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寂寥, 慕容怿没怎么用劲,手指一拨弄,门就开了。
没急着进去, 他立在门前往里看,那盒香, 仍在静静地烧着,青烟袅袅, 香雾散不出去,盘在房中,她的身影就在其间若隐若现。
他随手带上门, 俯下身, 单膝蹲在她身旁看她。
映雪慈伏在床边酣睡, 乌黑的长发,缎子似的垂在身后,及腰那么长, 发顶泛着一圈靛蓝色的光晕,身上着了件茉莉白的小衫。
那小衫是贴身穿的, 很轻薄, 经月光一照, 透出里面妃色的肚兜,肚兜上绣了朵春睡的海棠, 随着她一呼一吸, 那海棠仿佛活了似的,花蕊攒动。
睡得这样沉, 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她双臂柔美地舒展,指尖倒若悬莲, 面上噙着对靥涡儿,甜美而惬意。
他看着,忽然一笑,紧接着,心就像被什么咬住了,在被慢慢的蚕食,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从没在他身旁,睡得那么傻过?
其实映雪慈的睡相很不好,他睡着了却很安静。
起初睡一个被里,他常常会被她踢醒。
他从小就一人睡,宫里养育他的保母要陪床,睡在他床边的脚踏上,防止他起夜,好点灯端水。他不肯,一没有起夜的习惯,二也不喜欢有人和他睡在一个屋檐下,夜里静,他喜欢安静。
所以,不知夫妻同床共枕,原是这个滋味。
可这是他强求来的,非把人弄上床的,活该他只能痛苦而甜蜜地受着。
他把人摆正,过会儿,她自己就颠倒过去。
头埋在被里,脚露在外头,他坐起来摸了摸她的脚,一摸都冰手,少不得纳罕,哪儿有人的脚这么冰,她自己就半点没知觉吗?
更怕她闷死,索性把她提溜出来,抓过她冰凉凉的脚,放怀里捂热,在那之前,得先挨她两下,兔子蹬腿似的,特别好笑。
他抓着她的脚踝不放,她就醒了,睡得迷迷糊糊,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还顶不乐意,觉得他占了她的便宜,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你这小人,又要行**之事,无耻至极……”
没责备两句,就头一歪,睡着了。
笑死人了。
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人,睡着了是这副尊容。
他想想都好笑,搂着她,回味了半宿,早上起来想与人炫耀,又不知和谁说起,只好揣着一肚子的笑意去上朝。
后来便也习惯了。
趁她快入睡时,先将人捞进怀里,用双臂双腿缠缚住。
两具年轻的身子,热乎乎黏在一块儿,衾被覆着一双湿漉漉的鸳鸯,情到浓时,他总要固执地和她脸贴着脸睡,夜里循着她的气息,寻来她的唇摩挲嘬吮,再沉沉睡去。
她挣不脱,睡相慢慢就好了,睡的时候趴在他怀里,醒了也还在他怀里,顶多一条腿在他腰上。
这才离开他几日,又睡得四仰八叉,可见她不能离开他,永不能。
曾经西苑多少个夜晚,她宁肯装睡,也不愿睁眼多看他一眼,睡着了都蹙紧眉尖。
而他是那种秉性强势的人,越不迁就他,他就越罚着她做。
久而久之,彼此都生出怨火来。
此刻他走近了看她,睡得媚红的小脸,连眉梢都可爱的弯着,在做美梦?笑得那么甜。
他好想她,好想她,握起她手腕,放在唇边吻,心想,她但凡肯对他好一些,他们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也不会对她用这种手段,夜探香闺,一亲芳泽,弄得像采花盗似的。
他何尝不要脸面,他也想名正言顺,名正言顺地……
慕容怿抱起她,自己也解了外衫,和她并排躺下。
手伸过去,想摸摸她,揉揉她,亲亲她,可一躺下,竟觉得困。
视线模糊,太阳穴酸胀。
也怪。
她离开以后,他就很难入眠。
人不睡觉会死,太医给他开药,信誓旦旦地担保,这一碗灌下去,能放倒一头熊,保准他闷头就睡。
他没用,
不想用。
他派出的番子,逢一个时辰,就来报一趟。
如果他睡着了,会错过很多。
错过她方才吃了什么东西,画了什么画,交了什么朋友,抑或,对男人笑了——他气得头疼。
便阴着脸,不说话,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枯坐,坐穿整个长夜,坐到身子都旧了,魂魄像被从肉身里剔了出去,飘在天上,从天上俯视着自己。
他才站起来,换身衣裳去上朝,批折子。
他不在,他就做这几件事,谁也不见,谁也不关心,像西洋钟里定时会跳出来的机关鸟,时间到了,便弹出来,再心如死灰地回去。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也都做不了。
兴许,她把他的魂也带走了。
有好多话,想和她说。
并没有咳血,他故意骗她的,消息放出去,就暗暗期待看她心软和后悔的样子。
想看她为他流泪,心痛,想看她为逃出去而后悔,后悔离开他,把他变得那么不堪,那么狼狈。
结果,失算了。
她理都不理。
他等了又等,没等到她回来,没等她流泪,心里像破了个大洞,汩汩的往外冒血,特别痛。
“困……”
他喃喃,眼下有深深的青痕,长臂一伸,把她抱过去,阖眼睡着了。
就像还在西苑。
他每天忙完就来找她。
不论她睡着了,还是没睡,理他,还是不理他,只要她在身边,他就有了归定之处。
她做噩梦,梦里轻轻一颤,他随之惊醒,下意识支起胳膊去看她,然后又慢慢卧倒,伸出手,放在她背后轻拍,“梦魇了?不怕……我在这儿。”
仿佛睡了很久。
睁开眼,天仍黑着。
他在她身旁赖了会儿,才坐起来,摸她的额头,“不发热了。”
他自言自语,“来,帮你换衣裳,还像昨天那样,伸手。”
慕容怿哄她,帮她把衣裳一件件褪下,又一件件换上新的,她乖得不得了,脸颊泛粉,鼻尖呼呼,睡熟了才有的声音。
“可爱。”
他看着她,低声说。
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有些舍不得走了,捧起她的手指,凑上去用嘴唇亲吻,然后又摊开她的手掌,脸埋进去蹭了蹭,胡乱张嘴咬住其中一根柔软的细指,用牙齿不轻不重、打着圈儿地研磨。
喜欢的恨不得吃了她。
两个人融为一体才好,这样她去哪儿,他跟到哪儿,永远别想把他撇开,除非她也不活了。
“明日我再来。”
他柔声问:“走之前,让我亲一亲?”
她没法拒绝。
慕容怿便笑了,顺理成章捏住她下颌,含住那寸舌尖,细细吮吸起她的甜美。
无人打搅的寂静清晨,唇舌交缠发出细凑儿的水声,像溪流溅起的水珠。他灵巧的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她喉头轻颤,不自觉地吮吸,这堪称美妙的回应,舒服得让他头皮发麻,甚至心悸,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如果能一直抱着她,吻她,永远不和她分开多好。
越这么想着,他的动作越狠,舌尖在她唇上暧昧地撩拨,把她嘴唇吻得艳红微肿。
他还嫌不够,他好久没吻她了,她欠他许多,怎么补都补不回来的,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的一蹙,本能地想挣扎,立时被他箍住手腕,折在胸前,他深深地吻她,缠绵低语,“别动,舌头再伸出来一些。”
把她的舌尖骗出来,放肆地吻到心满意足,把人弄到怀里揉了又揉,赖到药效将过,她睫毛颤起来,手指无意识的蜷曲,他才恋恋不舍退开,低喘着取笑她,“怎么这么可怜?被人亲成这样都不知道。”
她无辜地睡着,像被亵渎的神女,雪白伶仃。
他的眼神忽然暗下来,指尖轻轻捻弄着她的衣带,“如果我此刻真的与你欢好,等你醒了,恐怕也只会当做一场春梦,对不对?”
房中香气已尽,昨夜随手摆在案头的铜盒泛着暗沉沉的乌光,铜盆里放满了温温的水,镜子般将这座清幽的香闺映射水上。
罗帐微微一动,从里面伸出双柔白的玉臂,映雪慈倚在床头,迷濛的目光洒落半空,在缥渺的尘埃中盘旋良久,才稍许回神。
门外传来刘婆子浆洗衣物的声音,有邻居来串门,问道阿瓷呢?刘婆子说她病了,在房里歇着,二人低低的聊着天,隔着门听不真切,不知几时了,她这一觉睡得极沉,跟丢了魂似的。
映雪慈起身净面,温热的水刚沾上唇,一阵刺痛。
她猛地皱眉,心不在焉的走到铜镜前,盯着嘴角的红肿,忽然抬手扯开了衣带。
这件是小衫,小衫之下才是肚兜。她缓缓解开腰后的细绳,褪下肚兜,鼓足勇气朝镜中看去——姣好的身体,寸肤都雪白剔透,像月下浪花漱过的玉石,修长的双腿紧闭,并无她想象的任何可疑的痕迹。
她又将长发挽到胸前,侧身、背身去照镜,回眸打量镜中的自己。
忽然长舒一口气。
不是他。
原来是梦……
如果他真的来过,便不会甘心了无痕迹,他从前但凡过夜,次日她总要睡到日上三竿,身体仿佛被春风夜雨彻底浸透的蜜桃,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酥柔的软腻,连手都无力抬起,哪会有这般好日子过。
她慢慢穿上小衫,系好衣带,双手轻捧住脸,嘴角的刺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她怎么会做那种梦?
难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即便梦到他,也应该梦到他傲慢无情的样子,为什么会梦到和他亲吻?那双吞风吻雨的眼睛在梦中如影随形,无论她如何扭转也无法逃脱的漆黑,仿若囚牢般,生出手来将她抓回,吻到舌尖传来密集的刺痛,喉头尝到铁锈的腥味。
梦里她始终被他沉沉按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此刻都在心悸。
刘婆子和邻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很快就把衣裳浆洗完了,绞干了晾在竹竿上,细绵的料子轻飘飘在风里荡,一看就是年轻女子穿的,颜色虽然是中规中矩的蓝青粉紫,却在这淡淡的日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温软质地。
“哟,阿瓷起来啦。”邻家的婶娘磕着瓜子往后一看,笑了,指了指地上的鸡蛋,“给你带了鸡蛋来补补身子,别嫌弃。”
又冲刘婆子道:“阿瓷起了,你照顾她,我这就回去做饭了。”
“这就走了?我送送你。”刘婆子把手上的水往身上撇了撇,起身送到门前,顺手将门带上,回头看到映雪慈望着大门出神,在檐下的光尘里莹莹立着,宛如琉璃捏的人,连额角故意点的红胎记都变得微不足道,只觉得像朵艳丽的春睡海棠盛开在她鬓边。
“阿瓷。”刘婆子唤她。
“诶。”映雪慈低低的应了,身若拂柳地走下台阶来,柔声说道:“婆婆,昨儿夜里有人来过吗?”
刘婆子笑眯眯的,“没有,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女人住,夜里哪儿会来人?我一早就睡了,睡之前还特地看了看大门的门闩,拴的可紧,你放一万个心。”
她抬手一指,“你看,你这两日换下来的衣裳我都帮你洗了,今天太阳好,下午就能干,我帮你叠好放进柜子里,你想什么时候换都行。”
映雪慈抬头看去,前天和昨天换下的衣裳都干干净净晾在竹竿上,看了片刻,她收回目光。刘婆子在身后絮叨,“今日便是仲秋了,吴家娘子说夜里要带大家来吃酒,咱们得早做准备,我去买些肉菜,你身子尚未好全,摆摆碗筷就得,有什么想吃的同我说……你中意杨梅酿还是枇杷酿?”
“都好。”映雪慈语气温婉,“婆婆看着操办就是,我不大懂这个,只管帮你打下手。”
临近放衙,杨修慎去配殿整理卷宗,低头寻一本记录在册却不见踪影的农耕古籍,恰好吏部来人,也要查阅一部文书。
带路的小吏看到杨修慎在,面露喜色,转身向吏部官员举荐,“侍郎,这是咱们杨大人,院里属他最博闻强记,看过的书过目不忘,侍郎要找什么书,哪一卷哪一页,问杨大人准不会出错。”
那吏部官员道:“果真?快引我一见。”
杨修慎抬起头,和来人四目相对,那人愣了愣,道:“原来是你。”
杨是大姓,朝中杨姓的官员少说也有七八位,杨修慎不是其中最出色,官做到最大的,又才出仕不久,谢侍郎一时半刻还真没有想起他来。
但此人容貌甚佳,气度沉稳,令人见之难忘。
谢侍郎挥退小吏,上前一步,“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官至三品吏部侍郎,又兼谢皇后之兄,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可之前受谢皇后所托遍处搜寻映雪慈,却始终没有找到她的音讯,如同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谢大人。”杨修慎拱手,不卑不亢的道:“在下记得。”
“嗯。”谢侍郎颔首,忽地轻叹,“你冒险向皇后递信的事,还没来得及谢你,此事若非你发觉的早,我们都要被蒙在鼓里。只可惜人如今遍寻不着,想来安危定是无恙的,只不知身在何处,陛下知道我们的计划大怒,那日连夜派拱卫司的人搜查谢、映二府,便是警告我们不可轻举妄动,为人臣子,有可为有可不为,我还是明白的,只怕再也帮不到她了。”
谢侍郎话中的她,说的是映雪慈。
杨修慎却微微愣住,仿若没有听懂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谢侍郎说,人,遍寻不着?”
“是啊。”谢侍郎淡声道,“皇后如今也正因此事烦心,我们派出去寻人的手下再三被截,想来是陛下已经出手,赶在我们之前。倘若你对她还有别的心思,我须得要劝你一句,趁早断了那个念想,她是天家的人,即便被找回来,那也是天家妇,皇子妻,于外她是宗亲命妇,于内她是皇帝的女人,你不要一时糊涂,不要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是,”杨修慎语气变了,“难道不是皇后把她……”
谢侍郎皱眉,面露不快,“皇后?此事和皇后有何干系,皇后连她身在何处都不知晓,又能把她怎么了?”
他还想说什么,那引路的小吏去而复返,殷勤奉上香茗点心,“侍郎大人,可找到想要的文书了吗?”
有外人在场,谢侍郎的声音戛然而止,威严地扫了杨修慎一眼,看他脸色苍白,只当他对映雪慈还抱有什么不应该的念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我都是同僚,我才多这一句嘴。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扬长而去。
杨修慎僵立在原地,脸色益发的难看,他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捏得发白。
谢皇后全然不知情?
那,将她送出宫的人,是谁?
第102章 102 醉酒。
杨修慎早晨来过一趟。那时映雪慈正同刘婆子在屋里说话, 他不便进去,她就出了来,静静立在阶上冲他笑, 轻软的薄罗衫子,头发一看就是刚盘的, 随手拣了根素银簪子,流苏垂在她颈后, 轻轻打着晃子,整个人有种纤洁白皙的美。
杨修慎说:“怎么不再披件衣裳?入秋了,早晨还是有些凉的。”
她笑了笑, 柔声答:“怕你久等, 忙着出来就忘记了。”却也没有回屋披衣裳, 两个人就这么轻声说着话。他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她也是,说话的声音都轻, 在风里细细索索的。映雪慈叮嘱他夜里记得来吃饭,又说了吴娘子想感谢他的事, 杨修慎答应下来, 又问她的身体如何, 她说好多了。
杨修慎点头。
他不是每天都会过来,有时为了避嫌, 两、三天才来一次, 来也是挑清早傍晚这种人稀的时刻,他又回到了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状态, 仿佛她生病那天坐在床边,问能否陪着她的那个人不是他。
映雪慈送他出门,杨修慎说:“你回去吧, 外面冷,被人瞧见了也不好,我散了值就来。”
想了想,还是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他们做官的要上早朝,天蒙蒙亮就得起来梳洗,夏天还好,入秋以后天寒露重,骑马的时候身上冷,有时骑到宫门口,外面一层袍子摸着都发了潮,所以都会在外面套件披风。他把披风给她披上,拢好,垂着眼睫,低低地道:“千万别再着凉了。”
映雪慈皱着眉不肯受,“那你怎么办?”
他一身青条条的官袍,看着不能挡什么寒气。
她鼻子还有些瓮。杨修慎笑了,他皮肤白,鼻梁高挺,眉眼的形状都生得温和,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没事。”他浑不在意的摆摆手,“又不是寒冬腊月,而且男人家的火气旺,不碍事的。”
他语气轻松,说完就赶着上值去了。
他走后,映雪慈去厨下帮刘婆子打下手,两个人方才在门口那一幕,刘婆子都看在眼里,她低下头搅着锅里的汤,装作不在意的问道:“杨大人这是答应夜里过来咱们这吃饭了?”
映雪慈抬起头笑道:“对,我同他说了,他也应了。所以咱们夜里多做几道菜,他喜欢吃鱼吃虾,同我一样,还要劳烦婆婆再跑一趟。”
刘婆子笑笑,“得嘞,方才买菜还剩几个钱,娘子不必再取钱给我了,我这就出去买去。娘子对杨大人还真上心,连他爱吃什么都知道。”
映雪慈一愣,面色淡淡儿的,“也没什么,过去我们两家是故交,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
她没多说什么,有点头晕,就说想回房躺会儿,刘婆子给她泡了一壶热热的茶水放在桌上,还有瓜果点心小零嘴,把她照拂妥当才出门。
出了门她却没往西市去,而是揣着手,朝着一个相反的方向,行迹匆匆的赶去了。
映雪慈浅浅眯了下。
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她擦干净叠好搁在箱笼上,准备夜里还他。
的确困了,昨晚那个梦,缠的她精神不济。
好像被一具又硬又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想醒又醒不过来,上半夜还好,只是热、沉、挤,下半夜睡得更不安稳,一直有人在她耳边同她说话,她喘不上来气,脸上湿湿热热,汗水沿着雪腮往下滚落,她那会直觉有人在吻她——醒了就觉得荒唐,怎么可能呢?这座院子只她们两个女人在住,况且什么窃贼能来得悄无声息,来去自如?
她忽然想到昨晚那盒香,心下一跳,起身下了床。趿着鞋子,来到还没完全烧干净的香前。她过去常打香篆,知道有些香能让人心怡,有些香却会用来让人心神不宁,甚至混淆神智。
她端起小铜盒,用手往鼻尖扇了扇,甜丝丝的清香扑鼻,没有她想象中的怪味。这香是她和小舒在路边随手买来的,就算真有问题,也顶多是卖香的人,拿了劣质的香料来以次充好。
她犹豫地放回去,疑心或许是想多了。
过了阵,刘婆子回来,看她还在睡,就没叫醒她。
这一觉睡得长,把昨晚欠的觉都补了回来,她觉得身上的不舒服都消失了,喉咙不疼,说话吐字也变清晰了,净面的时候,盆里的水照的她脸红扑扑,像水里浮着朵盛开的桃花。
走出去,刘婆子也笑,“哟,瞧着脸色都好不少,咱们中午先对付一口,晚上再吃好的。”
她手艺很好,院子里长了莼菜,刘婆子用新鲜鱼肉剁成肉糜,加上脆爽的荸荠汆成鱼丸,做了莼菜鱼丸银丝面,端过去的时候还有点忐忑,怕映雪慈吃不惯这个,没想到她一个人慢慢的,把面都吃干净了,还喝了点汤。
唇瓣绯红,人看上去比刚来那阵煞白的样子,多了股鲜灵气儿。
刘婆子说,“你再躺会儿吧,我这里不要你帮忙,你爱吃鱼,晚上我用醪糟酿鱼肉给你吃。”映雪慈不肯,刘婆子就递给她一个篮子,让她上院子里采点桂花,晚上炖肉。
陆陆续续的,吴娘子、小舒、彩娘都来了,吴娘子手艺好,去厨下帮刘婆子,小舒和彩娘还是一左一右挽着映雪慈,坐在树底下咬耳朵说悄悄话。
小舒说彩娘有了心仪的男子,这两日魂不守舍,老往外跑,还想瞒着她。映雪慈笑道:“真的呀?”彩娘红了脸,伸手够着去打小舒,“你听她胡说!”
