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弟不恭但兄友 史上最强的四灵根十段修……


    【……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时, 隔着窗户遥遥看过。】


    好几天过去,聊天记录的结尾仍然断在这句话。


    夜晚,章家。


    章书楼最后再看一眼,终于彻底失去耐心, 收起手机。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兄长, 阴郁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几分烦躁:“家里出了什么事, 需要你这样着急地叫我回来?下周是十一周,我要准备期中考, 很忙。”


    玉衡修仙学院一学期共十六个教学周, 期中考时间与普通大学并无二致,设置第十一周左右。


    在这之后几乎无缝衔接期末月,学生们要在剩下的几个星期里准备结课大作业、复习,参加十七周开始的期末考试, 间或投简历找实习或者寒假兼职, 也有人趁假期研究法术理论冲竞赛。


    在最后一段勉强称得上空闲的时间, 他特意向老师请假, 从4区的学校连夜赶回16区的家中, 并不是为了和家人相亲相爱。


    “别那么大火气呀, 我听说过你们的期中考,也就是个背一两万字理论的闭卷考而已,我相信你做得到满绩点。”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章书群推来一杯红茶, 语气难得柔和:“我只是有预感, 你继续待在学校会有危险。赶路回家辛苦了, 给你泡了你最喜欢的红茶,喝吧。”


    他本以为弟弟会深受感动。


    结果章书楼只是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他,“你最近工作很闲吗,居然有空这么关心我?”


    那张司马脸甚至因为这个表情变得生动。


    “……”他一时间欲言又止, 没听懂对方到底是真心疑问,还是在阴阳怪气。


    但是考虑到前不久,他还在天权基地将章书楼一把掼到墙上,任人坐在地板血流如注,他便理解了。


    唉,青春期,唉,叛逆。


    亲爱的弟弟总是这样稚嫩,永远不理解他这个好哥哥只是偶尔没控制好教育的力度——经常偶尔。


    “不要这么看我,我们好歹也是兄弟。”章书群表情淡然,回归正题,“最近家里针对范家的行动,你有听说吗?”


    “哥,我是去修仙学院上学,不是进山洞闭关。”


    章书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红茶的涩味与回甘在味蕾依次漫开,“范家的事连续霸占新闻头条好几天,我每天都能听到同学讨论,想不知道也难,你们会趁机做什么根本不用猜。”


    不过他不想陪章书群玩,一直没跟投——这事就没必要说了。


    兄长虽然现在摆出一副弟不恭但兄友的模样,可是以他的经验,说出来必然会刺激到对方,然后发生一些字面意义上呕心沥血的事。


    “说起来,”章书楼又道,“这次行动的风格很不像你,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和……爸妈不一样。”


    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见到双亲,那个称谓陌生得令他不习惯,停顿片刻才继续,“爸妈喜欢冒险,只要有一点极端的利益就够他们开足杠杆去挑战,哪怕他们清楚有的时候风险并没有被对冲掉。


    “比起他们,你总是更保守。


    “市场不对交易双方的身份保密,我只看了几天,却也能模糊感觉到这次似乎太过激进?这肯定不是你的决策,是爸妈的想法,对么?”


    章书群投来赞许的目光,“你的感觉是对的,有进步。能决定这些的,也只有他们了。”


    章书楼:“我不明白,家里很缺钱吗?哪来的把握一定能赢范家,就没想过交易所紧急叫停、作废交易的可能?”


    “集团前半年是亏了些钱,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这件事不明白就不要继续想了,没事的,你不用在意。”章书群叹了口气,又给弟弟倒上一杯新茶。


    “聊点别的吧,你的同学们都怎么讨论这件事?”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生硬。”


    “现在有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章书楼看着茶杯里重新满上的橙红茶水,还是将这句话忍了下去,“跟网上的言论差不多,比如‘人类怎么可以转换为异兽真是闻所未闻’,又比如‘连人体实验都做,财团实在太恐怖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章书群不置可否,只是问:“那你呢,你怎么看?”


