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的一声。
中性笔从血管之中脱落。
连接着它的所有小动脉断成多段, 簌簌下坠,干枯、易碎。
暗红发黑的心脏表面沾满灰尘砂砾,似乎在肮脏的土地上滚过一圈。连接的动脉干瘪下垂,拖曳在地, 像是榕树的气生根。
它被一双手郑重捧起——虽然那双手表皮僵硬粗粝, 肉芽突起, 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手了。
但是它太脆弱,又太幼小。
刚被触碰, 就有道漆黑缝隙沿冠状动脉迅速蔓延, 逐渐遍布整体。
不多时,整颗心脏就裂成无数碎块和粉尘,从异兽的指缝间溜走,散在遍地狼藉上。
***
要是可以做到, 柳晏也想回收那颗心脏。
可惜现在他不得不把所有纸张暂时收进衣袋, 从书柜顶端爬下, 缓缓地将脚踩在窗檐上, 伺机而动。
那只自东朗村而来的异兽或许还保有朦胧的情感, 但是确实已经不认得人类了。
他暂时不想知道打扰正在吊唁旧识的异兽, 会有什么下场。
以他的体能,和异兽贴身肉搏不现实。他现在并不想用如此激进的方式面对那只异兽,再者, 灵根里的灵力也没有完全恢复, 强行画法阵固然可以杀死异兽, 结局是他大概率又会因过度抽用灵力而昏厥。
柳晏一直想不明白,如果阵修画法阵的代价这样大,动辄抽干灵力、费尽体力,他们哪来的本事谋反, 还能令玉衡基地警惕近二百年之久?
六楼上方,正是医院天台。一般来说,天台都有一段楼梯连接下方楼层,他能从那里悄声下行,避开异兽。
更重要的是,办公室窗户开得很大,高度约有一米六,窗台窗檐都向外延展出半米,宽敞平稳足够他弯腰站立。
墙外面安装着空调外机,窗户上方有一段水泥砌成的遮雨突出。
空调外机顶部高过窗台不过几十厘米,窗檐距离地面约两米六,整个六楼楼高不会超过三米。
也就是说,他可以从窗台踏上一旁的空调外机,再向右攀缘上窗檐,最后翻上天台。
这个计划对上辈子还是个普通人的柳晏来说,十分危险,完全不可能做到。
但是这里是灵气复苏的修仙世界,他穿成了修士。
借用灵力和符修技能,就能安然无恙地完成。
……当然最简便的方法还是像付当泽操纵画卷内容物那样,用灵力调动法器,载着自己离开。
然而他没有阵修专属法器,符修的法器本质又是张脆皮答题卡,修为现在才二段,发动不出足以令小小纸张载人的法力。
穿书至今,柳晏头一次体会到了异世界的“书到用时方恨少”。
努力学习改变人生,诚不我欺。
柳晏看向仍然伏在地上的异兽,确认对方短时间内不会注意到他后,他扶稳眼镜,收纳好随身物品。
他默默调用周身灵力,迅速画出一张一分钟内大幅削减重力的符,而后跳上空调外机。
身体轻盈得如一片羽毛,落在金属之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以他的身高,视线已经超过天台地板的高度,可以提前观察天台。可惜天台边缘砌着一圈低矮水泥围栏,上方焊着黑色铁栏杆,牢牢挡住视线。
柳晏专注于思考如何爬上窗檐。
窗檐同空调外机垂直高度有一米,他固然可以攀援而上。
然而雪青色的眼睛扫过下方,遥远的地面在白雾中朦胧,如同一片沼泽。六七楼之高,稍微走错就会有坠楼的风险。
柳晏继续调动灵力,悄声将窗檐正对天台的那部分铁栏杆化成细长铁链,一端牢牢捆住自己的腰,另一端用灵力套上栏杆,以此作为保险。
再双手用力撑起身体,攀上窗檐顶部。完成这些时,一分钟恰好结束。
高处剧烈晨风掠过,掀起衣摆,可见下方一截铁链缠绕的纤瘦腰身。
灵力和体力同时耗用有些挑战他身体的负担,柳晏双手上伸,紧握住上方的铁栏杆勉强站稳,几不可查地喘着气。
呼出的热气在清晨凉意中化成轻薄水雾,很快又蒸发消散。
衣袖下滑,露出伶仃的白皙手腕,重重深色栏杆间,惹眼得仿佛缀在枯树枝头的一线新雪。
镜片后那双眼睛露出几分熬夜后的疲惫与困倦,心脏跳动加速,运动后的热量在体内积蓄。他默默解开铁链,决定等会要在天台休息片刻。
不多时,柳晏双手发力,撑起身体勉力爬上天台铁栏杆的空缺。
这一夜一直在奔波,他原想赶紧坐会,好好休息。
但是。
他刚踏上天台,就不由愣在原地。
似乎秋季直入灵魂的寒冷混入血液,瞬间驱散了运动的热意,从指尖冲进心脏,冻得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只见前方水泥地面,静静躺着一节树枝般分叉多次的脊椎骨,白骨之上,有非常非常轻微的灵力在顺畅流转。
就像是——
修士的灵根。
那节外形怪诞的脊椎骨表面十分干净,即便裸露在天台,也没有沾染半点灰尘。应该是近期被特意放到天台——但是,会是谁来做这种事?又为什么选在天台?
柳晏大脑一片空白。
或许应该尖叫,或许应该逃跑,但他就像是忘记了本能,雕塑般伫立在原地。
忽而有只温暖的大手捂住眼镜下的双眼,安心的黑暗压下,笼罩了所有感知。
耳边传来熟悉的沉冷男声:“不要继续看了。”
“付当泽?”
柳晏双手轻颤,缓缓贴上那覆盖自己眼睛的手,不确定地问道。
“嗯,是我。先离开这栋楼,过来时我发现六层有异兽,在高层待着还是危险。”
“好的……”
话音刚落,柳晏就感到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搂住,对方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将他往后方带。
柳晏闭上眼,顺从地跟随付当泽的动作而行走,踏上某个平台,身后是坚实的怀抱。
旋即内耳里的前庭感知着身体在匀速下落,有风自下方涌来,吹动衣摆袖角。
直至落地,付当泽松手,他才睁开眼,调整好鼻梁上的眼镜。
身后响起纸张收拢的声音,似乎是那人在整理画卷。
也直到此时,柳晏才后知后觉,刚才和对方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过近了。
他默默转身,看向那稳稳护送他的同龄人。
对方正在卷起一幅画,眉目俊朗,面容沉静,颇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意味。
看起来毫不在意。
柳晏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以为会再晚点。”
付当泽将卷好的画轻轻敲在柳晏头顶,“送个药不是麻烦事,解决完就来,恰好看见你在爬楼……”
他的脑海里再次回想起,返回医院时恰好看到翻飞衣衫之下,那白玉似的腰,不自觉咳了声,“那很危险,尽量不要冒险,可以等我的。”
接着,他向柳晏转述何老师的安排,并且道:“洛林说也想跟过来看看,所以等接村民的大巴车来了后,老师和范时回护送他们转移,洛林再自己御剑过来。”
他又拿出一个六面全为空白的骰子,“这是老师自己做的法器,里面有一道防御法术。不过最大的作用是……”
他想了想,才找到一个比喻,“可以把它当作信号电量加强版手机,确保我们即便信号被阻隔,也能随时联系上老师,给他传输资料——老师原话是,无论我们找到什么,都要报告给他,他会传达给15区治安队。
“我们作为先锋先行清除医院可能潜藏的危险,最好帮忙搜查,治安队过来后协助调查。治安队成员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如若遇到异兽,需要我们保护他们,但由于我们经验尚浅,所以需要完全听命于治安队队长。”
修炼理论本质是相通的,高段修士可以粗略掌握些自己修炼方向以外的法术——虽然称为“粗略”,可带带五段以下的小朋友仍然绰绰有余,这也是何老师一个卦修能同时教攻防辅齐全的四人的原因。
“嗯嗯……”柳晏眉眼低垂,表示自己明白了。
思索片刻,他也向付当泽讲述自己的发现,并将那叠小周记下的纸转交给对方。
小周应该也知道,新老板并非罪魁祸首,可他和医院关联甚深,存在嫌疑。
更何况,有些时候隔岸观火,也是恶行。
经过数个月的相处,柳晏了解范时回的为人。
可是于情,他到底不是受害者,没有立场隐瞒朋友和此事的关联;于理,他也应当作为志愿者,毫无保留地上报所见所闻,完全配合玉衡15区治安队的搜查行动,让法律与正义回到这个几乎被文明遗忘的角落。
付当泽看完,没有多说什么,用小骰子录下所有纸张,传给何老师,报告二人发现之事,等待回复。
他蓦然开口:“你怎么看?”
这句话略去宾语,有些没头没尾,但柳晏听得出来对方想问什么:“我选择相信范时回,我会一直协助治安队,找线索挖出幕后真凶,复原这里发生过的事——也包括天台上的那节脊椎骨。”
“为什么相信他?”
