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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91 逃。


    福宁敬过香, 掸掸衣袖走出佛堂。


    随从近前,福宁撩了一眼,“都安排好了?”


    随从答:“买通了西苑的小伙者, 都安排妥当了。”


    福宁哦了一声,慢悠悠晃到鱼塘边, 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仿佛在自言自语:“没瞧出来, 这小崔氏还有这等机灵。呵,当初那场丧事办得多风光呐,瞒天过海, 把所有人都骗得团团转。谁能料到正主根本就没死, 眼下正被金屋藏娇, 养在西苑呢?”


    她瞧着争食的锦鲤,轻轻一笑:“我这个侄子呀,什么都好, 唯独过不了情关,这叫什么?这叫作茧自缚, 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过不要紧, 他也做不了几日皇帝了。”


    福宁眉眼一弯, 笑了。


    那笑容落入水中,略显阴沉, 不过眨眼工夫, 便已消散不见。


    “去告诉吐蕃的俄珠,就说甘州肃王愿助其一臂之力, 事成之后,他需得投桃报李。”


    西苑的廊下多了只鹦哥儿。


    映雪慈这两日染了风寒,成日喷嚏连连, 慕容怿要开小朝会听取运河一带的汛情,暂且不能来,让人送来只绿皮鹦鹉给她解闷。左右不能出门见风,她索性头发也不挽,踮脚踩在春凳上,拿一片竹叶逗鹦鹉。


    蕙姑看她又赤着脚,从旁拿起一杆点灯用的长杆,轻点她的小腿,“又不穿鞋,夜里闹头疼我可不管你。”


    映雪慈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因为不穿鞋才着的凉,因何风寒,阿姆知道缘故。”


    蕙姑怎能不知道。


    那天逢宜兰守夜,她睡到半夜,被正殿里的喧哗惊醒,心道不妙,匆匆披衣赶去,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皇帝流了许多血,衣裤尽染,他却神色不改,极为镇定地拿白绢捂着脖颈,淡淡指挥左右收拾残局,召见太医。


    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小脸上也溅了几滴血,眼睫低垂,嘴唇透着不正常的红。


    未几就晕了过去。


    经太医一番料理,皇帝颈上的伤已无大碍。反倒是映雪慈,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早已耗竭亏空的身体,当晚便病倒了。


    皇帝陪了她一天一夜,直到小朝会在即方离。


    “阿姆。”映雪慈脸色苍白,精神头却好,柔声道:“这鹦哥儿好可爱,我们为它取个名字吧。”


    蕙姑嗔道:“都要走了,还取什么名字,徒增惦记。”


    她走进内室,“我和柔罗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萦姐儿说的是明晚来接咱们吧?也多亏了她有本事,居然能在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给咱们递信进来,萦姐儿说其他的都交给她,明日自会有人接应咱们。”


    蕙姑说着,叹了口气,“希望这回能顺顺利利的……咱们可以逃出生天。”


    她回头看映雪慈,映雪慈拈着竹叶不言不语,那小鹦哥儿歪着头,看她不继续玩了,拿毛绒绒的脑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手心。


    蕙姑唤,“溶溶?”


    映雪慈抬起头,弯弯眼睛,“……在想给它取什么名字。”


    她拿竹叶点了点鹦鹉的小脑袋,“你就叫迦陵,这是《正法念经》中的一种神鸟,其音和雅,听者忘俗。好不好?”


    迦陵十分配合的抖起翅膀来。


    蕙姑一时无言,无奈看着她。


    那日飞英带回来的鲫鱼腹中居然藏了秘讯,原来谢皇后已经察觉她并未脱身,而是被藏在了西苑,言明会在明日子时前来接应。


    消息来得太突然,她们自然有所怀疑,但信中注明了出宫前和谢皇后约定的暗语,这暗语除了她们,再无人得知。


    “你那日何必和他怄气?”蕙姑叹了口气,“横竖再也见不着几次面,暂且顺着他,那天夜里……也能少吃些苦头。”


    蕙姑深记得第二日扶她去沐浴,她疼得都坐不进温水,眼泪滴进水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后来抹了许多清凉的药脂消肿。


    “我并未招惹他,只是如常说了几句话,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动了怒。”映雪慈垂下眼帘,静静地瞧着窗外。秋日大丛的木芙蓉层叠怒放,那秾丽的赤红,泼溅似的,将整扇明窗都染透,灿若朝云。


    现在想起他,她仍感到有哪里不对——


    他分明动了怒,才那样的恶劣。


    尽管后来也也算体贴,亲手给她做了甜羹,任她发泄扑咬,陪了她一天一夜方才离开。


    “算了,不想了,先好好休息。”蕙姑安慰道,“想想咱们以后去哪儿,如今杨翰林毫发无损的回来了,真好,咱们也不必为了寻他千里迢迢上漳州去。不如咱们往远了走,先去寻个深山中的小庵堂避上两年,等过了风头再往临清、济宁一带漕运通达的地方去,这样去哪里都方便。”


    她们本来打算,去福建漳州的月港托来往的商船帮忙寻人,因杨修慎就是从此地出发前往大食的,如今杨修慎回来,她们心头大石已落,若躲去寺庙,便等同受礼法保护,即便天子,对佛门清净地也会有所顾忌,不能明目张胆地搜捕。


    映雪慈摇摇头,“阿姆,别当着迦陵说这些,仔细被它学了舌。”


    蕙姑打量了那鹦哥儿一眼,笑道:“不会,你看它,才多大呀,了不得才三、四个月吧,这么小的鹦哥儿,跟奶娃娃似的,还没学会说话呢。”


    夜里蕙姑服侍她躺下,轻轻地问:“那个药,真的没再吃了?”


    映雪慈说:“嗯,没有了。”


    她话音未落,不知怎么想起那天夜里,他伏在她耳边说避子丸不够了。她那时几乎快死,昏昏沉沉,后来他又弄了进去……她如梦惊醒,忽然坐了起来,手指深深地抠入衣角,眉间逸出一缕惊慌。


    记忆早已凌乱。


    他后来再覆上来,更不知多少次。


    映雪慈的脸色倏然惨白。


    她居然把这样要紧的事忘记了。


    “怎么了?”蕙姑连忙掌起灯,关切地看着她,“好端端的怎么坐起来了,脸色这么白。”


    映雪慈偏头避开烛光,匀了匀气息,方柔声道:“只是有些紧张。”


    蕙姑松了口气,“不必紧张,阿姆在呢。”


    映雪慈不再说话,投入蕙姑怀中,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蕙姑抚了抚她的长发,“经历了这样的一遭,离开以后,还能忘记吗?”


    外面的月色浅浅照进来,映雪慈蜷在她怀中,长发如银,“我也不知道。”


    “第一个男人,总是要难忘记一些的。”蕙姑替她掖了掖被角,怜爱地轻哄:“你才十七,以后说不定还要嫁人,慢慢的就忘记了。过上几十年,便觉得如梦一场,说不定连他长什么样都再也记不得了。”


    “真的吗?”映雪慈茫然问。


    “真的。”蕙姑答,“只要你永远不再去想他。”


    映雪慈没再说话,她轻轻的从枕下摸索出一只药瓶,攥在手里。


    若何炳坤在这儿,打开嗅一嗅,便会发现,这药瓶里的药,几乎都来自于他前阵子给映雪慈开的安神汤中的药材。


    这些药看似仅能起到安神的作用,可其中几味若能和棉花籽同服,便能勾出阴柔的毒性,轻则致人昏厥,重则伤人肺腑。


    而棉花籽,恰恰是那避子丸中的关键的一味。


    她以防被人察觉,日日都服用安神汤,日日都昏沉不醒,其实并不好受。


    还是一点点的,攒下了这些药。


    蕙姑帮她制成了药丸。


    她想过,哪一日若要离开,他不愿,她便只能用这个法子。


    可那日他对她说,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诏书捧在手里,她感到恍惚。


    那么一刹那,似乎哪里略有松动。


    第二天蕙姑问她,那药,还吃吗?


    是说安神汤。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先不吃了。


    不到万不得已。


    她不能这么对他。


    不到万不得已……


    文渊阁散值的时辰,嘉乐猫在柱子后面张望,等了半日,一拨接着一拨的官员下值而去,唯独没有等到其间最好看的那个,本朝选官,以貌美者优,内阁老臣们便年过半百,发须皆白,却也个个皆美髯公也,而杨修慎又是出挑中的拔尖子。


    等到文渊阁落锁,嘉乐也没等到杨修慎,从柱子后闪身出来,截住那上锁的小太监,“今日杨修慎杨大人不曾来上值吗?”


    小太监未料公主到来,慌慌张张请安,“回公主的话,杨大人身子不适,已告假好几日了……公主有事寻杨大人?”


    杨修慎曾给嘉乐公主做过几日师保,宫中皆知,只是过分纵容公主,惹了圣心不悦,才被撤了职。


    嘉乐轻轻“哦”了声,“我找他帮我重新做一艘小木船呢。”


    小太监松了口气,笑道:“那等杨大人回来,奴才立刻同他说,还要劳烦公主再上等一等。”


    嘉乐遂跑出了文渊阁。


    她今日过来,其实是想来问问杨修慎,有没有小婶婶的消息。


    母后托几位舅舅寻了好几日,可却好似被人有意拦着一般,遍寻不着。


    可怎么杨大人也病了呢?


    嘉乐愁眉苦脸。


    第92章 92 跑。


    嘉乐跑出文渊阁, 又上御前溜达了一圈。


    自打知道小婶婶被皇叔藏起来,嘉乐三天两头就往御前跑,一双乌灵灵的眼睛悄悄儿盯着皇帝在不在宫里。


    可说来也怪, 每回她探头探脑溜进去,皇帝总稳稳坐在那儿, 身后好似长了眼睛,淡淡道一声“嘉乐”, 把她捉过来放在膝上喂糖吃。嘉乐嚼了嚼嘴里的甜,心里愈发觉得“皇叔好生狡猾”,几次试探无果, 转身就溜回南宫, 扯着母后的衣袖, 一本正经地告起状来。


    今日她照例想往皇帝的书房里溜,梁青棣眼尖,一把截住她, 嘉乐遂嚷嚷:“大胆,我来看皇叔, 快放开我!”


    “公主息怒, 今日不成。”梁青棣呵腰同她解释, 声音柔婉,“陛下在便殿同阁老尚书们开小朝会呢, 朝会未散, 一概不见,并非要拦着公主。”


    嘉乐仰起小脸, “那朝会何时能结束?”


    梁青棣道:“哟,那可得好晚了,南边儿在闹秋汛, 陛下和大臣们心都扑在这上头,实在抽不开身来。公主先回去歇着成不成?”


    远处急急行来一个禁军装束的人,手里提着的羊角灯在风里剧烈的晃动,大雨将至,空气中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泥腥味儿,那人提了提灯,照见嘉乐小小的身躯,愣了愣,俯身贴近梁青棣的耳朵。


    “西苑那里……王妃……今晚……恐怕……怎么办?”


    梁青棣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人识趣的闭上了嘴。


    他伸手,立即有小太监奉上披风。梁青棣接过披风抖了抖,蹲下身,一边轻柔地替嘉乐穿上,一边温和地道:“天要下雨,恐皇后殿下担心,奴才让人先送公主回去,等陛下忙完这阵,就陪小公主上西苑去玩儿。”


    嘉乐道:“西苑?”


    “是啊,西苑。”梁青棣笑道,“那里四季如春,开满了鲜花,公主以前不是还随先帝爷和皇后殿下去过吗?公主小的时候常常去,那时候公主都还不会走路,走两步都要摔一跤。”


    嘉乐轻哼,“梁伴伴又笑我!”


    待嘉乐罩上小兜帽,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肩舆也抬过来了,梁青棣亲自把她扶上肩舆,“奴才不敢笑公主。快快回去吧,莫让皇后殿下等急了。”


    嘉乐登上肩舆,忽然探出半张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清水洗过的宝石,她看了一眼便殿紧闭的大门,窗上映出的皇帝和阁老们对议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绵延的、宛如没有尽头的宫廷禁军,她缓缓对梁青棣露出一个笑,牙齿洁白,像只漂亮机敏的小狸猫,然后猛地扭过头去,小声催促抬肩舆的随从,“要下雨了,快!”


    肩舆还没稳,嘉乐便跳下去,一甩披风,冲入了南宫。


    众人的惊呼此起彼伏,“公主!”、“公主殿下!”


    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嘉乐淋了一脑门的雨,疾奔入柏梁台。


    柏梁台正殿,谢皇后正招待于阗公主尉迟甘露。


    眼见天色不早,天上飘雨,甘露遂起身,向皇后恭敬施礼道:“今日蒙殿下设宴款待,甘露感佩于心。时辰不早,不敢再多叨扰,甘露就此告退。”


    她忽然想起钟姒前两日提起西苑时的赞不绝口,以及于山脚下那远远一瞥的好奇,便带着几分雀跃向皇后道:“殿下,钟美人曾说,西苑乃是京中御苑之冠。实不相瞒,我向来最爱探访奇景,今日厚颜向您求个恩典,不知能否让我去那儿开开眼界?”