    “说实话,并不意外。”


    范氏只是喜欢用慈善事业粉饰太平,可本质上,它还是以利益为最优先的财团。


    正如前段时间,它之所以会花费大量财力,与章氏在天权基地的并购案上争夺,不过是因为想保住自己在细分市场的垄断地位与定价权——这对许多人,特别是它会高调资助的那一类人来说,恰恰不是件好事。


    所以对章书楼而言,只要是财团干出的事,都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这很好。远离你的同学,他们都太笨,没有多少见识,和他们待久了会拖累你。”兄长说,“你只是去学法术,未来还是要回归集团工作。”


    玉衡基地的内部市场趋于饱和,想在商业上更进一步,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其他基地——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依赖修士。


    集团固然可以高薪聘请修士协助工作完成,但是许多修士的利益与立场都跟章氏存在差异,不方便参与某些业务。


    最好的办法还是像范氏那样,培养可以用血缘关系绑定集团利益的修士。


    章书楼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你说我可能有危险,什么意思?”


    “随口编的,不过就当是个保险,在家里待几天,先不要出门。”


    “哪怕我要考试了?”


    “嗯,都是为了你好……”


    “你不肯说我就来猜了。”他感到血压在飙升,干脆打断兄长的话,“你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让我毫不起疑地离校回家,但你没有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来不及。


    “你问我有没有关注集团动向,问我同学对范家新闻的看法,其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章书楼目光阴鸷却又锐利,语气笃定,“兰边镇那家医院的事,我们肯定有参与,你告诉我,参与了多少?”


    他蓦地又想起在混沌关卡的经历,以及——


    曾在16区的章氏总部等待父亲的指令,准备去执行集团专门为他制定的某项计划。出发的下一秒,人又出现在陌生的孤儿院。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联。


    “这事,还和我失去的、你一直对我隐瞒的记忆有关,是不是?”可是直觉还是先于理智,把话说出口。


    这样咄咄逼人,放在平时,哥哥一定会大发雷霆,可现在对方不发一言。


    某种窒息感如同洪水,顷刻间涌进章书楼的肺部。


    “和爸妈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天才,是比范时回还要聪明的天才。”兄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莫名其妙的欣慰,“我的眼光真是不错啊……”


    这便是默认了。


    似乎有污水灌入每个肺泡,掠夺本该由氧气占据的寸寸空间,令人呼吸困难。章书楼强忍着,又问:“那么,集团在钱财上的空缺又是因为什么?是怎样的修士来和我们合作,要这么多钱?”


    而且,这么具有资本家工匠精神的家族居然肯给。真是稀奇。


    “发挥你的想象力,大胆猜。”坐在对面的哥哥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他的情绪,还在悠哉游哉地和他打哑谜。


    这要他怎么猜。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神经病。


    章书楼深吸一口气,“是医修?还是幻修?”


    “唉,你最大的缺点是缺乏想象力,不能跳脱现有的框架去思考问题。”章书群面露失望,“这是人类能办到的事吗?稍微想想就应该能理解才对。”


    “……”


    “也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答案,毕竟我甚至都愿意经常帮你打掩护,对父母隐瞒你的小动作,”章书群说得真心实意,“可是当初你求着让我别说。”


    与其相信自己会央求兄长什么事,不如相信异兽脑子有病会来跟他们合作。章书楼权当耳旁风,“你说吧。”


    “穷奇呀,高级异兽和低级不一样,有理智,能沟通。”


    ……哦。


    “为什么?”


