔慢,一下、一下的轻啄和舔舐,没有人能够抵抗这样的甜美手段,何况他这样爱她,他气息乱了,目光沉沉。


    映雪慈笑吟吟的吻了吻他的唇角,就在他张唇欲来追逐的情迷之际,她却忽然收紧手臂,埋首在他颈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与怨愤都倾注在这一刹。


    伤口骤然裂开,鲜血涌出,他猛地睁开极黑的双眼,尖锐的剧痛,让他迟钝了一下,紧接着,就嗅到了她唇齿间的铁锈气。


    原来所有的柔情蜜意,都不过是棉花包裹的利刃。


    痛吗?


    痛的。


    痛极了——


    他应该推开她。出于本能的,想要控制住这只失控的小兽。但手掌碰到她因用力而微微战栗的背脊时,这股冲动骤然消失,荡然无存。


    原来她在他怀里。


    这样用尽全力地啮咬,濒临失控,从来没有过的样子……一切都给他,此刻只有他。那微弱而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下颌上,他喉结滚动,轻轻眯起眼,居然感到一种隐秘而奇诡的快意涌上心头,只觉甘美无比。


    血汩汩涌出,她欲松口,慕容怿的动作更快一步。


    他低下头,下颌死死抵住她的发心,一手牢牢地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更用力、更沉默地压向他的伤口,另一只手强硬地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就这么将她抱起,箍在怀里,臂上因用力而肌肉偾张,青筋凸显。


    他听见她细微的吞咽和惊叫,弯了弯眼。他吸着气,也叹着气,低沉的,含混地笑着说:“……很好,就这样,永远,永远留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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