“赠送如此大额的资产绝非小事,正常情况下范时回不会不清楚。可如果他清楚此事,就不会处理得这么粗糙,更不会任由我们前来医院发现端倪。”
这条逻辑还是有漏洞,譬如,也可以是发生什么意外致使范时回再也无法掩盖医院的存在,他反向设计,故意露出马脚,借此撇清嫌疑。
但是,付当泽肯定地、毫不犹豫地说:“那么我相信你。”
他又问,“接下来要怎么做,你有头绪吗?”
柳晏视线扫过医院里,野草繁茂的大片空地。
他眉头轻蹙,“我打算先找找小周记下的‘地下室’,这个地方连她这位工作一年的护士都不知道,里面肯定暗藏玄机,入口应该也肯定隐蔽,不好找——你有什么思路么?”
他想起推理小说里,经常见到的什么书柜里的暗格、挂画后面的机关、桌脚隐藏的玄机。
“你说得对,只不过……”付当泽难得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是修士。”
柳晏:“……”
是哦,既然有魔法能开挂,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地物理解密呢?
找不到钥匙,那炸了门不就完事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地下室的精确位置,只是按逻辑推测,地下室应当就在医院下方。
柳晏画了个覆盖整片空地的巨大法阵,控制好灵力,在不伤及医院地基的情况下,炸开表面土层。
随着一声轰鸣,大片大片沙土纷纷扬扬,草木碎片横飞,遮蔽视野。
不多时,尘霾散去,空地地平线普遍下陷一小段。
然而有处平地却直直露出一道足够容纳数人并行的宽敞通道,尽头一片黝黑,连接着未知——
作者有话说:思考很久要不要让攻受贴一下,毕竟他俩现在应该还没熟到友谊之上,强行贴会不会太工业糖精。
但是又想到这可都八万字了啊,别管了两位还是贴一下吧!!下章看看能不能巧立名目再搞个公主抱出来哼哼(诡计多端的作者
第26章 公主抱2.0 还有一点单手抱(///……
修仙者军队会议室。
时至清早, 捷报频传。
在玉衡学院教师的带领下,学生们过五关斩六将,均如期完成基地下发的任务,成功消灭路遇异兽, 一批又一批地接走村民, 安置到预定地点。
如此顺利的情况可不多见。
这群年轻人里, 既有将要毕业的四年级学生,也有青涩懵懂的一年级学生, 人才济济。
高层们十分欣慰, 即将散会时,纷纷嘱咐下级整理好表现优异的学生名单,准备安排实习资源,重点培养基地未来的好苗子。
一夜过去, 他们由于缺乏必要信息, 分析不出异兽异常的原因。却也不是毫无所获, 高层们指挥了所有修士有条不紊地完成救援工作, 还可以定论:兰边镇异常大雾系梼杌的能力所致, 却并非梼杌所为。
这个论点后来也得到证实。
无论凌晨几点, 所有负责转移村民的车辆,在前往安置地点的必经路口上,都会见到一名金衣人。
对方总是面露微笑, 手挽一段桃枝, 身上没有任何第二性征, 从外表看不出性别。银白长发泉水般披散曳地,却不染半点灰尘。金色深衣上绣有华丽银纹,璀璨宝石点缀腰封,眼部被一条雪白的丝绸紧紧蒙着。
看起来是个过路盲人。
可是所有看见它的人都有种强烈的感觉:白布下似有双如同淬了毒的眼睛, 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修士们如临大敌,不仅仅是因为这充满恶意的视线,更因为对方标志性的外表。
——穷奇。
那楚楚衣冠之下,最是穷凶极恶的生灵。
桃花是梼杌借给它的道具,它向玉衡宣告,是它化虚为实,制造出笼罩整座兰边镇的茫茫大雾。
好在它没有杀人的打算,出场的不过是个没有力量的投影,露面走几步就消失了。一夜过去,所有人都有惊无险地抵达目的地。
不然修仙者军队早就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出动所有能动的修士,前来御敌。
穷奇性情乖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做出什么事都不需要惊讶,包括玩闹似的挑衅。
即便基地与穷奇交锋一百多年,至今还是没有人能推测出这个强大的疯子想做什么,或许除了——
会议室里,玉衡学院新任校长小郑打了个哈欠,撑手支起颧骨,想到一个名字。
何双清。
那是她还是校长助理时,和前上级现通缉犯叶游雪,共同面试的年轻人。
他的修为甚高,观察力与分析能力同样卓越,入职测试写的四凶分析何等精彩,还准确判断出当时一场战役里,穷奇的真实意图和行动大方向。
这等天纵奇才会入职玉衡学院,仅仅是因为喜欢教师这个职业。
小郑校长叹了口气,眼皮忍不住越垂越低,既然这么厉害,能不能抓来代替她通宵开会呢。接到基地的紧急任务安排时,她刚完成校长的日常工作。
昨晚连洪级长都有休息的时间,她却要毫不停歇地连轴转,直到现在。
……并不是她想做校长的。
正常情况下,她现在应该是叶游雪身边打瞌睡的秘书、沏错茶的助理,做个没用却悠闲的下属,朝九晚五。
享受身为器修的技能,开着亲手改造的小电驴上下班——这玩意最大的用处是无论通勤距离长短都能直接跳过。间或帮帮领导,载偶尔睡过头的上司跳过通勤的辛苦,掐秒抵达办公室,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她的生活本该这样悠哉游哉,直到上司睡了一觉,上司开始打听法器【沙漏】,上司……上司……
叶游雪在夏季的夕阳下转过身,眼角的痣染上红光,眉梢冰雪消融,说道:
“郑也晴,玉衡修仙学院的工作以后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小郑连忙摆手。
现实中却是支着脑袋的手倒向桌面,她猛然惊醒。
小郑校长看眼时间,原来不过几分钟。黄粱一梦浮生远。
快散会了,等下回去再好好睡会。
刚这么想,小郑校长就看到,会议首席忽然收到一封15区治安队发来的紧急报告,脸色霎时阴沉。
***
果然再困难的问题,也有简单轻易的解决方法。
就是对柳晏的身体不太友好。
引爆法阵时,尽管有意克制灵力的使用,然而短时间内抽出大量灵力,还是差点拉伤他的灵根。锐利的痛觉顷刻间贯穿骨髓,直刺向神经中枢。
他霎时眼前发黑,一时站立不稳,猛地向前栽倒。
落地之前,旁边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平稳接住他。
这个好心人……
等到柳晏再度睁眼,视线里混沌朦胧的色块逐渐转为清晰图像,头还在发晕。
不过。
他发现自己又被付当泽打横抱起,头紧靠对方宽阔的肩膀,一只手还搭在人家脖颈上。
……又。
柳晏连忙收回手,上半身后退拉开距离。
双耳禁不住微微发烫。
他伸手拢住两侧稍长的黑发,试图掩盖。
付当泽背着包,护士小周的记录、画作纸笔一应物品都放在背包里。
感受到胸口某颗毛绒绒脑袋退去,他视线下移,挪到怀里那人脸上。
细碎黑发尽力挡住耳朵,却还是泄出一点粉红。
他很轻地笑了声,“醒了?”
“嗯……”柳晏声音有点闷,脸色苍白,“我晕过去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几分钟。你还是休息下。”
哦,那还是比上次好多了。
升段就是好。
这一次昏厥又苏醒,身体原本的困意反而被驱散了。
“那你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付当泽:“你确定?”
不确定。
头很晕,四肢无力,关节也有点疼,但是,“总不能一直让你这样抱吧?”
柳晏有些讪讪地道。
“你在意的是姿势?”
那双托住自己的手臂突然移动,身体一部分悬空,失重感袭来,柳晏下意识环住付当泽的脖颈。
等到再度平稳,他被付当泽单手抱起。
指端触碰到的陌生喉结发出震动,“改成这样呢?”