小舒笑着大叫,“我才没胡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玩闹,你追我跑闹出一身的汗,映雪慈就坐在树下,噙着笑静静看她们,桂花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像洒在黑色丝绸上的碎金。小舒跑回来,踮脚折了枝桂花递给她,“你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
映雪慈摇摇头,轻声说:“不了,身子还没有大好。”
其实也不是身子的问题,只是这程子总莫名犯懒,坐在一个地方便不想动弹,腿脚也软使不上力,人还渴睡、贪吃,她的胃口变得肉眼可见的好,让她自己都惊讶。
彩娘也凑过来,端详她的脸色道:“可怎么觉得你又变好看了?”
映雪慈一愣,小舒说:“真的,你的脸红红的,桃花一样。”说着想伸手来抚她的脸,“你真好看,每回瞧着你的脸,就总忘了你额上还有块胎记。”
映雪慈轻轻躲开,被她们弄得有点没办法,脸颊微红地道:“别闹啦……”
吴娘子看三个小姑娘没事,就搬了桌子来教她们包月团,有芝麻糖、玫瑰糖和果仁馅的,映雪慈低头认认真真地包着,脸上沾面粉都不知道,吴娘子看得心怜,掏出帕子来帮她细细地抹干净,“杨大人怎么说,来吗?”
“来的。”映雪慈仰起脸,睫毛上也沾了一小块面粉,“我同他说了,他下了值就来。”
“好。”吴娘子捏了捏她的手,放低声音道:“我也同我那表兄说了,后日便启程。”
“多谢你,吴姐姐。”映雪慈不胜感激,若非吴娘子,她短时间内,还真找不到出城的法子。
吴娘子摇头笑,“也是老天帮你,可巧就遇上了,你既叫我一声姐姐,便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等你安稳下来,常记得给我写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就是。”
这样的话,谢皇后也曾对她说过。
第一次送她离宫的前夕,阿姐握着她的手,有不舍,却没有犹豫,对她说,溶溶,此去阿姐不能再照顾你,你千万要照顾好自己,阿姐等你的信,让阿姐知道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阿姐……
映雪慈失了会儿神,低头盯着手中的月团。
她如今过得好,她想让阿姐也知道,可她眼下是这样的处境。
阿姐送她出来,已是不易,现如今不该打草惊蛇,等出了城,彻底安稳下来,再给阿姐去信吧。
还有嘉乐。
想到那孩子,她的心便发软。
她想再给嘉乐绣一件小褂子。
天将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映雪慈当是杨修慎回来了,亲自去开门,“你来……”话没说完,人就愣住,她呆呆看着门前站着的两个人,眼眶忽然就湿了,抓住那人的手,小声唤了句,“阿姆。”
她病了,好几日没见过蕙姑了,人生病了,最想的也是最亲的人,她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可心底是想着阿姆的。
蕙姑和柔罗站在门外,也跟着鼻酸,蕙姑说:“阿姆知道你病了,却不能来看你,今日过节,四处防守都松懈,这才能来。不哭了,你一哭,我的心都跟着疼。”
映雪慈摇头,“可我很想你呀。”
饭做好了,院子不大,将将坐下这些人,吴娘子拉蕙姑她们入座,映雪慈要走,蕙姑和柔罗必定是要跟着,吴娘子遂又和她们说了她有个表兄,能将她们带出城的事,蕙姑一听有法子能出城,激动不已,答应今晚便回去收拾包袱,等她们的消息。
酒过三巡,杨修慎却还没来,映雪慈却有几分醉了,蕙姑能来,她很开心,平日滴酒不沾的人,今日喝了两盏枇杷酒,喝得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僮跑过来,映雪慈认出是跟着杨修慎的那个家仆,柔声问:“杨大人可来了么?”
小僮看着她水洇洇的眼睛,摇头说:“娘子,我家大人今晚来不了了。今日同僚邀他饮酒,盛情难却,这会儿已经在南市楼了,实在脱不开身,这才叮嘱我来跟您知会一声。”
杨修慎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犹记得他听完谢侍郎的话,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都丝丝往外冒着寒气,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她,找映雪慈,把一切都告诉她。
可他咬着牙关还没踏出文渊阁的大门,就有一个人跳了出来,是在文渊阁制敕房当差的中书舍人张常,他和此人素来只有点头之交,此人今日却异常热情,邀请他去南市楼饮酒,他当然不可能会去,然而张常身后接二连三出现了好几个同僚,几人不由分说,连拖带架,将他带去了。
之后就是灌酒。
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直到烂醉如泥,杨修慎手扶木几,人近乎站不稳,修长的骨架撑着他没有倒下去,张常几人笑吟吟看着他,柔声细语哄他坐下,再喝几杯。
他头疼欲裂,依稀感到有人在看他,杨修慎回身循着那感觉望去,看到一个人,他的视线已近模糊,忍着眩晕,仍能感到那人冰冷的视线,那人的目光冷而幽长,像看着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微末的,像看着鞋子上的灰尘那样,转身离开了。
杨修慎那一瞬,感到被巨大的恐惧捏住了喉咙,他转过身,张常几人的笑脸,又凑了上来。
映雪慈很快便醉倒了。
却不是因为那两杯枇杷酒,而是因为刘婆子特地给她做的醪糟酿鱼,她不小心贪嘴,多喝了两碗,人便醉的透透的,蜷在蕙姑怀里,小声叫着阿姆、阿姆,口鼻呼出甜香的热气,直往人颈上扑,叫了两声,就自己甜甜的笑起来,也不知为什么笑。
蕙姑把她扶到床上,脱了她的鞋袜,打来热水给她擦身子,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擦脸,擦手,映雪慈热乎乎的睡着,忽然翻过身,把刚擦干净的脸埋在枕头里,手绕到背后,指了指背,“背上也要阿姆擦擦。”
蕙姑被她逗笑了,“好,阿姆帮你擦。”
擦干净,又换了身中衣,蕙姑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脸,有点舍不得走,可马上要宵禁了,她只能俯身低声说:“溶溶,阿姆要走了,咱们后日见。”
映雪慈睡得香甜,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鼻间的气音带出一个轻轻的“嗯”,蕙姑听了一笑,又抱了抱她,才带着柔罗离开。
夜深人静,待外面一点人声都没有,她才有点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屋里漆黑,她眯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晕晕的盯着罗帐看了半天,便又醉的睡过去。脸颊连着一截纤细的颈子,都红的像抹了胭脂,醉的头疼,埋在被子里嘤嘤呜呜的说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就稀里糊涂的开始叫人,“阿姆,阿姆……”
叫了没人应,她也不放弃,闭着眼睛,吞着声气儿小声地唤,“姐姐,阿姐……”
她只会叫阿姆和阿姐,这两个对她最好的人,如她的命一样。
有人抱起了她。
把她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略带低哑的声调,听上去也是睡着了被她吵醒的,皇帝垂着眼睫,把她搂在怀里,修长的手托起她的脸,另只手环过她的腰,在她背后轻拍,语气低沉而和缓,“怎么了?阿姐在。”
第103章 103 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她得到了回应, 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又开始闹,小声叫姐姐、阿姆, 一通乱叫。
边叫,还边揪住他的衣襟, 像小兽那样,往他怀里钻, 钻到他的中衣里去。
直到滚烫的脸颊贴上他胸口微凉的皮肤,她才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怿垂着眼,静静看她, 伸手把被她蹭开的中衣往上拉了拉。
衣襟盖住了她小半张脸, 只看得到光洁的额头, 乌青的细眉,浓密纤长的睫毛,和一点白皙的鼻梁骨。
她嘴里呼出的热气无处可去, 全灌进他怀里。
胸口那块,很快就变得灼人。
他都嫌烫的疼, 稍稍把她拉开些, 她又像小孩子那样, 手往他的腰上一搭,搂住了他。
“别呀。”她的声音很轻, 很软, 带着央求的意味,“不要。”
慕容怿说:“不要什么?”
她说:“不要走。”
他无声地笑了, 手指放在她两片红唇上,在那条会溢出热气来的唇缝间摩着,“知道我是谁吗, 就让我别走?”
她还是说,“不要……”。
说话的时候,腮帮一鼓一鼓。
小孩子撒娇似的。
这两个字也让她张开嘴,嘴唇包住了他一截指尖,指尖是冰冷的,她的唇温温热,带着少许湿润。
她用舌头把含进去的手指,顶在上颚膛那儿,软软的舌头刮动着他的手指,每说一个字,都将他的手往更深处送,“抱抱……”
慕容怿目光低垂着,没动。
得不到回应,她有点急了,用牙齿轻轻啮咬他的指节,催促道:“抱抱……啊?”
慕容怿抬起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她出了一身薄汗,汗津津地趴在他怀里,衣摆掀上去,露出两个浅浅的腰涡儿,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神迷离,细白的牙齿衬着唇边甜甜的笑,像春天才开的樱桃花,样子很惹人怜。
当他的手探进来,她浑身一颤,却没躲开,慕容怿手段柔烈,时而如豹,时而如蟒,专挑她的薄弱痴缠挑逗,她须臾便溃不成军,成了烈火上炙烤的蜜油,手脚发软,被他推倒在床。
她侧着身,一条手臂搭着额,一条手臂垂在床边,露出手腕淡青色的血管。
慕容怿把头埋下去,两条胳膊焊着她的腿,映雪慈动弹不得,开始惶惶不安,仿佛随时要被什么咬一口,心里刚闪出这个念头,下一刻便应验了——她本垂着的那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下,猛地抬起,深深插*进了他浓密的黑发。
她仰起脖子,一头浓密的长发就这么滑过她白皙的颈子和肩,轻柔地散下来。她攥着他头发的手,一颤一颤,红唇半开,人像失了魂那样仰着。
他上来吻她,腥甜的吻,拿下她的手腕握在手里,她早就说不出来话来,牙齿打着颤,被他一下一下,舌头勾缠地吻着,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宛如火烧,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都听不见,混沌中,她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窗外月如白昼,那孤清的人影子,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等到里面渐渐歇了,他才挪动双腿,僵硬的,一步步,踉跄离开了这个小院。
回到家,杨修慎闷头睡了过去。
他紧紧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乌青。
从来不喝酒的人,猛地喝了这样多,身体吃不消,到了半夜果然爬起来大吐特吐。
仆人听见他吐得嘶声裂肺,提了灯过来查看。看到杨修慎伏在床边,吐得脖子通红,人已经晕过去了,好在还有气,地上红的白的黄的一大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收拾秽物的时候,仆人定睛一看,见有血,找来平时跟着杨修慎出门的小僮,那小僮叫墨奴。仆人对墨奴道:“大人吐的秽物中有血,怕不大好,快去找大夫过来。”
墨奴连忙去找严大夫。
严大夫赶来,一把脉,怒道:“这是不要命了吗,也不怕喝死了!”
而后开药抓药。
严大夫走后,杨修慎才醒。
仆人都没见过他这样,聚在院子里议论,“大人这是怎么了,平时滴酒不沾,昨夜里怎么喝这么多?”又问墨奴:“你跟随大人一道出门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墨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说:“兴许昨日过节,大人难得放纵一回。毕竟前头守了这么久的孝,从没见大人喝过酒,吃过肉。”
杨修慎背对房门,侧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空荡荡的帐顶,听着他们说话,声音从纱橱透进来,已不太真切,这种朦胧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昨夜在门外听到的。
疲惫忽然涌上来,像潮水淹没了他,他感到四肢无力,连心都不怎么会跳了,哀哀的在胸腔里挞着一块死肉。
墨奴端着煎好的药走来,轻轻推了推他,说:“大人,这是枳椇子汤,解酒的,你喝了吧。”
他身体难受极了,但还是坐了起来,接过碗,用温和的声音说:“多谢。”然后垂着头,慢慢地喝完了一碗药,浓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靠坐在床头的身影显得很孤瘦。
房中还有挥之不去的酒气,墨奴想劝他,却不知从何劝起,只能端着碗出去了。
一夜过去,外面又迎来晴好的天,映雪慈推开门,光着双脚,长发垂在身后,怔怔看着院子。
刘婆子出门买东西去了,院里没人,独她一人,她略略站了会儿,被风吹得头发肌肤脚底都冰凉,才披上衣服,坐回床边。
床褥是整洁的,衣服干爽,杨修慎给她的那条披风,也好端端的搁在箱笼上,那个熏香,她没再点。
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她昨晚喝了酒。
她又梦到他。
不仅梦到,连身子都传来异样的酸软和饱胀,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她为什么总会想起一个讨厌的人,清醒的时候明明那么怕,连见都不想再见一面的人,梦中却夜夜和他凌乱的缠绵在一起,她不信那是她心底深处压抑的渴望。
午间吴娘子过来,和她说起明日启程的事,却见她总走神,遂拍拍她手,“你怎么了,可是昨夜里没睡好,你看你,眼底下都有青影子。”
映雪慈低头抹了抹眼睛,笑道:“嗯,许是装着心事,夜里也睡不安稳。”
小舒和彩娘都很舍不得她,映雪慈承诺,等离开以后,会时常寄书信给她们,并等安顿下来,就请她们过去小聚,两个小姑娘才红着眼圈,恋恋不舍松开她。
送走她们,天也黑了,映雪慈剔了剔烛灯,坐在桌前,托腮发起了愣。
她当杨修慎今日会来的,然而却没有。
她不便去他那里,他住处那一带都是官员府邸,被拱卫司的暗哨把守,围得如铁桶一般,她但凡过去,必定被抓。
心里还是遗憾的,想同他好好的道个别,他帮了她这样多,她心中有许多的感激想同他当面说。他不来,想必是遇到了什么事,或许太忙了。
她不想不告而别,托刘婆子或吴娘子口头转告,又觉不够郑重。
思来想去,还是研了墨提笔,将道别的话娓娓写在纸上,交予刘婆子,让她转交。
她让他不必再等。
就像他回家守孝时也对她说过的,若有心仪之人,请不必再等。
如今她也这样告诉他。
不必再牵挂她,从此将她忘了吧。
唯愿他前程似锦,平步青云,
觅得良缘,福寿绵长。
她这样的身份,这样荒唐的小半生,折磨得她好累,她不想再拖上谁,只想走远了去,累了便睡一觉,睡醒了继续走,没有尽头,漫无目的,她想,这算不算胸无大志,可细想又觉得,这有什么的呢?轻盈着,蹁跹着,了无牵挂,走到哪里算哪里。
杨修慎一定会懂她的。
刘婆子道:“娘子放心,我一定转交给杨大人。”
想到要走,前尘往事一齐涌上心头,这夜她辗转难寐,睡着了又醒,做了许多梦,少时在闺中,嫁人后,入了宫……许多张脸在她眼前交叠变幻,淡淡的迷濛中,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辽远而荒凉,却异常的让人安心,“——四更天,平安无事。”
她心头一松,想着今夜总算没有梦见他,翻过身去,竟慢慢的睡着了。
翌日吴娘子来接她,给她带来一身于阗国的行头,是件金紫色的喇叭裤长衣,非常华丽。
映雪慈怕这么穿,太过显眼,吴娘子却道:“这支商队来自于阗王室,商队中的女人都是于阗公主的随从,她们都这么穿,你若不和她们穿得一样,才容易被人看出来呢。但你也别怕,她们那边有规矩,出门在外还要穿披纱和面衣,这么一打扮,谁又能分得清谁?”
果然如吴娘子所言,映雪慈换上披纱,戴上面衣,活脱脱就像个于阗女人。
吴娘子笑道:“若皮肤再黑些就更像,于阗没有你这样白皙的女子。”
门外雇的车也到了,映雪慈没什么要带,一个包袱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吴娘子做事细心,昨日就帮她把钱兑成银票缝进了里衣,手头留一把金叶子应急用。
吴娘子的表兄姓沈,家中行三,外人都唤沈三,沈三在于阗使者下榻的会同馆等她们,蕙姑和柔罗一早就到了,扮做商队中的仆从,并不起眼。
见映雪慈从吴娘子从车上下来,沈三迎上去,““你们可算来了。”
吴娘子道:“表兄,我这个妹子就托付给你了,还望你千万平安的将她送出去。”
沈三是个朴实沉稳的汉子,应道:“你放心,我帮于阗商队行商多年,这条路走过百来遍了,带个人出去还不成问题。”
吴娘子这才放心。
于阗这次来朝,一为了朝贺皇帝千秋,二为了行商,商队乌泱泱都是人,有于阗人,有汉人,队伍太庞大,所以不得不分了两支,于阗一支,汉人一支,一前一后朝城门口走着。
映雪慈名义上顶的是沈三女儿的身份,所以跟着沈三,坐在后面那支队伍的马车里,蕙姑和柔罗本想同她一道,但于阗那边恰好有两个随从吃错东西害了肚子,留在驿馆养病,需要人搭把手。
一时半会哪儿找得来人,沈三便把她们安插进了于阗的队伍里。
映雪慈坐在马车里,离城门愈来愈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她离出去最近的一次,能否出得去,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可已经到了这儿,就像飞蛾瞧见了烛芯里的火光,她绝不可能再回头,宁可昂首扑进那迷幻的火光中,变做一缕长夜中的青烟。
她将帘子挑起一点,静静的,抿着唇,看着城门口的情形,于阗的队伍先至城门,守城的官兵要走他们的路引查验,沈三走过来,“不要紧,都要查的,查过了就好了。”
话音刚落,就看官兵招了招手,让于阗的队伍出城,蕙姑和柔罗一边往外走,一边回过头来看她,今天的日头极好,照得人身上都起了层绒绒的金边,看得人眩晕,蕙姑用口型对她说:“我先过去等你。”
映雪慈点头,目送他们慢慢的出了城门,她缓缓放下帘子,如释重负垂下双臂,撑住坐垫,吐出一口长气。
实在顺利的让她不可思议。
一个商队的,没有前面的走了,后面的走不了的道理。沈三熟练地奉上路引,那官兵许是早就受过京卫和兵部的打点,粗浅核对一番就放了行。
沈三将路引收回,往衣襟里一揣,回头朝众人摆手,“走!”
远处忽然飞驰而来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大声喝道:“——等等!”
沈三抬头,看着马上的人一愣,“二王子,您怎么来了?”
尉迟曜并未回答他,而是翻身下马,快步来到那守城官兵的身旁,低低交谈了几句,对方露出了然的神色,道:“既如此,还请王子将他们撤回会同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献给陛下的贡物真佛舍利,不要误了今晚的千秋夜宴才好。”
尉迟曜露出感激的神情,用生涩的汉话说:“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官兵答:“王子言重了,那已经出城的那支……要不要卑职派人,将他们叫回来?”