    “西苑?”谢皇后微微一愣,迟疑于甘露为何忽然提及西苑,京中御囿不下百座,若论翘楚,当属明春苑为首,西苑偏僻幽清,钟姒怎会不知?居然向异国公主提及此处。


    她心中对钟姒微感不满,但碍于甘露尚在,不好拂了人家远道而来的兴致,爽快地应了下来,“这有何难?本宫这便吩咐下去,让他们早做准备,定让公主尽兴。”


    正说着,忽见嘉乐浑身湿漉漉地闯了进来。谢皇后吓了一跳,忙弯腰将她搂在怀里,拿衣袖拭她额发上的雨水,语气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你跑哪儿去了,伞也不打,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嘉乐哪里还顾得上去看那位肤色如蜜,卷发异瞳的于阗公主,她一头扎进谢皇后怀中,紧紧搂住母亲的脖颈,脚上的兔儿鞋都跑丢了一只,袜子沾满了泥水。“母后,西苑,她在西苑!嘉乐听到了,那人密报梁伴伴,今晚……”


    其实下午就有要下雨的预兆。


    方才还透亮如水的天色,眨眼乌云密布,空气稠密,闷得人透不过气。


    映雪慈给迦陵换了鸟食和清水。


    蕙姑和柔罗一人在收拾床褥,一人在庭院里摘桂花。


    几人默契地散开,各自忙碌,一切皆如往常。


    这次出逃的计划来得突然,反倒让人无从准备。宫中诸物,皆是身外之物,带不走,也无需带。密信上只让静候,言明外间一切自有安排。所以这个本该焦灼煎熬的下午,反倒因无所事事,显出一种异常的清净与悠闲。


    迦陵不愿住笼子,映雪慈便将它放出来。


    原以为放出来它自会飞走,谁知这小家伙尾随她飞入了内室,立在她的衣桁上,偏着脑袋,绿豆大的眼儿认真打量她,偶尔眯起眼,神情温存地如同微笑。


    恰好柔罗抱着一篮桂花进门,撞见那小鹦哥眯着眼,对映雪慈轻轻点头、微笑,又惊又喜,“快瞧,它竟会笑呢!这般通人性,灵慧得像个小人儿似的。”


    映雪慈仰起脸,和它对视,她轻轻抬起手腕,迦陵便轻巧地跳了上来。暖乎乎的小肚皮贴着她的肌肤,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咕噜噜。


    映雪慈柔声,“你也想和我们一起走?不行啊,你是小鸟儿,你该飞得远远的,怎么能和人一起过呢,我们带不走你,我放你走,你自去寻个伴儿吧。”


    迦陵歪头,仿佛听不懂。


    映雪慈便托着它,走到廊下,将手举过头顶,任凭轻柔的风掠过纤细的手腕,她轻轻说了句,“去吧。”


    话音刚落,那小家伙振翅而飞,身影倏忽间消失在风中。


    映雪慈弯弯眼睛,“真快呀。”


    她转身欲回,忽然肩头一沉。


    映雪慈讶然地低下头,见迦陵去而复返,栖在她的肩头,亲昵地蹭着她的下颌,忽然含糊地叫道:“溶溶。”


    它自己似乎也愣住了,眨眨眼,侧着头,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的咕噜声,随即又试探地、清晰地唤道:“——溶溶。”


    不再是生涩的音节,一声声的,愈发的像一个人的口吻,低沉的,叹息似的。


    “溶溶……”


    “你就这样唤她。”那人说,“她或许会很高兴。”


    小小的鹦哥儿聚精会神,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帝开合的嘴唇,沉默片刻,尝试多次,也叫不出声来。


    皇帝不禁失笑,“好笨。”目光未抬,垂询左右,“怎么找来这么只笨鸟,如何能哄她开心?”


    近侍答:“陛下容禀,这鹦哥儿尚幼,需再养些时日方能学舌。”


    皇帝这才恍然,“那便让她自己教。”


    他略弯下腰,对着那懵懂的小鸟儿轻声嘱咐,“你去跟着她,好好学。多听听她的话,也猜猜她的心思,朕可就指望你了。”


    他说到这儿,忽然不再言语。垂眸凝视着虚空中的一束尘埃,良久,方淡淡地道:“她喜欢你们,也对你们笑,可她对朕,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小小的鹦哥儿奉皇命来到西苑,却没想到日思夜想的溶溶亲手将它放了,并轻声催促它,“去啊,飞远去吧。”


    它去而复返,懵懵懂懂,矛盾又难过,最后只好轻轻的贴住她的脸,小声的,将那个人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一遍遍告诉她,“开心、开心,溶溶,喜欢。”


    喜欢溶溶开心。


    映雪慈茫然呆立,待仰面,方觉面上一片冰凉。


    蕙姑怔怔,“怎么流泪了……为何……”


    映雪慈亦说不出缘由。


    她眉尖若蹙,抬手轻触面颊,深深呼吸,冷冷道:“……巧言令色。”


    待夜幕降临,三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映雪慈放了迦陵三回,它都自己飞了回来,最后一次,竟张嘴细声的求她,“溶溶,不要。”


    映雪慈怕它被雨打湿羽毛,不想把它关回金笼,用棉絮和布片给它做了个小窠,放在内室的凭几上,迦陵累了,便贴贴她的手,蜷进小窠中睡着了。


    蕙姑说:“你也先睡一会儿吧。”


    映雪慈望着窗外的紫电,“柔罗呢?”


    “我让她先藏起来,到时再会合,三个人一起,没得太惹人注目。”


    映雪慈点点头,守夜的不光是蕙姑,还有宜兰与苏合,为了防止她们看出端倪,她还是换上了寝衣。


    她在内,外间守夜的三人轻轻地说着话,聊当消遣,苏合忽然捂腹,“哎哟,遭了,怕是夜里贪吃吃坏了肚子,好疼!”


    其他二人都道:“那你快去,若是疼得厉害,索性休息休息,我们替你告个假。”


    苏合匆匆地去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婢跑来,道苏合姐姐腹痛难忍,没法来上值了。


    蕙姑道:“你让她安心休息,此处有我们呢。”


    等到后半夜,雨势越发滂沱,外间设有一张小榻,是平素她们守夜用来歇息的,蕙姑守上半夜,先让宜兰在那榻上歪着歇了会儿,忽然间,天边炸开一记巨雷,那声音大得骇人,仿佛要把天地都生生撕裂。


    内室三人齐齐一惊,刹那间四下死寂,只听窗外哗哗雨声,这寂静没持续多久,就被远处一片乌泱泱的喧嚷打破。


    有人厉声喊起来:“不好了!雷劈中老树,走水了!好大的火,快来人啊!”


    宜兰歇了半宿,心中体谅蕙姑熬了半晚,手脚麻利的爬了起来,“我出去瞧瞧,蕙姑,你留在这儿陪着王妃。”


    蕙姑道:“晓得,雨大,记得带上伞。”


    等宜兰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蕙姑转身步入内室,映雪慈早已起身,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轻手轻脚的披上早已备好的蓑衣,推开房门,两个细伶伶的人影子,片刻就消失在疾风骤雨之中。


    庭中几乎没什么人,西苑本就不比禁中,拢共不过几十名宫人并一列禁军,这些人若只看着她一个人是绰绰有余,但若突发情况,就不够看了。这会儿都在东边的火光和喧哗引去,寥寥几个才被惊醒,慌慌张张赶去的宫人,身上都穿着蓑衣斗笠——这样大的雨,若不如此,只怕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然而人人都穿着蓑衣,人影幢幢,不分彼此,又有谁还能认出她们是谁……


    蕙姑轻轻叹了声:“老天都在助咱们。”


    第93章 93 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柔罗没穿蓑衣, 瑟瑟地守在她们必经的一处角门檐下,她在这儿等人,穿着蓑衣反倒容易引人注目。


    映雪慈和蕙姑连忙给她套上蓑衣斗笠, 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柔罗竟还想着迦陵, 她年纪小,比映雪慈还小两岁, 还是个小孩子,“那迦陵怎么办,咱们不带走了吗?”


    映雪慈有些无奈, “路上颠簸, 你也不怕折腾死它, 皇帝的鸟,哪怕不得宠也不差一口吃的,倘若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没两日就活不成了。”


    三人做行迹匆匆状,朝着东边火光冲天的方向赶去。依照密信指示, 会有人在此接应。


    果不其然, 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 给她们引路,“王妃, 这边走!”


    另一旁, 飞英执伞朝正殿奔去,压低声音责备身后的随从, “不过是一场雷火,就慌得你们魂都丢了?这不还下着雨吗?正殿是什么地方,竟不知加派人手!山脚下不还驻着一队禁军?一个个全往东边涌, 若是惊扰了王妃,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随从战战兢兢,飞英虽然面嫩,往往一副好说话的和气模样,但发起火来真有两分梁大伴的煞气,“正殿有几名守夜的宫女陪伴着王妃,那蕙姑也在,应当、应当不妨事的。”


    “混账东西!”飞英气急,却有口难言。


    正因为蕙姑在,他才更加放心不下。今夜东边这场雷火来得蹊跷,虽尚未查明缘由,他心中却已隐隐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飞英抬脚正要踏入正殿,忽见一人冒雨疾奔而来,声音惶急:“不好了,不好了!


    飞英怒道:“慌什么!仔细惊扰了王妃!”


    那人道:“是谢皇后……皇后殿下已到西苑门外,此刻就在外头!奴婢等实在不敢阻拦,飞英大人,您快去看看罢!”


    飞英道:“什么?皇后殿下怎会这个时候……”


    他忽然截住话头,目光紧盯殿门。人既已到正殿,无论如何须确认王妃是否安好。他示意随从稍候,却见殿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苏合轻蹙着眉,走了出来,细声细气地问:“飞英?外头怎么回事,这样喧哗?”


    飞英自然不会透露给她谢皇后亲临之事,只顺势朝殿内望了一眼,有屏风阻着,什么也瞧不真切。


    他稳住心神,语气如常:“没什么,东边雷火劈中了树木,幸亏天降大雨,火势已然控制住了。有劳姐姐知会王妃一声,请王妃安心,不必惊慌。”


    苏合嗔了他一眼,“我当是什么大事,这边早听见动静了。你们且去忙吧,王妃这儿有我们守着,别再叫嚷,王妃风寒未愈,头还疼着呢。”


    “是是,我这就去。”


    见是苏合,飞英心下稍安,她是皇帝派来的心腹之一,自然可信。


    他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冒雨赶往西苑大门,只觉万分棘手。


    偏生今日宫中有朝会,陛下与干爹梁大伴都脱不开身,护卫王妃之责系于他一身,此刻谢皇后突如其来,他必须全力周旋,然而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阻住皇后?谢皇后这么晚登临西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关于王妃的风声。


    飞英心中一团乱麻,指挥左右,“你立刻寻一匹快马,抄近道火速回宫,务必面见梁大伴,将此处情形一字不差地上报,我是万万拖不了皇后几时的!”


    这位皇后性情刚烈,看似柔顺,行事如火,飞英深知今晚断不可能阻止得了谢皇后入西苑,但能拖一时是一时。


    西苑门前,谢皇后冷冷望着禁军,她身披夜色而来,自然不会是盛装,一身素服却也掩不住威严。


    飞英匆匆赶至,额上已分不清是汗是雨,气息未定,便被她一眼钉在原地,气势率先弱了一截,“……皇后殿下。”


    两方都有随从,油伞撑出了一片天,谢皇后看到他,唇角轻扬,带着了然似的感叹,“飞英,这么晚了,你不在宫里当值,在这儿干什么?”


    飞英心头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毕恭毕敬地躬身回道:“奴才奉陛下之命,前来安排接待使臣之事。听闻拂林、暹罗等几国使臣对西苑景致心向往之,陛下特命奴才前来先行查验各处关防与陈设,以免有损大魏体面。”


    谢皇后笑道:“这般巧,本宫亦是,于阗国的甘露公主今日向本宫请旨入西苑一观,本宫岂能拂她的雅兴,又怕西苑年久失修,所以特地连夜来看一看。”


    都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话里多少纰漏早就不能计了,谢皇后失了周旋的耐心,抬脚便要入西苑。


    飞英自然不让,委婉道:“殿下万金之躯,苑内方才走水,火气未散,奴才万死不敢让殿下冒险。恳请殿下暂回宫禁,改日奴才必洒扫相迎。”


    “飞英啊飞英。”谢皇后冷笑,“本宫深夜前来,你当真不知为何?我念在你伺候皇帝有功,给你一分薄面,你偏不识抬举,你是个聪明人,你真以为我今夜兴师动众是为了游园子?来人——”


    禁军欲上前阻拦,谢皇后怒斥,“本宫乃先帝皇后,天子皇嫂,有抚育之功,天子见本宫亦需执礼,谁敢拦!”


    一盏茶的功夫,飞英面如死灰,谢皇后长驱直入正殿。


    殿内熏香淡淡,香炉尚未熄灭,女人生活的地方,永远是馨宁柔软的,水红的罗帐,烟紫的披帛,瓷缸中的金鱼被扰,在几叶浮萍下急慌慌地摆尾,桌上还放着两支金钗玉钿,和半开的胭脂,她走到床边,枕衾余温犹在。


    谢皇后一眼便知道这是映雪慈住过的地方,她的习惯、偏好,这每一个角落里浮现,她轻轻抚着犹带温度的枕头,静静待了一会儿,方哑着声问:“她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飞英被缚住手脚不能动,只能看向苏合,轻轻摇了摇头。


    苏合遂哭着下跪,“奴婢不知。”


    飞英松了口气,料想苏合必定机灵,早将王妃转移。


    谢皇后冷冷抬眼,“你们不知,事到如今还要欺骗本宫?这枕头都是温热的,难道不是你们方才得知本宫要来,才将人藏了起来?我再问一遍,礼王妃,她如今身在何处,把她交出来!”


    飞英低着头不敢言语,心中只盼望着方才回宫报信的人尽快些,再快些,陛下知道,或可前来阻止。


    然而苏合抽噎不止,匍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奴婢当真不知,不敢瞒着皇后殿下,适才西苑引来雷火,奴婢因腹痛前去方便,回来便未曾见到王妃和蕙姑人影,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让雷火烧死奴婢,王妃如今不知所踪,飞英……”


    苏合大哭着看向飞英,神情不似作伪,“咱们该怎么办呀?”


    飞英浑身一僵,极其缓慢的,一寸一寸地扭过头,茫然地看向苏合,仿佛听不懂那句话:“……你说什么?”


    方才……明明就在片刻之前,苏合亲口告诉他,王妃正在歇息啊。怎么转眼之间,人就不见了?巨大的荒谬与恐慌抓住了他,飞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念头。


    王妃真的不见了?


    坏了……


    坏了!