声音听起来还颇为游刃有余。
柳晏:“……”
外表再瘦弱,他到底也是个成年男性,重量算不上轻。
可这人就这样轻松抱起他。
“……不,还是保持原样吧。”柳晏头颅埋在付当泽肩膀,莫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后悔了。
“嗯。”付当泽照做,“我不喜欢也不擅长照顾人,以你现在这副病怏怏的状态,放你自己走还不如我抱着你走更省事。”
他俯视柳晏,难得好心地安抚道,“放心,这里没有别人。”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在谈什么地下恋。
柳晏:“……”
柳晏:“好的。”
“走了,进地下室看看情况。”
柳晏给洛林发消息,简述他的发现和搜索地下室的计划,让对方直接沿通道来找他们汇合。
发完消息,付当泽抱着他走到地下室通道之前。
下方的黑暗如同死水,淹没级级阶梯,似有魍魉蛰伏。
他用灵力点燃起一棵枯草,调动小火苗掉进通道。
火焰持续燃烧,直至地底。
看起来还算安全。
在柳晏的手电筒灯光照耀下,他大步迈入。
亮眼的白光驱散重重阴影,一股陈腐的、夹杂着轻微腥臭的气味翻涌而来。
根据小周的记录,医院用病人做实验,计划制造所谓的“医学奇迹”。
鲜血开路,白骨铺道,结局却是失败。
手术失败,病人死后被拉进地下室,医生还要在此记录。
或许那也不叫失败,洪丹恰恰是死后才发生异变,从行动不便的残障老妪转化为灵敏凶狠的异兽。
柳晏默默消化信息。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什么幻想小说里的经典桥段,疯狂科学家与黑心商人狼狈为奸,进行人体实验,制造惨案,或有意或无心,最终造出毫无理智的杀戮机器。
但是在这层推理中,似乎还缺一环——某个至关重要,却未见踪影的环节。
阶梯走到尽头,手电灯光将尘封地底的隐秘挑开一隅。
相比起医院里惨烈的破坏,地下室平静得过分。墙面完好无损,地板干干净净,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的腥臭,任何人都会认定这里平平无奇。
空间极其宽敞,正中央一条宽敞长廊分隔左右。左边是多个水泥砌成的房间,门上标记档案室、打印室、工作间……
右边打通,被一堵厚实的钢化玻璃围住三面,玻璃上的防御系法术默默运转——又是修士的手笔。
能令修士同流合污到这个地步,医院背后的财团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玻璃之后空无一物,左侧办公室搜索完毕,同样毫无所获。
这倒令柳晏有些意外:“医院楼里有CT影像单,有进货的发票,病房普遍被破坏,最有嫌疑的这里反倒……干干净净。”
“我倒觉得,这里的状态才是正常的。”付当泽想了想,抛出个新的思路,“你有发现吗,你的所有行动都太过顺利了。”
柳晏眼睛微微睁大。
也是。
如果他是幕后黑手,一定不会放任惹眼的医院内部一片狼藉,更有可能,他会毁掉整栋楼,销毁所有痕迹。
“……所以,重点不仅仅在于医院残留的线索,还有这栋建筑本身。”他试着逆转思路,峰回路转般,心里陡然浮现某个猜测。
他直起身仰视付当泽,后者的手顺势调整,扶稳他的后背,“宁愿医院荒废,也不肯用科技或是找修士摧毁,只有一个原因:它的所有者不愿意。
“这只能是客观因素导致的。
“所以,幕后黑手撤离医院时必然会收拾好,将它伪装成一栋普普通通的废弃建筑。
“医院楼里的所有线索,是幕后黑手离开后出现的。
“事情的后续发展肯定超出了幕后黑手的控制。比如异兽大批出现,突袭兰边镇,我想,那人很可能没有掀起战争的计划。”
付当泽颔首,“地下室的玻璃房应该就是用来禁锢异兽的,它上面的法术还没失效。”
柳晏倚在付当泽胸口,睫毛下垂遮住眼瞳,低声道:“我也这样认为。”
在医院与财团之外,还有一方势力介入,目的不明,却打破前者精心的伪装。
但比起追溯和推理,他更多感受到一种压迫心脏的沉重。
……什么样的利益,值得以人命相抵?
“哎?你们这是?”
沉思间,有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
柳晏抬头。
是洛林,石雕般愣在原地。
眼里充满清澈的疑惑。
第27章 你也是穿越的? 加更完毕(之前忘记说……
……啊对。
柳晏才反应过来, 自己还被付当泽抱着。
其实在地下室逛完这一圈,他的身体已经恢复许多,可以正常走路。
只是躺久了,没能反应过来, 付当泽也没说什么。
他的耳朵更烫, 连忙从对方怀里下来, 辩解道:“没什么没什么!”
这么说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付当泽挑眉看他。
洛林:“?”
没有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他说道:“我出发找你们前,老师说15区治安队的长官看过资料后, 很重视你们报告的事件, 已经把消息上报给基地和修仙者军队,正在组建专项小组带好专业工具过来调查——不久后应该会到。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保护调查小组不被异兽伤害,有余力可以跟他们学习怎么调查。这次任务能计入实习, 算课外学分。”
柳付点头, 示意明白了。
互通信息后, 他们决定先出去制服地面那只洪丹化身的异兽。不到迫不得已, 不要杀死它。
……
三人回到地面后, 异兽同样下了楼, 双方在地面遭遇。
杀是很容易的,生擒反倒艰难。
数不清的技能与各色灵力在空地上交织,法术冲击躯体炸开隆隆响声, 强悍攻击接连爆发, 在异兽身上刮出不足以致命的道道伤口, 异兽逐渐落入下风。
它脸上那双错位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危急之际,它的身体陡然膨胀,迅速增至三四米高。
表面肉芽迅速增生成条条触须, 肌肉虬结,皮下蜿蜒的暗红色血管蠕动鼓起,仿佛毒蛇在吐信游行。
形容怪诞恐怖。
异兽嘶吼一声,大力甩动肉须,畸形身躯直直向柳晏扑来。
柳晏连忙跃往旁边,身体轻盈如燕。
异兽调转方向,又一拳砸下。他极限躲闪,脸颊颧骨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对方僵硬锋利的皮肤擦出一条细小伤口,殷红血液霎时渗出。
同时,拳头挥动的巨大破空声震得他鼓膜发疼。
他到底不是防御侧,身体素质不够强,和以□□强度见长的低级异兽近身作战非常吃亏。
仅仅两个回合,他的肾上腺激素迅速分泌,心脏剧烈跳动着。
这样下去不行。
柳晏固然可以依赖队友,就算是孤狼如付当泽,也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但他还是选择牢牢抓住一条肉须,脚踩异兽手臂,借力而上,转瞬便翻到异兽背后。
柳晏身体伏低,压下重心,轻轻地喘着气。
这番行动要快要准,短时间内很耗精力。
好处却也很明显。
脊背是异兽绝对的视觉盲区,他可以从这里近身偷袭。
没有理智的异兽感知到背上的重量,疯狂甩动身体,试图将柳晏摇下去。
数把覆盖灵力的匕首登时如出膛子弹,迅速射过空气,接踵而至,将异兽的四肢肉须牢牢钉在原地。
付当泽利落收手,黑棕色的眼睛倒映着异兽背上的纤细人影,神情冷得像极地坚冰。
异兽不甘嚎叫,拼命挣扎,这些小小的冷兵器只能定住它片刻。
短暂的稳定中,柳晏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能一击打晕异兽的最佳方法。
……说到底,异兽是异世界的生物,本应该和人类是泾渭分明的两个物种。
将人类转化成异兽,听起来就像把酵母菌改造成大猩猩,荒谬得丢进这个世界的科幻小说里,都能说是异想天开。
而且做这场技术难度奇高的残忍实验,目的是什么?
柳晏同样可以预想到,医院的实验要是被公开,将掀起怎样的舆论风暴。
范时回和他背后的范氏集团恐怕都会很不好过。
他的视线落在异兽背后那条树冠般的脊柱。
脑海中忽然浮现医院天台上,那灵力残留的诡异白骨。
电光火石间,似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
有个足以颠覆认知的模糊猜想浮上心头。
他垂眼,纤长睫毛的阴影瞬间笼罩双眼。
柳晏用“笔”调动周身灵力,伸手触碰脊柱。
灵力顺着指尖,像落进江河里的鱼儿,毫无阻涩地钻入脊柱,眨眼间流到脊骨每个分支末端,再沿异常粗壮的血管涌动到四肢百骸。
异兽的脊柱与血管内存在着非常微弱的力量,属性不明。
他稍稍调动灵力就粉碎了它们。
身下的异兽顿时哀嚎一声,陷入昏厥,小山般巨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扬起遮蔽一半视野的尘土。
柳晏双手颤抖,踉跄着从那不成人形的怪诞生物走下。
异兽的脊柱和昏迷,都带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想,他知道幕后黑手做这场人体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了。
……
“也就是说,在你的猜测里,不是制造杀戮机器,不是挑起战争。
“所谓的‘医学奇迹’……
“本质是逆天而行,人为地创造灵根?”
上午十一点,一个身穿治安队制服的三十多岁女性神情严肃地提问,她身后是几名更为年轻的男女,同样穿着治安队的制服,手拿各式工具,更远处是一辆加长面包车。
女人自我介绍姓冯,是负责调查兰八街医院事件的专项小组组长。
柳晏点点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要是没有医院的事,他现在应该在回校的车上补回笼觉。
好在冯组长及其组员十分专业敬业,抵达现场前就在车上阅读完他们上传的资料,开了个讨论会,对现场作出初步判断。柳晏三人和他们沟通时非常高效,已讲过的事无须重复第二遍。
冯组长刚到时就看出他的疲倦,让他今天不必勉强跟进,先去面包车上睡会。
他的初步探查工作完成得不错,还制服了在场异兽,她会给他的实习评分打高分的——这句话让柳晏十分安心。
“晚点我会去修仙者军队咨询实验的可行性,这太超乎我的预料了……阵修那样激进也只是改造已有的灵根,这里的疯子竟然想从无到有,真是傲慢。”冯组长叹了口气,“辛苦你们了,各位都很优秀,累了的话可以先在面包车上休息。”
她顿了顿,又说,“来之前,我查过这家医院的工商信息,现在确实是挂在范氏名下。你们和那个范时回是同学吗?”