尉迟曜微微一顿,目光淡淡掠过马车,笑道:“不必了,我确信,真佛舍利并不在那支队伍中。”
他走了回来,找到沈三,神色凝重地告诉他,今晚是大魏皇帝的千秋宴,可于阗却发现,本该当做贡品进献的真佛舍利不见了,随从交代,是收拾的时候,不慎和行商的货品混杂,被装入了车队中,尉迟曜这才策马赶来,将将截住他们。
他是沈三的雇主,沈三对他深信不疑,“原是如此,那咱们先回去,将这真佛舍利找到再说,献给陛下的宝物,事关两国交好,可不敢掉以轻心。”
车队返回会同馆,尉迟曜点了几名于阗随从清点货品,映雪慈跟着众人下了车,面色木然,沈三对她道:“你先去房中等上片刻,待他们找到舍利,咱们便可以启程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变故发生的太突然,她并不认得这于阗国的二王子,却从他的话中想起,原来今日是慕容怿的生辰,怪道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天子寿诞,谓之千秋,今夜免除宵禁,天色虽还早,市廛已有不少商贩聚集,从大相国寺到朝前市,连着淮河,都挤满了人,这样的热闹会一直持续到深夜,直至宫中宴罢,笙歌尽、酒羮残,王公贵族们的马车辘辘驶离宫城,这一夜才算结束。
许是这样的热闹,也冲淡了她的不安,映雪慈定了定神,笑道:“好,我等一等,只是我那两名随从……”
沈三道:“那支队伍中,也有我的人,我已经叮嘱过他们多加照拂,就算不同路也无妨。他们会带你那两名随从先回我府中等咱们。”
映雪慈的心放回腹中。
她被沈三安置在会同馆二楼的一间客舍中,不一会儿来了个于阗打扮的侍女。那侍女手中端着食案,奉上饭食,一盘用胡椒炙烤得油亮焦香的黄羊肉,香气扑鼻,边上配有萝卜、蔓菁,清甜爽口,并一盅热气腾腾的粟米饭。
黄羊肉脂香丰腴,但上面撒的胡椒价格昂贵,市面上贵比黄金,向来只供皇亲豪族进用,于阗国竟豪奢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商队中无足轻重的人,也吃得起胡椒?
那侍女看她不动筷,当她吃不惯这于阗口味的膳食,转身又端来一盏蜜瓜,用碧绿色的琉璃小盏子装的,色泽鲜亮,清香阵阵,对映雪慈道:“吃点这个,开开胃吧。”
映雪慈道:“这个季节,还有蜜瓜?”
于阗侍女不好意思的一笑,两手交合朝上,对着皇宫的方向,做出一个参拜的手势,她的汉话并不流利,说出来有点怪腔怪调,但还是听得出的诚恳,“不是我们的,是你们的皇帝陛下赏赐的。”
映雪慈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盯着那盏翠绿的蜜瓜,通体发寒,分明晴好的天,还不到入冬呢,裸露在外的手腕,连着往上一截小臂,都浮起了一颗一颗细小的疙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脸笑道:“你先出去,好么?我吃饭的时候,不惯被人盯着,不然我吃不下。”
侍女没见过有人有这种怪毛病,好奇的道:“你们汉人,真奇怪。”
映雪慈道:“是啊,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尤其讲究多。”
侍女便退下了。
她一走,房中死寂。
映雪慈漠然的望着盘中肥嫩的羊肉,金黄的粟米,却一口都吃不下,她忽然涌上一股呕意,近来她总是吐,荷包里的蜜饯梅子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装上,压不住,她推开凳子扑到了盥器前,双手擎着巾架。
她早上没吃东西就出门来了,压根吐不出什么,只吐出一点酸水,她的身体慢慢依偎着巾架滑坐到地上,侍女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看到她歪倒在巾架旁,睫毛濡湿的样子,吓了一大跳,扶起她道:“你怎么了?”
映雪慈却冷冷躲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侍女冲上来拦住她道:“你不能走,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映雪慈回过头,“我犯了什么罪吗!”
侍女的汉话不流畅,又不知作何解释,憋得额头通红,却也只能嚷嚷,“我不知道,但就是不能,你来都来了,为什么要走,难道是我伺候的不好吗?”
映雪慈不欲和她解释,只说:“沈三郎呢,我有话和他说。”
侍女道:“沈三郎在前面盘货,在忙,来不了的!”
“那我去见他。”映雪慈提裙就要走,侍女说什么也不肯,抱住她的腰,将她推回房中,她苦恼地撇着眉毛道:“我不知你到底怎么了,但如今贡品真佛舍利找不到着了,大家都乱了套了,你就算要走,等找到了舍利,沈三郎一定会带你走的,你现在下去,大家都会以为是我伺候的不周到,哎呀,反正你再等一等吧!”
说着,唯恐她再跑,急急带上门出去了,但人却守在门前。
映雪慈僵坐在桌前,起身推窗往外看。
会同馆紧临着淮河,窗户下面就是河,河上飘着数只小舟,舟娘们撑着船唱曲儿,黄鹂般的声音,脆生生,自由自在,河上的风吹进她们的袖里,将她们的衣袖吹得鼓鼓,像真要临风欲飞一般,笑声和歌声溅进河水里,河面散开一圈圈的涟漪。
这儿离皇宫,其实是很近的,近到她但凡抬一抬头,不那么怨恨和厌恶的看上一眼,都能看到禁中的角楼,她曾在那儿带嘉乐瞻过星,那是她拼了命的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却又被悄无声息的一点点被拽了过去,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捉着她的脚踝,将她拖进那个漩涡里。
她呆呆立了片刻,颓然合上窗,将外面的笑声,歌声,都关在了窗外。
尉迟曜一口咬定说,真佛舍利就在沈三带的那批货物里,沈三也说,只要找到了,就能离开了。
映雪慈枯坐着,从白天等到日暮,也没等到个答复,或是真佛舍利还没找到,或找到了……总该有个结果给她吧,不是么?
夕阳的余晖慢慢从窗户的缝隙里沉了下去,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并非真的有所期待,只是没得选择,便只能等,等着或许有一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不知过去多久,她环着自己,寂寂的躺在卧榻上,门外终于来了人,是尉迟曜的声音,尉迟曜问那侍女,“人如何了?”
侍女答:“下午还在闹,这会安静了,兴许是睡着了。”
“真的?”尉迟曜挑眉,狐疑的道:“别是跑了。”
侍女连忙摇手,“不会的,不会的,我刚才听见了她起来喝水的声音。”
他们说的是于阗话,映雪慈听不懂,然而她分辨得出那男人是尉迟曜,也就是于阗二王子的声音,一个异国的王室子,从未见过她,无缘无故把她关在这儿做什么?
她的心凉了半截,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她连忙合上双眼,环臂伏在榻上,做假寐状。
尉迟曜大步走进来,一眼便看到床上蜷缩的人影,他站在不远处,并没有上前,就着门外透进来的淡黄光晕,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面容,确认她是他要的那个人没错,又扫了一眼桌上纹丝未动的食物。
羊肉冷透,和胡椒的香气糅杂,弥漫出一股不大好闻的腥味,蜜瓜也闷坏了,尉迟曜皱了皱眉,对门外的侍女道:“菜冷了就撤下去,她不肯吃,就不用给她了。”
侍女惶然:“她饿死了怎么办?”
尉迟曜挥挥手,用于阗语,不以为然道,“饿不死,横竖就这一晚。过了今晚,大魏的皇帝陛下会亲自教她吃东西的。”
二人退了出去,尉迟曜道:“我该入宫了,在我回来以前,你一定要好好守着她。”
尉迟曜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映雪慈缓缓睁开双目,从卧榻上坐起,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却听见“咔哒”一声,那侍女将门锁上了。
她愣住,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像笼子里的小鸟那样,恨不得发了疯的冲出门去,撞得头破血流才好,一千个一万个委屈堵在心口无法言说,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细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吴娘子么,还是沈三?可吴娘子待她这样好,怎么可能会害她,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只要还留在这儿,结局是毋庸置疑的,蕙姑和柔罗还在外面,她庆幸好歹把她们送出去了,在外面,总比被困在城中强。
她强迫自己快快的冷静下来,一天没吃东西,人是打不起精神来的,她把双手搓热,热的骨节刺痛,然后捂上了脸颊,冰冷的脸仿若有了少许知觉。
她深深的呼吸,一下、两下……抑住心里快溢出来的恐慌和无助,像拿着水瓢,把它们都舀出心外,渐渐的人就冷静下来,单薄的肩膀不再颤抖,她低头拢抱住自己,看向窗外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脑子也变得澄清起来,她闭着眼,张嘴喊道:“来人,救命,好痛——”
“好疼,好疼啊……外面有人吗?”
守门的侍女百无聊赖绕着辫子玩,忽听得里面传来阵阵痛呼,尉迟曜临行前交代,一定要把人看住,她犹豫要不要开门时,又想起尉迟曜也说过,过了今晚,明日大魏的皇帝陛下将会将这个女人带走,若她今晚有个好歹,那明天陛下一定会砍了她的头!
侍女哆哆嗦嗦的开了锁,冲进去,“怎么了,你怎么了!”
映雪慈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按着肚子,哀哀直叫,“我的肚子好痛,兴许是桌上的肉放了一下午,有些变味了,我先前吃了两口,肚子就好疼,快去帮我找个大夫来!”
侍女急道:“你饿了,你叫我呀,我给你另外准备!”
“我哪里知道,你们凶神恶煞,我又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很怕……”映雪慈哭道:“拜托你,给我找个大夫。”
她灵机一动,试探着道:“等、等我面见皇帝,一定向他为王子进言,并为你请功,让他赏赐你金银财宝,可好?”
侍女果然上钩,道:“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找大夫。”她往外快走两步,却又回过头,警告道:“你就在这儿,别想耍花招,楼下都是我们的护卫,你就算跑也跑不掉。”
映雪慈垂着睫毛,歪在榻上,身子往后缩了缩,“知道了。”
待侍女一走,她松开放在小腹上的手,坐了起来,她想起吴娘子说过的话,重新将披纱和面衣穿戴起来,低头跑出了客舍。
只是不巧,今日夜宴,馆中的使臣们都入宫赴宴去了,留下的护卫和随从们不像以往那样避在房中,都三三两两聚在楼下闲话,人多眼杂,尤其她如此打扮,更加显眼。
映雪慈头皮微微发麻,当机立断返上楼,恰好那侍女也将大夫请来了,在楼下用蹩脚的汉语,生涩交谈着,“她说腹痛,怕是吃了坏的肉,一定要治好她,不然王子,还有皇上,都会降罪我等!”
她返到房中,正愁无处可去,窗外传来轻轻的笑意,伴随着柔亮的歌喉和水声,月光透过窗纱照过来,在地上蒙了层浅浅的银辉,如一地白霜,映雪慈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木窗,夜色中的大魏都城,风雅的淮河,徐徐在她面前展开。
船娘们叼着花,唱着曲,调笑着对岸的年轻郎君,郎君们面红耳赤,湖光清亮,在一盏盏的灯火映衬下泛起粼粼的波光,若天地倒转,恍然如梦,分不清何处为天,何处是地。
门外的脚步声近在咫尺,映雪慈垂眼,看向楼下清柔如镜的河面,夜里的风微微凉,钻进她的袖里,鼓起她的裙袍,黑发在秋风之中浮动,她抽去头顶的披纱,扯下脸上的面衣,她踩着凳子爬上了窗,然后捏着鼻子,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第104章 104 那是陛下的女人,他会杀了您的……
极速的坠落中, 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只坠落的鸟,越来越快, 越来越大,直至完全遮住了那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的倒映。
她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远没有她想象中疼痛, 水是柔的,迅速以流动的形态, 冰冷的包裹住她脆弱的躯体,她听见四周的惊叫,此起彼伏, 和溅起又洒落的水珠一样, 她跌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河底沉去, 河面上的一切,生动的,鲜艳的, 都和她越来越远。
于阗侍女那张惊恐的脸探出窗外,她看着水底的她, 似乎在大声喊叫着什么。
映雪慈冷冷的望着, 余光瞥见天空一角, 璀璨的烟火划破黑夜,在夜色中极尽绚烂的盛放, 如同盛开在这个帝国之上的不败的牡丹。
福宁长公主神色匆匆的穿梭在御囿中, 离开宴还有不到一刻钟,她却全然没有了赴宴的心情, 一身华贵异常的礼服,缀满珍珠宝石,面容却苍白如纸。
她的丈夫在不久前, 被皇帝召入宫中,至今没能出来,生死未卜,既未明言处死,也未下令贬官,她多次入宫求见,皇帝对她拒之不见,还让内官送上驸马的贴身之物,宽慰她“相思之情”。
有时一条腰带,有时一条汗巾,都是驸马被召入宫中那日身上所穿戴,她唯恐哪一日这腰带汗巾,就成了驸马的手指脚趾。
皇帝仿佛天生就擅长这么让人捉摸不透的手段,让她日夜难安,在惊惧交加之下逐渐崩溃,却只能惶惶不安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驸马死了吗?若死了,好歹要见到尸首吧!
今日她入宫赴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见到皇帝,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见那个侄儿,她竟从心底深处感到一丝未名的恐惧,她那皇帝侄儿从未对她不敬过,登基至今,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不可谓可孝顺,可这孝顺,没由来的让她胆寒。
钟姒被她叫过来时,面上还带着一抹惶然之色,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本能的抗拒见到母亲。但见到了,还是礼数周全,规规矩矩唤道:“母亲,你寻儿过来,可有什么事?”
福宁长公主愠着脸色,并未搭腔,先夺过随从手里的六角灯,提到钟姒的头顶,然后一路往下照去。
年轻的女郎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穿的、戴的,都是宫中顶好的珠饰,衣裳一瞧就是这季新做的,衣襟还缀了一圈拇指大的南珠,衬得人愈发柔洁可爱。
福宁长公主的面色柔了下来,缓缓移开手中宫灯,交由随从,握住钟姒双手道:“看来皇帝待你很好,他没有因为娘和你父亲的过错,就迁怒于你。”
钟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表哥待我很好。”
福宁长公主亦笑,“好就好,好就好……你怀孕了吗?”
她问得太过直白,钟姒被她问的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唤:“母亲……”
“说啊,你怀孕了吗?”福宁长公主上前一步,紧紧牵住女儿的手,将她的手背都掐出了红色的淤痕,她死死盯着钟姒惶然无措的脸,脸色阴沉,“怎么不说话,娘问你话呢,怀了没有,你的肚子里,如今有没有龙种!”
钟姒被她掐得脸色发白,可福宁公主仿佛看不到女儿忍痛的脸色,她不断的逼近,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入了宫,自以为有皇帝做靠山,连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没有,娘,我疼……”
钟姒的侍婢看不过去,走上前,“长主,美人的手都被您掐红了,有什么话,您先松开手说,她回头还要侍奉陛下,若被陛下瞧见就不好了。”
福宁头也不抬,扬手一巴掌甩过去,恶狠狠地道:“狗奴才,你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宫里的小贱蹄子,个个都和那位连着心的,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这一巴掌不轻,直打肿了侍婢半张脸,侍婢吓得跪在地上直哭,钟姒看得心疼,挡在婢女身前,挽住福宁公主的手哀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她一心一意为我,都是替我着想,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还请您不要迁怒在她身上。”
福宁冷笑一声,“我正要问你!你都入宫多久了,为何还无身孕,你知不知道,我日日都派人打听,皇帝至今未曾宠幸其他嫔妃,只你一个,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我给你的助孕药呢,你用了吗?”
钟姒含泪不答,福宁公主怒从心起,抓起她一只手腕:“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知不知道母亲为了你,都付出了什么,母亲替你做了这样多,从小到大,把你宠得如珠如宝,如今只是让你做这样轻易的事你都做不到,你对得起我吗!”
“你父亲如今生死未卜,我和你哥哥们食难下咽,日夜难寐,唯恐哪一日皇帝就要了咱们的项上人头去,而你呢,你呢,你在宫中锦衣玉食,做着娘娘,做着人上人,就打算把咱们一家子都抛下了是不是!钟姒,我与你父亲如今受着这样的折磨,我要是你,早就脱簪待罪替父求情去了,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钟姒惊惧地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缓缓摇着头,嘴唇慢慢的泛了白,嗫嚅道:“母亲,我在宫中,并不知道前朝的事,我不是没有替父亲求情过,但表哥他并不……”
她的处境并不如外人想的那么好,皇帝宠爱她,不过是为了拿来做遮掩的幌子,那些她“侍寝”的夜晚,皇帝都在西苑里,但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告诉母亲。
“那还不是因为你至今没有怀孕!”
福宁长公主尖利的叫道:“你当为何要送你入宫,我送你入宫,是为了你能尽快怀上龙嗣,在宫里站稳脚跟,让钟家和我,能扬眉吐气!可你呢,完全辜负了我的期望,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生你养你,又有何用?”
福宁冷冷看着她,目中有失望、愤怒,和不加掩饰的评判,那目光毫无温情可言。
钟姒她站在福宁公主跟前,像个无措的孩子。良久,一颗眼泪掉下来,凝在她的腮边,映着她衣襟上一串串的珍珠,泛起圆柔的光晕。
“是我让父亲辅佐崔氏,为祸朝纲的吗?”
她轻声问。
福宁长公主一愣,“什么?”
“是我让母亲舞权弄势,勾结甘州的肃王,意图谋反的吗?”
福宁脸色大变,“你给我住口!”
她抬手欲掌掴,钟姒却转身躲开,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拉着侍婢的手往后退去,“母亲除了我,还生养了好几个哥哥,怎么除了我,他们却像没事人似的!钟家如今潦倒到只能靠着我吹枕头风了,那怎么不叫他们去吹,哥哥们若肯入宫侍君,拿出那身纨绔纵情的本事来,恐怕要比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强的多!”
她自幼被教的温柔娴雅,从未说过这么出格的话,做过这么叛逆的举动,福宁长公主也未料到她竟敢顶嘴,气得脸色铁青,一只手悬在她的头顶,摇摇欲坠,喃喃道:“反了你了,真是反了你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让母亲失望了,别人就让母亲扬眉吐气了吗?我那个好爹爹,我那些好哥哥,他们但凡有一个人争气,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不愿意被母亲当做个物件送入宫中,可我还是来了,我生不出孩子,怀不上龙种,若母亲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但母亲,我做你的女儿,也从未快活过一日,儿也盼你知道。”
她那痛心疾首的话,刺得福宁长公主心头一痛,她缓缓垂下手来,看着钟姒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眼前的女儿,曾经她也真的如珠如宝的疼爱的,但送入宫中,她也未曾心软过,她疼爱这孩子,但更盼着这孩子能让她骄傲。
她是公主啊,皇亲国戚,朝中如今只得她一位长公主,她拥有的一切都要强过旁人,儿子们不成器,她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更在这最小的女儿身上倾注心血。
女儿贴心,听话,聪明,成日母亲长,母亲短,遇到了好吃的,自己忍着不吃都要留给母亲吃,她生病了,这孩子大冬天跪在冰上对月祈祷她快快好起来。
她是她最听话的女儿,她的骄傲,她一生光辉的凝聚和体现,所以就更不能手软……她的女儿要做最好的,不能丢脸,学不好就打,打了没用就饿着,她的女儿最听话,远比那些淘气不上进的儿子们更得她的心,怕母亲伤心,这孩子就算再疼再累也总忍着。
到头来原来还是一场空。
她不知该说什么,疲惫极了,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一口气松了,一个侥幸破灭了,福宁长公主木然地立在深宫寂寥的花影中,缓缓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她自己也一愣,近来食难下咽,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消瘦。
钟姒下意识想躲,福宁轻声说:“娘不打你,摸摸你,娘摸摸姒儿。”
她叹了口气,“其实皇帝从未宠幸你,对么?”