    那引路的小太监似对西苑无比熟悉,轻车熟路就摸到了后角门附近,映雪慈三人跟着他一路畅通无阻,眼看门扉在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搭住那引路太监的肩头,柔声询问:“你说,你是阿姐派来接应我的人,对不对?”


    那小太监几不可察的一顿,点点头,笑着回过身来,蓑衣斗笠下露出一张圆滚滚、颇为和气的脸蛋,看着也才十六七岁,和飞英差不多大。


    他咧嘴一笑,语气恳切,“正是,王妃放心,出了这角门,就顺着下山的路走,前面自有人接应您。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瞧,东边的火快扑灭了,待他们回味过来就迟了。”


    映雪慈往东面看了一眼,西苑的人手脚麻利,刚才还浓烟滚滚,这会儿砍断了焦木,又经过大雨覆灭,火势几乎已被制止,她默默地望了望那残存的青烟,便收回目光,“多谢。”


    “王妃言重了。”小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给她,“这是皇后殿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宫外打点处处需用银钱,您此番出去,什么都不便带,这些金豆子和散碎银子不易惹眼,正好方便使用。”


    说着,他利落地从腰上解下钥匙,正要插入角门的锁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串脚步声,有道清悦的女声喝来,“站住!谁在那儿!”


    四人俱僵住,谁也不敢抬头,那小太监眼底杀死一扫而过,他扶了扶斗笠的帽檐,换上一副堆满殷勤的笑脸,笑吟吟迎了上去,待看清来人的样貌,他惊奇道:“宜兰姐姐,您不守在正殿,怎么上这偏僻地界来了?”


    宜兰身着蓑衣,提着灯,慢慢走了过来,皱眉道:“你们几个鬼鬼祟祟在这儿干什么呢,你身后的是谁,抬起头来!”


    小太监咬了咬后槽牙,露出些微隐忍之色,他抬手欲从后方掐住宜兰的脖子,回头却看到映雪慈一双明滟的眼睛,在斗笠下瞧着,不得不将手缩了回去,挠了挠脖子,咕哝道:“没谁、没谁……”


    他想去阻拦宜兰却没得逞,宜兰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拨开他,提灯走了上前,那灯一照,就算有蓑衣遮掩,也无处遁形。


    映雪慈、蕙姑、柔罗——


    每照亮一张熟悉的脸庞,宜兰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四下里,只闻雨声淅沥,遮住了几人凌乱的呼吸声。


    第94章 94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


    宜兰猛地转身, 和那小太监擦肩而过,手中的宫灯轻微打着颤,冷冷地道:“托这场大雨, 火势片刻就控住了。你们几个倒会躲懒,竟溜到这儿来!既然火已灭, 我也懒得管你们,平白惹人生气!”


    她丢下这句话, 头也不回地踏入雨中,匆匆的走了。剩下映雪慈几人眉眼濡湿,在雨中神思惶惶, 蕙姑轻声:“那咱们走, 还是不走?”


    “走。”映雪慈低低地道:“她这是在帮我们, 若我们此时回去,才真让她们百口莫辩。”


    她若不帮,当下便可喊人, 附近都是救火回来的禁军和宫人,听到她的喊声来几个, 她们便再也走不出这西苑了, 可宜兰却转身离去。


    小太监打开角门, 将几人匆匆送出,便又重新套上锁扣, 混入了人群中。


    映雪慈照着他所说的下了山, 三人都是女眷,养尊处优, 极少走山路,却也不敢中途歇息,一路相互搀扶着来到山脚下。


    山脚下横着一条清涧, 流水潺潺,溪边泊着一叶扁舟,船头立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映雪慈走上前,那人抬起头,她不禁一愣。


    “杨世兄?”她唤,几乎难以置信。


    蕙姑也认出他,“杨大人……怎么是您?”


    柔罗是映雪慈在钱塘才新收的婢女,并没见过杨修慎,只听她们时常提及,如今才得一见。杨修慎人生得挺拔清癯,看上去便是文人风骨,却并不冷清,眉眼温朗。


    他稳步迎上,却在数步之外恰到好处地驻足,以免她们几个女眷受惊,语气稳妥而克制:“受皇后殿下所托,此事关系重大,交给旁人,我放心不下,王妃请快登舟。”


    他唇瓣微动,似乎想唤她溶溶,但终究隐忍未发,俯身扶稳跳板,帮她们登船。


    几人登了舟,飞速驶离,眼见着西苑的檐顶越来越小,最后浓缩至一个模糊的点,才觉得浑身虚脱,恍如隔世,身上俱是汗水和雨水交加的黏湿,被困着的时候是那样难,觉得仿佛一生一世都出不去了,真当出去了,又觉得原来出去是那样的容易。


    仅仅一扇门而已……


    就这样关住了她这么久。


    让她只能去迎合他,讨好他,依附他,不知明日雷霆或是雨露。她有好几个夜里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他那样的发狠,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在嫉妒和埋怨什么,他永远只会说喜欢、爱这些模糊的字眼,令人觉得虚幻又遥远,渺若烟云,捉摸不住。


    不过,以后都不用再想了。


    再也不用。


    杨修慎撑船,低声问她们:“你们打算去何处?”


    映雪慈抱膝坐着,声音轻轻的,雨止住了,她却不敢脱下蓑衣,“打算先寻个庵庙借住,等风头过去了,再去临清。”


    杨修慎不由得看向她,嗓音温和,“你在临清可有认识的人?”


    映雪慈摇头,“没有。但我们三个人,有手有脚的,总不会饿死。”


    她不想让人认为她身无长处,且只会空想,很轻的说:“西苑有很多宫人,我偶尔会和他们聊天,他们来自各处,我向他们打听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我听说给人抄书能挣钱,针线、调香、莳花,这些我都会,若实在艰难,我可以给人暂做两年闺塾先生。蕙姑懂些医术,柔罗会做点心,我们先试着兜售出去,待攒些口碑,便在临清租赁一处铺面,正经做些营生。”


    她固然养在深闺,但蕙姑有着实实在在的生活阅历,柔罗亦出身贫家,打小就在柴米油盐中长大。


    而她手头的钱,其实是够直接赁房子,租铺面的,就算做几笔大生意也够了,但她不是那种想一脚蹬天的人,觉得世间种种皆有其法,要慢慢的徐徐的来,耳濡目染,多听多学,脚踏实地。


    她并不是什么准备都没做,她每日都在想,若能出去,她能做点什么?先挣出安身立命的钱,有个宅子,安置好蕙姑和柔罗,至于她自己,或许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她也想过,如果最后没能出去……


    没能出得去的话。


    她真的做了他的皇后,她要怎么活。


    还是浑浑噩噩,带着怨恨去活吗?不要这样。


    她曾听宫人说起,天灾过后,百姓流离失所,幼子无依,老人无医。心中不忍,便生出设立慈幼局以收养孤儿、广开惠民药局以抚恤病弱的念头。


    又见宫中宫人众多,虚耗年岁,不如施恩放归年满二十四者出宫还家。同时,自各地守节寡妇之中,择选贤良能干之人,授以职事,教习文书、账目,培养成女官,协理内廷。


    她更觉女子之教,不应囿于《女则》、《内训》。民间女子,亦当通晓医理、农事,方能真正安身立命、惠及家国。应当推行实用的医书与农书,使女子有学可依,有技可持。


    她被困住的每一日都在想。


    她应该怎么活。


    那日和他争执,告诉他,你教我的,我全部都会记住。


    并非假话。


    她很聪明,她都会记住的。


    在家中,她记得住经史子集,记得住祖父所言的君子如何匡扶社稷,在宫中,她记得住如何安身立命,谨言慎行,韬光养晦,她去的每一个地方,听见的每一句话,就这样一块一块的拼凑出了她的认知。


    映雪慈的一方世界。


    本可清白如纸。


    却被他拽入七情六欲,万丈红尘。


    他亲手教会她,何谓贪、嗔、痴。


    她不愿。


    他便让她看到了妄。


    杨修慎沉吟:“此时城门已闭,我来时看到有使者快马加鞭向宫中去了,想来天一亮便将城门戒严,一旦戒严,首当其冲的便是城中所有驿站庵堂,必将被逐一搜捕。”


    她们能想到的,那位不会想不到。


    庵堂素来住的都是无根漂泊之人,她们无处可去,借住庵堂最为方便。


    映雪慈垂目,“我们可以先找处农户落脚,看看明日情形再做打算。”


    其实日后如何安身立命都可暂且不论,紧要的是如何躲避眼前的搜捕。


    逃得出西苑,就逃得出他的皇城么?


    她之前逃出了宫禁,以假死的名义,还不是被生生捉了回来。


    映雪慈忽然想起什么,“阿姐她不曾告诉你下一步的打算?”


    杨修慎摇头,“我与殿下素来只凭密信往来。此次指示,也仅止于接应。我想,殿下自身处境亦十分艰难,她既将几位托付于我,我必将竭尽所能护你们周全,方不负殿下所托。”


    映雪慈心中涌出一种哪里说不出的怪异之感,但只刹那便消失了,“她也身不由己,杨世兄,你此番帮我,一旦被发现,只怕——”


    “不必这样唤我。”杨修慎温和地打断她,“你可以唤我的字,衡宜。”


    杨修慎,字衡宜。年十九,未有妻,母性豁达,家门清肃,堪为良配。


    两年前,他们是这样告诉她的。


    映雪慈抿了抿唇,“我还是唤你兄长,好吗?”


    杨修慎目中浮出苦笑,道:“也好。”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辞官便是。这数月在外,乘一叶扁舟,倒也觉得天地辽阔,大有可为。然心中始终对你感到亏欠……”他顿了顿,“那时答应你,让你等我,等我从大食国取回假死药,终是食言了,才让你落入如今境地。”


    倘若顺利的话,早该在映雪慈入宫不久,她便能凭假死药全身而退,更不必委身皇帝。


    谁料途中遭遇海难翻船,他身负重伤竟至昏厥,为渔夫所救,疗伤经月,千里求来的假死药也不知所踪。


    等他终于归来,等到的却是她的“死讯”,他起初以为,她真的不在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浑浑噩噩,形销骨立,直到那日在宫外撞见她。


    皇帝那样亲昵的搂着她。


    他才恍然,她已是帝王的枕边人。


    映雪慈不愿和他提这些。


    两年前,他们确曾互换庚帖,有过婚约之盟,却终究未行纳征之礼。


    后来她被礼王慕容恪所掠,又为其兄慕容怿所得,对她而言都并非良人,不重要了。


    “这不怪你,无论你是否能取得假死药,我都难逃一劫。”映雪慈轻声,“反倒因我,害得你险些回不来。”


    杨修慎摇头,“别这么想。”


    二人低语间,忽闻山上喧哗,抬头看去,火把连成呃火光连绵甚远,夹杂着武器铿锵。杨修慎微微沉下了脸,“怕是宫中已然得到消息,派人来了。”


    好在他们有密林掩映,蓑衣蔽体,凭借夜色遮掩,和他们将将擦肩而过,杨修慎加快船速,“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若不嫌弃,可先去躲避,待我天亮去城门处打听情况再做打算。”


    如今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有前次的失败,映雪慈此番不敢再有半分急躁,沉下心来,静观其变。三人趁夜色掩护,在杨修慎的城外宅邸略作休整,和衣浅眠了一夜。


    翌日一早,杨修慎动身前往城门处打听,果然得知城门戒严,出入皆需严格的盘查。而皇帝新设的拱卫司声称诏狱有嫌犯逃脱,正隐秘地搜查各处府邸。


    昨夜连夜查了谢府和映府,闹得人仰马翻,今日两府官员上朝,脸色皆不好看。


    蕙姑长叹,“动作未免太快,这是想让我们坐困愁城,等到撑不住那日自投罗网。”


    映雪慈垂眸:“若真等他们这么一日日的查下去,被捉到是迟早的事,倒不如先分散开,藏身市井,既能探听消息,又能灵活变通,不必离得太远,彼此能有个照应,却不会引人注目。”


    她名义上是已死之人,宫中自然不可能以礼王妃的名义来抓她,所以才借口捉拿逃犯,而市井里的百姓每日为了维持生计疲于奔波,即便身边多出个邻里女眷,也不会太在意。反之,若他们紧闭门户,终日不出,这种鬼祟行径才会惹人生疑。


    福宁公主一夜未睡,坐在佛堂里等待消息,将一百零八颗佛珠翻来覆去捻了百遍,终等到心腹归来。


    她倏地起身,“我连夜听到有拱卫司的人调动,想必是成了。人呢?现在何处,我要立刻见她。”


    她原打算将映雪慈诱出,牢牢掌控在手中,好叫皇帝和映廷敬颜面扫地,方寸大乱。却听心腹急声道:“人出来了,却并非被我们的人带出。我们安插在西苑的几名暗桩,今晨尽数被发现气绝身亡,皆被利落拧断颈骨,竟一个活口都未留。而那映雪慈……如今也已不知所踪。”


    第95章 95 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


    三日后, 内城白纸坊的刘婆子家中,多了一位前来投奔的远房侄女,唤阿瓷。


    刘婆子心善, 替她在坊内谋了份浆纸的活计,白纸坊顾名思义, 聚集着十几家专为宫廷衙门造纸的作坊,一家一户, 以姓氏为记。阿瓷每日去做工的那家,便叫吴记。


    阿瓷手脚麻利,说话也温柔, 看着像读过书的, 十分知礼。邻里见她年纪轻轻便盘了妇人髻, 却没看到夫婿,不免心生好奇,遂问她何故。阿瓷黯然垂泪, 轻言细语道夫家原是秀才出身,故她也略通文墨, 本少年夫妻恩爱甚笃, 谁料老家遭了灾, 丈夫不幸蒙难,她这才千里迢迢上京投奔姑妈。