“是的,我们也是朋友。”
“我明白了……很抱歉,按照基地的规定,你们需要遵守三级回避原则。
“即不能参与治安队的调查,在官方报道之前,不可以把治安队的调查结果透露给外界——尤其是范时回及其直系亲属,全程只能陪同旁观。
“途中若有任何检查方法相关的问题,可以随时提问。要是身体实在撑不下去,也能申请提前离组,实习的分我这边会照给。”
三人沉默地理解,都没有提出离开。
很快,冯组长招呼她的组员们开始工作。
柳晏到底是没经验的学生,昨晚再如何细心探查也难免漏掉线索,需要他们查漏补缺。
洛林在兰边镇等车时休息过,现在精力还算充沛,便跟随冯组长进医院。
柳晏和付当泽一夜未合眼,在车上补觉。
***
与此同时,章氏集团。
章书群刚主持完一场会议,就在助理通知下,带着电量将将告罄的笔记本电脑,匆匆进入顶楼会议室。
父亲母亲似乎获得了一则隐蔽消息,叫他赶紧来开会——他还没来得及看会议主题,想不出什么消息值得见惯风浪的这两位如此急迫。
进入集团工作后,他或多或少接触过章氏积累百年的通讯网络。家族的人脉遍布商界各行各业,信息来源丰富得出乎常人想象。
朱门闲言、市井碎语,偶尔蕴含着惊人的商机。
豪门因股权分配不均、狗血伦理情感纠葛而起的内斗,可以做空股票;农民口中因降水过多或过少而减产的作物,能提前做多期货。
这次呢,发生了什么事?
章书群压下心中的疑惑,推开厚重华丽的会议室大门。
落地窗干净剔透,天花板的吊灯灯光明亮。商务风长桌左右两侧,所有集团高管早已落座,父亲和母亲同样坐在两侧的第一座。
这群动辄搅动商界风云的人,当然不是在等待他这个稚嫩的集团继承人。
尽头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令他意外的线上参与者,蔡氏CEO、欧阳氏CFO、 邓氏董事……竟是其他财团的高层,名字还在不断增加。
他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给电脑接上电源。无须他示意,一旁的会议室助理就主动地递来刚刚打印出的资料,纸张表面还带着热意。
迅速扫完第一页的摘要后,章书群再也无法保持脸上的平静。
——那处处压章氏一头的范氏即将爆出惊天丑闻,股价预计暴跌,市场可能发生震荡。他们要提前入局,集齐资本开足杠杆,准备在混乱中分到最多的羹。
那则丑闻,是范氏涉嫌参与残忍的人体实验,疑似为了一己私欲而践踏生命。
白纸上母语写就的黑字越看越陌生,章书群有些头晕目眩,花了好一会时间才能消化内容。
脑中回荡着晨间新闻里范氏捐钱做慈善的画面,和清早父亲那句——“狼披再多羊皮,也还是狼”。
真是……
他不由撑起额头,闭眼长舒一口气。
真是个好消息。
***
下午四点半。
兰边镇边缘的一栋破旧三层小仓库前,一米高的野草丛丛簇簇,几棵大树枝繁叶茂。看起来有些荒凉破败。
付当泽指着小仓库那扇处于报废边缘的生锈铁门,转头问柳晏:“这就是你所怀疑的地点?”
身旁十九岁同伴连忙点头:“嗯嗯嗯,我们潜伏进去看看。”
柳晏的银色眼镜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及肩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随意穿着的黑色薄外套滑到臂弯间,宽大袖口遮住一半的手掌,只露出修长漂亮的指节。
下午一觉睡醒后,他还是在意医院的事。
彼时冯组长的搜索工作已经在收尾,不需要他们帮忙。柳晏申请使用面包车上暂时用不上的备用电脑,想搜索信息,女人爽快地同意了。
他们不可以参与治安队的调查,但是可以学习治安队的方法,开展自己的调查——柳晏这么对付当泽说明可行性。
后者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我陪你一起。”
……真是好人啊。
一开始,柳晏尝试从医院公开的信息入手。
兰八街医院转给范时回前,所有权归属于一个空壳公司,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其他基地,所有权又分属于多个空壳公司…… 多重间接控股下,他查不出真正的所有者。
员工口中的“前老板”,大概率也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傀儡。
那么只能换种方式。
搜索医院时,柳晏找到过一张发票。异世界的发票和上辈子接触过的都不太一样,对于买方,除了会标注公司地址,还会写明商品入库地的地址。
他不懂特意标出来的意义,但他能理解,毕竟每一条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都会有震撼人心的故事。
当然更简单的方法是从卖方入手。
供应商不像医院,很可能是正常企业,可他不能以治安队的名义擅自行动,这个方向冯组长他们自会去查。
有些药品对贮存条件有温度、湿度乃至于光照上的特殊要求。以兰边镇的偏僻程度,自建仓库既费钱又惹眼,这家医院也不是建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迟早有一天要被废弃,那还不如找个第三方租场地。
反正这里足够荒凉。
柳晏怀疑医院哪怕在仓库里存异兽,也不会有人及时发现。
医院从业务到管理无一正规,制度上却意外现代化。
发票上的入库地址——
自然就是眼前的破旧小仓库。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里面同样被搬空。
可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总要试试。
刚要迈步,手臂就被身旁的付当泽一把捉住,强硬拉到一棵大树后,脊背猛地撞上树干。
不过不疼,有付当泽伸手垫着。
只是以这个姿势,他看起来就像被对方圈进怀里。
柳晏抬头,眨眨眼:“?”
高他几公分的付当泽收回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弯下腰,靠近他的耳朵,低声提醒道:“有人来了,躲一下。”
……但是这点地方真的能藏两个人吗?
话音刚落,后方的草丛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你是说咱们看这个仓库好几个月,老板都特么的没发工资过来,还联系不上人?咱们难得老老实实打一回工,就碰上卷钱跑路的老板?”
“是啊是啊,哥你没发现你最近特缺钱吗?”又有一人畏畏缩缩地回答。
“……我什么时候不缺钱了?”
“……”
那流里流气的声音又道:“欠的钱多一点少一点已经没两样了,我平时也不会去看那个叼毛什么时候转钱过来。今天你叫我来兰边镇……等会,树后边有人。”
他扬声道,“谁在那边,是来偷东西的吗?还是一同看仓库的兄弟?”
柳晏:“……”
靠一棵树挡住身形,果然不现实。
他拉起付当泽的手,坦荡走出。
抬眼就看到一手拿长棍的嚣张黄毛和一瑟缩寸头。
嚣张黄毛摸着下巴的胡茬,打量两人,“年纪都好小,看着挺面生的。”
瑟缩寸头小声提醒:“哥,前段时间王哥不是说收了新人吗?会不会就是这两人?”
“不是。你忘了我什么人?王哥招新人,肯定会带过来,让我也认识认识。”新长出的胡茬尖利,扎得黄毛有点烦躁。
他挥舞长棍走过来,恶狠狠道,“你们难道是来抢地盘的?都跟着谁,张姨、李叔还是谁?有种报上来,我告诉你们,我上面可是王哥!新池镇一街的王哥!”
谁啊,不认识。
柳晏看着黄毛身上那贫瘠的肌肉,回忆杀伤力最弱的法术。
他一边施法,一边随口回答:“沪上阿姨。”
黄毛:“?”
寸头:“?”
……
“哥!哥!我们知错了,别打我们,早说你们是修士啊……”
黄毛和寸头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俩是真没想到,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眼镜小白脸,竟然是能吊打他们的修士。
那文弱小白脸还笑吟吟着,走近几步,声音温温柔柔:“兰边镇的人应该都疏散了才对,你们怎么还在这?”
“这里干啥了要疏散?我俩住隔壁新池镇的,不知道……我们就是之前看这仓库招看大门的,跑来打工。”
黄毛快哭了,“我们还委屈呢,难得好心一次不打劫老板,没想到反被拖欠工资。”
柳晏含糊道:“这家老板的公司涉嫌命案,你们……”
黄毛大惊失色:“不不不!!我们是正经街溜子,道上都有规矩,老大也好好教过我们。平时都是本本分分地寻衅滋事、骗钱干架,出人命的事我们坚决不碰!我跟那老板见都没见过几回!”
柳晏:“……”
他还是越听越想报告治安队。
他不清楚冯组长等人一般怎么调查事件,但是秉承多多益善的淳朴原则,本来也打算将上报黄毛的存在。
柳晏计划先把黄毛寸头送到冯组长那边配合调查,再返回仓库探索,却不知道付当泽的想法。
他转过身,刚想问问对方的意见。
就看到付当泽眉头压得很低,黑棕色的眼睛里尽是复杂而强烈的情绪。
“你,也是穿越的?”