    问为什么是穷奇,还是为什么找上它?章书楼感觉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他只是还记得,穷奇的能力——交换两样价值等同的物品。


    “所有人的认知里,‘穷奇做出什么事都不需要惊讶,包括玩闹似的挑衅’。”章书群耐心讲解道,“也包括和人类的交易。有些事,的确是要等你进入集团工作了才会告诉你。


    “但我人好,所以提前透露给你。


    “尽管这些年辉煌不如以往,可家族的人脉依然遍布各行各业,信息来源丰富得出乎常人想象,自然也有异界的渠道。说到底,任何人的钱都赚,才能把生意做到最大规模。”


    他笑了笑,“当然了,和异□□易比和阵修交易还高风险。我们一直不清楚穷奇的目的,可是它与许多人都合作过,安全能够保证。你知道吗,据说那个几十年前横空出世,以四灵根的资质修炼到十段的传奇修士,也与穷奇有过交易。”


    这个人……章书楼听说过。


    历史书上,那人攻防双修,修为深不可测。曾以一己之力杀穿异界进入1区,缔造了多灵根修士的逆袭神话。战力之强,玉衡基地建立至今一百多年,无人可出其右。


    只可惜连这样的人类最强都没能破坏1区的封锁。


    “所以?”他默念自己也有过人的单灵根天赋,“你提穷奇干什么?你别告诉我它一只异兽也喜欢钱。”


    “哈哈哈,肯定不可能,它索取的东西很抽象。我们找它……”兄长的话语竟然带着真切的怜悯,“是想换点东西,猜猜你的单灵根是怎么来的?”


    第32章 狸猫 所珍视的火


    “你想说什么, 我的灵根被你们动过手脚?”面对极高风险的交易,比起收益,章书楼更关注代价,“你们拿什么跟穷奇交易, 医院里的病人和护士么?生命的价值也是可以被量化的吗?”


    他看起来十分平静, 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家族的恶行。


    近几天媒体一直在跟进报道, 同学们平时再沉迷修炼不关心新闻,也会在吃饭和课间八卦几句。平时听同学聊, 加上使用家族的信息渠道, 他很容易便拼凑出事件大致的来龙去脉。


    “‘动过手脚’好难听,别这样说话,家里人做事都是为了你好。”


    兄长又问,“你要为那些面都没见过的穷人打抱不平吗?”


    章书楼的声音异常冷酷, 就好像在讨论的不是和人类仇敌的可怖交易, 而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你想多了, 我不虚伪, 我只是不理解……


    “没有客观的衡量标准, 几乎不能认定交易至少是公平公正的, 更不可能指望穷奇好心让利。


    “修仙者军队想制约穷奇都需要出动十段修士,所以不会有连它都杀不了、需要我们绕一大圈辛苦代劳的普通人类。”


    闻言,章书群鼓励道:“嗯, 至少方向对了, 机会难得, 你再多想想。这件事可是我牵头的,爸妈都不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有问题尽管问,我现在就能给你解答。”


    “……”


    说得好像是令人自豪到足以写进简历第一行的大项目。


    章书楼没兴趣演安乐椅侦探, 直接说结论:“我知道了,所以代价不是这个。与其辛辛苦苦量化如此无用的东西,不如干脆换个筹码。”


    他们都不在乎的平民生命,异兽更不可能在乎。人命有时候就这样一文不值。


    医院做实验是为了制造灵根,结局失败,后续不知怎的又和16区的孤儿院有关。


    想到这里,“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章书楼不确定地问道,“家里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股市和债市大亏,爸妈带领集团激进投资。事实上是在支付与穷奇交易的代价,对吗?——而且代价不是实物。”


    “是的,代价是一段时间的财运。它并非金钱,却可以用数字量化,”看着弟弟努力思考的模样,章书群有些不忍心,“交易的内容……我直接告诉你吧。”


    “不,不用,我要自己了解整件事。”


    此时他反倒拒绝得斩钉截铁。可章书群看得出,他只是不敢面对真相—— 情理之中,弟弟就是这样一个拒绝直面自己弱点的人。


    章书楼的思路逐渐捋顺,那颗被家族精心培养的大脑抽丝剥茧,终于理出一个尚算清晰的大方向。


    “你们做了两笔交易,第一笔没有如期达成目标,第二笔是在给第一笔兜底。出于某种原因,你们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


    “原因先不管,我能确定的是,第一笔的代价是大量财运。”


    这也是父母近期做事越发激进的根本原因,再不赚到钱平衡之前的亏损,集团就有资金链濒临断裂的风险,连锁反应后风光不再。


    依靠百年的积累,它固然不会因为大半年血亏就直接倒闭,可是这种程度的亏损绝不在父母能接受的范围内。


    “第一笔交易……你们跟穷奇换了什么,人为制造灵根的方法?”