    边说, 边用指尖飞快地掖去眼角的泪珠。


    可那泪珠却像断了线, 越拭越多,怎么都拭不干净。她肩头轻颤, 起初还强忍着,等说到丈夫蒙难,终是忍不住, 轻轻别过脸,用衣袖掩住口鼻抽泣了起来。


    她这一哭,倒让众人都面面相觑,神色讪讪,哪儿还好意思再问下去,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宽慰起她来。


    阿瓷抹了泪,道想进屋歇息,众人见状,便也各自散了。等进了屋,映雪慈神情淡淡的走到铜盆前,掬了捧清水打湿面颊,再用棉布蘸着皂荚汁液细细搓洗,她一面擦洗,一面留神听窗下的动静。


    有两个邻里还在议论她,“当真命苦,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身世,咱们以后得多照应她些。”


    “模样生得倒周正,可惜脸上有那么碗大个红胎记——唉,再想寻个好人家,恐怕就难了。”


    二人嘀咕着走了。


    映雪慈笑笑,对着清水中的倒影,往额角轻轻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胎记霎时间无影无踪,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如刚剥去红衣的荔肉。


    小院重归寂静,一钩弦月在天。


    映雪慈闩上门,浆了一日的纸,她双臂酸痛的犹如上了刑具,双腿更因长时间的站立而极度酸胀。民间没有日日沐浴的说法,但她还是烧了一炉热水,兑上凉的,用干净的布巾缓缓擦拭了两遍身体,疲惫有所缓解,这才勉强倒进床铺。


    刘婆子出门了,家中只她一人,她不敢睡实,浅浅眯了会儿便坐起来,将支摘窗推开条一指宽的缝隙,下颌轻轻抵住窗棂,任经夜的风露吹拂润湿她白净的面颊,便就这样濛濛地看起了月亮。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酸涩,那是纸浆混着明矾的气味。白纸坊家家户户做纸卖纸,自给自足,平日不大来外人,久了便也不觉得这气味刺鼻,映雪慈一开始也闻不惯,后面渐渐就闻不出了。月亮她以往常看,今时今日却照见了另一种心境,自由的,安逸的,踏实的——可惜平静的水面下仍危机四伏,但仅这明矾的一缕微酸,却足以让她在这奔逃的途中喘上一口气。


    他们经过合计,决定分散开来,杨修慎家中的厨娘有一门七拐八绕的远亲,正是刘婆子,刘婆子不知她是谁,只认银钱,别的一概不打听。蕙姑二人如今安置在正南坊,扮做药婆,柔罗扮她的弟子,杨修慎打听到城中搜捕只下令抓一人,映雪慈便猜是她自己,故而乔装打扮,他们离得都不远,两三日见一面。


    就在他们动身的第二日,就有人摸到了城外的宅子,好在他们先一步出来,宅中的老奴耳背,任凭盘问,一问三不知。万幸那些人只是挨家挨户的排查,并非真的追查到了什么。


    映雪慈白日才悄悄见过蕙姑,看二人都好,心放回了肚子里。她趴在窗台上,用手蘸着冷了的茶水,一笔一划的算账,纸坊的坊主看她可怜,浆出的纸浓淡均匀,心中既怜且爱,愿将她的工钱提一筹,并按日付给她,如此,她便有了第一笔进项。


    她将黄灿灿的铜板轻轻倾在窗台上,然后一枚一枚的码好排列,宛如排兵布阵,托着腮,望着这片小铜钱,眼中生出光亮,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呢,自己挣来的啊,她攥紧铜板,将铜板攥得温热,眉眼弯弯,像个小财迷那样又仔细数了一遍,才小心翼翼投入床头的匣子里。


    下地的时候才觉着痛。


    她勉强往前走了两步,低下头,才发觉脚踝肿了,她坐回去,默默卷起白绫裤的裤腿,打量一阵,也不娇气,在包袱里轻轻翻找,掏出罐药脂趁着微光揉开。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映雪慈慌忙跳下地,从门后抄起根木棍,身子紧绷。


    “是我。”门外的人轻声说。


    她骤然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木棍,才发觉两只手掌被攥得通红。


    “我……”她还没来得及穿鞋,脚上又敷着药,实在难以见人,“现在不大方便。”


    他立刻察觉她话里的为难,善解人意地道:“是我来得不巧,本想早些来,但下值时撞见拱卫司的人,为免麻烦,只好先等他们离开。别怕,我是来给你送吃食的,我看厨下锅灶都冷着,你想必还没有吃东西,蕙姑做了樱桃毕罗,让我带给你,我不知你爱吃什么,又上北市楼买了份鹅油酥卷,你以前很爱吃这个……”


    顿了顿,他说:“我放在门前,这就走开,我不看你,等你取用时,我再同你说话,可好?”


    她点头说好,他便将食盒放下,转身走到中庭的桂花树前,青桂缀满了枝头,月光遥遥,他清瘦的背影被清风牵动,衣袂朦胧,有桂花香气。


    映雪慈将食盒取回,他也并未转身,微微偏过头,隔着中庭同她说话,她道多谢,随后打开食盒,樱桃毕罗、鹅油酥卷、还有一碗梅花汤饼,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恰能入口的温度,“呀——”她忽然轻叫,像从枝头坠下的一滴清露,杨修慎不解,亦很担心,“怎么了?”


    “糖缠。”她道,拈起食盒里面一个虎头形状、用彩饴糖缠绕的糖块,新奇地道:“怎么还买了这个?”


    杨修慎遂轻笑,“路上看到,顺便便买了,记得你喜欢吃糖。”


    映雪慈握着糖缠,眼睛弯的像月牙儿,“可这是拿来哄孩子的……”


    杨修慎道:“辛苦了一日,不妨犒劳犒劳自己,放心,我不会笑你。”


    映雪慈:“那我只好笑纳啦。”


    她洗净了手,才去拿糖缠。


    杨修慎同她说了一番外头的情形,她才被甜的弯弯的眼睛慢慢垂了下来,杨修慎道:“我本以为,严查至多持续两三日,总会有机可乘。不想今日形势愈紧,竟连官员家眷的马车也需反复查验方才放行,面貌清秀的男子亦需带至一旁验身,盘查之苛刻前所未有。为此众人都已猜到,嫌犯是个女子。依此势态,十日之内,我们离城的指望,微乎其微。”


    “但无论如何,我会一直想办法,切莫灰心,更不要放弃。”


    他声音沉凝,犹如一颗定心丸,叫人安心。


    隔着一扇门,映雪慈坐在春凳上,低低地道:“时也命也,我不怪亦不怨恨,但唯有一点,兄长请答应我。”


    杨修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会灰心,也不会放弃,但若真有一日他们找到了我,我只需你做一件事,便是和我撇清,你从未见过我,将一切都推诿于我,如此全身而退,我方能安心。”


    他断乎做不出这样的事,皱眉欲拒绝,她却已轻飘飘揭过此事,转而问道,“宫中情形如何?”


    他知她真正想问的是谁,沉默良久,方低声道:“皇后殿下只得了几日禁足,昨日已被赦免。陛下他……有些不好。”


    “千秋在即,却有南汛在先,又接连着引来天火,虽走水的并非宗庙和宫中,但西苑亦为皇室别院,不知哪里来的传言声称此乃天罚,各国使臣窃议,朝中亦流言蜚语不断,矛头直指天子失德,才招来天谴。陛下因连日操劳南汛,已几日不曾合眼,听闻今早咳出了血丝……已罢朝了。”


    映雪慈的指尖轻轻一抖,那只精致的糖缠应声落地,碎成几瓣晶莹的碎片。


    宫中。


    谢皇后关了几日禁足,神情略显憔悴,她来到御前,还未踏上阶墀便被拦下。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梁伴伴,我来看看长赢,别无他意。我听说他今早咳血,心急如焚,让我进去看一眼他吧。”


    若说恨,自然是有的,恨他把映雪慈关了这么久,可如今人下落不明,她再着急也没用,都是她亲眼瞧着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不牵挂。何以至此呢,她想,非要弄到这种地步才好看吗,撕破了脸,血肉模糊的,什么样的爱能毁烈到这种地步,一个个的,非要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啊。


    梁青棣亦叹,“那容奴才进去禀告一声。”


    片刻他出来,“陛下醒了,让您进去。”


    谢皇后轻轻攥紧了拳,眼中噙着泪花,真到要见他,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恨意,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这宫里人人叵测,她这个如母的长嫂不记挂,还有谁惦记他,他也是小小年纪就失了母亲,来到了她身旁。


    溶溶,唉,溶溶……你又在哪里?


    殿中帘影重重,光线打得极沉,外面天光日来,殿中一丝白昼的感觉也没有,熏着极重的香,龙涎夹杂着龙脑,致人昏昏,不知是否因熏香遮掩,她居然一丝药味都没有闻到,然而也不待她多想,就近前了。


    谢皇后掖了掖泪花,抬手拨开水晶帘,怅然地唤道,“长赢……”手一顿,看着殿中的情形,愣在了当场。


    皇帝背对着她,坐在逍遥椅中,儒雅却昂藏的身形向后靠着,闲适而从容。他闭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午梦小憩,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宛如细瓷,骨骼抻开好看的弧度。


    身旁跪着一个人,正声情并茂地朗读着奏章。


    奏章的内容是关乎吐蕃首领之一的俄珠企图秘动。


    为他读奏章的人佝偻着身形,脖子里挂着一串朝珠,双手捧奏折举过头顶,仿佛不认得上面的字似的,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读得颇为吃力,却一动不敢动,就这么直挺挺地杵着脊梁骨,冷汗流进眼睛里,把他的眼睛刺得酸痛模糊,满头冷汗,汗如雨下,两条胳膊稍稍打着摆子。


    光是这样也看不出什么痛苦的,谢皇后慢慢地垂下头,才看到他膝下跪着无数颗念珠,身旁还散落着一堆。


    念珠的样式她似曾相识,好像是福宁公主手上那串,她自称被佛祖开过光,缠在腕上几乎没拿下来过。如此一来,这个大臣她也认出来了,是福宁的驸马。前阵听说被贬去外地了,不知怎么今天却出现在这儿,看上去刚回来不久,官袍的袍身沾满了泥点子,嘴唇苍白,神情痛苦至极,不知是自愿回来的,还是被抓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在读着,一遍遍地读——撇去声音因被恐惧所攫住的颤抖,几乎听不出他正在遭受一场痛苦的折磨。


    谢皇后呆立良久,皇帝似有所察,撩起单薄的眼皮望过来一眼,看到她,扯唇笑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带着点无辜,到那面容全然充斥着身为帝王的傲慢和阴冷,浅笑微微,像惹了祸被发现似的,眸子纯黑,一点光亮都没有。


    “皇嫂。”他唤。


    健康的脸色,平稳的声调,只眼中血丝浓重,略显倦意。笑起来却还是那么风度翩翩的样子,有股倦而雅致的况味,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就这样,说话慢条斯理,面带微笑,一副好亲近的不得了的样子。


    他漠然地柔声,“你也是来找我问她的吧?……可惜人还没找着,待找着了,我一定亲口同皇嫂说。”


    第96章 96 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


    院里空落落的, 杨修慎问:“刘婆子还不曾回来?”


    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


    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 想来是很害怕。


    莫说是女子,便是成年男子,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他沉吟片刻,“我在这儿陪你,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


    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 背对着坐在檐下,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


    他说:“还是把窗户合上,仔细吹了风。”


    她轻手轻脚合上窗, 坐在床头, 伸手解下罗帐,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 像画里的水墨。


    一时万籁俱寂,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真有人在门外, 她反倒睡不着,要说熟悉,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


    他为人温和,话不算多,却并不古板,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和他说两句话,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


    后来他回乡丁忧,他也没有要她等他,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并告诉她,若有心仪之人,不必等。


    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只要她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就和他断了联系。


    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结党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正妻之位,和清贵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不计回报得失。


    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喜欢她。


    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回信不必,却得知他已然出海,为让她尽早脱身,毅然决然。


    此间种种,如今想来难免唏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他不会转过身,因怕她觉得唐突,她也不会打开窗,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


    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她披着青丝静坐,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抿嘴噙笑,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


    他听到她似乎在笑,低声询问:“不睡吗?”


    映雪慈摇了摇头,撒谎,“不困。”


    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揉了揉眼睛,复透过窗纱看他,“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


    他不问为什么,也或许知道她无聊,点了点头说,“好。”


    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


    原来他出自前朝一支没落的贵族,家中富庶,父亲不愿为官,四处云游山水,将他也带在身旁,十五岁方回家应郡试,原来他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暹罗和真腊。


    刘婆子回来,看到杨修慎坐在檐下,张嘴要说什么,就看到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轻缓地站起身,顺手将微皱的衣角捻平,将嗓音压得很轻:“我这便回去了。她方才歇下,切莫吵醒她。”


    映雪慈在纸坊做了几日工,和坊中诸人渐渐相熟。


    坊主吴娘子是个爽快的妇人,她和丈夫亦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未料丈夫染了不治之症,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劝她改嫁她不肯,接手了丈夫的纸坊。


    二人膝下无嗣,便收养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小舒,小舒听话懂事,知道养母不易,自发的来纸坊帮工。因吴娘子接手纸坊时,坊中的老匠们奸猾,欺她孤儿寡母,联手套取她纸坊的经营权,吴娘子寸步不让。


    此事还闹上了衙门,有衙门做主主持公道,几人这才灰溜溜的逃走。


    吴娘子自己便精通纸艺,如今只收留些孤弱女子做工,所以坊内除了映雪慈外,只有养女小舒,一个老妇陈媪,和另一个遭家中欺凌逃出来的少女彩娘,吴娘子做工之余也教她们识字,几人相处分外融洽。


    这日下了工,映雪慈见吴娘子坐在纸槽前叹气。


    吴娘子平日待她极好,知道她的“遭遇”后十分怜惜,又看她生得柔弱,一阵风要吹散似的,唯恐她舍不得吃,常叫她去家中吃饭。但最近几日,吴娘子愁容愈显,坊中裁好的纸也越发卖不动了,沉甸甸压在那儿不见少。


    映雪慈解下襻膊,上前一问才知,原是坊中另一家常年和吴记作对的申记纸坊,推出了一种新纸,玉版笺,色泽雪白,风头无两。


    买纸的都是文人墨客风雅之人,觉得纸张越白,越显得清白风雅,申记赚了个盆满钵满也就罢了,特地来向吴记耀武扬威,还将玉版纸的价格压得极为低廉,凭此抢了吴记的常客,还在外宣扬吴记纸黄,不够风雅,生生掐断了吴记的生路。


    吴娘子愁的饭都吃不下,映雪慈安慰了几句,回到家中想了想,夜里杨修慎再来,她托他带几张申记的玉版纸来,杨修慎虽不知原由,但也照办,将纸带到,映雪慈问他几个钱,欲掏钱给他,杨修慎自不肯,答曰不过四十文。


    映雪慈一愣,“四十文?”