低沉得几近嘶哑的嗓音里,仿佛蕴藏着风暴——
作者有话说:没意外的话晚上还有一更。
我真要哭了,这篇文没有细纲,写到具体情节才发现和设想的不太一样(虽然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在脱纲现编
第28章 你真的有穿书吗 那法阵的阵眼,赫然是……
晚上, 柳晏手捏着衣角,眼神飘移,好一会儿才挪回眼前的菜肴上。
荤素俱全,有米有汤。
他掩饰性地咳了声, 向坐在对面的同龄人道:“呃, 那个……真巧, 原来你也是华国人吗?”
不久前,他向付当泽坦陈他的穿书经历。
对方看了他一眼, “嗯, 我们穿越前应该还来自同一个省。”
回答简洁,语气却带着极深的郑重。
下午他们将黄毛和寸头送至冯组长处。
即便没有和医院扯上关系,以黄毛二人拉帮结派、欺压镇民的行为,也足够柳晏报告治安队。
之后返回仓库搜索……结果暂时按下不表。
总之——
现在晚上七点多, 他和付当泽特意远离熟人, 在兰边镇隔壁的新池镇找了间饭馆, 老乡见老乡。
饭馆临近公路, 店内装修朴素, 与外界隔音较差, 坐在窗边还能隐约听到外面大货车车轮碾过马路的隆隆声。
但是胜在店内人不多,有隔绝视线的卡座,价格还算便宜——他俩吃饭AA。
柳晏待人温柔, 穿书以来认识了不少人, 却几乎不曾与人真正交心。
他的灵魂到底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成长的环境里没有财团压迫,没有异兽侵略,生活安宁又平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和学习。
他的思想注定与这个世界的人存在不可互相理解的差异, 彼此只能求同。
直到今天,终于有这么个人,来自和他相同的时代,经历过他曾见的祥和盛世,理解他回不去的遥远故乡,和他有着同样的情感纽带与价值取向。
“快吃,”付当泽提醒道,“秋天晚上温度低,饭菜容易凉。”
“好,”柳晏笑了笑,语气轻松,“其实我还是很意外……刚入学那几天你为了采风推迟报到,这是当时你的角色设定里必做的事吗?”
付当泽眼里闪过几分疑惑:“不,这是我本来就想做的事。”
“嗯?”
“我好几年前就穿越过来了,就是出生点不太好,是个坟墓。”付当泽缓缓叙述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的过往,“不知道坟里埋着谁,我没有管它。
“刚到那会我没事做又缺钱,身上除了张身份证一无所有——不知道谁给我办的。
“我找了个便利店员工的兼职,不用工作的时候去附近最热闹的广场画街头素描赚钱。”
柳晏刚想说他们真是同病相怜的天崩开局,就听见付当泽继续道:
“后来我攒够钱就买油画颜料、画布、画笔刮刀等等,画了些画去参展,卖出一些画后我财务自由,辞职四处写生,专心画画。
“如果不是玉衡基地的强制性规定,我根本不会来上学。”
……开局还是不太一样。
“也就是说,你穿来后一直在画画?”
“是的,穿越前我就已经成年了,穿来后我反倒只剩下十几岁。这个年纪就算在异世界也找不到全职工作,需要读高中考大学。”付当泽摊手,“可我上辈子已经读了十多年书,不想穿越后还要准备高考。”
柳晏想了想,再考一次确实有点痛苦。
“说起来……”付当泽放下筷子,身体向前倾。
这个动作往往意味着讲话者即将认真严肃地讲述某件事,柳晏同样集中精神倾听。
付当泽继续道,“你说过你来自1区,对吗?”
柳晏点点头。
“那你知道……1区为什么叫1区吗?”付当泽皱起眉。
“不知道,怎么了?”柳晏忽然有点慌张,似乎某件很重要的事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我只听说过,除了1区,玉衡各大区的命名依据是基地刚建立不久的经济总量排序。”
付当泽顿了顿,才道:“这就是问题所在,1区的命名原因远比2到37区的命名依据更广为人知,连我这个没学过异世界历史的人都知道,1区之所以命名为1区——”
柳晏心跳加速。
“是为了纪念玉衡基地首座沦陷在异兽手里的城市。
“1区,是混沌控制的地区。一百多年来,无人可随意进出。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你如果报名时自称来自1区,老师们一定会追问到底。
“而且,你是怎么离开那块大区的?你见过混沌?”
柳晏愣在当场。
他是怎么来到4区的?
报名那天,倾盆大雨,他……他……
“还有一件事,我越听越不能理解。”
付当泽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你穿书,到达这个异世界后接收过一段文字,说‘你是阵修,生活在1区……你死前将毕生资源送给主角,希冀对方用你的遗产造福世界’。
“可我没有收到过类似的信息,这里对我而言,并非一本书化成的世界,它就是一个真实的异世界。”
柳晏声音有些滞涩:“会不会是你穿成的角色没有具体设定,所以你不用知道也没关系?”
“除此之外,书中主角是谁?”
柳晏缄默。
他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既然他是与主线剧情存在关联的炮灰,注定要给主角送资源。
那么——
他至少该知道主角的姓名。
主角是世界的核心,是连接所有剧情的中心点,他不应该不清楚。
沿着这条质疑,过去生活中所有隐藏的违和逐渐浮上表面。
譬如,既然他接收到的原著相关内容,有且仅有学院报名时收到的那段话。
他又是如何知道,世界里有关“财团”的设定?
他怎么了解,所有阵修间传闻,初代阵修的灵根是由多条灵根组装而成的混合单灵根?
剥去“穿书”带来的上帝视角,这些认知的本质应该是,他熟知这个世界。
即,这是他本就清楚的事情
柳晏的呼吸愈发急促,双手轻微发抖。
谁扭曲了他的认知?
本可以自洽的过去露出端倪,刻意遗忘的记忆纷至沓来,淹没全部感知。
恍惚间,有人坐到身边,揽住他单薄的肩膀,给予他最稳固最安定的依靠,仿佛一堵足以遮风避雨的墙。
……
……
……
我叫柳晏,生活在华国,平时是一位长辈在照顾我……
【你叫柳晏,生活在1区。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平时靠政府和社区接济……】
虚空中,有个混乱而古老的声音回响着。
它的话语里蕴含无可匹敌的力量,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光阴,自亘古的神话而来,与我身体里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
【……你的身份注定你游走在正邪边缘,在你的生命中,问与答同样重要。】
【我的同伴亦是你的友人,我的力量将是你的倚仗。】
【请代我走进人间。】
【向前走。】
于是我向前走。
城市里时间静止,流浪猫蜷缩在车底,梅花满树。偶有异兽袭来,看清我后立刻匍匐在地,乞求我原谅它们的冒犯和无知。
我没有回应,或者说我没有理智回应。
我的记忆正在疾速消退,认知如同一潭混了泥沙的浊水。
思维似乎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唯有一道被强行打入脑海的指令仍然清晰。
——向前走,向前走。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
天空中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滴很快迎面砸下,长街上空无一人。
大雨滂沱,雷电怒吼着斩开云层。
强光下,我在连成片的水洼中看见自己。
身形踉踉跄跄,仿佛刚从长眠中苏醒,还无法自如掌控自己的身体。
在我身后,有张直径数米的巨大法阵悄声运转,阵眼处赫然是一颗紫色兽瞳。
……
我在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前停步。
一旁雨棚下,有个格子衫男人对我投来笑容——
作者有话说:没意外的话下次更新在周六或者周日,这几天只睡4-5h,写得我脑壳要昏厥,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剧情也需要捋下[可怜]
不过终于写到这里了实在不容易,为了这章的醋我写了个特别无聊的开头QAQ真的很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磕头
设计这篇文时我太过自嗨,加上第一次挑战长篇剧情流,写到现在不可避免地出现许多改不了的硬伤……之后我努力完成,完美的事就交给下一本吧。
第29章 黑天鹅 端倪
付当泽低头, 看着臂弯间的人。
骨相美得罕见,身上有薰衣草味沐浴露的香气,睡得倒是很安静。
反倒是这人灵根里的灵力极其不安稳,如果没有他守着, 早就冲出躯体, 在饭馆里炸开。
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 不过修仙小说看多了,再加上柳晏之前显然不正常的状态, 付当泽很快就理解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什么记忆解封, 灵力暴走,反噬主人身体以致晕厥。
套路看多了,他明白现在只需耐心等人苏醒即可。
……付当泽忽然又意识到,这段时间守护对方的事情委实发生得太频繁。
以他的孤狼秉性, 明明哪怕柳晏是难能可贵的同乡, 也不会帮助至此。
当然大脑想是这么想, 搂住柳晏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还变本加厉地上半身前倾, 下颌靠近怀中人的头顶, 加深了这个拥抱。
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付当泽蓦然想起在混沌关里的经历——今晚,他仍然选择向柳晏隐瞒关卡全过程。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当时失控的心情。
那是超脱理性的疯狂,是剥离自律的本能——太陌生, 也太危险。
如果不能确认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或者自己当真对柳晏怀有特别的情感, 他决计不会将此事说出口。
付当泽轻嗅好闻的薰衣草香。
倘若确认存在……
窗外公路上,有辆大货车驶过,发动机的隆隆轰鸣声传来,盖过他左胸腔里某个器官加速跳动的声音。
“我……”怀里的人忽然醒了, 他松开手。
“我想起了一些事……如你所说,我的认知被篡改过。”柳晏仰起头看他,镜片后薰衣草般的眼睛水汽氤氲,“应该是在1区时,混沌做的。”
***
“生日快乐!”