钟姒低着头,像小狗那样任她轻轻的抚摸着,没有说话。
片刻她说:“表哥答应我,会送我出去。”
福宁说:“去哪里?”
钟姒道:“我跟着父亲学了些异邦的话,朝中如今没有女子会这些,陛下答应我,会封我做大魏第一位女使节,出使西域,先从于阗开始,便于通商。”
她说着一顿,像怕福宁会以前那样骂她,微微的仰起头来,欲言又止的看着母亲,她想问,我做这些,会让您失望吗?母亲。
没有像母亲期待的那样,成为皇帝的宠妃,诞下皇子甚至太子,而是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这路听着坎坷,看着更坎坷。
谁知福宁长公主只是轻轻“哦”了声,然后说了句,“好。”
像了却一桩心事那般,她道:“但愿君无戏言。”
转身抛下钟姒,朝着远处走去,并非是去大殿的路,而是她来时入宫的那条路。
仆从躬着脊背,在她身后恭敬地提灯,六角琉璃的宫灯在长夜中细细的打着晃儿,流淌着美丽的光芒。福宁长公主仪容端美,步伐从容,分明是出宫,却走得如登堂拜殿般,公主的气魄,公主的雍容。
钟姒追了两步,没能追上,惶然站在花影下追问,“母亲,你不去赴宴吗?”
福宁长公主却听不到了,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天上冷月如钩。
三日之后,甘州传来密报。
福宁长公主抛夫弃子,投奔甘州肃王,二人勾结,密谋举事。
钟姒愣愣的看着母亲的背影,转过身来,却瞧见不远处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望之比中原的男人更伟岸,皮肤也略深,穿着打扮,都是异邦装束。她认出他是谁,低头从他身边过,还是拜了一下,她柔声唤:“王子。”
尉迟曜背着手没做声,他不说话,钟姒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走,踌躇了片刻,她主动道:“该赴宴了,我先去了,王子也快去吧。”
说罢欲走,却见一只修长分明的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她不解其意,仰起脸来看他,尉迟曜抬了抬下颌,道:“擦一擦眼泪。”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中原的皇帝不喜欢你,不要紧,我喜欢你。”
钟姒的脸噌一下红透了,她没接他的手帕,尉迟曜拉来她的手,将手帕放进她的手里,冲她一笑,“真的。”
“我会去求他赐婚。”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大殿,却刻意回避了目光,尉迟曜若无其事入席,笑着迎来送往各国使节敬来的酒水,钟姒红着脸坐在上首,望着盘中的点心出神。
一个于阗打扮的年轻随从,忽然入了来,随从伏在尉迟曜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尉迟曜脸色一变,不顾宴席即将开始,起身出了大殿。
“人呢!”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客舍,推开的窗户,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侍女,额角一阵轻跳,连着眉毛上的那块肉也跟着弹动,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人呢,我让你看着的人呢?”
侍女这才抹了抹脸,站了起来,哭着道:“她跑了,她,跳了窗,直接跳进了水里,不见了,我带人过去找,水里都是船,船上都是人,都是汉人,我找不到她!”
尉迟曜抬起手,深深的一捂脸,额角都跳得发疼。他转身往外走去,侍女追了上来,“王子,您去哪儿?是她先骗了我,她说她肚子疼,让我,给她找大夫!我去了,她就跳了下去!”
“入宫——拜见皇帝!”
杨修慎从梦中醒来,异常口渴,他撑着身体坐起,一手揉着眉心,长发越过宽肩垂在身前,墨奴一直守在他床边,看他醒来,递给他一碗温水,杨修慎喝下去,解了渴,人也清醒了,“几时了?”
墨奴:“酉时了。”
杨修慎又问:“是哪一日?”
墨奴没吭声。
杨修慎看向他,神眼中晦暗难辨,他什么都没说,坐起来穿衣,穿鞋的时候,墨奴跪了下来,跪在他的身旁,抱住他一条腿说:“大人,别去。”
杨修慎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还站不太稳,面色泛青,长发缭乱,但眉眼还是温润的,他是那种脾气德行都好的人,从来不对身边的人说一句重话。他吞咽着渴涩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是谁让你给我下的药,严大夫,还是你受了谁的指使?”
墨奴说:“都不是,是奴自己要下的。”
杨修慎便不说话了,他知道从这个小僮嘴里再得不到什么,他起身往外走去,墨奴死死抱着他一条腿不放,哀哀的跪着求道:“大人,别去,别去。”
杨修慎道:“放开。”
“那是陛下的女人。”墨奴道:“他会杀了您的。”
杨修慎道:“放开。”
墨奴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放开了手,瘫坐在地上,杨修慎没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墨奴颓然地抱住膝盖,听着他虚浮的脚步声,埋头放声大哭。
从水里爬上岸,映雪慈恍惚间,竟开始感激慕容恪,若无他带她去钱塘的那两年,她也不会通水性,更不会有跳下来的勇气。
钱塘的人生在水边,长在水边,那儿的人,个个都是凫水好手,柔罗就是其中之一。
柔罗最爱盛夏天里跳进湖里采莲蓬,取最鲜嫩的莲子给她做羹,平常看着胆怯的姑娘,入了水怎么那样的灵动。
映雪慈笑她上辈子许是条鱼儿,柔罗说,做鱼才好呢,自由自在,无边无际,随着水走,水在哪儿,鱼就在哪儿,有一口水,在哪儿都能成活。
她听得不禁惆怅,又说不清,到底在惆怅什么。
后来背着人,柔罗悄悄的教起她凫水。
她起初很怕,只敢脱了鞋袜浸在较浅的水边,慢慢得了趣味。王府后院有个颇大的莲塘,她和慕容恪并不住在一起,除了宫中崔太妃派来的使者,府中平时没有人会来打扰她。
她们便常常池中凫水,依偎着谈天说地,蕙姑总坐在池边绣东西,时不时的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有个船娘可怜她,褪下身上的外衫替她罩上,她说你怎么啦,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我陪你去报官吧。
映雪慈摇一摇头,说不用,多谢,蹒跚地往南走,她记得白纸坊在皇城的南边,倘若她没有记错的话。
路上许多人,说着,笑着,闹着,经过她时,都用惊奇的目光打量她,她小心翼翼避开,等回到那小院门前,她以为刘婆子在,叩了叩门,声音已然变得低哑,“婆婆。”
半天无人应,她推门进去,才发现院里没人,刘婆子不知去了哪儿,她便先进了房中更衣。
早前想着路上要轻便,她没拿几件衣裳,也幸亏没拿,如今还有得换,她将湿透的衣袍从身上剥下来,那布料吸饱了水,紧紧黏粘在皮肤上,她扯下来时,竟有种褪壳的感觉,浑身一轻。
冷得太过,人便失去了知觉,身子仍在本能的打着哆嗦,她拿布巾一点点地拭干身上的水分,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在月色下泛起一种白到极致的苍青。
她抿着唇,将干燥的衣服换上,系上腰带的那一刻,双脚再也站不住,踉跄着朝后跌坐在地上,竟微微的松了口气。
她一只手撑着墙壁,脸轻轻靠在小臂上,睫毛忽忽颤动,她想休息一下,哪怕片刻也好,她不是那种天性坚韧的人,也会害怕,害怕的时候,更会哭。
先头不过是为蕙姑和柔罗撑着,觉着带她们入了宫,就得全须全尾的带她们回家,她们为她而活,她若死了,蕙姑只怕活不下去的,柔罗更要遭人欺负,至于阿姐么,阿姐和嘉乐,她们有俸禄,有地位,有食邑,即便没有她,也能过得好。
如今身旁没有了人,她竟前所未有的感到轻松,脑仁里空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寂寂地坐着,湿发披在身后,背上印出一团水痕。她不知怎么想到慕容怿,这个把她害得沦落至此的人,她空冷的心肠,忽然迸发出一簇小小的火苗,和一个念头:真想杀了他。
真想杀了慕容怿。
想把他也投进水里,关在房里,像鸟一样圈进笼子里。
喂他吃、喂他喝,软语温柔,予取予求,唯独不叫他自由。
让他苦闷、空洞、日复一日,怀疑自己,让他做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鸟,代价是逃出笼子一回,就折他一根翅翼,让他忘记飞,只会爬进人的手心里。
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了。
不知他会不会去死。
有人敲门。
映雪慈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当刘婆子回来了,慢慢挪到门前,伸手拔出门栓。
“婆婆,”她唤。
门开了,门外却站着两张生面孔。
为首的那个,她认得他腰间的令牌,那是巡检司的腰牌。
巡检司负责城中各里坊的缉盗警戒,像今日城门口盘查路引的官兵,也归巡检司管。
他身后跟着个总甲模样的人,二人站在门前,目光盯着她潮湿的头发,眼神古怪。
“今夜天子千秋,我等奉命巡逻里坊,以防有贼寇趁夜流窜,你家中近来可曾来过生人?”
映雪慈侧身站在门后,微微低着头,轻声答道:“回官爷的话,不曾。”
“家中只你一人?”
“还有我姑母,她出门去看灯了。”
“你怎么不去?”
“妾身自幼体弱,不惯去那人多是非之地,便留在家中。”
巡检司的人略一沉吟,盯着她的头发和过分苍白的脸色,道:“你的头发,怎么这么湿?还有你这脸色,病了,还是冻得?”
他身后的总甲忽然疑道:“怎么瞧着你这么面生,往常没见过你。”
眼下不过初秋,气候尚暖,谈不上冻人,映雪慈好脾气的笑了笑,柔声说:“官爷,妾身方才在家中浣发呢,妾身身子骨弱,头发又湿着,稍一吹风便就这个样,打小的毛病了,不碍事的。”
又道:“妾身的姑母姓刘,在坊中住了有十余年了,左邻右舍都认得的,妾身不大出门,不怪您眼生,若官爷有疑,不如您来家中稍坐片刻,待妾身的姑母回来便是,只望您不嫌敝舍粗陋。”
说着让开身子,低眉顺眼地揣着衣袖等候。
那人闻言,摆摆手,“不必。”
平时就罢了,今夜没宵禁,他们赶着去下一户,哪能凑闲,那人又叮嘱两句才离开,离开前,那总甲看了她一眼。
巡检的二人走了没几步,总甲便拽着那人的衣袖,将他拽到了墙根底下,鬼鬼祟祟地说:“头儿,您觉没觉着刚才那女人不对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正是前阵子拱卫司放出来,散到各衙门的,这画像不能公之于众,上头点了名的要抓画上的人,拱卫司就照着这画像抓。
他将画像举起来,对着月亮,月光透过薄薄的纸,纸上女人的容貌愈发清晰,和方才那小院里形影单只的倩影重合,总甲一口咬定,“上头要的人,就是她!”
“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抓了她送拱卫司还是……”
领头的低喝:“先别打草惊蛇,那女人来头不小,你立刻去报给拱卫司知道,我再调人过来守着,防备她逃脱,一定要快!”
二人快步离开,月斜影横,投在树后的人影上,青年牵着一匹马,握着缰绳的手太过用力,骨头都透了白,他拽过手中的绳子,来到门前,叩了叩。
短暂的沉寂后,门内传来女人的细碎脚步,和迟疑的询问,“……谁?”
“是我。”
门开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腕子,声音嘶哑,他急迫地说道:“溶溶,我来带你走!”
第105章 105 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
尉迟曜赶到宫中, 宴已过半,大殿觥筹交错,酒光滟滟, 酒气、人笑、曲乐笙歌,混着舞姬身上甜腻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邻座的安南使节早已醉得歪在椅上, 见尉迟曜沉着脸大步走开,安南使节唤他道:“王子这是去了哪里, 怎地这时候才回来,我等酒、嗝——酒都过半了,就是没见到你!”
尉迟曜皮笑肉不笑地摆了摆手, 径直越过他, 走向侍立在皇帝御座下首的梁青棣。宝座之上, 皇帝头戴的旒冕垂落串串珠玉,十二旒白玉珠,珠串摇曳, 遮掩圣颜,更有天威难测之感。
梁青棣看到他, 微微一笑, 迎了过来:“王子不知被何事耽搁, 方才陛下还问起你。”
尉迟曜两步跨过去,对梁青棣说了什么, 梁青棣顷刻色变, 快步登上玉阶,来到皇帝身侧, 向皇帝附耳。
谢皇后捏着把小金匙,喂嘉乐吃蛋羹,嘉乐没吃两口就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跳下她的膝盖,要找伴读玩儿。
皇帝近日给她选了两名伴读,都是出身高贵的官宦之女,年龄比嘉乐略长几岁,已至懂事的年纪,在家便受到父亲母亲的教导,知道如何哄公主欢心,一个赛一个的嘴甜乖巧,两个小姑娘在皇后行过礼,牵着嘉乐去顽了,倒让谢皇后着实松了口气。
她放下金匙,余光瞥见那于阗国的王子尉迟曜疾步至御前,不过霎时,皇帝竟骤然起身,旒冕珠玉激烈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那晃动的间隙中,她窥见皇帝铁青的侧脸上,一闪而逝的震怒,他的目光阴鸷至极,未及细看,皇帝便大步离去,消失在大殿中。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梁青棣柔声解释天子龙体抱恙,请诸位继续宴饮。
谢皇后攥着衣袖,心在腔子里一阵快过一阵,浑身的血都涌上来,收一阵缩一阵,是她想得那样吗?
夜色在裙袍下涌动,这路好像怎么也走不完,马蹄声笃、笃的回荡在空旷的夜里,她紧紧环着杨修慎的腰,头顶那轮明月,离他们越来越近,仿佛伸手可摘。
他们一路向北,进山。
山路坎坷,杂草丛生,杨修慎翻身下马,牵辔走在前面,她坐在马背上,两手扶鞍,杨修慎回头看她,“坐稳了,别掉下去。”
她抓住缰绳,“不会的。”
杨修慎冲她一笑,等爬过坡,他再骑上来,二人一骑,穿过静谧山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湖泊旁,冷月当空,湖水清澈见底,如若银盘,银光波动,林间偶有鸦啼。
杨修慎说:“到了。”
他搀她下马,映雪慈踮脚眺望,在湖的对岸,望见一个草庐的庐顶,杨修慎牵着马,带她往草庐走去。
“这是哪儿?”她问。
“京郊北面的林子,我前两日特地请教了农庄上的猎户,才问得这条偏僻的山路,想着以备不时之需。但要离开这里,势必得经过驻扎在京畿的三大营,五军营和神机营离得远,此处离三千营最近,实在避不开,咱们今晚先在这儿稍作休整,待到天亮,三千营更番,我再带你出去。我来之前去见了吴娘子,沈三的确不知情,他的人将蕙姑和柔罗带出了城,承诺定会安顿好,你不必担心,我们出去便能同她们会合。”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令人安心。映雪慈胸腔中隆隆不绝的鼓噪心跳,随着他一字一字,柔和的吐露,竟奇妙的平静下来。
她点了一点头,二人说着话,一前一后来到草庐。
这草庐大抵是山中狩猎的猎户搭的,收拾得倒也干净,有阵子没人住,庐中积了点薄灰,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禾,不多,但烧一夜是够的。
还有一只粗糙的陶罐,陶罐里,竟还裹着半布袋粟米,粟米密封良好,并未受潮。
杨修慎在墙角放下一串钱,拎起那袋粟米,在手里掂了掂,感叹道:“咱们的运气真好,看来今夜不用挨饿了。”
草庐里还捆着一张竹席,杨修慎拿来垫在地下,在上面铺上厚厚的稻草,又将稻草里掺杂的根茎仔细理出,折去,做完这一切,方对她招手,“坐这儿来,这里只有这个,委屈你了。”
地方虽然简陋,被他这么一打理,整洁干净不少,映雪慈坐了过去,瞧见他手掌内侧被粗硬草茎刮出的红痕,心里一酸,“不委屈,委屈的是你,你的手给我,我替你包扎一下。”
杨修慎温温一笑,“我有什么可委屈的,手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半湿的头发上,蹙了蹙眉,转身去生火。
草庐狭小,万籁俱寂,只听得那柴禾烧得裂断的哔剥声,他们围坐在火堆旁,面上都笼着淡淡的黄晕,两道影子随跳跃的火光的投射,在身后的草墙巍巍晃动。
映雪慈将头发拨到耳边,身子前倾,凑近火堆,一只手背托着湿漉漉的头发,另只手慢慢梳理,不一会儿,脖子后面就蒸出了细细的水汗,火焰悠长悠短,在她面前攒动,她的眼睛倏忽一亮,倏忽又暗下,像一对映着火光的玻璃珠。
“冷吗?”杨修慎看了她一眼。
映雪慈抬起头,那对玻璃珠便灭了,她摇头,“”不冷。”
说罢,打了个细细的颤,墙上的影子跟着一颤。
杨修慎看向她身后的影子,默了默,脱下道袍递给她,他里面还穿着件素白的交领衫,“先披上,你的身子不能着凉。”
映雪慈当他说的不能着凉,是说明日还要赶路,生了病路上恐麻烦,便接过去,“多谢。”
道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料子是细腻的缎面,摸上去柔滑温暖。
“其实你不该来的。”她低下头,对着篝火缓缓道出。
奔逃的时候来不及想,现在坐下来,喘了口气,却只觉得后怕,不是为她,而是为了杨修慎。
他本该前途无量,有官身,有清流荫庇,又有真才实学,如果不蹚她这趟浑水,何须被卷进这无尽的麻烦。
或许从一开始,父亲选中他成为她的丈夫,就是错的。
她答应了,点了头,乃第二错。
“那你要赶我走吗?”杨修慎拿着木棍拨了拨火堆,火烧得更旺,整个草庐都明亮起来,宛如白昼。
映雪慈道:“我怕你被我牵连。”
“你就这么把握,我们一定出不去?”他放下手中的木棍看向她,眉含隐忧,眼中好像有淡淡的水光。
她没有回答,一阵静默,杨修慎笑道:“倘若我现在离开,你不怪我,但我一定不会饶恕自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荒山野林,听外面狼啸狐鸣,等着被人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无情无义的人。”
映雪慈想要解释,“我并非那个意思,你怎么会是无情无义之人?世上再没有比你更有情有义的人了。”
杨修慎听着,忽然偏过头,静静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不再像过去那样回避,而是充满了坦然和率直,他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拿木棍挑了挑篝火,“这是你第一次告诉我,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亲耳听到,便不觉得再有遗憾了。”
映雪慈一愣,火光灼灼间,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略显潦草的鬓发,面庞白皙,下巴上泛青,仔细看,原是刚冒出的青色胡茬。
衣角和鞋子上,也沾了少许泥尘。
察觉她在看他,杨修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下巴上那棘刺的触感,他略觉尴尬,别过头去看火,“出来的太匆忙,让你见笑了。”
映雪慈道:“……这两日,你去了哪里?”
杨修慎低着头,避重就轻的道:“不小心吃醉了酒,今日又睡过头,索性就告了假。”他笑着看她,“那日不是故意要放你鸽子的,实是同僚盛情难却,推脱不开。”
“饿了吧?”他站起来,拂去身上灰尘,手上拎着装粟米的那个陶罐,掀开草毡子走出去,“我去打水。”
他回来的很快,清洗了陶罐,里面装了满满一罐清水,他用几块石头在火堆里搭了个简易的架子,把陶罐放上去,水沸后放入粟米,淡黄色的粟米一粒粒在水中翻涌滚动。
杨修慎却道:“你在此处等我,我一会儿便回来。”
映雪慈不知他又要去哪里,守着陶罐等在草庐里,没多久,杨修慎居然拎了只灰兔回来,那灰兔身上皮毛滑亮,肥墩墩的一只,他拎到溪边弄干净,就地搭了个土坑灶,用树枝将兔肉串起来,放在火上烤。
映雪慈看着他忙活,时不时帮搭把手,她这才意识到,杨修慎和士人贵族们不太一样,“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本事?”