    要知吴记一张纸成本都在六十文,何况玉版纸纯白无暇,珍贵稀有,往年都送入宫中,供皇亲贵胄们使用,她曾帮谢皇后誊抄时用过,轻似蝉翼,抖似细绸,光洁如玉,的确上佳。


    如今来了吴记方知,造纸的原料取自麻和竹,天生黄灰,要想去色显得纯白,必得耗费许多财力人力,造价不可估计,民间根本无法购得,申记竟只卖四十文,比寻常的纸都要低廉。


    这怎么可能?


    待杨修慎离去,映雪慈掩上门,捻了捻那所谓的玉版纸,忽然就明白了。


    翌日来到纸坊,吴娘子眼圈红肿,似才哭过,见人齐,哑声道:“如今纸坊经营不善,我放你们几日假,先不必来了,待我想办法将纸清卖了,届时一定再叫你们回来。”


    吴娘子家中尚有一病夫等着吃药,小舒年纪尚小,一人撑着家里已是不易,听说申记的人昨日才上她家里去耀武扬威了,骂她丈夫是痨鬼,骂小舒是野种,把小舒气得直哭。


    众人都知道她的难处,却帮不上忙,陈媪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恨恨道:“这帮子黑心肝的,真要逼死人不成,总有一日要遭报应!”


    小舒和彩娘玩得极好,两个人见要别离,都抱头痛哭,彩娘原就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离开纸坊便无处可去。


    眼见大的小的哭成一团,映雪慈走上前,轻轻拉住吴娘子的手腕,“吴姐姐,你随我来。”


    吴娘子随她进屋,掖了把心酸泪,“原是我无能,阿瓷,我如今是帮不上你了,我……”


    映雪慈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你看。”


    她将申记的玉版纸递给吴娘子,吴娘子接过,不愧是行内人,一摸便清楚了七八分,不禁拧起眉头,“这是哪里来的纸,这样脆薄。”


    又拿笔蘸墨在上面书写,墨迹有深有浅,拿手搓了搓,竟还掉下些白色的粉尘。


    映雪慈道:“这便是申记的纸。”


    吴娘子大惊。


    这也不怪她,申记提防对手,轻易不将纸张流出,只专门兜售给读书人和富户。


    吴娘子买不到申记的纸,自然也不知这纸到底如何,只听申记的人吹嘘打压,便以为他们当真做出了物美价廉的玉版纸。


    那买纸的读书人,自然无缘得见宫中真正的玉版纸,将劣品奉为上品,而宫中采买,自有专门的纸坊特供,也看不上市面上的申记,如此岔开,竟就让申记钻了空子。


    “你如今知道申记为何卖的这样好了。”映雪慈柔声道,“他们用石灰水蒸煮浸泡,强令纸白,却轻薄易碎,难以保存,才能卖的这样低廉。只怕还买通了人宣扬我们的纸色泽不好,拿来和他们的对比,人云亦云,便被他们骗了过去。但这种法子维持不了多久,再耐心等一等,只怕很快就有人要找他们麻烦了。”


    吴娘子含泪点头。


    果真不出两日,申记便被一个秀才找上门来,气急败坏道墨宝写在申记的玉版纸上,纸竟轻易碎了,一问才知不止他一人,买了申记纸的不是破裂就是晕墨,原本买的那些全砸在手里了。


    纸价昂贵,一张玉版纸虽四十文,但四十文可够买五升米了,够吃半个月的。


    要不说家中供养个读书人不容易,家贫的压根读不起书,文房四宝哪一样不费钱。


    申记有意推诿,但那秀才口舌何其厉害,还扬言要报官。


    申记的坊主见利诱不得,此人要坏他生意,竟想威逼,映雪慈早就支使彩娘去报了官,不一会儿来了人正好抓住申记殴打秀才。


    一个商籍竟敢殴打有功名在身的生员,此谓以下犯上,官府一怒之下把申记连坊都封了。


    吴娘子等申记坊主被衙役压着,经过吴记坊门时,冲上去吐了口大唾沫,“我呸——”


    众人望着申记坊主灰头土脸,只觉痛快非常,陈媪开心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遭报应了吧!”


    夜里杨修慎来,给她带来了一种新式的糕点,做成祥云的模样,上面还刻了字,有平安、长泰、寿禧等吉利话。


    映雪慈拈了一枚吃,察觉馅心和寻常的不同,有股很浅的药香,混着玫瑰豆沙馅并不突兀,反倒清新。


    杨修慎含笑,“好吃么?”


    映雪慈道:“……有一种吃下去便能百病全消的错觉,这是什么,怪好吃的。”


    杨修慎哈哈大笑,将食盒推给她,温声道:“要的就是这样效果。蕙姑做的新点心,她擅医,便拿滋味尚可,中和滋补的药果做馅心,再刻上吉利的字样,拿去卖给讲究的富户,竟很得欢迎,她特地让我带给你尝一尝,还说等过阵子出去了,开一间铺子,让你不必为生计发愁。”


    映雪慈微微脸热,“我都多大啦,哪里还用她养,我养她还差不多呢。”


    又笑吟吟道:“申记的事,还要多谢你。”


    杨修慎笑道:“不妨事的。”


    那跑去申记痛斥的秀才和杨修慎同乡,倒不是有意设计,是他倒霉当真买了纸,被杨修慎知道,二人通了气遂去申记发作。


    只是没想到那申记,平时就和兵马司的吏目有首尾。


    原本此事吏目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映雪慈早有准备,知道除五城兵马司之上还有五城巡捕营。


    此处邻近西市,巡捕营的兵士这个时段都会来此巡查,便让彩娘看准时机跑出去,慌慌张张遇上巡捕营的人,并扬言“要打死人了”,兵士自然前往。


    等巡捕营的人入了白纸坊,彩娘才跑去报官。


    巡捕营的人来时,映雪慈藏身在浆纸房中,并未出去。


    次日来到坊中,又见吴娘子叹气,得知申记虽倒,但他之前到处宣扬吴记的纸不好,到底被摆了一道,所以生意还是惨淡。


    映雪慈凝了凝神,轻轻地道:“他说咱们纸黄不够风雅,那咱们便反其道而行之。”


    她想起在宫中见过的砑花纸,是先将纸染色,再用木雕的砑花板压印出暗纹,花鸟鱼虫各形各色,风雅至极。


    但那又太过匠气,贵人喜欢,读书人却未必。


    她和吴娘子合计两日,带着众人一番尝试,决心将纸张天然的淡黄色加浓,做成秋香色,再在纸浆中加入捣碎的松针和花瓣,看上去既天然又古朴,闻之还有松香和花香。


    因纸浆中加入了植物,变得更加韧性。


    将加了松针的纸,取名为“松烟笺”,而加了花瓣的,则叫“凝香纸”,一经推出,大受欢迎,求购者络绎不绝。


    吴娘子十分感激,愿将利润让出三成,并与她合伙,不让她再做寻常的浆纸活计,映雪慈自然不受,“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无姐姐帮衬,也没有我今日。但往后若有人打听,还请姐姐言明,此法是你一手所创,和我无关,无论谁问,都这样说。”


    吴娘子叹道:“我早看出你非寻常人家出身,这样的见识……若不是你,我这纸坊怕就没了。我知道的,我不打听,只要你好好的。”


    虽然映雪慈不肯要,但吴娘子还是执意塞了三成分红给她,竟也不少,她和那些铜板一起放入了床头的匣子里,只觉恍然如梦,原来她还能这样活着。


    夜凉如水,她辗转难眠,索性坐起来,拿脸轻轻贴住那冰凉的檀木匣子,还是很孩子气的样子,“有时候真想让你看看,我很有本事吧?若迦陵在就好了,我其实也有许多话想让它传给你……不能只许你说,不许我说吧?”


    她嘟囔,“没有你我也活得很好,可惜呀,再不能让你瞧见了,怕你看到了又要嫉妒,咱们仅在这儿就做告别,等出了城,若还想和我相见,就等下辈子好了。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也千万不要再想我……再见。”——


    作者有话说:走走女主这边的剧情嗷嗷


    第97章 97 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


    许是因申记被抓, 白纸坊内次日巡逻的兵丁也多了一队,映雪慈照常去上工,观察形势后, 便向吴娘子请辞。


    吴娘子自然不舍,问她何故, 映雪慈委婉告诉她,很快便要走了, 至于去哪里,她没有说。


    “今日便要走吗?”吴娘子问。


    映雪慈道:“要过几日。”


    吴娘子松了口气,“我当你今日就要走, 过两日就到仲秋了, 不妨等过了节再走。”


    映雪慈遂应下, 城中的戒严还不曾松懈,她心急也无用。


    回到家中,她问刘婆子讨了一身年迈妇人的粗布衣裳, 又往身上垫了些棉花,使之看上去和原先的身形有异, 把脸涂黄才出门。


    迎头遇上吴娘子带着小舒疾步而来。


    吴娘子眼尖, 一扫她这身乔装打扮, 心领神会,她本是怕映雪慈路上短了盘缠, 特地送盘缠来的, 二话不说把钱袋塞进她手里,轻轻推了把小舒的背, 凑到映雪慈跟前低声道:“小舒机灵,熟悉这儿的路,让她陪你一段, 帮你盯着点儿,早去早回。”


    映雪慈拉着小舒先去了西市打听风声。


    小舒生在市井长在市井,在这儿如鱼得水,三言两语就将消息打听了回来。


    和杨修慎告诉她的差不离,拱卫司又放了一批暗哨出城,不知是否怀疑她逃出去了,但城中戒严依旧。


    小舒亲昵挽上她的胳膊,急切地道:“姐姐,娘说你要走,去哪儿,回乡吗?如今南边受灾,可回去不得!北边你有能投靠的人吗,我们都舍不得你,你要无处可去,留在咱们这儿好不好?”


    映雪慈心头一涩,不知如何同她解释,只好轻轻回握小舒的手,避重就轻地柔声:“若有机会,我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小舒眼圈发红,咬着唇不吭声。


    映雪慈便拉着她来到一个卖西域货的摊子前,精心挑选了几串晶莹剔透的珠串,那珠子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最得小舒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欢心,小舒果然破涕为笑。


    她给纸坊里的大家都捎了礼物,又特地给吴娘子挑了一支玉簪,水头极足,盈盈饱满,正合吴娘子的气质。


    没走几步,小舒被道旁一个卖香药的铺子吸引,凑到那些琳琅满目的香盒前,指着其中一盒道:“这个好香!”


    映雪慈嗅了嗅,的确香极,闻之特别。不劣质亦不浓烈,有股幽幽淡淡的抓人。


    遂掏钱买下,递给小舒。


    小舒却抿嘴一笑,“这香配姐姐,我原就是想让姐姐用的。”


    二人又去了一趟正南坊。


    她和蕙姑柔罗约定,两三日一见,只需知晓彼此都好便回去。


    行至蕙姑赁居的药铺楼下,碰到柔罗扮做小僮,在脸上点了雀斑,挎着新出炉的糕点上茶铺去卖。


    仰头望去,蕙姑在支摘窗下揉面,映雪慈微微一笑,蕙姑颇为忧心的看着她,似想说什么,只是如今情形,也只能回以一笑。


    见她们无碍,映雪慈安下心来,转身对小舒道:“咱们走吧。”


    回去时在路过的茶摊歇脚。


    小舒端来两碗甜浆,满脸的遗憾,“今日又没有说书的呢,好可惜。”


    映雪慈接过饮子,环顾四下,见茶摊客人寥寥,仅几个南北客商,饮碗粗茶解了渴便走,价格稍贵的各色饮子无人问津,“这儿常有说书的来?”


    “那倒没有。正经的说书先生,都得是茶楼才请得动的。这路边小摊,十天半月能请一回就算不错了。大家伙儿来喝茶,就是冲这个,要不然光坐着干喝,多没滋味。”


    她说着,朝街对面气派的茶楼努努嘴,“可茶楼是咱们去得起的地儿吗?那都是阔少爷、娇小姐消遣的地方,一壶茶的钱,够普通人家几天的嚼用了。”


    小舒又道:“其实彩娘私下跟我讲过,她觉得自己也能说书呢,讲得可精彩。可这行当从没有女人登台的规矩,没人会请她的,不然还能多挣份钱。她命苦,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不像我遇着了吴嬢嬢这样的好心人。”


    映雪慈又在茶摊歇了片刻,期间来了两拨客,看没有说书的,便都走了。


    她若有所思,回到白纸坊,小舒举着腕子,献宝似的凑到吴娘子眼前,向炫耀新得的水晶手串,得意极了,“阿瓷姐姐给我买的。”


    吴娘子双手叉腰,又气又笑,轻轻瞪她一眼,伸出纤手轻戳她的额头,“哎哟,你呀!让你出去帮衬着点,你倒好,敲你阿瓷姐姐的竹杠!”