同样的祝福中,混杂着相异的情感。有人由衷祝福,有人曲意逢迎,有人心不在焉。
十八岁生日宴会上,范时回将指甲掐入手臂,用剧烈的疼痛抵抗几乎淹没大脑的困倦。
摩西分海般,他拨开前来祝贺的重重人潮,兀自向宴会厅深处跑去。
要找一个人。
穹顶的水晶灯光华流转,大理石墙面饰有金色花纹,厅内乐声远扬,香气扑鼻。来往名流穿着华贵,举止优雅。
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
印象中有个人微笑着递来一纸协议,说要赠予他什么。
那时他实在是太困了。
眼前的方块字朦胧如黑点,信息像流水从大脑皮层滑过,什么都没能留下。手里的笔落在接受赠予的签名栏,墨迹勉强连成姓名。
这样是不对的——他后知后觉。
范时回在家人荫蔽之下成长到十八岁,只有白纸般的早慧和单纯,常常忘记人心诡谲。
走到人流稀疏之处,他方停下脚步。
终点处有个西装革履的人眉眼模糊,嘴角笑容却咧到耳根,恶毒与讥讽明显得刺眼,犹如恶鬼。
……
原来是噩梦。
15区治安队办事处的一间逼仄单人间里,范时回被生生吓醒。这个房间是治安队准备的,用于限制他的行动。
手机显示,时间是早晨九点。昨天深夜,柳晏和二哥发来消息。好在治安队没有限制他的通信,他依旧能顺畅地沟通外界。
范时回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背后冷汗涔涔。缓了会,才倚靠床头坐起。
如果不是这个梦,有些事他当真是忘了。
昨天和室友们完成基地转移东朗村村民的任务后,他被15区治安队要求留下配合调查,暂时不得返校。这场任务透支了范时回本就匮乏得可怜的精力,进入单人间后他倒头就睡,直到现在。
事发突然,可是原因为何他一清二楚。
今年生日,有人将兰八街那家医院的所有权作为贺礼转赠给他。所有权转让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医院的实验才终止。范时回拿不出证据证明这段时间,他没有参与医院的经营决策,可作为所有者,他需要承担责任。
哪怕事实上,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他根本没有留意到这家毫不起眼的医院,更不曾接触过医院的员工。
又经医修联合幻修研究确认,理论上人类的确可以转变为异兽。只是这种转变太过骇人,目前就连十段大能也没能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玉衡学院的老师负责学生的生活和安全,可这件事上何老师实在无法帮他,加上还有什么事要处理,见他状态尚好后先行离开。
那件事似乎十分紧急,何老师不惜为此请了年假。
当然,情况如果仅仅如此倒也还好。
范时回点开消息,柳晏安慰他,说他和付当泽洛林会努力配合兰八街医院事件的调查小组,尽快查出真相。
他鼻尖一酸,回复感谢。
二哥则是说无须担心害怕,家里已经知晓情况,会尽力找律师助他自证清白。
看完消息的瞬间,范时回的心房心室都仿佛灌满了铅,心脏沉甸甸的,挤压得肺部气流进出困难。
正常情况下,来关心他的最不应该是目前在专心修炼的二哥。他那任职董事长的大姐会安排助理立刻跟进,退休在家的父母会连夜开车前来看望他,出身财团的朋友们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
他早就过了需要被人搀扶呵护的年纪,想到这些并不是因为心存怨怼。
而是平静之下有且仅有一种可能,一种糟糕到令他想都没有勇气去想的可能。
——他的事情连累了整个范氏,或者说,将家族百年产业拖进前所未有的深渊。
哪怕尚未定罪,可是仅凭最显眼的嫌疑人这点,就足够商业对手大做文章,将他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范时回比任何人都清楚,财团有多么深入民众的生活,每家手里又控制着多少信息渠道。
更何况人体实验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按照基地官方媒体的效率,大概率昨晚便报道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简单不过。
他将手机屏幕熄了又解锁,解锁又熄屏,如此反复数次后,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开,浏览新闻。
社媒上,兰八街医院一事一经报道就在舆论上掀起轩然大波,许多人争先恐后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连同胞都利用,和阵修有什么区别。】
【不是,等等,人居然能变成异兽???】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财团少爷,据说进了玉衡修仙学院好几个月还修炼不出灵根,废物没用就算了还想着找旁门左道?心真脏啊,都那么有钱了真缺这条灵根吗?】
【什么意思?范氏不是早上还做慈善吗,原来拿我买东西的钱在干这种事?】
……
恶评铺天盖地,人们既震惊于人类能变成异兽这个截然不同的种族,对恶行的愤怒又溢于言表,并将情绪反映在消费之上。一边倒的舆论直接推动范氏昨日股价直线下跌,市值大幅蒸发。
紧接着,是商业对手、做空机构、投机者等等入场。他们像饥肠辘辘的鲨鱼闻到血腥味,纷纷乘浪游来,亮出獠牙吞食范氏这个大财团。
为了应对对手的进攻,大姐恐怕忙得焦头烂额,不得已让退休的父母前来帮忙,紧急通知二哥协助。
他从前的朋友们很可能也被长辈警告甚至冻结存款,禁止他们近期支援范氏,以免引火烧身。
这是范氏成立以来最严重的黑天鹅事件。
亦是空头方光明灿烂的狂欢。
金融市场上的对决很容易演变为资本的比拼,对垒双方激烈争夺利率小数点后每一位数的浮动,直至收盘前的最后一分钟。最是背水一战,却也最是一本万利。
任何一个对手,看到如此大好前景,都势必会加大杠杆,寻找商业伙伴加入战线。
反而是范氏处于舆论劣势之下,失去市场信心,孤立无援。
很难说围剿之下,范氏能否撑到范时回洗清嫌疑的那一天。
***
【可以确定的是,范氏肯定会破产。】
章书楼悠哉游哉地坐在玉衡修仙学院的宿舍里,回复洛林发来的消息,对方的状态很快转变为“正在输入中”。
范氏的事兄长早就同步给他,他拿出一部分存款,跟着家族的步伐投机。据说这次商战,父亲很看好一个姓李的年轻人,让那人负责相当一部分资金。小李常常不负所托,投资风格十分激进大胆,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章氏自去年年末亏损开始,难得的好消息。
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复,章书楼干脆换个话题:【我刚刚收到了修仙者军队的寒假实习offer。】
【恭喜呀,我有听说,基地会安排优秀学生进行寒暑假实习。你好厉害!是做什么呢,方便说吗?】对方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
章书楼感觉灵根暖融融的,那火系灵力又在欢快地游走。他继续回复:【这个倒是不用保密,我没什么不方便说的。就是在1区附近,跟随毕业修士或者高年级的师兄师姐巡逻。】
洛林再次秒回:【1区?我记得是在玉衡最边缘,很接近穷奇梼杌的大本营,听起来十分危险。】
章书楼:【这倒还好,我感觉人生就是要冒险,而且在基地边缘能看见异世界的天空中那颗红色恒星,这景色我都没怎么见过。】
洛林:【我也是,最近一年里也就去天权基地路上和这次出任务在15区见过一眼。】
章书楼:【确实罕见,印象中我也就比你多见过一次。就是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时,隔着窗户遥遥看过。】
发完消息,他本以为对方会问问他“生了什么病”,或者沿着异世界红色恒星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然而对方的状态一直停留在“正在输入中”。
洛林到底在思考什么……
章书楼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今天工作比较忙,周一的更新写到周二凌晨两点半才写完……!