    兄长笑着回答:“对的。”


    “实验失败了,你们换了种方式……”


    章书楼有些迟疑地停顿。


    他回忆起不久前在混沌关卡的经历。


    那天他眼见张牙舞爪的火焰被尽数抽离,推开门,走出封闭的小房,跟随洛林一步一步,走到被高温炙烤过的走廊,再独自拐上顶楼。


    看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场景。


    彼时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病毒般深深植入至今的每场噩梦,有时候他甚至一闭眼就能回想起那何其可怖的情境——


    走廊流血漂橹,碎肉骨渣四散在地,目光所及尽是鲜血染成的猩红。浓郁的铁锈味汹涌而来,刺激他的每根神经。


    房间里尸体横陈,所有孤儿的死状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惨烈,足以引起任何人类产生恐怖谷效应。


    孤儿院经历过一场非人的、血腥的屠戮……所有形容残忍的词语,在那样活生生的现实面前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极端的嗅觉与视觉冲击下,他头晕目眩,忍不住跪倒在地,当场呕吐。


    但是并不是因为怜悯或者哀痛——不如说,卑贱贫穷的孤儿连被他这位出身高贵的财团少爷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


    他顷刻就理解了为何这会是自己的最恐惧的事……谁都应该恐惧,谁都不会为血肉模糊的肉块哀悼。


    该死的,为什么这群没用的社会寄生虫死了还不安生,仍然要浪费他的情绪?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活该被杀,最好尸骨无存。


    章书楼颤抖着手举起法器,一柄枪。


    泄愤般操纵灵力,射击整层楼,灵力爆炸声层层迭起,空间震颤直到完全崩毁。


    “……第二场交易,与16区的孤儿院有关。”他续上此前的未竟之言。


    “代价不可能是人命,交易内容和灵根有关。你们还是杀了人——不,不对,”章书楼想到自己对那炼狱场景的极端厌恶,恍悟道,“……应该是我们。”


    章书群点头,肯定了他的话语自知之明,并补充道:“前面你说的‘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的原因其实不复杂。


    “我们都知道,数千年前的古代曾经也出现过修士,那时人们还以筑基、金丹、元婴等等衡量修为,传说中有烂柯山蓬莱岛。


    “后来灵力消失,修士不复存在,修真相关的资料也没能保存下来,知识断层。


    “这导致许多人不知道所谓的‘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章书楼愣了愣,“那你怎么会知道?”


    “哦,穷奇说的,你知道的,它毕竟也是从几千年前活到现在。这个小知识是交易赠品,不过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们无法销毁失败品,是因为有很微弱的灵力进入他们的身体,已然炼化。你修炼过,肯定也清楚,修士炼化灵力某种意义上算是让灵力认主。


    “炼化过的灵力被消耗后,会以元素最基础的形态回归世界,等待被修士重新炼化——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可以说,销毁失败的实验体相当于销毁灵力,永久性地破坏世界。虽然销毁的量极少,但是操作起来可就麻烦了,十段修士或许能完成,可惜我们雇佣的修士不行。


    “最麻烦的还是这事太敏感,除了少数几个利益和我们深度绑定的修士,其余都不适合叫来完成。我也是不懂,道德又不能赚钱,那么在意干嘛?”