杨修慎神色一黯,道:“我父亲教我的,他常年在外云游,我十岁那年,他带我去九华山朝拜地藏道场,不想路上遭到盗匪,和家仆随从尽皆失散,我二人侥幸脱身,却在山中迷了路,走了整整八天九夜,山中没有食物,只好抓住什么吃什么,这都是那时候学会的。我性子随父亲,本不愿涉足科场,只是祖母一直遗憾他未能继承祖父的仕途功业,父亲便盼着我能考取功名,好慰解祖母在天之灵。”
说话间,兔肉烤好了,粟米也煮得稠糯香甜,杨修慎替她盛了一碗,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将兔肉割成小块放进碗中,低声说:“要多吃些,才有营养。”
映雪慈心绪倦怠,了无食欲,见他递来,略一迟疑才接过,兔肉烤得火候正好,虽只撒了少许细盐,更衬得肉质鲜美清甜,她略吃了两块,问他:“过了今夜,你打算怎么办?”
杨修慎将剩下的兔肉片成薄片,放进煮粟米粥的陶罐里,留给她明早吃,他淡淡道:“送你离开。”
“我是说,我离开之后呢?你总要回来的,倘若被人发觉你救了我,那……”
“我已决意辞官。”他抬起头,指尖的匕首一顿,他平静地道:“从出门那一刻起,我便已经这么想了。”
映雪慈一时说不出话来,更觉是她拖累了他,却听杨修慎道:“你是不是在想,当初不该对我们的婚约点头,若我们素无瓜葛,你的父亲没有选中我,我们如今便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映雪慈的睫毛颤了颤,“是。”
杨修慎微微一笑,起身踩灭河边的篝火,带她回到草庐里。
他放下门前防风的草毡子,映雪慈紧紧跟着他,他却忽然转过身,他看着她的眼睛,温热的面庞沾染着一缕门外夜色的寒气,平静地说:“并非是你和映家选中了我。”
“是我向老师求娶你的。”
“从一开始,便只是我想娶你。所以没有如果,你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我一厢情愿,时至今日,我也从未感到后悔。”
夜里映雪慈醒来,杨修慎坐在火前,身子靠着墙小憩。她坐起来,想把身上的袍子给他披上,然而她才一动,他就醒了,看着她手提道袍的样子一笑,“我不冷。”
他看了看快要熄灭的火堆,站了起来,“我出去捡一些树枝回来。”
映雪慈道:“我也去。”
他不赞同的皱眉,“外面很冷,而且不安全。”
“这里有狼和豹子?”
“那倒不会。”他道,“这一带不算深山。”
“我就在河边捡一捡,这样更快,省得花费你许多功夫。”
她执意,他只好松口,叹气道:“那只准在河边,捡一会儿便得回来,我去山里看看。”
她说好,走到河边,捡点枯枝落叶,用裙子兜着,杨修慎在她身旁守了会儿,看没什么危险,便也朝山里走,映雪慈回头看他,道:“你要小心。”
“知道。”他仍那么答,“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她沿着这条浅浅的清涧,边走边拾,将裙兜装满,等了等,没等到杨修慎回来,便寻了个石头坐在溪边,他若回来,一眼便能看到她。
然而久等等不到他,泠泠的溪水溅起,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脚踝,她觉得冷,只好先兜着树枝回去。
这里离草庐不远,幸好火还没灭,她回到草庐,放下草毡子,蹲在地上,将树枝一根根的投进火里,学杨修慎的样子,用木棍在火里拨弄,将双手凑近火堆取暖。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杨修慎回来了,便坐回稻草上,手搭住膝盖,等他掀开草毡子进来。
她怕火被一会儿灌进来的风熄灭,眼睛便紧紧的盯着火堆,想着一会要同他说什么。
门外的人却没要进来的意思,映雪慈等了一会儿,又不太确信门外的人是他了,他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难道是猎户,或是三千营巡逻的兵士,瞧见这儿有火光便过来查看?
隔着一张草毡子,她警惕地握起地上的木棍。
她想,一会无论是谁走进来,只要不是杨修慎,她都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敲一闷棍先,敌在明我在暗,当务之急,是探探门外的究竟是谁。
她握着木棍站起,脚尖垫地,躲在草毡子后,对外面道:“你回来了吗?杨——”
后面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草毡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灌入的不止有风,还有天上苍白的月光,像白银银的雪花,清落落地洒进这间不大的草庐里,一瞬冷得刺骨。
篝火果然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被人一脚踢翻的,火星子溅的到处都是,溅在那件杨修慎给她的外袍上,烫出一个个虫蛀般的小洞,像一个个红色的小眼睛,她满心觉得遗憾,想到他给了她两次衣裳,一件她摺好却没能还给他,一件现在被烫坏了。
她扬起手中的木棍,下一秒就听见木棍落地的声音——砰!
真的再次见到他,竟比想象中要冷静,像是早就猜到会有那么一日似的,一直悬在颈边的剑终于落下来,她竟感到一种奇异、荒诞的踏实,仿佛从没预料到自己能逃出生天,这惶惶不可终日的追逐,总算到了尽头。
天旋地转,地转天旋,她被推倒在稻草上,黑漆漆的草庐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身上的气味,他压下来,沉默地,发了疯地吻她,擎着她的脖子,压着她的手腕,他劲实的腰和腿就是她囚牢,她像风中被压垮的白兰,脸深深埋向内里,身子簌簌的颤动着,泪流满面,眼泪从睫毛滴落,在腮边一闪,继而往脖子里淌去。
他的吻不断落在她沾满眼泪的嘴唇,和腮上,口中呵出的滚烫的热气灼得她脸颊生疼。
她怕他在这里要她,更怕被回来的杨修慎撞见,后背忽地发了寒,她开始挣扎,奋力地,像只火中的飞蛾,那微末的力气在他面前犹如一阵连蜡烛都吹不灭的风。
他沉默一瞬,忽地掐住她的下颌,她看清了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睛,没有一丝光,“他不回来,你很失望吗?”他的眉慢慢皱了起来,眉毛之下却没有任何的表情,但眼中刹那迸出了浓烈的怨意,几乎将她吞没,他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
“你行行好吧,”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行行好,直接杀了我吧。”
第106章 106 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
“再来晚一步, 朕是不是就该给你们办喜宴了?”他骤然松开她,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拽出草庐, 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强迫她抬起头来, “是不是还要朕亲自为你们主婚?”
他的声音里涌上无限的愤怒,听上去甚至称得上绝望, 他扯着嘴角,那笑容在他脸上像道裂开的伤口,他愤怒地道:“抬头看, 看清楚。”
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 随着他这一句话落下, 无数交织的火光,冲天而起。
不是野火,是无数支火把同时点燃形成的恐怖阵势, 炽烈的火光跃上树影,攀过岩壁, 映出他带来的人马。
人影如同鬼魅显现在山野之间, 错落森然, 近处有人半蹲于坡地,远处有人静立于嶙峋的岩石之上, 剑已出鞘, 这沉默的杀阵,自上而下, 层层堆叠,仿佛整座山都活了过来。
映雪慈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在月光底下泛了白, 不掺血色的雪白,衣角儿在黑夜里一起一伏,掀掀落落,像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儿,低低的徘徊着,徘徊在她脚边。
“你爱他吗?”
映雪慈说不出话来,手微微发着颤,“慕容怿。”
“你爱他吗?”他盯着她,面无表情,身上没有伤口,却好像在往外滴着血。
她没办法,觉得他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只要她说一个“爱”,他就会拽着她一块儿坠向万劫不复,他们在那万劫不复里粉身碎骨,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样的决心,她只好说:“不爱。”
“我不爱他。”
他愣了愣,眼睛微微亮起来,像个孩子那样有了光,他抿唇,眉头仍皱着,“真的?”
“真的。”她说:“我和他只是朋友,我们从未有过逾矩之处,清清白白,天地可证。”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你若不信,我可对天发誓,若我爱他,便叫我五雷轰顶,不得……”
他倏然变色,“别说了!”
映雪慈含泪看他,慕容怿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将她抱起,走进草庐中。
他将她放在草垛上,转身将被他踩灭的火堆,重新升起,火光映着他的眉睫,映雪慈蜷缩在他身后,脸上沾了一块灰,看他动作。
待生完火,他走过来,把她抱到火堆旁取暖。
她的手一直在颤,他蹲下握住她两只冰凉的手,放在掌中搓热,又放在唇边呵气,他低低地问:“还冷吗,我吓到你了,是不是?”
她不说话,木然着脸。
慕容怿低声说:“怎么不理我?”
他垂下头,额头慢慢儿抵上她的膝盖,这个角度,恰能瞧见火堆旁,那件被烧出了洞的男人的袍子,他的眼中慢慢渗出阴翳,厌恶地扭过脸去,将脸对着她的腹部,伸手摩挲她瘦瘦的一截小臂胳膊,摸她里面细伶伶的骨头,心里总算没那么痛了。
他自言自语:“其实,我都知道。”
她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和他什么都没做。”
慕容怿说:“我只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仍木着脸,“就不担心我骗你?”
他笑笑,“不担心,我一直都在看着。”
他抬起了头,睫毛浓黑,眼珠湿润,身后的影子跟着在墙上张开,像头藏在黑夜里的豹子。
他身上还穿着华丽的皮弁服,这是一种绛纱红裳、彰显威仪的礼服,使得他看上去愈昳丽威严,近乎神祇,她想起今日是他的生辰,在不久前,他或许还穿着这身礼服在大殿受人朝拜。
“今日是你的生辰。”
他说嗯,把她扣在怀里,一只手扼着她的后颈,怕她会跑似的,深呼吸,贪婪地汲取她的软玉温香,“你没走,真好。”
她默了默,“你说的一直看着,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说了你会生气吗?”
映雪慈道:“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呢?”
他道:“因为我也很生气。”慕容怿闭着眼,感受她温暖的怀抱,万籁俱寂,里面外面都静悄悄的,他能听见她身体里传来的一点朦胧的心跳,咚、咚……胜过夜宴上的笙歌鼓瑟,也胜过年少时渴盼凯旋的号角王音。
“我以为你要抛下我不告而别,我太害怕了……你知道吗,我从没有爱过人,我不知情爱是这样的滋味,折磨得我像个疯子一样,我也不愿让你见到这样的我,可一想到你要离开我,我就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难受得不能成活了,我可以死,可你还活着,有人欺负你怎么办,难道要让你跟着我一起死吗?我不想这么做,但我一想到你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身边没有我,我就……”
“我就嫉妒的恨不得杀人!”他的大手猛然攥住她的衣裙,“你还记得嘉平伯吗,他喜欢你,慕容恪也想得到你,杨修慎爱慕你,人人都喜欢你,人人都可能成为你的丈夫,那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我要你爱我,就这么难吗!”
他的话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疯狂,他抱着她的腰,脸深深埋进她膝头堆叠的衣裙里,声音低了下来,竭力克制那股汹涌的杀意,低声道:又吓着你了,是么?……别推开我,溶溶,别推开我。”
“我保证不再这么做了,不再吓你了,我会改,你希望我是什么样的?”
映雪慈无言地坐在稻草上,指尖揪扯着裙角,又被他连手都拢了过去,他恨不得把她的一切都纳进怀里。
见惯了他做皇帝时不可一世的样子,他忽然这样,她也无措起来,可怜的看着他,心下起了一点惶然,想恨又恨不透彻,想同情又同情不下去。
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太多太多,他能排老几,可别的人都求不到她的面前,但凡求她一定会帮,只有他求到了她的面前,她想狠一狠心肠,可被他抱着膝腿,根本动弹不得,只好说:“能不能别这样,我们好好的说话,可以吗,你先起来。”
他不肯,仍是说:“原谅我好么?我再也不会了。”
她下意识的将脸往旁边躲了躲,他见了,眼中流露出哀恸之意,她不由一僵,嗫着唇说:“你还没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我怎么原谅你?”
他说:“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她反问:“我何时要过你呢?”
他故意露出黯然神伤的样子,这种让她难过的神情来,她垂着眼睛,“说吧,说吧,这世上隐瞒和谎言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就算现在不告诉我,总有一日我会知道。”
慕容怿扯了扯嘴角,“也是,那你答应我,知道了不要生气,别气坏了身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横竖我皮糙肉实打不坏,但你千万别心疼,别为我掉眼泪,你若哭了,来日我的生死簿上罪状又添一条,死了阎王都不会轻易饶我。”
她听他越说做不像样了,脸板了起来,彻底不理他。
他深深地瞧着她生气的样子,故意拣会让她心软的话来说给她听,说的时候,观察她的神情,如果她皱眉,他就立刻做小伏低,收敛那股强势而威严的本性。
而她大抵不知道,自己板着脸的正经样子,嘴角会微微的鼓起,像含着两颗糖松子儿,便道:“我说。”
他便把怎么将她放出西苑,怎么买通刘婆子、吴娘子的养女小舒、怎么制造出找她却找不到的假象,他骗了所有人,连皇嫂都被骗过去了,以为他真的找不到她。
为了让她相信,他再一次放火烧了西苑,飞英也是不知情的,他手里的人,都不知情,只有那个叫苏合的宫女机灵,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支使开飞英,支使开宜兰,让她有逃出去的机会,至于宜兰,那个婢女是真心想帮她逃出去的,明明不知情,见了她却当没看见。
他顿了顿,没告诉她,小舒是怎么哄她买了他安排的那个熏香,他其实来了好几晚,也没告诉她,杨修慎被灌醉的那个夜里,其实来了,他知道他会来,但他没让人拦,杨修慎就站在那扇门外,他什么都听到了,所以当晚就喝下了一碗可以令人昏睡的药。
他那唤作墨奴的小仆,还自以为是为主人避祸。
只是没想到,尉迟曜没把人看住,她会从会同馆的窗户跳下去,也没想到杨修慎居然醒了过来,胆大包天,竟敢带着她一起走。
走去哪里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逃进山林的那一刻,山脚下的三千营便报入了宫中。
他知道她听完了一定会生气,但不想再瞒着她,如她所说,隐瞒、欺骗没有好结果,他不想和她没有好结果,不想她生气成这样。
映雪慈眼睛里都是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他一瞬慌了神,感到害怕,细想他刚才许多话,已是再三委婉,他疼得呼吸都揪起来了,拿大手抹她腮边的泪珠,放轻了声说:“不是说好不会生气吗,怎么哭了?”
她甩开他的手,“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手下留情了?难怪你不敢告诉我,难怪你先前说了一堆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什么,你笼子里的蛐蛐,你围场里的鹿兔,你放我出来,就是为了等一日尽兴地狩我,是吗!?”
他慌了,面色却镇定,攥着她抖得颤颤的小臂,沉声说:“我怎么会那么想,我怕你一个人跑出去危险,你总想着出去,总有人千方万计的想引你出去,你当他们是好心的么,他们想从你身上谋图打算。”
映雪慈冷冷地看着他,“你就没有谋图,你就没有打算?无媒无聘,与我苟合,诱我私奔,慕容怿,你同我装什么蒜?”
她挣扎着要走,他怎么肯放手,她却使出了吃奶的劲来咬他,撸起他的衣袖,咬在他的手腕上,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松手,另只手将她的后脑勺往怀里摁,低头吻她的额头和眼睛,恳切地说:“今天是我的生辰啊,我们别这样了……行吗?我错了。”
渐渐的她也没力气了,在他怀里不动了,他紧紧搂着她,出了一身的汗,冷汗从鬓角流淌过下颌,他松了口气,托着她的身体把她打横抱起,想带她出去,却听她在怀里低低的抽泣了声,“等一等。”
他低头看她,沙哑地问:“怎么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睫毛都被眼泪打湿了,一绺一绺黏在眼底,“不是说今日是你的生辰吗,你放我下来,我给你煮一碗长寿面……吃完再走。”
慕容怿浑身都热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揣测她的用意,但还是轻声说:“宫里也能煮。”
“我不想。”她哭诉道:“我跟你进了宫,以后还有什么机会能出来,你恐怕再也不会放我走了,我要在宫里过一辈子,日日对着你这衰人,我想在外面多留片刻,你也要阻我。”
他低声哄道:“行,我让人去取面。”说罢替她抹脸,“再哭脸都要腌皱了。”
她不语,过会儿有人送了红麦和鸭卵清擀出的面条进来,还有鸡丝、云腿、鲜笋等八样菜,水是京西玉泉山的泉水,赫然一大盘的东西,这本是今晚尚膳监的人做给他吃的长寿面,如今被送来了这小小的风都不敝的草庐。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却不看他,径自用泉水煮沸下了面,又捞出用鸡丝云腿点缀,旁边卧着两颗翠生生的小油菜,递给他,“尝尝。”
他尝了一口,她柔声问:“好吃吗?”
“好吃。”他说,她笑了笑,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哀婉,“我都没怎么放盐。”
他说不要紧,他口淡,天生不爱吃盐,她不吭声,静静看着他吃完了那碗面,他吃得不慢也不快,不算斯文,但倒是挺好看。
她托起他的脸,帮他抹唇,“溅到脸上了。”
拭了拭他的嘴角,忽然在他唇上轻吻,低声说:“我爱你。”
说完,又吻了吻,缠绵的细吻,像花瓣落在他的唇上,带着好闻的香气,他微微睁大眼睛,浑身僵硬,气息急促起来,她看到他微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会脸热,好稀奇。”
他不知说什么,只好低低的嗯了声,任她在唇上辗转轻吻,有一刹那几乎落下泪来,他想问她为什么,她不该恨他的吗,可这吻太甜美,他已想不起别的,只听到她在耳边幽怨地问:“你怎么不来吻我呢?”
“以前,都是你先来吻我的。”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身体立时伸出双臂,箍住了她,他吻她的样子可谓贪婪,唇也吻,鼻尖也吻,眼角眉梢都要吻到,一时的委屈可以忍,一世的委屈却装不出,他本性里强势的那份又占了上风,把她逼得连连后退,摇摇欲坠。
她不得不攀着他的脖子,被他逐到了角落里,像只被追逐的羊羔,她的手慢慢从他的脖子,滑到了肩,又跌到了他的肘弯。
清苦的寒药气息慢慢散开在唇齿间,他未能反应过来,沉溺在她的甜腻中无法自拔,以至于药性发作,他毫无防备,映雪慈被吻得动情的面庞冷冷的,像朵冷露浸湿的蔷薇。
他扶住额头,“你给我下了什么?”
她不说话,冷冷地坐着,仰脸看他,慕容怿踉跄着踩过地上的篝火,“毒药?”他咬着牙,却没叫人进来,目光漆黑的落在她身上,阴鸷地诘问,“你想要我死?”
她只问,“被人拿捏性命的滋味好受么?”
他不说话,眼睛渐渐充了血,露出一个悲伤到极致才有的表情,她撇开他往外走,走到门前,身后传来沉重的步伐拖动声。
他扶着墙,袖子上有血,原来是掌根不慎擦破了,血流出来,他自己也看得恍惚,慢慢拿掌根抹过脸,脸颊便也染上了血色,嘴角扯开一抹大大的弧度,“不亲眼看着?”