    小舒捂着额头嘟囔,“……才不是。”


    映雪慈婉声解释,“是我非要给她买的,小舒可听话啦,还不肯要呢。我受你们这段时日的照顾,无以为报,便想着给你们都买些东西。这是彩娘的,这是陈媪的,这是给姐姐你的。”


    她递给吴娘子一方精致的锦盒。


    吴娘子打开盒子,看到玉簪眼睛一亮,心知必定不便宜,心疼地道:“你这叫我怎么说好……这太贵重了,怎好让你如此破费。”


    映雪慈嫣然一笑,“原就是拿姐姐给我的分红钱买的,我这顶多算得上借花献佛,哪里算得上破费。”


    傍晚,柔罗挎着竹篮噔噔噔跑上药铺二楼。


    她和蕙姑就赁住在这儿,蕙姑坐在椅子上等她等得打起了盹,听见脚步声猛然惊醒。


    柔罗一头扎进来,满头大汗将竹篮放下,抱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才抹嘴掏出卖点心的钱。


    蕙姑端来灶上温的饭给她,看到空空的竹篮,“哎呀,竟都卖光了?”


    柔罗嘴里塞满了饭,她用力点头,嘴角粘了一粒米,“嗯!今日我壮着胆子进茶楼,没想到遇上一位阔气的主顾,竟把剩下所有的都包圆了。还请我在那儿吃果子歇歇脚,让我明天还再呢!蕙姑,咱们明天再多做些吧!”


    蕙姑脸色微变,“你这孩子!你去了茶楼?我不是同你说过,只在街边卖便是,茶楼里来往的都是贵人,多少双眼睛,若谁眼尖认出你可怎么办?”


    经她一点,柔罗才觉得后怕,抱着碗,眼泪汪汪的小声辩解:“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我随王妃入京时日短,除了宫里就没在外头露过面,如今扮做小僮,没人认得我的。况且,那主顾是个女子,想来咱们不会那么倒霉。”


    蕙姑警觉:“你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


    她一拍大腿,又气又急,“傻姑娘,难道宫中还缺女子吗?内宫六局一司,女官宫人共三千之数,还有旬日入宫拜见皇后的皇亲女眷,你怎知那些人都没见过你?”


    “那我们怎么办?”柔罗哭道。


    “先收拾着搬出去,重新觅个地方住下,离白纸坊越远越好,今夜便动身。”蕙姑当机立断。


    翌日主顾又在茶楼等待,却不曾再见到柔罗。


    夜阑回宫,御案案头还搁着一碟冷透的点心,搁了成夜,早就色变味变,潮软不能入口,女官伏地轻声:“今日再去寻人,已杳无踪迹,想是连夜搬走了,还托茶楼的掌柜将点心的定金退回,后又去了她们赁住的屋子,只住了两个人,一老一少,并无其他人的痕迹。”


    映雪慈咬着笔杆,歪坐在窗前沉思,今日回来时路过吴记,瞥见一堆纸料边角,吴娘子正愁不知如何处理,扔也又觉可惜,拿来卖是无人要的,只得给小舒拿来练练大字。


    她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个模糊的念头,遂问吴娘子要了沓。


    横竖也不必再去吴记上工,她将纸裁成一样的大小,用针线串订成册。


    又向吴娘子借来彩娘。


    吴娘子十分好说话,大手一挥,放了彩娘两日假。


    两个人关上门捣鼓两日,彩娘揣着一包东西出了门。


    再回来时,彩娘几乎是扑进来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若星子,抱着映雪慈又笑又跳,“成啦成啦,我把册子放在茶摊,竟有许多人争着看,一文两文的攒起来,竟也不少,茶摊老板说,今日因这册子,饮子都多卖出许多,情愿和我们五五分成,让我们多画些呢!”


    映雪慈松了口气,眼睛弯弯的,“太好了!我就怕没人愿意看。”


    彩娘用力摇头,“可多人看了,说故事有意思,画得也好,瓷娘,从未有这样多的人夸过我写的字——虽然、虽然他们不知是我写的。”


    映雪慈笑吟吟,“你是大功臣!”


    她看那茶摊子冷清,老板留不住客,茶摊子固然请不起说书的,但也没人舍得日日花钱上茶楼,但若有种更廉价轻便的东西聊以消遣呢?


    恰好纸坊多的是纸张边角。


    她便找来彩娘,将从杨修慎口中和宫人们口中听来的各地见闻口述给彩娘,彩娘编出故事,誊在册子上。


    她心细如发,恐全是大字看得乏味,她又在中间画了些清丽小画,添些趣味,图文并茂,拿去放在茶摊上租赁,果然很受欢迎。


    别的茶摊见了,都来找彩娘,要租她的册子。


    映雪慈便同吴记合作。


    吴记众人都通文墨,彩娘为主,其余人誊画涂色,各展所长,亦分得报酬,彩娘的册子供不应求,恐她年纪轻被人骗,由吴娘子出面替她谈合作,如此一来,纸坊又多可观的进项,彩娘的小金库都装满了。


    映雪慈替她们开心,只昨夜吹了风,身子略感不适,索性蜷在房里,只替她们画画。


    她的字虽不算特别,但还是要防备被认出来,所以都由彩娘来写。至于画画,她学过,只在闺中偶来闲情应个景,未曾被外人见过。


    听见杨修慎敲门,她披上褙子跑去开门,门缝里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眉目柔婉的面孔,她慢慢地拉开木门,仰脸冲他笑,瓮声瓮气的,鼻音且浓,“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要你帮忙。”


    杨修慎随她走到桌前,映雪慈拿笔蘸了颜色递给他,纤细的一管葱指,指尖透着淡粉,莹润如玉。


    她不碰他的身体,只牵着他的衣袖引他坐下,掩鼻背过去轻咳两声,两缕碎发荡在颊边,有种憔悴却家常的美丽,异常动人。


    她望着未完的画,嗓音温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答应了彩娘,今日便要将册子交给她,早知便不逞能了……”


    她微微皱鼻尖,嗳了声气,“只能请你帮个忙了,父亲说过,你的画工很好,对吗?”


    她抬眸望他,期待的样子,令人不忍拒绝,不知道是不是发热所致,眼眶红红的,清瞳上飘了层薄薄的水膜,纤长的睫毛被泪气濡湿,宛若受潮的蝶翼,缓慢的垂下,复又抬起。


    杨修慎叹了口气,“好,我帮你。但你吃过药了吗,我想我应该先去给你找大夫。”


    “刘婆子上药铺抓了副药,已经煮给我吃了,我睡一会儿就好。”她笑笑,眼睛里水光浮动,“我就睡在那里——”


    她指了指桌旁的小躺椅,将双手合十,斜放在脸颊旁,做了个睡觉的手势,又抱来毯子裹在身上,很会照顾自己,一点也无需他人操心的样子,“有不懂的地方,你叫我呀,你拍拍我,我就醒了。”


    她爬上躺椅还在叮嘱他。


    真是病得有点发糊涂了,眼前都发起雾来,她身体羸弱,身边没有人照顾,便很容易生病,但还是不要告诉他好了。


    还没完全躺下,便先行跌下去,软软地偎在毯子里,只露出一片光洁玉致的额头,她隐约看到杨修慎担忧地望着她,便翻过身去,拿后脑勺对他,不愿让他看到她生病潮红的脸。


    这种处境,这种时候,生病是麻烦而棘手的,她本能的想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可怜和柔弱,纤细的手指捏着毯边,一点点扯上去,盖住头顶。


    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干呕了一下,她顿时捏紧拳头,舌头死死的抵住上颚,紧绷着等那股反胃的逆潮退去,喉头涨出大量的津涎,她觉得这次干呕和之前的都不同,扯的她连着小肚子的地方都疼。


    杨修慎快步走过来,蹲在她的身旁,“怎么了?”


    映雪慈裹在毯子里,无力地摇摇头,“没事,胃有些不舒服,一直都这样的,我荷包里有蜜梅,麻烦你帮我拿过来,压一压就好了。”


    第98章 98 尊夫人这是喜脉。


    杨修慎替她取来蜜梅。


    她吃了两颗, 不大得劲,还想再吃,杨修慎却不让了。


    他的眼睛是一种没有杂质的淡灰色泽, 眼皮细长,褶痕清秀, 忧心忡忡地望着她,像阴云下泛着薄雾的江水, “蜜梅性酸,多用更加伤胃。还是很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大夫。”


    她忙坐起身拦他,“不用。”


    起得太猛, 肚脐往下的地方都抽疼起来。


    她瞬间瘫软回去, 紧紧攥着那块软乎乎的毯子, 仿佛手里抓着点什么,就没那么疼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漫长的像两个年头, 待痉挛的抽痛轧过去,她额角都被冷汗浸透, 恍恍惚惚的想, 她这是怎么了。


    然而头晕脑胀, 不容她继续想下去,她极轻地嗡哝了声:“……想睡觉。”像个孩子那样直白的倾诉, 乌黑睫毛长长地拢合在眼下, 人白的和灯下的瓷玉一样剔透,脸颊细绒软淡, 两句话的功夫便不省人事。


    杨修慎摇她、唤她,轻推她的肩膀。


    她都毫无反应。


    他心头一沉,唯恐她就此长睡不醒, 这年头一场风寒都能轻易夺去人的性命,顾不上男女大防将她抱上床,让小僮去请大夫。


    他知道这个节骨眼请大夫很危险,可他不敢拿她的性命做赌注,无论如何她都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这时他才察觉,他能帮到她的实在有限,那么拼尽全力的想要帮她,可也只能做她脚下的一叶扁舟,若无东风,甚至哪里都去不了。


    他伸手去探她鼻息,咬牙祈祷,“拜托,别。”


    映雪慈像蚕蛹蜷在毯中,鼻息微弱。


    等了等,才有一丝温热扑上指尖。


    杨修慎猛然松了口气,狼狈地弯下腰,以额抵住床角,当真吓到了。


    小僮很快找来大夫。


    他替她将衣袖往上卷起一节,恰好露出纤细的皓腕,纵使再多加小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她,冰而莹润,像一块待化开的雪。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大夫在一旁催促:“你要托住她的手,给她借力,病人哪来的神智。”


    杨修慎身形微僵,一动不动地托住她。


    他的手干燥宽大,衬得她蜷缩的拳头,像一只在巢中沉睡的白鸟。他低垂眼睫,小心翼翼,却也仅敢看她的手,这样近,从未有过,连她指甲上小小的白色月牙都能在心里慢慢的数过。


    片刻失神,才察觉这注视太过长久,已至唐突。


    他心下一惊,匆忙避目,发觉她不知何时醒了,湿濡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倒映着他的失态,睫毛根部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根根分明,有些哀婉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狼狈透顶,像个窃了宝物被抓住的人,一霎那竟没有同她对视的勇气,垂眸低声道:“我找来了大夫,很快就不痛了。”


    大夫把完脉,杨修慎领人出去,站在檐下询问:“她午后就开始发热,吃了药也不顶用,方才还吐了两次,到底是何缘故?”


    大夫笑着拱手,“恭喜大人。”


    杨修慎愕然,沉声追问:“喜从何来?”


    那小僮机灵,知晓此事不能被外人知道,特地跑了远路找到这位常给府里把脉的严大夫。


    严大夫认得杨修慎,虽未曾听说他娶妻,但见他对床榻上的女子分外呵护,便料定是他的妻室。


    在京城,如杨修慎这般凭科举入仕的外乡学子,多半早已在故乡娶妻,待考取功名授得一官半职,再将家眷接来团聚。


    严大夫见得多,自然也这么想。


    “尊夫人这是喜脉。”


    严大夫笑道,“依脉象看,应已一月有余,但夫人体质柔弱,眼下脉象未稳,又遭了风寒,气血正亏,我这就开一剂温和的方子,不过大人要记得,夫人此病最忌忧思惊悸,劳累伤身,心情舒畅最是紧要,往后饮食起居,尤其要格外精心。”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


    严大夫后面又叮嘱诸多事项,他已有些听不清,像隔着一条湍急的水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几乎稳不住身形,仍勉力去听,垂在身旁的手无意识握紧。


    他极力想维持镇定,抬头看严大夫时,竟还笑了一下,温和至极,“有劳大夫,但今日为内子诊治一事,不宜声张,还望大夫暂为保密。”


    映雪慈再醒过来,望见杨修慎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药,他把药喂给她,映雪慈轻轻往后避了避,只说:“我自己来。”


    接过药碗,她仰头一鼓作气闷了,杨修慎递来蜜梅,她犹豫了下才接过去,放在舌根底下含住,“大夫说我怎么了?”


    杨修慎垂下眼帘,“……大夫说你体质柔弱,又操神劳力,染了风寒一下扛不住,便病倒了。”


    复又抬眸,“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映雪慈摇头,“还是提不起劲。”


    手脚软绵绵,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杨修慎扶她躺下,“那就再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你今日不用上值?”


    “嗯。”他柔声道,“我今日休沐。”


    感到她倦意渐深,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衣袖忽然被她牵住,他抬眸看她,映雪慈低声:“能不能帮我找吴娘子过来?”


    杨修慎保持着坐在她床边的姿势,没有离开,话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难过:“让我在这里陪着你,不行吗?”


    她没有言语,他便知道了她的意思。


    杨修慎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起身离去。


    他去了吴记。


    熟料吴娘子领着彩娘出门去了,陈媪家中有事没来上工,只剩下小舒。


    小舒一听映雪慈染恙,急得活也不干了要跟去看,她年纪还小,平时在家里也是吴娘子照顾她,养父虽然沉疴,但吴娘子不愿让她一个小女娃娃伺候病人,没的染了病气去。


    她只能一个劲的用湿布擦拭映雪慈的手心和脖颈,给她降温。


    这种事是不能让男人来的,小舒虽不知杨修慎究竟是谁,和映雪慈算什么关系,但终归不是夫妻,便不愿随意让人碰了她阿瓷姐姐的身体发肤。


    杨修慎不便入内,就在廊下替她补完了画。


    玲珑的小册子,承载着她全部的心血。


    他翻看前面她画的小画,忍俊不禁,她居然还在页脚画了只吃馒头的小猪,猪会吃馒头吗?难怪她近来脸上总是露出恬淡的笑意,入神的发着呆,时而会心一笑,那么可爱,生机勃勃。


    可看着看着,他却敛了笑。


    想起老师曾经叮嘱过他,她体质羸弱,虽不伤寿数,但需得精心养护,最忌劳心伤神,身边一刻也离不得人。


    老师说,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但她绝非是你的良配。你若执意要娶,往后的路,你要自己想清楚。


    怎么有父亲能对女儿这样狠心?