第30章 推理 转折
“去年冬天……”
早上九点, 15区治安队办事处,兰八街医院事件调查小组的冯组长陷入沉思。
她将一张高速公路过路费的发票妥善收进待鉴定证物柜,然后转身向特殊审查室走去。
发票是柳晏和付当泽在医院租用小仓库找到的,据二人所说, 小仓库里空无一物, 唯余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纸。
如果不是纸面上晕染着大片深红近黑的血迹, 任何人都会以为它是被随手丢弃在仓库的垃圾——这酷似凶杀现场证物的小纸张,能一直留在仓库也是个奇迹。
发票上记录的高速口, 临近16区一所去年冬天被大火烧毁的孤儿院。
几个月前, 冯组长前往16区治安队展开工作交流时,短暂跟进过这个案件。
明明时间才过去不久,她现在回想整个调查过程,却回忆不起来任何事件。
只能模糊记得当时, 调查小组发现了一个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漏洞, 组长原本打算沿着那个漏洞调查下去, 后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原定计划莫名其妙地被搁置。
最后直接定论, 火灾原因系意外。
那个漏洞……那个漏洞……
像是蒙在眼前的迷雾陡然消散, 柳暗花明般,冯组长又想了起来。
孤儿院院长是会火系法术的。
她不可能会放任区区一场火灾烧毁整座孤儿院。
而且经解剖,孤儿院孩子们的死因与火灾无关。那是一场屠杀。
现在一想……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 本身也很不对劲。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 冯组长决定先解决手头负责的工作, 有闲暇再去问问16区的同事。
她的关注重点,回到这张发票上的时间——
也是去年冬天。
柳晏三人不能直接参与小组的调查工作,但是可以自发行动,搜查线索。只要不干扰调查小组工作的正常进行, 她也不会管他们想干什么。
调查小组的行动固然更专业也更熟练,即便没有这群学生帮忙,他们最终也可以找到仓库,以及这张发票。
只是时间会晚一些,很多时候真相又等不起。
冯组长想了想,打算给小朋友们写封推荐信,以便他们寒假或者下学期能多接点实习工作,最好能收到去1区边缘巡逻的任务。
玉衡基地的实习工作对学生十分宽容,这群小孩想拿高分并不算难。
冯组长没有修炼过,但是也听说过这所学校的学生最热衷于内卷,不仅追求分数,而且追求实习经历的含金量与数目。想必,他们之后知道她主动写推荐信会非常高兴。
在医院回收的证物已经交由鉴定科的同事处理,很快便会出结果,那节在医院天台回收的畸形脊椎骨同理。
——昨天,她和组员们本以为脊椎骨来源于某只人类转化而成的异兽。
然而,在现场检测时,调查小组专用的异兽探测仪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
也就是说,这节蕴藏灵力的白骨只能属于某位人类修士。
冯组长工作多年,接触过不少的异兽和修士,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不得已,她又在系统向基地的修士发出协助请求。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这个任务很明显高度关联修士,管理部那群人怎么就是不能特事特办,给她暂时多开点权限呢。每次出现只能由修士解决的情况就得写一次申请,她再不嫌麻烦也怕修士那边有意见,甚至投诉他们15区治安队做事没有规划,想一出是一出。
毕竟治安队的工作往往是紧急任务,要优先处理。修士总是要想方设法临时抽调人手,才能应对治安队的请求,也很麻烦。
不过好在……这两天修仙学院有一位高段修士自告奋勇,愿意当志愿者,全程协助调查,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冯组长推开特殊审查室的门,里面十分宽敞,足足有一百平米。
特殊审查室顾名思义,用于办理特殊案件。
正中央嵌套着又一个小房间,它由四面极厚的单向玻璃围成,其中一面开了扇门,天花板和地板有辅助侧链修特制的强力禁锢法术。整个小房间防御十分牢固稳定,可以关押七段及以下的修士。
现在里面囚着一只异兽,它的身躯异常庞大,表面肉芽增生,趴着地上的模样恶心又怪诞。
墙边几排座位上,零散坐着她的下属们、三个学生,和一名陌生的中年女士。女士眼眶发红,神态有些掩盖不住的憔悴,看起来像是刚执行完一天任务后连夜赶过来的。
“洪女士,您好,我是负责兰八街医院事件的专项小组组长,冯梦宁。”冯组长了然,想必这位就是那个主动申请来支援的修士。
也是玉衡修仙学院的年级主任,洪丹唯一的亲人兼监护人,洪宣岚。
冯组长和洪主任简单寒暄几句后,今日工作正式开始。
现场探查工作已经结束,获得的线索零散稀碎,不利于后续工作的推进。
除了搜寻物证,还有一种手段便是询问当事人,洪丹。
昨天傍晚,收工回治安队后,冯组长第一时间找修士求证人类转化为异兽的可能性。
她的问题太过惊世骇俗,刚准备打卡下班的医修们被这个请求紧急叫回工位,和她线上开会,探讨情况,顺便远程查看洪丹的状态。
后者心脏停跳,脑功能停止,在生物学的角度上,已经可以判断为死亡。
它目前只是以异兽畸形的状态苟延残喘,其实也活不了多久,预计今天早上就会耗尽躯体的能量,彻底停止活动——亲历者的所见至关重要,现在是冯组长靠法术复现记忆的最后机会。
异兽的大脑保存得尚算完整,可以让修士施法提取记忆、以它的视角重现过去。这项法术归在幻修体系下,涉及个人隐私,通常只能应用于性质极其恶劣、当事人已死,又扑朔迷离的案件。
法术需要两名修士配合,一人启动,一人作为媒介实时接收记忆。
本身并不危险,只是启动法术的难度比较高。
不过八段修为的洪主任研读咒文后,确认自己可以使用这项不属于她修炼方向的法术。修士越是高段,就越是万金油。
至于“媒介”。
柳晏看着玻璃房里低声哀鸣的异兽,想起昨天早上,在医院六楼看到它珍重捧着一颗心脏的画面。
他垂下眼睫,主动出声:“可以让我来吗?”
冯组长欣然同意,这项法术不涉及三级回避原则,柳晏进组实习本来也是要跟她学些东西,让他参与合法合规。
下属们自觉启动特殊审查室里的机关,单向玻璃表面登时浮现一张巨大的白布,其上灵力澎湃,白光盈盈。
这是玉衡基地的器修们联手制成的法器,配合幻修查找记忆的法术使用,可以投放提取到的记忆。
接着,洪主任操纵法术,柳晏走进房间充当媒介。
特殊审查室里,丰沛的灵力随咒语流动,逐渐以特定的方式运转,白布上渐渐出现图像。
埋藏在偏僻小镇的过去就此揭开一角。
***
“医生,请问,我女儿真的……这辈子都不能和普通人那样活着,连说一个字也不行吗?”4区区中心医院,有个三十左右的男人衣衫洗得发硬,急切地询问他攒钱高价挂的医修,“求求您,我找过很多医生,真的已经没路了……”
一旁穿着老旧衣服的同龄女人目光同样充满恳切,她身边站着个异常呆傻的五岁小女孩。女孩身上的衣裤看着廉价,却崭新柔软,每一寸布料都干干净净。
那位偶尔来医院坐诊的大能医修摇摇头,面露不忍:“这孩子的智力和失语都是基因上的问题,现在对基因进行改造的法术和手术都不成熟,风险也大,还存在伦理上的问题,实在是没办法。
“看你们也不容易,挂号费我自费退给你们,好好陪孩子长大吧。”
于是男人和女人领着孩子回家,交通工具从长途客车到三轮摩托,到牛车,最后是脚。
……
时间太早,不是这段,跳过。
……
“阿丹,阿丹,”男人和女人摇着拨浪鼓,勉力微笑叫她,神情里是难掩的紧张和忐忑,“叫‘爸爸’和‘妈妈’。”
“啊、啊……”十岁的小女孩却不懂,一味地张口嚎叫,声音稚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肚子咕咕叫,在徒劳地挥手。不过没关系,很快口中一定会伸来舀着糊糊的勺子,肚子咕咕的叫声也会停止。
……
不是这段。
……
“爸——爸——”“妈——妈——”
男人女人头上长出几根白发,仍然耐心摇晃拨浪鼓教女儿说话。
这时候女儿已经十多岁了,可依旧不能理解话语的含义。她拿着筷子,端碗又吃一口,“啊”“啊”地叫唤了几声。
夫妇俩放下拨浪鼓,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至少女儿终于学会自己吃饭了。
……
也不是这段。
时间大幅加速,正值壮年的夫妇飞速老去,身形日渐佝偻。年轻的女儿眨眼间成长,样貌成熟,身体长成成人的模样,心智却仍然停滞在幼儿阶段。某天洪宣岚出生了,跟随她的双亲来看望阿丹一家三口。
后来夫妇相继亡故,女人在去世前,颤巍巍地给女儿戴上一只阴刻牡丹花的银手镯,“阿丹,希望你在没有我和你爸的未来里,还能美满活着,像朵漂漂亮亮的牡丹花。”
彼时的阿丹脸上爬满皱纹,头发发白,监护人更换为年轻她许多的外甥女。
外甥女常年在4区忙碌工作,平时只得雇佣邻里,好生照顾她。她还是能过着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的生活。
只是家里变得很安静,没有人教她说话,也没有人摇拨浪鼓。
阿丹开始从外面捡塑料瓶和铁罐回家,囤积在每个角落。
邻居每每好心想清理,都会被她尖叫着拒绝。小小的房子仿佛四处漏风,空洞安静得让她害怕,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堵住边边角角。
于是某个深夜里,她会被几个陌生人用一瓶饮料骗走,也变得合情合理。
她被带进一座医院的顶楼,行动受限。
医院比她的家更干净也更宽敞,饭菜花样多上许多,来来往往很多医生护士和病患,每天充满护士们说话的声音。
可阿丹还是觉得很寂静,身边总缺着什么。
她的依赖与信任转移给照顾她的护士,这个比外甥女还年轻的人做事畏畏缩缩,却是极少数愿意耐心回应她的人——啊,还有一个主治医师。
不过每次见到主治医师都是在手术室的无影灯前。
做手术总是深度麻醉,但她仍然清晰能感受到身边的环境。身穿无菌手术衣的医生护士们围绕她,立在一起,人与人的影子沉沉压下,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阿丹不懂医生们在做什么,只是听见此起彼伏的“灵根”“灵力”。
很快她感到脊髓里,有股陌生又蛮横的力量汹涌窜入,自行向外延展。五感中的世界顷刻间纤毫毕现,阿丹分明闭着眼睛,大脑里却浮现出手术机器螺丝钉的纹路、主治医师衣服上的缝隙。
甚至能听见脊椎骨肆意生长,骨刺刺入肌肉血管的细微声响。
这时候医生和护士会停下动作,观察她的脊椎。
“这就是修士的修炼吗?好神奇。”阿丹同样能听见医生和护士们低声交谈,“总部发来的手术文档写得好装,什么‘灵根蕴含着自然与灵魂的精髓,所以需要用人体至高的中枢神经系统来模拟灵根,改造基因,用血管延伸灵根的极限’——鬼才看得懂,上了手术台还是要我们自己摸索操作,好没用。”
“估计是哪个中二病脑残写来骗总部的大老板。老板也是傻,灵根不是天生的吗,怎么可能生造?重组脊髓这办法又难又古怪,哪里有用?要不是为了钱,我才不会来15区乡下干这蠢事。”
“这就是人傻钱多吗,都不花钱找个修士看看?真好啊,我要是认识老板高低卖他保健品。”
每每聊到这里,主治医师都会出声打断:“有的,这是总部聘请的修士研究过,认定可行的方案。”
有人鼓起勇气问道:“那是谁发明的这个办法?您的权限比我们高,您有听说吗……呃,这事是可以对我们讲吗?”