她转过身来,看他俯低了头,那张染血的脸,凑到她的脸前,眼睛带着药性发作后的浑浊和阴翳,低声喃喃:“不好受……对不起。”
映雪慈被他拖进怀里,高大的人瞬间跪进她的怀里,她也被拖着跌坐下来。
他环着她,重重的朝她身上压去,眼泪在闭眼的刹那滚落,他的脸贴着她的颈子,还有许多话想说,临到嘴边却也只能苦笑,化作一声叹息。
映雪慈静静地坐着,她低下头,伸手掠了掠他耳边的鬓发,“不是毒药,是你吃惯了的,我也吃惯了的……”
她离开西苑前,取他避子丸里的一味药,又借口夜里辗转难寐,问何太医开的安神汤,轻微的毒性,可致人昏睡,不会伤及肺腑。
“你也知道不好受。”她低声道,“那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一报还一报,咱们算什么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吗,这样的日子,哪一日才能到头。”
谢皇后循着皇帝的人马赶来,瞧见的便是这一幕,映雪慈寂寂坐在地上,旁边篝火将灭,慕容怿躺在她怀中,头枕在她的膝上,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听见有人迈进来,她毫无波澜,既不转身,也不开口,直至谢皇后颤声:“溶溶?”
谢皇后冲到她面前,震惊的无以复加,映雪慈看着她一愣,眼泪慢慢蓄满了眼眶,抽噎着喊道:“阿姐……阿姐,我怎么办?”
午时方过,嘉乐便回来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要去找两个伴读姊妹玩上一下午,今日甫一下课便噔噔噔跑回南宫,在皇后的偏殿门前探头探脑。
秋君拦住她,笑说:“公主,不能进去,皇后殿下在同王妃说话呢。”
嘉乐遂“哦”的一声,百无聊赖地在庭院里乱转。
小婶婶回来了,她可开心呢!人是前日夜里回来的,她早上起床,一听小婶婶回了宫,蓬头散发就往偏殿跑,把宫人们吓了一跳,结果也没能见到她,母后说她身体不好,需要休息。
她一心牵挂小婶婶,倒也不止她一人牵挂,今日上课的时候,那两个伴读便也同她打听了小婶婶的事,宫里的人都不是瞎子,凭空多出个人来,眼下消息早已传出了宫外,礼王妃“死而复生”一事,她走到哪儿便听到哪儿。
偏殿中,谢皇后坐在床边,踌躇着开口,“他无碍,今早便能上朝了。”
映雪慈垂眼,仿若未闻,谢皇后叹气,“我去把蕙姑、柔罗接回来好么?”
她轻声说不必,“好不容易出去,还回来干什么,这不是什么好地方。”
“那我请人看顾着她们些。”谢皇后说着,握住她手,“你以后是何打算?”
映雪慈一阵忱默,谢皇后道:“也罢,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你受了惊,我请太医过来替你瞧一瞧,别落下什么病根来。”
第107章 107 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
映雪慈道:“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谢皇后皱眉, “你打小身子就弱,太医看一看,也好让阿姐放心。”
她低声道:“……我还不想见宫里的人。”
谢皇后微愣, 在她床边坐了半晌,方道:“那好, 你好好歇着,哪儿不舒服, 定要告诉我。”
她说好,谢皇后便先离去了。
殿中一时无声,太阳的光束从槅扇门的菱花格子中漏进来, 斜斜一束光打在床头, 她觉着刺眼, 便索性翻身向内,阖住了眼。
但人即便阖眼,也并非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外有个人影儿,左一下、右一下的晃动, 走到哪里, 哪里便暗下来, 映雪慈皱眉忍了一会儿,奈何那小影子没个定性, 她只好坐起, 对门外说:“谁?”
影子定住了,槅扇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 “是我呀,小婶婶。”
映雪慈走过去把门打开,只见嘉乐被人抱着, 仰着一张笑嘻嘻的桃子脸,拍拍身下的人说:“好姐姐,快放我下来。”
映雪慈还道那影子怎么和大人一般高,原是有宫女抱着她。
宫女看着不大,十二三岁模样,孩子抱着小孩子,两个人都笑得傻乎乎,映雪慈看得心头发软。
那宫女听从嘉乐命令,放下嘉乐,规规矩矩向映雪慈行礼便离去了,嘉乐忙握住映雪慈的手,生怕她不要她似的,拉她往房里去。
走到床前,嘉乐便不动了,眼巴巴的看了她一眼,映雪慈会意,掀开被子道:“快上来吧。”
嘉乐极为高兴,脱去珍珠履,爬上她的床,像只小狗儿拱进她香喷喷的被子里,映雪慈跟着躺进去,把她圈进怀里,隔着被子在她身上轻拍。
嘉乐一直看着她,她奇怪道:“看着我干什么呀?”
嘉乐脸一红,扭扭捏捏地道:“想你了。”
“我也想你。”映雪慈低下头,在她左脸和右脸分别亲了一下,亲的嘉乐羞答答的,映雪慈忍不住笑,点点她鼻尖儿,柔声道:“香宝宝。”
嘉乐的心都要飞起来了,晕晕乎乎的,像泡在蜜缸里,她一头扎进映雪慈怀中,委屈地伏在她胸口喊:“小婶婶,你以后不要走了,好不好呀,你走以后,我都吃不下饭了。”
映雪慈说:“是吗?可我看你胖了。”
嘉乐一噎。
映雪慈笑:“还长高了呢。”
“可不是!”嘉乐沾沾自喜说:“我很快就长大啦,你且再等等我,皇叔说等我及笄,便封我做镇国公主,给我造一艘自己的战舰,战北蒙,击倭寇,把他们都打得服服帖帖!”
映雪慈道:“那可真是好志向,不过北蒙就算了,你的战舰到了那儿怕无用武之地,我看还是用三眼铳和佛朗机炮更好。”
“喔!”嘉乐点头,“那我改明儿便去问皇叔要!”
映雪慈道:“好,那我等你。”
嘉乐兴冲冲的在被子里扭来扭去,离上回出宫,她肉眼可见的长大不少,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
映雪慈摸摸她的手臂,肉滚滚,像截小白藕,箍着只金臂钏,上面镶嵌着宝石和贝母做的莲花,还刻有上千字的梵文《药师经》。
她隐约觉得这物什眼熟,定睛一看,才发觉和慕容怿送她的一样,嘉乐的这个,比她那个略小一些。
嘉乐见她盯着臂钏看,大方地摘下来,塞进她怀里,“小婶婶,你喜欢这个是不是?这也是皇叔给我的,是巴布尔国使节带来的贡品,还一并献上了《药师经》的真迹。”
“听闻此经可以祈福禳灾,使人祛病延年,很灵的。巴布尔国献了一对,一大一小,小的给了我,皇叔请僧人开过光,特特斋戒了七日,亲手把《药师经》的梵文刻在了上面。”
映雪慈愣了愣,“他自己怎么刻……这贡品上……原是没有字的?”
“当然啦。”嘉乐天真道:“就拿錾子和小锤刻呀。”
她模仿慕容怿刻经的样子,一手握錾子,一手握小锤,在空中咚咚咚几下,“他刻了好久,我去找他,他都不理我,后来我悄悄的去看,他手都刻坏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嘉乐分别指了指虎口、拇指和无名指,“坏了大口子,出了很多血。”
映雪慈默了默,她想起自己那只臂钏,精美异常,梵文刻的精细飘逸,她初时只当他寻工匠刻的,不想原是亲手,她离开西苑时,什么都没带,那臂钏亦被她摘下,留在妆奁中。
嘉乐的手忽然抚上她肚子,映雪慈回过神,捉住她小手,嘉乐嘿嘿笑,“小婶婶,你有宝宝了吗?”
映雪慈一怔,脸颊微红,“嘉乐!”
嘉乐遂吐舌,“哦,不问了,我不问了。”
映雪慈定了定神,“谁教你说的这话?”
嘉乐扭捏了一阵,才小声说:“我好奇嘛,母后说父皇喜欢她,所以才有了我,皇叔也喜欢你,所以我也会有一个妹妹,或者阿弟,你别不开心,你不喜欢,我下次就不说了。”
她沮丧着低下头,像只做错了事被罚饭的小狗。
映雪慈叹气,手指在她眼皮底下一抹,竟没抹到眼泪,原来没哭,是装的,嘉乐嘿然,讨好地对她一笑。
“我是你另一个叔叔的王妃,怎么能有你皇叔的孩子?”
嘉乐不以为然,“可礼王叔已经死了呀!”
她的记忆中,礼王慕容恪决计算不上个好人,她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谈不上有感情。回回见了,慕容恪还嘴笑眼不笑地来掐她的脸,痛得要命!
“一个死人,凭什么霸占着活的妻子?何况皇叔已经下令废除殉制,如今民间孀妇二嫁以为常事,天子百官,不以娶孀妇为忤,世间女子,亦不以夫死改适为羞。礼王叔命短福薄,死便死了吧!”
映雪慈没得和孩子掰扯这个,她也不愿再提慕容恪,便轻轻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好啦好啦,我们不提他。”
她想起什么,低低地道:“嘉乐,你以后不要唤我小婶婶了。”
嘉乐瞪大眼睛,“那唤什么?”
“唤我姨姨?”映雪慈道,“我是你母亲的妹妹,在我没嫁人的时候,你便这么唤我的,只你那时才两岁,恐记不得了。”
“好啊,溶溶姨姨。”嘉乐美的不行,姨姨分明比婶婶亲近多啦,她扑过去在映雪慈脸上香了一记,“啵!”
谢皇后护映雪慈护得严实,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南宫,她也闭门不出。
谢皇后闲时陪她说说话,嘉乐分外黏人,对她寸步不离,映雪慈便带着嘉乐,早上给她梳双髻,缀上彩色丝带和珠串,别提多美啦,嘉乐喜欢得不行。
皇室原有规矩,凡诞生皇子女,弥月剪胎发,百日命名后按期剔发,皇女戴寸许阔小头箍,至十余岁留发①。
须剔的光秃秃,像个小沙弥,再用头箍装饰。
但谢皇后觉得那样太难看,不想夜里睡觉搂着个光秃秃的小脑袋,遂未命人给嘉乐剔发,嘉乐便成了开朝以来第一位长发小公主,日日变着花样让篦头房的人盘头,如今有映雪慈,篦头房便彻底失宠。
中午嘉乐回来,映雪慈给她做羹,芍药不开了,她便做桂花羹、松瓤羹、栗子羹,下午熏香调经,看书莳花,嘉乐做她的小香女,小书童。
日子便这样淡淡的如水一般流去,直至有一日,谢皇后带着三人来见她,三人见了她,神色各异,但都流露出惊喜。
映雪慈愣了愣,放下膝头的嘉乐,命保母将她牵走,方道:“你们怎么……”
她看向谢皇后,谢皇后道:“蕙姑柔罗都没跟你回来,你身边没有知心的人伺候,我不放心。她们也服侍过你一阵,知道你的脾气喜好,用起来,总要比新调教的得当顺手。”
这三人不是别人,正是飞英、宜兰、苏合。
自她离开西苑,西苑的人陆陆续续都遣散了,大多送回了辽东,只剩他们,因服侍过映雪慈,不愿离去。
飞英倒是回过御前一阵,但他始终为丢了王妃而自责,恐映雪慈离开后遭遇不测,梁青棣看他神不守舍,便索性将他发回了西苑。
如今她回来,他们得知消息,自然前来侍奉,但这其中,她不信没有慕容怿的指使。
“是他让你们来的吗?”
飞英忙道:“是奴才们自愿前来!”
他重重叩首,痛哭流涕:“那日雷火突发,奴才未能看顾好王妃,叫王妃被贼人掳去,奴才万死难辞其咎,恨不能一头撞死谢罪,万幸王妃无恙,奴才这颗心方才落地。”
映雪慈连忙扶起他,“哪里是你的错呢?是我执意要离开的,并非被贼人所掳,这不怪你,快起来。”
“并非被贼人所……”飞英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站起来,拿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圈,“奴才愿继续侍奉王妃。”
宜兰、苏合亦这么说。
映雪慈一阵犹豫,只留下了宜兰。
飞英原就是御前的人,听命于慕容怿,但飞英哭得可怜,执意要留下,她也只能松口,飞英方破涕为笑。
苏合是这三人中,唯一被慕容怿授命,故意放走她的人。
她并未叛主,只因她的主子是慕容怿。
映雪慈并未留她,赐给她一笔金。
苏合倒也爽快,受了金,谢了恩,离宫而去。
这日嘉乐去钟鼓司学琴,映雪慈落得清闲,独自上南宫的花掖阁调琴。
谢皇后得知她在此处,便来寻她。
映雪慈抱琴,怔怔坐在地垫上,神游天外。
忽听窗外有人声,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窗纱上,朦朦胧胧,好似水墨山峦晕染其上。
谢皇后道:“唉,她不会见你……”
那身影兀自沉默了一会儿,头似乎朝窗户这里偏了偏,不知是否在透过窗纱,寻找阁中的人。
映雪慈抱紧怀中的琴,心跳一阵疾。
片刻他道:“那便不见吧,我来送这个给她。”
随后她听见一阵扑簌簌,什么东西飞腾的动静,她感到熟悉,心中有所怀疑,只他还在,她不能推窗,便耐心等待。
谢皇后道:“我会交给她。”
他极轻的的“嗯”了声,此后很久,她都没有再听见他的声音,只剩下那发出动静的小东西,啁啁啾啾,时而扇动翅膀,引来轻微的、细弱的风声。
她可以确信,那就是迦陵。
想到那小家伙,她不免心生好奇,想看看它现在的样子,他把它带来了,她还怕迦陵这样活泼黏人的鸟儿,长久的待在寂寥的南宫中会感到寂寞。
他应该已经离开了。
她想。
然后放下琴,站起来,轻手轻脚来到窗前。
她推开了窗,窗外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衣袖浮动,几丝略短的发茬儿,被吹得拂过她的脸,她伸手勾去,听见“扑簌簌”,迦陵顺着那流动的风,飞了进来。
她把它捧起来,惊喜道:“真是你呀。”
不远处,慕容怿安静地看着她。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成拳——
作者有话说:①摘自:明 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
就虐到这里,后面都是甜甜的。
元旦前会完结的。
第108章 108 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
这日嘉乐再来, 瞧见廊下多了只绿毛鹦哥儿,高兴得和什么似的,在玉石台鹦鹉架下蹦来蹦去, 还伸长了手,要去够迦陵的脚爪。
她没够着, 倒把迦陵吓一跳。
小家伙原在梳毛,红红的小喙叨着毛, 一下一下,临花照水般优雅,这下毛也不梳了, 扭头飞进窠里, 留下个羞愤的雪白屁股蛋给她。
映雪慈过来抱她, 嘉乐还目不转睛盯着迦陵,嘴里念着,“姨姨, 有小鸟呀,小鸟儿来啦。”
映雪慈看她脸红扑扑的, 一摸脖子, 果然都是汗, 把兔毛围脖儿都捂得潮乎乎,想是一放骑射课便来了, 怕她着凉, 遂抱她去殿里换衣裳。
嘉乐换衣裳呢,头还要往外探, 就想看小鸟,看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咧嘴一笑, 嘴里发出“嘬嘬”的吆喝声。
映雪慈说:“香宝宝,转过来。”
嘉乐知道香宝宝这个称谓是独属她一人的,乐颠颠地转过身来,脸却还朝着迦陵。
她心里只有鸟,没有别的,小袄裙脱了一半,拖在地上,被她径自踩了过去,留下两个灰扑扑的脚印。
映雪慈气得捏她鼻尖,“你呀你。”
一面替她套上比甲,一面说:“还小鸟呢,你都把它惹生气了,没看它都不理你。你再逗它,等阵它发火可要叨人的,它叨人可疼了。”
嘉乐听得愣愣,回过头来:“真的呀?”
“嗯。”映雪慈说,“真的,你瞧见它的小嘴没,又尖又硬,叫它叨一口,你从此就成独臂大侠了,以后还拿什么打北蒙和倭寇呢?”
嘉乐有些害怕了,惴惴地把小手藏到身后去,咋着舌头说:“哎呀呀,真是小鸟不可貌相。”
映雪慈没说话,背过身去忍笑。
待嘉乐看她,她便重又若无其事地低头,替她理长命锁下面缀的细金络子。
小孩儿好动,那金络子都纠在了一起,缠成一个个核桃结,被她用指尖细细地勾开。
嘉乐哪知道她被骗了,攥着小手,愁眉苦脸地说:“可是我真喜欢它呀,怎么办呢,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既能和它亲近,它又不叨我的呢,两全其美,和和美美的,难道不成吗?”
映雪慈道:“哦,有的。”
她让宜兰送来一些野生稗子,和切成块的秋梨,用小银签子叉了,递给嘉乐,指着迦陵对她道:“你再喜欢人家,也不能一上来就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对不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它喜欢吃稗子和梨,你喂它,这叫投其所好。若它肯吃,你再问它,我能不能和你做朋友,我能不能摸摸你的羽毛,你长得真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鸟儿,我再没有见过比你更美的小鸟了。如此一来,它就认得你了,长此以往,还怕它不亲近你吗?”
嘉乐似懂非懂,映雪慈就握着她的手,循循善诱,引她喂迦陵吃梨肉。
迦陵起初还不理她们,嘉乐哄了它半天“你是世上最美丽的小鸟”后,终究心花怒放,大吃大喝起来。
过了半日,一人一鸟便形影不离了,阁子里不时传出阵阵孩子的欢笑和鸟鸣。
映雪慈坐在贵妃榻上,给嘉乐绣冬天穿的牡丹小袄,嫩生生的杏黄色,在她手里像朵刚掐下枝头的花儿。
她凑在窗底下,偎着只小凭几,阳光透过窗棂漏在她脸上,照得脸颊上淡金色的细绒近乎透明,低头咬断绣线,她拎起小袄,在嘉乐身上比了比,道:“做大了些,免得你还没穿上就窜了个子。”
嘉乐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托着腮帮,两条腿挨不到地,在空中晃荡晃荡,不时踢凳柱一下,鞋头一串米珠被她踢得哗啦哗啦的,眼巴巴地望着,“姨姨,什么时候能穿上呀,我想明天就穿。”
映雪慈摸了摸她的小脸,“冬天才能穿呢,这还没入冬,不过快了,你听话,姨姨再帮你裁条手绢,绣你最喜欢的迎春花。”
向晚谢皇后来接嘉乐。
母女俩一道在她这里用膳。
菜呈上来,谢皇后看着桌上的八宝蒸鸭、糯米糟肉丸子和玫瑰酿肉一愣,原当她和嘉乐在这儿,映雪慈才备下这许多荤菜,不想映雪慈兀自挟来半块玫瑰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吃着。
正值掌灯时分,映雪慈头顶恰好悬着一个琉璃灯罩,灯光如水,流淌而下,满桌红艳浓香的菜肴笼着灯火,像支馥郁的芳舟,她面颊眉梢,似有淡淡桃粉晕染其上,衬得她肌骨明润,胭红柔媚。
历经一遭劫难回来,反倒比从前病恹恹的样子多了两分人气。
谢皇后说:“出去一趟,口味倒变了,以往最见不得油腻荤腥之物。”
映雪慈往嘉乐碗里夹了块肉,偏头笑道:“我也觉得奇怪,许多从前不爱吃的,如今都爱吃了。大抵是出门在外,有诸多不方便的地方,有什么吃什么,又不像从前总闷着不动弹,胃口就跟着打开了。”
谢皇后感慨,“那倒算因祸得福,这是好事,从前我看你挑食挑得紧,脸色成日发白,现在红润的多,近来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没有。”映雪慈放下玉著,柔声:“吃得下,也睡得下。”
前阵总想吐,回宫后倒是大大减轻,她估摸着,大约是在外头总担惊受怕引起的,兼之宫中蜜饯酸果供应不断,加应子雪红果乌梅牙枣换着吃,吃得牙酸齿软,不多时,她便就忘了这桩事。
用过膳,保母牵走嘉乐去消食,姐妹俩在阁子里说话。
谢皇后看她又给嘉乐做衣裳,不禁叹气,“你就这般惯着她,她哪里缺衣裳穿,针黹局一季给她做二十来套,比甲袄裙都有,穿也穿不完,你快歇歇吧,不要熬坏了眼睛,来日把她惯坏,她离不开你,你也牵挂着她,走到哪儿都放心不下,没得成了你心中的负担。”
映雪慈手肘搭着凭几,凑近莹莹的烛火,头也不抬地笑道:“那便哪儿都不去,陪着她,自然就算无牵无挂。”
她说完,阁子里一静,映雪慈起先没觉得有什么,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弧,待悟过来,倏地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无措,险些叫针扎了手。
好在谢皇后反应快,一把扣住她手腕,拇指将绣花针从她指尖顶开。
银针落地,在红氍毹间倏忽一闪,像细小的银火爆花,转瞬不见踪迹。
谢皇后望着地上整片的氍毹,忙叫宫人进来将银针抖出,以免回头再不留神踩进鞋里。待收拾完,半盏茶功夫过去,谢皇后不准她再碰针线,夺了放进笸箩。
她们中间隔着张小凭几,映雪慈的手搭在上面,手指蜷曲,微低着头,神色淡淡,没在一片黄昧昧的影子里。这个时候,又有几分像过去刚入宫那阵,总轻默寡言,像朵天际飘忽不定的惨淡愁云。
谢皇后不知她在想什么,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映雪慈抬起头,谢皇后冲她一笑,用指头抚她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说:“你想好了吗,从今往后,真的要留在这里?”