    但映雪慈永远不会知道,这门亲事是他心甘情愿求来的。


    十九岁的杨修慎,在一个春日向老师求娶了他的女儿。


    那日她在一墙之隔的内院荡秋千。


    有许多疼爱她的人围绕着她。


    他不过是那些身影里,最无足轻重的一个。


    他静立在院墙下,恰见她踩着珍珠履,站上了秋千,他连忙侧身回避,可少年心性驱使着他,使他着了魔似的抬起头,目光追随她的身影而去。


    她身影摇摇,好几次极速的坠落,他的心揪成一团,伸手举臂,唯恐她真的掉下去。上天眷顾了他的心,一根长长的鹅黄色的飘带,顺着她的裙摆轻盈飞过墙头,在那个和煦的春日午后飘向他,带着樱草清新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柔软的飘带灵巧地拂过他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背,不等他握紧,就毫无留恋地飘回了墙内。


    墙后传来她后怕的惊呼,“好险,差点摔下去!”


    随后咯咯的,和婢女们笑作一团。


    “不过好开心呀!”


    他皱了皱眉,却也跟着笑了,“……当心些啊。”他松了口气,轻声说。


    没有人需要她做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在那儿,他们就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起初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她在那里,他踮脚能看她一眼就够了。


    仿佛她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一场美好的镜花水月。


    实际上,哪怕因母亲病逝,回家丁忧那日,他也没有过任何的怨恨和不甘,就好像早有预感,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够得到她,只是仅有那么几次,能隔着屏风和她说话,就已感到分外满足,倘若她开心,无论她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谁的妻子,都无关紧要。


    可她一点都不开心。


    他该怎么办?


    册子翻完了,他在廊下凝神。


    因为见过她笑的样子,所以已不再能忍心看她垂泪,这段时日,她不是过得很开心吗?有了新的朋友,身手得以施展,可以预见的美好的未来,再过几日,他将她送出京城,她便永远不会再流泪。


    可如果她知道她怀孕了,她是不是还会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无从选择的。


    不想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那个令她含泪以对,仅看着她都不够,得到她却不知珍惜的人,贪妄的,恣睢的,傲慢的天子。


    他合上双目,由衷地感到愤怒,和……身为臣子不该,也不能对君父有的,由衷的怨恨。


    等刘婆子回家,小舒已撑不住在床边睡着了,她揉揉眼睛,离去时还有几分不舍,边走边回头往屋里望,杨修慎温声,“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再来看她也不迟。”


    刘婆子也看了眼天色,提醒道:“大人,快宵禁了,您也请回吧。我夜里看顾着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一独身男子,的确不便久留,遂起身告辞。


    刘婆子插上门闩,煎上药,这才挑帘走进映雪慈房中。


    房中仅点着一盏油灯,刘婆子眼神不大好,眯着眼凑近床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哎哟,这脸怎么这么红,还出了那么多汗!”


    她伸手去摸映雪慈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吓得她魂飞魄散,赶忙想跑出去叫人,可她方才耽搁那会功夫,人早就走了,这会儿已至宵禁,坊门落锁,深更半夜的上哪儿找大夫去?


    她跺了跺脚,赶忙回到厨下,拼命扇着蒲扇催火煎药,一面扇,一面抬头望向映雪慈房中那点微弱的烛光,嘴里忍不住的念叨:“菩萨保佑,可千万不能出事啊……这要是有个闪失,我该如何向大人交代!”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砰砰砰的,吓了刘婆子好一跳,刘婆子当杨修慎放心不下去而复返,也顾不上多想,手忙脚乱地拔去门闩,门还没完全拉开,便带着哭腔急声:“大人您可回来了!出事了,娘子她……”


    话音未落,她忽然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地看着门外的人,尖声叫道:“你们是谁?不准进来,出去,快给我出去!”


    她吓得跌坐在地,扯着嗓子拼命嘶叫,“来人,快来人啊——!”


    第99章 99 先杀了他,再把你抓回来。……


    想起映雪慈还在房中, 刘婆子转身往房里跑。


    可门外黑影快如鬼魅。


    一记手刀劈过来,刘婆子没能再叫出声,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领头的人看向躺在脚下的婆子, 不由皱眉,口中轻轻啧了声, “没轻没重的,让你拦人, 你把人弄死了?”


    下手者急忙躬身:“不曾,手下留着分寸,只是晕过去了。”


    领头的不再多言, 提起手中风灯。


    昏黄的光晕里, 刘婆子一动不动的伏着, 灯身摇摇,扑向门外黑压压的人影,照出一角, 不,一大片大红织金的裙斓。


    清一色的妆花蟒衣。


    鸾带。


    雁刀——


    浸在漆黑的斗篷里, 也遮不住的天家威严。


    深浓似血的赤红, 在这通天的夜色里, 那股嚣张跋扈的劲似要从金线里头迸溅出来,荡开一片粼粼的滟光。


    天底下, 只有一个衙门敢如此身着宫锦, 悬灯夜行,那便是直属皇帝的拱卫司。


    待排查完毕, 那人极其恭顺地侧让一步,垂下头,“主子爷。”


    宛如一个讯号。


    番子们像潮水涌向两边。


    织金曳撒摩擦着, 窸窸窣窣。


    待让出通路,整个院落顷刻陷入死寂,仿佛人都消失了似的,隐在黑暗里,便连呼吸都沉默。


    那道修长的身影,这才不疾不徐,自众人身后踱出。


    廊下的风灯仿佛都暗了一霎。


    皂靴无声踏进小院,风灯摇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他目光沉静,缓缓伫足,冰冷威仪,修长的手指掀开兜帽,并未低头,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掠过地上的人,投向院中那扇紧闭的房门。


    半旧的木门,上面缀着块水青色的纱布做掩帘,窗台上供了盆绿生生的菖蒲。


    她惯常走到哪儿都要养点什么,养了却带不走,留下花巢一般的旧居温柔乡,慢慢的给人回味做念想,何其的残忍,倒不如走之前狠狠心全都毁了,也好过冷冷清清留给他,一个没有她,却处处都是她的世界,真是折磨死人。


    皇帝眼底噙着红血丝,眉目却仍一派光风霁月。


    慕容家的人就这点好,有着完美的骨相和皮相,两相得宜。干的事再畜生,再荒唐,俯眄流波间轻生生一笑,就让人魂荡的说不出话来。哪怕病的快死了,也是副华丽丽的病美人相,一点都不狼狈,永远雍容优渥。


    他垂下眼眸,影子落在她的门扉上。


    任谁也看不出的疯狂。


    门外,方才被刘婆子的大喊声惊动,才穿好衣服摸黑跑出来的邻居四下张望,见她院子里静悄悄,院门也好好拴着,一没贼人二无强盗,哪有什么事?


    心头火起,朝地上啐了一口,“大半夜的嚎什么丧,准是这老虔婆发了噩梦,没得搅人清净!”


    说罢愤愤摔门回屋。


    一墙之隔,两个番子把刘婆子拖进柴房,堵上嘴,掸了掸手上的灰。


    年长的那个道:“轻些,仔细隔壁听见。”


    “我省的。”


    年轻的答,“那房里的那个……怎么办?咱们都盯了她好几日了。从西苑跟到这儿,咱们跟了多久,陛下就多久未曾合眼。若想抓,其间多少机会都能下手,若不想,又为何这般不眠不休地盯着?这般耗着身子,纵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陛下不也是血肉之躯吗?天底下多少女人得不到,就非得执着这一个?”


    年长的冷哼,“那是因为你压根没见过里面那位。”


    “没见过,见过又怎么了?”另一个不解。


    他年纪轻,刚入拱卫司不久。


    “你但凡见过,就知道……”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年长的慌忙住嘴,年轻的那个却还在追问,被前辈狠狠剜了一眼,年长的番子拍拍袍子,快步走了出去,临走前咬紧了牙根:“总之,见没见过都不是你能嚼舌根的,小兔崽子,圣意你也敢揣度,你嫌命长,老子还没活够!管不好舌头,今晚就帮你剁了!”


    他走出去,正遇上站在院中的梁青棣,连忙上前拱手,“梁掌印。”


    随后贴近讪笑,“陛下进去了?”


    “是啊,进去了,多少天了,终于能见上一面。”梁青棣叹了口气,淡淡地瞥来一眼,语气温和的令人胆寒,“其实做咱们拱卫司的番子,身手倒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懂得分寸,守得忠心。”


    他说着话,伸手轻轻掸了掸那番子肩头莫须有的灰尘,“这要是丢了分寸,歪了忠心。人也就死到临头了。想活命,就把这张嘴,这双眼,这颗心,都管牢靠些。再有下回。你往后这副身家性命还能不能喘气,可就由不得你了。”


    番子浑身一颤,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沿脖子淌进了蟒衣里,“多谢掌印提点,卑职知罪,卑职再也不敢!”


    没有想象中扑面而来的药气,她房中多的是蜜饯梅子的气味,秋罗帐里瘦瘦的一束,像供在佛台上的水莲花,连呼吸都怕扰了她的清宁。


    细伶伶的手脚都蜷缩着,脖颈纤婉,单薄的女孩子,手里握着装了蜜梅的荷包。


    满满一包,吃的只剩两三颗,蜜化了,黏了她满手。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病着的时候,噙点甜味就不痛了,所以才让她病糊涂了觉得疼的时候,就胡乱的往嘴里塞甜糖,塞梅子。


    以往山珍海味都可劲往西苑里送,可人怎么也养不胖,太医说是脾胃天生不佳,连大油大荤的都不太能沾,心情差一些,下巴立刻就尖一圈,柔弱的人,偶尔脾气也很坏,却从来不对除了他和她自己以外的人发作,他不在的时候没人受她的气,她就自己折腾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就满意了?


    病死算了。


    他冷冷地盯着她想。


    不是过得很快活么?多厉害啊,离了他,倒活出另一番天地了,想必很得意吧?出去以后,就更加不想回来了,快活到得意忘形,才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那索性就死在外面,让他永远没有指望,让他以后活成一个疯癫的鳏夫,从此人不人鬼不鬼。


    他拨开帘子,俯视她烧得酡红的脸颊,心头的痛、恨、怨、怜、妒,像投入一只煮沸的巨鼎中,煎熬,迸溅,喷涌。


    他面无表情,时而脸色铁青。


    原来这才叫五味杂陈,他想,原来这才叫体无完肤。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感到灼烧般的疼痛,他的心和头亦因这场沸腾剧痛无比,眼眶尖涩,胸口翻滚。


    他慢慢地俯下来,沉默地贴近她,鼻尖相抵,他垂颈的姿势像优雅的鹤,眼眶却一动不动,任眼皮撑到发酸,涨出血丝,任眼睛因长时间的凝视而变得模糊至短暂失明。


    眼睛看不见了,鼻尖还能感受到她喷洒出来的热气,湿湿的,打在他的鼻梁上,喷出来是热的,倏忽就冷了,如此反复——他不知自己在做什么,无意识的,也无意义的,俊美的面容因这种自毁性的虐待而显得略微狰狞,可能一定要这么做,他才不会愤怒的发疯的想杀了她。


    只有杀了他自己,他才不会想杀了她。


    怎么不病死算了?


    嗯?


    他忽然闭上眼,在淹没的剧痛中复又睁开,浓密的睫毛低垂,眼神发红、泛潮,带着怜意和爱意,咬牙切齿地贴近她的耳畔絮语,“你如果真的死了,我也不会那么痛苦。”


    他就可以直接去死了。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躺在这里,可怜的。


    无辜的。


    让他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演着独角戏。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睁开眼的样子,以一种完全陌生和惊恐的视线谴责地望着他,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而她,则是一个纯粹的无辜的受害者,这场无妄之灾中唯一的牺牲品。


    “我应该晚些再来的。”他喃喃自语,“才好与你合葬。”


    他起身,隔着被子把她抱起来,冷冷地盯着。


    神经像被一根长针时时的拨刺着,恨透了,想把她放开,可又好想吻一吻她。她柔软地靠在他怀里,脸颊露出一点点,浅淡的红,安静的不像话,黑发柔顺,嘴角沾着两滴蜜梅的糖浆。体温太烫了,糖浆始终无法凝固,在她唇角做流淌状,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闻,像动物出于本能,修长的手臂一点点箍紧她,把她拥进怀里,手掌握着她腰部的骨头,轻轻歪着头错开鼻峰去闻,然后用嘴含住,舔,再松开轻嗅。


    太认真了,显得温柔而专注,但没人知道他已经在疯魔的边缘,没有人知道他的爱和恨,狰狞和扭曲。


    她根本无法合拢嘴唇,唇呈轻微的张开状态,他幽幽地望着,盯着她糯白的齿和嫣红的唇,有一种饥饿的毁灭欲在胃里灼烧。


    他靠着那一点稀薄的清明才没有吞下她,机械地垂眸,将治疗风寒的药丸塞进她的嘴里,让她的头平放在枕上,手指强硬地扼住她试图闭合的嘴唇。


    看着她舌头搅动,将那颗药送进喉咙,直到消失。


    浑身叫嚣的血液似也在这一刻宁静。


    慕容怿坐在她的身旁,握着她的一只手,语气冷静的近乎诡异,他另只手轻轻抚拭着她的长发,和素净的脸颊,终于有了几分正常人的样子,低低地抱怨,“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我都说我咳血了,你也不闻不问。”他的话里含着淡淡的失落,“我放你出来,是为了看你过得好吗?我离开你就会死,为什么你不行呢?你不可以也对我忠贞一些吗?……要我忍到什么时候?”