“保密协议没有这层限制,不过你们记得不要透露给病人们和职级最低的护士。基础理论的作者是穷奇。”
这时候手术室总是鸦雀无声。
许久过去,才会有人讪讪地说起最无关紧要的一点:“难……难怪,难怪文字那么超凡脱俗,哈哈。”
“是啊,是啊……”
无人敢深究这个名字和他们从未见过的老板之间,有怎样的关联。
阿丹的脊椎逐渐生长,陌生的凶悍力量在她的体内肆意乱窜,常常刺得她彻夜难眠。那名周姓的年轻护士会好心守夜,按摩她日趋僵硬的肌肉。
直到——
直到她最后一次被推进手术室。
主治医师站在她面前,难得沉默许久。等到身旁有人催促才拿起手术刀,隔着厚厚的口罩对她说:“再见了。”
她过人的耳力还听见一句话,“阿姨,这根本没有用,牺牲全部都是无意义的。我有点后悔了。”
阿丹浑浊了一生的意识竟然察觉到濒死的危险。
她像条案板上的鱼试图挣扎脱身,很快又被人强行摁住。手术刀刮鳞般削着她的皮肉,神奇的是她并不感觉到疼痛。
阿丹只是想起那个被瓶瓶罐罐堆积的家,死寂与孤独越过恐慌,再度淹没了她的世界。
身体被切割,意识在消散……在她快要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时,她在医生的镜片倒影中看见自己。
皮肤灰白,血管虬结,没有半点人的模样。
她感到莫大的恐怖。
“爸……”
或许是太多次太多次脊髓改造终于治愈了什么,又或许是那条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根总算发挥作用,总之在死前的最后一刻。
惊惧之下,一生都不会说话的老妪,此时竟喊出那句呼唤,那句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心的呼唤——
“爸爸……妈妈……”
却没有人来保护她。
……
后来的事情像是裹了一团脏污的棉絮,混乱,又恶心。
它好像在地底沉眠,好像在水中蠕动,又好像化作无数个小肉块,游荡在医院里。它和昔日的病友从天花板探出触手,身躯轻而易举地贯穿了机器和水泥墙面,听见护士长惊恐地称它为“怪物”。
它感觉自己似乎变聪明了,混乱的意识中蓦然跳出现一句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主治医师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流成河,看起来命不久矣。他手里拿着它的CT影像单和一张发票,口中念叨着什么“赎罪”,便夺门而去。
它想追上,却在出门时遇到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人,金衣上白雪堆积。对方似乎在用欣赏艺术品的目光看着它。
它却只感到源自本能的恐怖,迫切地想要寻求庇护。
……
“啊、啊……”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即便不再为人,即便失去理智,面前那身形庞大的异兽还是鸣叫着。
柳晏终于知道,它在呼唤什么。他递过那只银手镯。
暗红色的血管欢欢喜喜地勾走手镯,小心收入怀中。
丑陋畸形的怪物轰然坍塌,扭曲的面容上浮现满足又幸福的笑容。
笼罩后半生的孤寂落潮般褪去,她的灵魂终于安息。
阿丹想去找爸爸和妈妈了。
***
抽取完记忆后,异兽化为飞灰。洪主任泣不成声,留在原地送她的亲人最后一程。
冯组长安慰了她几句后,带领下属前往会议室复盘,整理线索,抽丝剥茧,尝试还原整件事的原貌。她能感到,自己抓住了关键信息,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去年冬天。
“不久前我和一个新朋友聊天,聊着聊着我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洛林的语气异常激动,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一条直线。
三名闲置学生在治安队办事处,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同样梳理事件。
带教的何老师休假,修仙学院没有门禁,不需要他们赶回去,调查小组开会同样不允许他们跟随。现在的他们……确实空闲没事做。
洛林向柳晏和付当泽坦陈16区孤儿院一事,开始说明他的思路,“我们来捋下时间线,首先——”
首先,根据小周留下的记录,医院所有权变更的时间点在去年深秋。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医院的人体实验进入收尾阶段,管理层向小周这样无依无靠的普通人下手。
范时回的生日也在深秋。
入冬后,16区孤儿院发生火灾,孤儿院院长没有施法救火,反而与穷奇交易。案件相关人员记忆被清洗,认知受影响。
人类改造而成的异兽开始活动,穷奇在15区现身。
与此同时,医院里的主治医师拼死保留罪证——高速公路过路费的发票。高速口临近洛林成长的孤儿院,时间同样在去年冬天。
正是这一样东西,将15区和16区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件联系在一起。
“……所以,我猜测。
“正是医院的实验失败,所谓的前老板跑路,将医院包装成生日礼物送给范时回,实则是将责任推给范氏,再去16区孤儿院杀人放火。”
洛林在白纸上写下最后一笔,对坐在他对面的两位室友下结论。
“你的想法有道理,不过……他们去孤儿院做什么呢?”柳晏低头看着纸上的时间线,眉头轻轻蹙起,道,“为什么连你这个火灾亲历者都会失忆?我记得这并不是穷奇的技能,既然有人能大范围让人失忆,你现在又怎么能找回这件事的记忆?”
“嗯……”洛林想不出所以然。
一直沉默的付当泽忽然说道:“你们还记得吗?兰八街那家医院的前老板跑路借口是炒股失败。”
似是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思路刹那清明。
“我知道了……”柳晏连忙打开手机,翻找近半年的新闻。
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
去年的冬季,很可能有一家财团股价大跌,信用受损。同时,这家财团一定是范氏的竞争对手。
回溯时,他同样看到了这两天的新闻。
不出所料,范氏陷入舆论低地,商誉受损,网上骂声一片,产品遭人抵制。股价债券被疯狂做空,其中最耀眼的当属章氏一名姓李的新人。
小李的目光狠辣,风格激进大胆,敢于投下任何从业多年的大拿都不敢投的钱,每一笔投资又都赚得盆满钵满。市场上,已经有不少散户开始跟着他的步伐投资,章氏金融顺势名声大噪。
同样是财团,范氏的董事长却是焦头烂额地砸钱救场,试图挽回哪怕一星半点的信用。
事实上范时回还没有被定罪,有嫌疑不等于是凶手,这种一边倒的情况并不正常。很可能是因为它的对手入场,在暗中引导舆论风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范氏没能抢占先机,现在形势极为被动。
再往前,又是范氏和章氏的商战,不过地址在天权基地。内容是章氏企图通过敌意收购,吞下天权基地的一家企业,获得渠道资源,借此打开新的细分市场。
但是范氏早在那个市场占有份额,自然不允许一个财团前来分享自己的市占率,便做了被收购方的白衣骑士,致使章氏收购行动失败。
有人分析,这次章氏收购的目的,实则是为了弥补前段时间异常亏空而做出的尝试。范氏的举动,让他们的经营雪上加霜。
继续向前,章氏的财报显示,上年度末,发生异常多的营业外支出和不正常损耗。同时间,股市债市节节败退。
“……所以你这是,”洛林有些滞涩地道,“在怀疑章氏吗?”
他不敢,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柳晏放下手机,轻声说:“只是一种猜测。”
可洛林心知肚明,章氏确实有着最大的嫌疑。
他张张口,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又想起早上章书楼发来的消息——
【确实罕见,印象中我也就比你多见过一次。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时,隔着窗户遥遥看过。】
……15区兰边镇那家医院,临近玉衡基地边缘,可以看见异世界的猩红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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