映雪慈张了张嘴,片刻摇头,复低下头去,“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走得了吗?走了,又能去哪儿呢?”
“慢慢等,总有时机的。”谢皇后安慰她,“你别灰心,阿姐永远向着你,暂且在南宫住着,你不想见他,就不见他,皇宫不是西苑,他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众目睽睽之下,你仍是王妃,我不信他还能从我这南宫把你掠了去,你别怕。”
“我不怕。”映雪慈反过来安慰谢皇后,“阿姐,咱们还像从前那样过,不要为了我开罪他,嘉乐还需仰仗他这个皇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过一日算一日,我如今没有什么其他的想头。”
回到宫里,一切都像从未发生似的,外面那些令她悲痛的,伤心的,愤怒的,不甘的,都像一夕幻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做回他的皇帝,她又偏安一隅做她的王妃,宫中还是那些脸孔,忙忙碌碌粉饰着这座禁廷数十年不变的太平,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悄微微的变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之下,也多了令她无法忽视的惶恐、讨好和揣度……
她尽可能地去忽略,缩在南宫里,避不见人,关乎礼王妃如何“死而复生”,外面的流言恐怕早已甚嚣尘上,她只当不知,不闻、不问。
在那日她给他下药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她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等他再次想起她,恨起她时,她就无法再装聋作哑,可在那之前,她只想这样寂寂的待着,不知这平静能延续到几时。
谢皇后离去时,说:“太皇太后醒了。”
映雪慈淡淡的,“那就好。”
“虽醒了,却已油尽灯枯,不久就到她寿辰,眼下一日不如一日,估摸着撑不过年尾,所以今年着实要大办一场,权当冲冲晦气,我近来筹措此事,少不得要忙。”
“阿姐自去忙,我无碍的。”
谢皇后点一点头,片刻迟疑道:“她醒来第一件事,便召见了你的父亲。”
银顶绿呢的大轿落在映府门前,映廷敬脸色阴沉自轿内走出。一个腿脚麻利的长随上前问了安,低声附耳道:“老爷,杨大人来了,这会儿人在书房。”
映廷敬没说话,一路来到厅堂,才双手捧下头顶的乌纱帽交给长随,长随伶俐接过,呈上温水,映廷敬执过手巾抹面,方道:“他来干什么?”
“这……杨大人没说。”长随赔笑。看映廷敬的脸色不大好,想起近来京中风言风语都直指映氏,和那位不知怎地死而复生的王妃,不免更陪着小心,“来了好一阵,想有要紧事非见老爷不可,奴才不敢私自拿主意。”
映廷敬冷笑一声,大步朝书房走去,杨修慎在书房中等他,看见他来,起身作揖,“老师。”映廷敬冷冷道:“你还知道唤我一声老师?”
杨修慎微怔,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垂目而去,身上穿的并非往日鸬鹚补子的青色官袍,而是一身铅灰宽袖直身,更衬得形销骨立。映廷敬眼中闪过一抹痛惜之色,他铁青着脸,怒喝道:“你既还喊我一声老师,为何行事之前,不先与我商议?衡宜,你明知你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如今为了一个女人,落到这步田地,你对得起我?我往日是怎么教你的!”
他膝下三子一女,自幼唯恐家风不正,故对子女的教导到了严苛的地步,孩子们对他既怕又敬,情分生疏,连妻子也和他离了心,宁死不肯同穴。唯独这个学生,他寄予厚望,疼爱更甚亲子,可竟在女色一事上犯了糊涂,令他大失所望。
“早知会有这一天,当初我便不该答应这桩婚事,宁可让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该让她害了你!”
杨修慎猛地抬起头,他从未顶撞过老师,眼下却也顾不得这许多,急切地沉声,以至声音尽头,竟沙哑地近乎破裂,“老师,她并未害我,她从未害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她也是你的女儿,禁中于她,和囹圄无异,你不能救她,为何还要说如此绝情的话?”
“女儿?”映廷敬勃然大怒,他来回在书房中踱步,瞥见书案上一只天青汝窑瓷盏,拿起便狠狠掼在地上,“她算什么女儿,我映廷敬断没有这样的女儿,她是祸水,是对我的羞辱!”
“砰”的一声,青莹的瓷片飞溅如瀑布飞珠。
杨修慎感到额角传来一抹极凉的寒意,沁进了皮肤的深处,他未来得及眨眼,温热的血迹就沿着鼻梁骨,蔓延进了眼睛里。
他抬起手,缓缓地拭去额角鲜血,忽然再说不出话来,他隐隐懂了许多以前不曾懂的事,那些萦绕在心头,始终未解的疑惑,都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嫁给礼王,礼王为太宗偏爱,自幼宠得无法无天,跋扈非常,常以鞭挞、乃至射杀奴仆取乐,有崔氏这样的母族撑腰,有天子皇父回护,御史弹劾的奏疏堆积如山,却一律留中不发,太宗意义明确,一心维护幼子,督察院为首的清流文臣一脉誓与之割席,同崔氏形同水火。
那样的情况下,崔氏怎么可能会娶映家的女儿,督察院之首映廷敬的女儿,除非是为了拉拢,但文臣素有死节,宁死不会与之为伍,崔氏难道不知道?不,他们一定知道,知道,也仍要娶映雪慈。
一定要娶映雪慈。
手段阴毒,令人不齿,毁了她的清誉,也一定要娶她。
是为了羞辱映家,为了羞辱映廷敬为首的一派清臣,让他们看到,自诩清正的督察院总宪,世代清廉自贞的映氏也不过是个笑话,败在一根姻亲裙带之下,使得他们互相攻讦,互相猜忌,名声不正。
若礼王未能登基,那么映雪慈便永远是个羞辱,若礼王如愿登基,那么映氏也将不费吹灰之力被收于麾下,因为映家可以舍弃一个王妃,却不能不依靠一位皇后。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枚棋子,两相博弈,谁都可以伤害她,谁都可以威胁她,谁都可以,要她的命。礼王死后,她就成了废子,那一刻,无论崔氏还是映家,恐怕都希望她死。
只要她死,这一切都可以揭过。
“老师。”杨修慎微微笑了笑,却皱起眉头,眼中有万语千言的难过,无法诉之于口。
他一直以为,当初是错过了,若他再有些勇气,早一年向她提亲,他们那年便该完婚了,他便不会因为丁忧而和她擦肩而过,不会让她遭受后来的许多痛苦之事,原来不是的。无论他来得多早,她都不会嫁给他,他们从一开始,就毫无可能,他拼尽全力,于她的命运也是微末之力,心如火煎,亦无用。
“她嫁人那日,你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吗?”他问,几乎没有办法,说完剩下的那句话,“说她之于老师,是一桩羞辱。”
第109章 109 事成之后,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
映廷敬脸色微变, 他欲厉声呵斥,但见杨修慎逐渐被鲜红濡湿的额角,和他苍白无比的脸色, 喉头一哽,终只是沉下脸, 重重拂袖,“你在为她质问我?出去!滚回你的寓处去, 好好想想,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你为一个妇人,做臣子不敬君父, 做弟子忤逆师长, 陛下未将你革职查办, 只命你冠带闲住,已是天恩浩荡!若不是顾念朝野非议,你当他真不想要你的命?都察院的弹章, 刑部的提票,只要他想, 自会有人递上去, 将你的头送去给他砍!你可知太皇太后为何召见我?她命我修书入宫, 劝她自行了断!”
“可她怀孕了!”
映廷敬话音未落,便被他紧跟着的愤怒的话语, 骇得瞠大双目, 脸色难看到极点,“你说什么?”
“她已有身孕, 两月有余,”杨修慎攥紧双拳,一只眼已被血水洇的视线模糊, 他没有擦去,只直直看着映廷敬,一字一字,艰难地从唇缝中挤出,“是陛下的骨肉。”
映廷敬喉咙发紧,声音干涩,“陛下他……”
“陛下尚且不知。”
“此子是陛下登基后的唯一血脉,一旦降世,便是天子**弟妇,德行有亏的罪证。届时弟终兄及之事再也无从遮掩,人言可畏,满门清誉毁于一旦。”他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嘲弄,清癯的面庞冰冷异常,“不知到了那时,老师又该如何自处?”
映廷敬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沉声喝斥,“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学生别无所求,”杨修慎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决绝,“唯有一愿,护她性命周全,恳请老师成全。事成之后,我必会带她远遁京师,永世不归。”
嘉乐扭头就去找了皇帝。
皇帝在书阁里看奏章,千秋节过后,各国使节都陆陆续续返回母国,前来一一辞行,皇帝不必都见,全权交由礼部践别,因而得了许多空闲。手中是本云贵总督递来的请安折,他倚在胡床上,闲闲地翻看,神情自若。
内官宫女都在门外当值,殿中阒然无声,御案上供着一盆青翠欲的茉莉,是映雪慈从前养得那一株,被他挪到案头,盆底垫着几张他闲时抒写的文稿草章,只时节过去,不再开花,便也无香,难免显得清冷,寂寞幽幽地长伴他。
嘉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中提着迦陵,一身环瑶叮咚,皇帝不必抬头也知道是她,手握奏章不动,等她爬上胡床凑过来,才忽地单手拎起她,放在腿上坐着,“来就来,怎么还拖家带口,这鸟是谁给你的?”
他明知故问,但嘉乐哪知道他就是第一任鸟主人,呲个小白牙直乐,“还能是谁,我姨姨给我的呗,它叫迦陵,可乖了。”
皇帝手指轻蜷,两根指腹,隔着奏本的棉纸相互摩挲捻弄,另只手抵着额角,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迦陵身上:“……这鸟,唤作迦陵?也是你小婶……姨姨给取的名?”
“当然。”嘉乐说:“怎么样,这名字好不好听,好听极了,我姨姨最厉害了。”
皇帝看着那鸟良久,微微一笑,“好听。”
倏而垂目道:“她可还说了什么?”
嘉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像猢狲儿那样爬到皇帝背上,圈住皇帝的颈项。
她从小被当做男孩儿养得皮实,又被父皇和皇叔两任皇帝抱在龙椅上长大,难免有着无拘无束和无畏无惧的天性,皇帝纵着她攀上自己的肩背,在她脚下差点踩空时伸臂托了她一把,无奈地道:“又要干什么?”
嘉乐将两只手聚拢成喇叭花状,附到他耳郭边上,窃窃私语“你不是想知道姨姨说了什么吗?皇叔你凑过来,我同你说……”
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皇帝侧耳谛听,若有所思,“她真这么说?”
“我可是原封不动地告诉你啦!”嘉乐撇嘴,“我可在帮你,你还怀疑我,可见心一点都不诚,算了算了,我找我姨姨去。”
她打从鼻子里轻蔑地“嘁”了声,两腿一纵,跳下皇帝的膝头便想跑,被他一只手提了回来。
“朕何时说不信你了?”慕容怿皱着眉,好笑得问。大掌捏住小孩圆鼓鼓的腮帮,他浓睫低垂,眼底噙着两分笑,乌黑的瞳孔中却阴翳匀淡。皇帝捻了捻她绵软的脸蛋肉,足足忱默良久,才启唇说:“嘉乐,皇叔待你好吗?”
嘉乐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皇帝遂笑,日光落了些在他的唇颌上,淡淡的金晕,使得他原本温柔的笑容,多出一缕不可捉摸的矜贵。
映雪慈这阵身子惫懒,不愿动弹,嘉乐也懒,用过午膳就像小猪那样要她搂着午睡,一觉能睡到掌灯,醒来便见映雪慈仍搂着她。
宜兰踱步进门,见映雪慈环抱嘉乐倚在床头,乌发如云浓泽,柔婉地垂在胸前,察觉宜兰入内,她腾出只手,放在唇边向她比个嘘声的手势,继而低下头,柔柔哼着哄孩儿睡觉的曲子。
宜兰放轻手脚来到床边,挽起一边罗帐挂上银钩,轻声说道:“会不会睡得太久了,不大好吧。”
映雪慈没生养过孩子,不大懂这个,略一皱眉,思忖道:“……是么?我当小孩儿天生能睡些。”
宜兰说:“还是不要让她睡了,省得夜里闹觉。”
映雪慈便低低地“嗯”了声,将嘉乐轻放在枕上,正要唤她,便见她忽然睁开眼。映雪慈一愣,扑哧笑了,点点她唇边的小靥涡儿,“原来你早就醒了呀。”说罢接过宜兰递来的手巾,替嘉乐抹面。
她的手香气匀匀,轻盈地沿着眉眼鼻唇蜿蜒而下,嘉乐被抹得神魂颠倒,感到十分幸福,不好意思地小声,“想姨姨多抱抱我。”
映雪慈道:“好,知道啦。”又抱她片刻,才将手巾交由宜兰起身,裙角却被嘉乐轻拽了拽,她不解,回过头,温柔地瞧嘉乐,“怎么了?”嘉乐嗫着唇说:“姨姨,我还想坐小船。”
映雪慈说:“可是都这么晚了,明天陪你坐好么,夜里小虫多,仔细叮咬了你。”
嘉乐便不说话了,坐在床边,两只脚一下下的往前凑着,换谢皇后早就两巴掌揍上她的屁股蛋了,但这是映雪慈。果不其然,映雪慈看她低下小脑袋做委屈状就心软,她犹豫一阵,拣来嘉乐的虎头鞋套上她的脚,“好,但只能坐一会儿。”
嘉乐快乐极了。
南宫原为御囿之一,后兴建柏梁台,谢皇后迁入,才陆续有了宫殿的规模,但若论景致,南宫依旧冠绝群伦。
映雪慈当嘉乐说的坐小船,是指在南宫的水湖里荡上一荡,没想到她要出南宫,上内宫的花苑里去坐船,说那里新栽许多木芙蓉与美人蕉,异常美丽。
她向来对嘉乐有求必应,又被说得心动,兼之天色已晚,诸宫声息渐悄,四下灯火零星,人影稀疏,去内宫只怕也遇不见几个人,便答应了,携宜兰并两个宫女前往花苑。
嘉乐一路兴致高昂,走三步要唤一句姨姨,唯恐她落后,映雪慈听得好笑,但她每唤一声,她都应了,牵着她的小手,沿宫墙小径徐徐向前。
来到花苑湖边,果然泊着支乌篷小舟,船上一名内官正向这里张望,远远望见嘉乐一行人,热情洋溢地招手唤道:“公主,这儿!”撑篙而来。
湖面漾开一行行涟漪,湖中倒映的月轮,如同绉纱起皱,泛起柔和的粼光,两岸的木芙蓉开得绚丽无比,如云蒸霞蔚般,花枝不胜重瓣,几欲垂入水中。
待小舟近身,映雪慈才觉这舟虽不大,却也可容两三人。
舱前缀着一面湘竹帘,依稀可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身影与船的舱壁融为一体,看不正切,单能瞧见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正徐徐斟茶,手势优美而连绵,或许是侍弄点心香饮的宫人。
她先上了那小舟,待内官搀扶她站稳,她折身去寻岸边的嘉乐,嘉乐小小一个,不知在朝哪里张望。她柔声唤,“嘉乐,来。”伸出柔软的双臂欲抱她,却见嘉乐突然捂住肚子,蹲了下来,面色痛苦,叫得惊天动地,“姨姨,我肚子好痛!”
她骇了一跳,慌忙要上岸,宜兰来搀她,嘉乐急了,“你别……哎呀,你别上来!”她跺了跺脚,眼神不由自主往船舱飘去,索性心一横,攥了宜兰的衣袖就跑,“我、我解个手就好,你先进去等我,宜兰,你背我去,我不光肚子疼,腿也疼起来了,诶,疼死我啦!”
她一迭声的喊疼,宜兰吓得不轻,哪里敢怠慢,抱起小主子健步如飞地去找紧邻的宫室,落下映雪慈一人怔怔立在轻舟上。
她牵挂嘉乐,原想跟随着去,身后那小内官见状上前,搀着她一条胳膊,轻言细语劝道:“王妃头回来此,不熟悉这里的路,若走远了,或和咱们失散就不好了,这花苑极大,天又黑,伸手不见五指,要找人恐怕得颇费功夫,倒不如就在这里等公主回来,王妃要实在担心得紧,打发底下人去寻就是。”
他说着,微微笑看岸上两名随映雪慈和嘉乐而来的侍女,不待他露出不耐的意味,那二人便机灵地朝着嘉乐离开的方向寻去了。
小内官似乎松了口气,弯腰将那湘竹帘的帘底,轻轻往上掖了掖,恰好露出一片朦胧而温热的情致,风炉上小火温柔,铫子水沸,咕嘟咕嘟像耳边细细的哝语,湿润的茶雾迎面而来,内官微微一笑,说:“湖上风大,王妃请入里一避。”
第110章 110 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人都走尽, 那小内官一弯腰,也藏进了船影里。
湖泊落月,花影连天。她的目光打从那竹帘纤细的棱纹上滑落, 瞥见一抹赤金深紫的曳撒,这曳撒再眼熟不过, 他曾穿过的,曾穿着抱过她, 吻过她的脸,依次是唇,舌, 和颈项……
他说她很想她, 所以那日下着大雨, 他湿漉漉地迈进来,衣裳都没脱便抱起了她,一整个夜里, 她哭得近乎眩晕过去,也被他托抱着做完了。
最害怕的时候, 她攀着他的肩膀抽泣问她会不会死, 他说不会, 声音温柔的像天上的云,却狠心地将她贯到了底。
映雪慈浑身一颤, 像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后颈皮,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转过身, 才惊觉船已离岸多时,那小内官不知何时绕去了船尾,正静静撑着篙。
她定了定神, 不去看舱中的人影,只对那小内官说道:“烦请放我下去。”
那内官并不作声,兀自撑篙向前。
她又说了一遍。
仍无人应答。
映雪慈深深吸气,她瞧向脚下的湖水,澄清如镜,并不湍急,忽然一笑,仰面便要跳下去,一只手忽然间攥住了她,那样重的力气,连手腕的骨节都发了白,她在他手中犹如一缕轻飘白练,只要他松手,她便会覆水而逝一般。
她望见他眼中的惊惧,在夜色中煌煌如昼,不过转瞬间,便被他拖入船舱,压在身下。
慕容怿额角轻跳,耳骨中传来浓重的血脉汩涌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
方才那股险些亲眼看着失去她,恐惧到无以复加的滋味,像瞬间被钝刀割开了喉咙,他几乎能从舌头的根处尝到一丝铁锈味,碰到她温热的躯体,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慕容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胛,良久才平复,低声沙哑地道:“你发什么疯!”