    他温存地,低头用薄唇轻贴她光洁的额角,柔声呢喃,“忍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渴望回到我的身边,在那之前,我真怕……”


    话锋一转,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充满怨毒地低语,“怕我忍不住,先杀了他,再把你抓回来。”——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这章真的好卡卡卡,三四天前就在构思这个情节但一直卡的写不出来,好歹是憋出来了


    女主跑出来以后基本没太写男主视角,是因为他一直都在憋,憋着憋着我也要憋晕过去了(氧气瓶)


    第100章 100 亵衣、亵裤、绫袜……


    刘婆子猛然惊醒, 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见浑身衣衫齐整、没缺胳膊没缺腿,愣了好半天, 才双脚发软地下床,没走两步却怔住。


    桌上不知何时, 被人放了个鼓鼓囊囊的锦袋,拎起来沉甸甸的, 她哆嗦着双手解开上面的绳子,往里看去,眼睛瞪得老大。


    乖乖, 这样多的银子, 便买下整座白纸坊也够了!


    映雪慈裹着被子, 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晒太阳。


    瞧见刘婆子出来,她软绵绵地笑了笑,黑发在太阳底下泛着棕金, 脸颊白净,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身子深陷在藤椅里, 像只伏在被褥上打盹儿的猫儿, 眉眼透着股蓬松的倦意。


    “婆婆。”她柔声唤刘婆子,“今日起得晚啦, 可曾同主家告假?”


    刘婆子白日要去一户富人家做帮佣, 鸡鸣便起,风雨无阻, 向来勤快。和她住了一阵子,映雪慈没见她有歇的时候,今日见她起晚, 不免担心她会被主家扣工钱。


    刘婆子被她问得一愣,但想起房中那袋银子,脑子忽然就通了,心虚地点头,“告了,告了,娘子且放心。”


    映雪慈轻轻哦了声,轻轻仰起脸,日光倾泻在她面上,如淋霜澡雪,她身子还未大好,说话间气息微颤,说两句便要歇一歇。刘婆子看得怪心疼,赶紧到灶下冲了碗糖水鸡蛋,热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映雪慈乖乖接过,两手抱着碗吃,她吃东西也没声音,刘婆子等了会儿,当她都吃完了,扭头看她还在抿糖水,估摸她是不太爱吃这个,又不好意思说。


    这也难怪,这小娘子一瞧便是贵人家里的,指不定还是位大官女眷哩,身后定有宗官司,尤其昨晚那阵仗,冤主找上门来了,真真吓死人,不知杨大人从哪里把人弄来的,别是私奔的才好。


    可怎么却没把人捉走呢?还留在这儿了?……哎哟,真说不清。


    刘婆子掩面。


    她只管把人伺候好,其他的都和她没干系,可千万别来找她。


    “今日觉着怎么样?”刘婆子摸了摸她的额头,“还烧不烧,吐不吐了,中午想吃点什么?不如我上西市买只鸡去,回来给你炖汤。”


    “不烧了,就是早上还有些想吐。”映雪慈唇边润了一圈糖水,亮晶晶的,她弯弯眼睛,声音稍稍拖长,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想吃肉,鸡也行。”


    说起来也奇怪,她以前不怎么贪口腹之欲,顶多贪些零嘴小食,松子啦榛子啦,雕花蜜煎啦——今天不知怎么尤其馋肉,想吃些浓油赤酱的东西,兴许是生病损耗元气,身体亟待进补。


    刘婆子道:“这就去买!”


    她把人搀进屋里,刚生完病,不能总吹风,屋中的药气已然散去,清风闲乱翻书,罗帐婆娑。映雪慈从匣子里摸出钱塞给刘婆子,“要鸡,要肉,别的婆婆看着买。”


    刘婆子痛快应下,忽见她伸手摸索身上的中衣,摸到她腰边打结的衣带时一愣,抬头望过来,眸子清凌凌,声音也软,“婆婆,我身上的衣裳也是昨夜你帮我换的吗?”


    刘婆子心下扑腾,含糊地道:“啊,对、对,这不是你昨晚上烧糊涂了,出了许多虚汗,我怕你捂着难受,便帮你换了,怎么了?”


    映雪慈摇头,“没什么,只是问一问。”


    她方才摸到那衣带打的结,并非她平日打的式样,心中不知怎么就冒出了这个念头,不过刘婆子之前也未曾帮她换过衣裳,院里只有她们两个女人,不是她,还会有谁呢?她很快便疑心自己想多了,继而柔声,“那,换下来的衣裳去哪儿啦?”


    刘婆子道:“洗了,昨晚上就洗了!”


    洗了?那缘何院中的竹竿上没有晾晒的衣衫?一夜的时间,应当还未曾晾干吧?


    映雪慈一阵缄默,仍然是好声气的,“那就麻烦婆婆了,我等婆婆回来。”


    刘婆子忙不迭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映雪慈若有所思。


    她倒并非有意要问的那么仔细,只是身上的衣裳,换的实在太过彻底……连最里面的,私密的亵衣、亵裤同绫袜都换了,实在有点难为情。她面皮薄,即便在宫中,除却赴宴时华丽烦琐层层叠叠的礼服,寻常更换些贴身的衣物,从来亲自打理,不惯让人近身侍奉,以至于和慕容怿温存过后,若她无力清洁,只能由他代劳,宁愿忍着他灵巧修长的手指,也好过被旁人看到她狼狈倦极的失态。


    只如今身在宫外,刘婆子亦是一番好意,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趴卧回被中……罢了,她想,应当不会有下次了。


    到了中午日照充足,映雪慈觉着身子爽利不少,刘婆子回家时,特地给她捎了一包蜜炒栗子。她便披着衫子,抱膝坐在炕头,用细白的牙齿轻轻磕开栗壳,小心地剥出完整金黄的栗肉,再心满意足地整颗放进嘴里,鼓着腮帮细细咀嚼。


    刘婆子从市集上拎回一只老母鸡,收拾干净后放入砂铫里,添上井水,又往里丢了两片黄芪,一小段当归和几粒红枣,咕嘟咕嘟地熬着,又用板栗和干香菇同猪肉红烧了。她给映雪慈盛了一碗浓浓的汤,说:“这是老法子,最补气血,娘子你快趁热喝了。”


    鸡汤浓稠,那肉也烧得极美味,酱香混着果木香,映雪慈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刘婆子直念叨,“能吃才好,能吃进去,病就好了!”


    饭后她撑得不行,刘婆子不让她出去,她就在院里溜达。


    隐隐约约觉得这胃口大开很不对劲,她先吃了许多炒栗,又喝了汤,还吃了肉和饭,倘若蕙姑在这儿,只怕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她何时这样能吃过呢?


    映雪慈揉着肚子,从东边墙根晃到西边墙根。


    刘婆子怕她无聊,拿出一张《升官图》给她掷骰子玩,她玩得不亦乐乎,手气极好,很快就位极人臣。到下午吴娘子也来了,还带来了小舒和彩娘,看她在玩升官图,两个小姑娘也抢着要玩,遂三人脱了鞋趴在炕上,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大呼小叫不断。


    “三格!我从知县升知州了!蔑哈哈哈——”


    “坏了坏了,我贪赃枉法贬为秀才了!”


    映雪慈夹在二人当中,被挤得像块软趴趴的糯米年糕,叫道:“你们不能挨着我,要过了病气去的!”


    两人笑眯眯,“不怕不怕,病了也染的姐姐的香病,正好不必上坊里做工,乐得清闲呢!”


    吴娘子赏了二人脑门各一记爆栗。


    又从兜里抓出把色泽淡绿,微微裂口的干果,带着一股奇特的酥香,洒在几人面前,“吃去吧!”


    小舒和彩娘不认得,拿起来端详,映雪慈却眼睛一亮,“是阿月浑子!”


    吴娘子很是意外,“你认得?”又想起她家中多半豪奢,必定见惯了这等奢品,盈盈一笑,坐到边上道:“正是阿月浑子,是西域商队带来的稀罕物,金贵得很,听说往常是进献宫中的贡品,这几年海上来了许多豪商,这才渐渐流入市井里。”


    映雪慈剥开一颗翠绿的果肉,递给吴娘子,“姐姐怎么想起买这个?”


    吴娘子接过,却并不吃,神色严肃起来,低声道:“……这不是我买的,是人家送的。我昨儿夜里回来才知道你病了,本当一早就来看你,拖到这会儿功夫。因我娘家一位多年不见的表兄忽然上门来了。自打我嫁到京城,便和娘家疏于走动,竟不知他何时搭上了西域的商队,生意做得颇大,这阿月浑子就是他带来的,他此番受雇于于阗公主带领的商队,如今于阗与我大魏交好,京中上下对公主礼遇有加,连带着商队也得了特权,出入城门不必查验,可畅通无阻。”


    映雪慈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吴姐姐是想让你的表兄将我带出去?”


    吴娘子深深叹了口气,“确有此意,但不止于此。我表兄此次上门,其实是来报丧的,他家中的次女,本来跟随他出来一道行商,谁知路上得了疟疾,竟在上旬过世了,好好的一个姑娘,说没就没,他还没来得报到官府除籍。”


    “至于你的事,我婉转地向他透了底。我那表兄的为人我可以担保,最是仁义,他直说愿意帮忙。我是想……若是你无处可去,又急于离开京城,为了稳妥起见,不如扮做他家女儿。他家的路引文书都是现成的,你顶了他女儿的名分,行走便名正言顺,也省去了许多盘查的麻烦。等出去了,你留在他家也可,不想留,让他送你一程,好歹路上也有人照应你,你看如何?”


    映雪慈不曾想她如此周全,竟帮她都打算好了,如今等待城门放行遥遥无期,若能跟随商队,有正式的路引文书,有于阗国的名义庇护,倒是一个机会。


    只是可怜这位吴小娘子,年纪轻轻便夭折了。


    吴娘子遂和她说好,待一过仲秋,立即动身。


    刘婆子教她们打马吊,彩娘心甘情愿输了许多钱,输得映雪慈都心疼,彩娘笑道:“若无姐姐,我还挣不到这样多的钱呢,本就该给姐姐的!”


    映雪慈不愿让她一个劲的输,说什么都不肯玩了,翻出杨修慎补完的那本画册给她。


    小舒嚷嚷饿,拉她跑进厨下,翻出几枚芋头丢进灶膛,等熟了从灶灰里扒出来,揭开上面那层焦黑的外皮,将里面雪白软糯的芋肉芯子沾了白糖递给她吃。


    映雪慈尝了尝,惊为天人。


    小舒笑嘻嘻:“好吃吧!”


    两人蹲在灶下分着吃完,小舒想起什么,道:“上回给姐姐挑的那香,姐姐点过没有,味道如何?”


    映雪慈小口咬着滚烫的芋肉,柔柔呵着气,“还没有,这两日病了,没想到用那个。”


    小舒搂住她的胳膊,“那姐姐用一用吧,我想姐姐用那个,那可是我给姐姐挑的呢,我等着姐姐用过以后夸我呢。”


    映雪慈抿嘴一笑,“好啦,知道了,今晚就用。”


    “可不许骗我啊!”


    “不骗你,不骗你……”


    吃完芋头回到房里,看桌上又多了一篮米花糖和鹌鹑骨饳儿,是吴娘子支使婢女去买的,近来吴记纸坊因着凝香纸和松烟笺名声大噪,客似云来,挣的钱满钵满,便雇了两个婢子和仆妇,再也不用操劳完坊里操劳家里。


    映雪慈又吃了一些。


    吴娘子坐在旁边,边同刘婆子唠嗑,边看她们几个小丫头玩,忽然蹙了蹙眉尖,拉过映雪慈的手道:“怎么今日吃的这样多,仔细克化不动,回头再积了食可不好受。”


    刘婆子道:“吃了却也不见长肉。”


    “就是呢。”吴娘子攥了攥她细白的腕骨,一手可握,“我来给你搭个脉看看。”


    她将两指搭在映雪慈的腕上,映雪慈左手还捏着米花糖,刘婆子凑过来稀奇地盯着看,“怎么样,把出来什么没有?”


    吴娘子搔了搔头,“咳,没有——我没学过医,我就那么一说,没怎么脉象哪儿不同了,罢了,想吃就吃吧,兴许就是生了场病,耗了底子,要多多的吃才能补回来。”


    她怜爱地给映雪慈拎来条鹌鹑腿,“吃,放开吃!”


    刘婆子:“……”


    几人入夜才走,走时吴娘子还叮嘱,“都说好了,过两日便是仲秋,到时咱们一道吃饭,谁也不许缺席。”


    又对映雪慈道:“也叫那位杨大人来,他是姓杨吧?小舒跟我说的,之前申记刁难咱们,杨大人也从中帮了忙,哎哟,真是多谢你们。”


    映雪慈送她到门前,笑着婉声:“知道了,我同他说,姐姐慢些走,天黑,路上当心些。”


    送走几人,重新坐回空落落的房中,笑过也热闹过了,这才觉得乏,她有多久不曾这样开心啦?不记得了,大抵从娘过世以后,就再没有。要是蕙姑和柔罗在就好了,她们的日子必定会越过越好,大家合力,说不定能做大魏第一家女商帮,女行会。


    她拿笔蘸墨,又翻开一本新册子,为上面绘图,待到月上柳梢,刘婆子敲门来催,她才揉了揉酸疼不已的手腕起身。


    想起下午答应小舒要试香,她临睡前,旋开那只精致的黄铜小盒,从里面拈出一小块香饼投入炉中。


    待看到青烟袅袅升起,她盖上香盒,拖着尤其沉重的步伐匆匆倒上床,兴许真是太累了,还未沾到枕头,竟就这样失去知觉,晕在床边沉沉睡去——那香炉汩汩地吐出细长卷曲的烟雾,在空中盘桓变幻。薄云游移,月影明灭不定,夜凉如水,一室幽香。


    另一头,刘婆子望着缓步逼近的拱卫司番子,吓得两股战战,她机灵地抬起手,“不劳大人动手,我自己来!”而后一记手刀,生生把自己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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