映雪慈道:“是你先骗我的。”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湿润的眼睛,有着柔和的线条,眼中却透出一种小兽的倔强。他心里的火霎时被激怒了出来,冷笑一声,说:“是我先骗你的,你要杀了我吗?我罪该万死,当千刀万剐,要不要拎把刀子给你,让你直接抹了我的脖子?”
他忽然静下来,目光瞥向一旁漆黑的湖水,她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奋力挣扎起来,却被他轻易地压制住,他捏住她小巧的下颌,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拽到船头,指着湖水对她说:“去啊,冻死你。”
慕容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道:“我陪你一起。”
“活着一起,死了也一起,满意吗?想撇下我一个人,你休想。”
映雪慈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湖上的风掠过来,两岸的木芙蓉在风里开得如火,次第的红,蜿蜒在河水中,一片叠着一片,像永远看不到头的红绸。
他没说话,抱起她弯腰进了船舱,将她放在软垫上,她的眼睛红透了,眼皮底下却没有一滴眼泪,死死地咬着两片粉唇,粉色的唇,像初生的菱肉,他伸手去拨她的牙齿,她使力不松口,嘴唇被咬出深深的痕迹,他皱着眉头,用劲撬开她的齿缝,将手指强硬地推了进去,抵住她疾欲闭合的嘴唇。
“为什么总要让我生气?”他垂着眼皮看她,慢慢俯低了头,凑近她的耳郭,“为什么总要让我难过?”
她合不拢嘴巴,唾液溢了出来,染湿了他的指腹,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抚过她的槽牙、尖牙和舌面,看她眼尾极速地晕红,被水汽浸染,仿佛要呕吐,他轻笑了声,脸色变冷,“不准。”
“不、准。”
说着将第二根手指推了进去。
映雪慈简直要疯了,她胡乱地咬着他的手指,双手揪住他的衣襟。慕容怿肆无忌惮地往深处探去,看她迅速泛起眼泪的眼睛,微微一顿,用手掌固定住她的下巴,俯身要来吻她,映雪慈的头猛地朝旁边偏去,躲开了他的吻。
船身轻震,船尾已空无一人,那小内官不知所踪,小舟却仍在徐徐向前。
映雪慈蜷在他身下,鬓发散乱,急促地喘息着,两只手无力从他衣襟滑落。慕容怿仍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不能吻你吗?你还想躲我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死?”他自顾自地替她回答,说话的时候,手掌一直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颈子,他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压在了她的身上,“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眼前一片寒光闪过,她才惊觉他居然带了匕首,他冷冷地拔出匕首,手腕翻转,动作快的让她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刹那间刺向他的心脏,她浑身的血都冻住了,下意识地去夺他手中的匕首,失声惊叫,“——不要!”
眼前倏然一变。
并非是血,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映雪慈瞪大双眼,迟迟未落的眼泪,沿着眼眶缓慢淌出,流到了腮边。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激烈的,急促的喘息,和他那近在咫尺的,强而有力的心跳,一声声,一阵阵,他的吻落了下来,掠过她的唇,落在了她的耳边,点到即止的一个吻,她模糊而濡湿的视线,随着船身离开桥洞,逐渐变得清明。
映雪慈睫毛轻颤,她缓缓闭上眼睛,模样极为可怜,唇边溢出的抽泣,被他捧住脸,用舌尖卷去,“不死,我不会死。”他含着她的唇瓣,低低地哄道:“骗你的,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上岸的时候,已近宫门落钥的时辰。映雪慈妆容花残,愈发显得柔弱楚楚,她默不作声地上岸,并不理会他的邀请和暗示,坚决要回南宫去。
慕容怿无可奈何,随她走了一段路,期间故意逐她的影子,她顿了一顿,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他慢慢挪回脚,似有若无的一笑,“明天还来这里见我,好么?”
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慕容怿紧跟不舍,却只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跟随,不远不近,她走到一处宫檐下,听见他说:“你总得告诉我,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她只当未闻,他又跟了一阵,终于忍不住,从后面攥住了她纤细的腕子。过于洁白细腻的肌肤,戴着色泽清透的玉镯,经月光一照,白得近乎发蓝,肌肤与玉石浑为一体,竟一时分不清何处是腕,何处是玉。她仍不回头,他微微蹙了眉头,语气染上一丝强势,“今晚不许你回去。”
她抽出自己的手腕,低着头,终于开了口,“后日。”
“后日什么时辰?”他语气淡淡,却不依不饶。
映雪慈一阵忱默,抬起头,红着眼圈看了他一眼说:“后日,傍晚。”
慕容怿没说话,片刻后,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俯身向她道:“我会等你,你不来,我就等到你来为止。”
他的语调忽然松泛起来,温柔地道:“朕遣软轿送你回去,这里离南宫太远,走回去要脚疼,夜深了,早些回去,朕记得你怕黑。”
那软轿仿佛一直在暗中等着似的,他话音刚落,一顶二人抬的小轿轻巧出现在他身后。
慕容怿看着她坐上轿,目光不离她的人,直至她雪青色的裙摆彻底消失在软轿的帷幕后,他才勾勾嘴角,目送那顶小轿载着她远去了。
回到南宫,宜兰早已回来,想是从嘉乐那里知道了今晚发生的事,神色略显尴尬,见她回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映雪慈没有同她解释什么,实在累极,略做梳洗就闷头睡去,翌日晨起竟近午时,居然也没有人来打搅她清梦,嘉乐往常早就跑来了,今日却不见人影,想是因“助纣为虐”不好意思见她。
她兀自趿了鞋起身,从香盒里取了一枚窨制的玫瑰香饼点上,坐在镜前挽发,窗下传来细微的人声,她凑近了听,是飞英和宜兰在说话,宜兰还不知她醒了,便没进来伺候,和飞英在外面廊子下闲话。
飞英说:“王妃昨晚,当真去见了陛下?”
宜兰答得有些含糊,“是嘉乐公主带去的……这见没见的,其实我也不知。”她昨晚很早就回来了,要去寻映雪慈,嘉乐却不让,一问才知船舱中坐着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帝。
飞英默了默,随后叹着气道:“也不知往后会怎么样。”
宜兰“嗯”了声,问:“你不回御前了么?”
飞英虽尚无品秩,却曾是御前十分得用的内官,原等着接梁青棣的班的,梁青棣有心栽培历练他,怕小子毛躁,年轻轻佻,一直压着他。
“嗨,”飞英笑说:“我是个奴才,主子要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我干爹说了,让我一心伺候王妃,且王妃待我极好,我在这里过得舒坦,回不回去的,也没什么大说法。”
二人又说了程子话,宜兰忧心忡忡地道:“我看那件事,陛下似乎并未告诉过王妃,咱们要不要多这个嘴?”
飞英缩了缩脖子,“还是算了,做奴才的,不好拿主子的主,陛下不叫咱们说,咱们就还是当不知道。”
宜兰叹气,“也是,那福宁公主也是,那般折腾……”
福宁公主如今是叛贼,朝廷缉拿在外,宫里都不怎么提起这号人了,飞英忙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快别说了。”
下午嘉乐还是过来了,腆着个小圆脸,扭扭捏捏来到映雪慈身旁,见她在看书,也不敢打扰她,自己乖乖巧巧爬上贵妃榻,挨着她卖乖。
映雪慈时不时揉一揉她的发芯儿,把她揉舒服了就松手,嘉乐心里委屈又不敢吭声,小手扭着衣角,偷偷把皇叔骂了八百遍。
傍晚的时候,宜兰刚掌上灯要传膳,就见映雪慈合上书,熄了灯往榻上去,说乏力,兀自睡了。嘉乐人都傻了,同宜兰大眼瞪小眼,偏生两个人还不敢吭声,只能由嘉乐悄悄儿地往外递信,让皇帝不要等。
皇帝收了信,仍然在花苑等至半夜,最后沉着脸走了。
后面连着几天都是如此,映雪慈是好心性的人,生气了也很难看得出,嘉乐天天过来,映雪慈还是一样疼她,和宜兰有说有笑,但寸步不出南宫。
谢皇后听闻此事,气得给了嘉乐一阵爆栗,说她是小叛徒,嘉乐扯着嗓子嚎了半个晚上。
那之后嘉乐就不敢再帮皇帝传信了,只卖力地给映雪慈当小狗腿,一听御前来人,第一个摆手,“去去去。”
直至那日钟姒打发了人来,说想见她一面。
映雪慈来到钟姒的宫室,钟姒原在垂泪,见她来了,忙用手绢掖了掖脸上的泪痕,对她勉强一笑,“你来了。”
她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王妃,还是雪慈、溶溶,说起来她们的关系不算亲近,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却惺惺相惜。
映雪慈柔声道:“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难过,人各有各的路,你母亲选择了这样的路,她自然做好了准备,你也有你的路要走,难过一阵,还是要向前去的。”
提及母亲福宁公主,钟姒又一阵潸然泪下,她啜泣道:“这话说起来原是大逆不道,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怕告诉你。我母亲是极为骄傲之人,宁死不肯受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之前便有预感,你说得对,那是她选择的路,我虽是她的女儿,却也无从干涉,人各有命,陛下不牵连怪罪我,我便该感激不尽了。”
她拭干眼泪,忽然起身,向映雪慈拜倒。
映雪慈一愣,连忙扶她,“你这是做什么?”
钟姒不肯起身,态度坚决,“我母亲做了对你不利之事,我替她向你道歉。”
“不利之事?”
钟姒道:“你有所不知,前一阵你在西苑,我母亲素来和你母家有仇,亦有反叛之心,打算将你将你掳出后另行关押,幸而陛下有所警觉,提前将你从西苑移出,才叫我母亲扑了个空,她派去的探子尽都死了,我后来才知这件事,我母亲对外人素来心狠手辣,若你落在她手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映雪慈怔怔,她深深抿住唇,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姒知道她定然是很难过的,只能一遍遍泣道:“对不住,我真是不知道,若我早知道她这么做,我一定会阻止她,幸好你安然无恙,不然我无法原谅自己。”
顿了顿,她的声音益发低落,“从前我是很嫉妒你,可后来才发现,是羡慕你,也是喜欢你,只是我们生得不好,偏偏生做了对家,咱们何尝不是一样的人呢,生在锦绣丛中,有着旁人羡慕不来的锦衣玉食,体面尊贵,可生来却被决定了命运,循规蹈矩的长大,成为一个精美的器物,笼子里的鸟雀,若不经历这一遭,只怕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怎么活,若我早些觉察过来,或许就能做你的挚友了。”
映雪慈道:“如今也可以。”
钟姒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仰起头,映雪慈执起她的手,轻轻跪坐下来,与她面对着面,她微微地笑,唇边浮起两个甜美的靥涡儿,莫名地让人安心。映雪慈抬起手,抚平了钟姒紧皱的眉头,“不要哭,哭得太狠,脸要腌皱了的,可疼了。”
她觉得这话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恍惚才忆起,哦,是从慕容怿口中听来的,他让她别哭了,不要哭,脸要腌皱了的,可那时她的眼泪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映雪慈垂下眼睫,双手托起钟姒哭红的脸,有些担心地问道:“疼吗?”她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心疼地,也耐心地说道:“如今也可以是挚友,真的。”
从钟姒那里回来,映雪慈先去了谢皇后的柏梁台,不知怎地,她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一人而来,步伐轻慢无声。
谢皇后不知她来了,和秋君翻看着什么东西,映雪慈在门前望了一阵,见小几子上放着件衣裳,那衣裳极为华丽贵重,深青色和赤色相间,瞧着颇似祎衣。
祎衣是皇后的礼服,谢皇后先后做过太子妃和皇后,有几件祎衣也不稀奇,但她望着那祎衣衣襟上缀的一圈珍珠,总觉得似曾相识,她一时记不清在哪里见过了。迟疑间,正要走近,便听谢皇后口中发出一声轻叹,咂舌道:“你要不说,我真想不到……”
秋君也叹:“是用了心的,针脚这样细密,这祎衣贵重,一针一线都出不了差错,送来时奴婢还当听错了,万万不敢想是陛下亲手。”
“唉。”谢皇后点到为止,并未继续说下去,主仆二人对着那件祎衣一时无话,都面露怅然之色,许久,谢皇后才道:“他那个性子,他那个手段,唉,怎么好用在喜欢的人身上呢,可惜人的性子是天生,他便有九成的好,只那一成的坏,也够人受的了。”
说罢徐徐地长叹,摆了摆手说:“快收起来,仔细别沾了灰,妥当地叠好,回头等溶溶回来再给她。”
秋君点了一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祎衣折好,捧起来正要出去,便见映雪慈静静立在素色的垂幔后,她愣了愣,不由得收紧手中的衣托,“王妃,您什么时候来的?”
“这是什么?”映雪慈轻声问,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祎衣,衣襟那圈珍珠,在深青色的缎面映衬下,散发着极为柔和的珠晕。
秋君垂下头去,双手将呈着祎衣的衣托举起,好让映雪慈更清楚地看清上面的细节之处,“这是祎衣,是陛下命人送来……给您的,奴婢正要送去您殿中。”
祎衣,她想起来了。
在西苑时,慕容怿曾带来过一件凤袍,那凤袍还未完全做成,照大魏的规矩,衣上有几处,是要新娘自己绣的,那凤袍衣身上,差了只凤凰的眼睛要她绣,她只绣了两针便丢下了,原来做成之后,是这个模样,比当初看到时更华丽,更精美,也更隆重。
她那时只知唤它凤袍,不想它正式的名字该唤祎衣,仅皇后册封可着。
这就是那一件,她都想起来了。
她曾穿过一件相似的嫁衣,是嫁给慕容恪时穿的,唤做揄翟,也是这样的深青色和赤色相间,远不如这件恢宏,但最后的针线,是蕙姑替她补完的,她嫁人那日太过痛苦,以至于身上穿的什么,根本忘记了要去在意,俗常的嫁衣,和皇室的礼服,那时对她而言,都是枷锁,并无不同。
映雪慈低低地道:“他让送来给我的?”
秋君道是,小心翼翼地奉上,映雪慈伸出手去,将祎衣翻了开来,衣身上的十二章纹和凤凰鸾鸟的纹样,便就这样撞入她眼中。
她循着记忆寻到凤凰的眼睛,那本来空荡荡的一片红,被丝丝缕缕的金线细密填满,她的手抚上去,触到她绣的那两针,指尖缓慢地向后掠去,金线的绒丝在指尖一棱棱地碾过,齐整而匀净,她忽然感到很稀奇,无法想象他补完这只眼睛时的模样,他那时在想什么?是打定主意,自信这件祎衣最终一定会披在她的身上吗?
谢皇后听见她的声音,向外走来,见她抚摸着那祎衣,兀自出神,也并不打搅她,知道方才的话,她必是听见了,便也没什么再好解释。
午后清光如潋,将她的轮廓照得朦胧若虚,祎衣最终还是和她一起回到了殿中。宜兰拆了她的发髻替她篦发,说:“你近来身子不舒服,今日还是早些休息。”
她最近又有呕吐之症,宜兰同谢皇后说了,宫中的御医并不可尽信,谢皇后亲信的那名李太医,近来家中有事告假,待他回来当值,便请他给映雪慈请脉。
映雪慈说好,起身上榻,却坐在床边不动,宜兰猜她兴许是有话要说,便坐在她的脚踏边上,仰脸望着她道:“王妃有话同我说?”
映雪慈道:“我听说福宁公主曾派人前去西苑,意图对我不利。”
她今日去见了钟姒,宜兰想一想就猜到钟姒同她说了什么,她白日还同飞英说起这事,未曾想晚上便瞒不住了,“奴婢未曾想隐瞒此事,只是许多话,奴婢不便多嘴。”
映雪慈柔声:“我知道,但请你把你所知晓之事,尽数告知于我,我不会和旁人说起。”
宜兰觑了觑她的神色,见她眉目温淡,目中并无愠色,只微微倚在床头,褪去铅华粉黛,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比她还小些,肩膀单薄,颈项纤细,很可人怜爱。宜兰轻叹一声,将后来知晓的福宁公主的谋划一一诉出,那日和她奔逃时擦肩而过的山上的兵士,并非是捉拿她而来,而是奉命捉拿福宁公主的死士。
他亲手制造假相,布下棋子,将她放了出去,扭头将福宁公主举家下狱,所勾结牵连之人,无一幸免。她以为他从一开始便在戏耍她,将她放出去,是为有朝一日亲手将她捉回来,原来不是她想的那样,是有人要伤她。
午后映雪慈倚在引枕上小憩,许是月事快来了,她近来总觉得小腹酸胀,人也困顿不已,手不自觉地扶在了腰上,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
宜兰看她身体实在不大舒服,不便去盥室,又记得她爱洁,逢两日便要浣发,便唤醒她,扶她仰躺在美人靠上,取来温水和花露替她浣发。
映雪慈昏昏欲睡,温热的水流淌过乌发,没一会儿便湿洇洇地合上了眼,连身后换了人也未曾察觉。
只觉一双宽大的手抚过她的额角,指间沾着湿润的花露与清沫,偶有细小的泡沫沾上她的脖颈,清凉丝丝,未来得得及觉察不适,便被他用指腹拭去,寂静里只闻细微的水声。
待长发被布巾轻裹,一点点拭干了水汽,她仍然睡着,只向旁歪了歪,微湿的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膝,热水蒸出的淡淡的粉晕,犹若雪中柔媚的桃花,她伏在他膝上,声音含混,如在梦中,“难受……”
她小声的,怯怯地呓语。
他问:“哪里?”
“肚子。”她带着鼻音,含糊地说:“酸、胀……”
她细白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袖,将他的袖臂,抓出了细细的褶子,片刻松开,倏忽又抓紧,像一个孩子无知觉的寻找依托。
他幼时也这样,依恋一块小小的绒毯,抓握、抚摸甚至吮吸,这样便能感到安全和放松,他一刻也不能离开,直至日渐长大,那块绒毯不知去向,现在想起来,已经忘记了颜色,纹路,只记得那柔软的满足,似永远在掌心无限延伸。
慕容怿摸向她的小腹,她瑟缩了一下,顺势靠在了他的臂上,手指仍在不安地捻着。
他的手臂比他的膝头更暖和,映雪慈像只冬天晒太阳的猫儿,蜷曲依偎着他,些微几缕湿发黏上她白皙的脖颈,更多的则湿漉漉地缠着他的袖管,分不清谁在缠绕谁。她的水汽和体香将他浸透,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他们本就生在一处,长作一体,从未有过彼此之分。
完全将脸埋入她温热的颈中时,他想起了那块小小的绒毯,雪白的,上面绣着一蓬一蓬的萱草,抓握、抚摸甚至吮吸,一刻也离不开。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