    章书群说着,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比起病人和护士的惨状,他显然更痛心于做事的痕迹无法消除干净,留下太多的麻烦把柄,最近还被几个学生挖出来


    好在他们有足够的风险意识,去年提前布局,祸水东引,现在站在风口浪尖的另有其人。


    章书楼若有所思。


    接下来到第二交易。


    去年末,集团会安排他进入16区的孤儿院必然不是为了再次做实验,只可能是为了某件一定可以完成的事,那件事……


    记忆回溯,无数的画面与声音走马灯般在大脑中闪过。


    洛林。


    最终,他的大脑中跳出这个名字。思路像是被接通的电源,刹那间澄澈明晰。“我会在那里,是因为……”有个猜测呼之欲出,他却僵在座位上,迟迟不肯说出口。


    真相或许再简单不过。


    然而一旦确认结果,他从小到大苦苦支撑的自尊必将摔得粉碎,今时今日仰仗的全部一夕之间崩塌为泡影,梦一般可笑又荒谬。


    莫大的惶恐陡然攫住章书楼的心脏,他很慢地抬头,求救般看向对面的兄长。四肢浸在冰水般,彻骨的冷。


    无需多言,章书群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眼里只有无奈与怜悯:“所以我在天权基地时让你不要没事去调查洛林,你有听话吗?家人做事情肯定都是为你好,怎么可能坑害你呢?


    “我教育你时,确实偶尔会控制不好力度,你对我有怨言我都理解,可是希望你记住,我们是亲兄弟,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哈……”少年脸色苍白,喉间却只能挤出一声轻如薄雪的冷笑。


    和洛林待在一起,他灵根中流动的火系灵力几乎都在燃烧,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因为这份宝贵的温暖,他难得愿意放下身段,用不可多得的真心接近一个贫贱又平庸的孤儿。


    从小到大,他被范时回压着太久太久,家世比不过,成绩比不过,记忆力比不过。


    唯有在修炼一事上,对方屡屡受挫,而他修为一骑绝尘。每次在学院老师们眼中读出对范时回隐晦的轻视,他都感到格外畅快。


    本以为那火系单灵根是他反超范时回的倚仗,是他阴郁生命难能可贵的火焰。


    可现实原来如此讽刺。


    “至少你告诉我……”他将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仿佛是牙齿咬成碎片后吐出来,“我原来很糟糕吗?”


    这话没头没尾,常人不可能听懂他的意思。


    所幸章书群足够了解弟弟:“没有达到爸妈的期望,但是比范时回好。”


    “……”


    章书楼只觉自己的灵魂都湮没了,躯体落在椅子上,内里空荡荡一片,仿佛失去了存在的锚点。


    兄长的话音还在继续,“好弟弟,你都能猜到这个份上,你觉得基地的调查小组会查到哪里呢?”他看着章书楼,十分心疼,“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你继续待在学校会有危险了吧。”


    ……太知道了。


    “16区孤儿院在哪?”半晌,少年才开口。


    “你想做什么?”


    章书楼不言,目光如一条阴鸷毒蛇,悄然环上听者的脖颈,鳞片冷而滑腻,令人毛骨悚然。


    ***


    “您是问我为什么去孤儿院吗?我想……看望一些熟人。”洛林回答面前好心给他指路的老太太,有些腼腆,“谢谢阿婆,我先走啦。”


    16区贫富差距比较大,市中心的物价能比隔壁更繁华的4区还贵,这直接导致他这个在16区长大的人很少离开孤儿院,几乎不了解区里的路。


    “慢点走啊。”萧瑟秋风中,老太太裹紧自己的棉袄,笑着目送他离开。天气预报说近期冷空气携水汽南下,涌入玉衡基地,预计带来降温降水。


    午后的天空一派阴沉,铅灰色的云团如同脏棉花堆积在穹顶,遮蔽本就略显黯淡的日光。洛林从16区边缘郊区还算热闹的小镇出发,七拐八弯。


    脚下的路从漆黑粗粝的宽阔柏油路,到窄一些的水泥人行道,最后……


    是一条小巷。


    小巷附近是连成片的老房子,这里交通不便过于偏僻,没什么人住,他小时候喜欢和朋友来这里玩捉迷藏。


    走到这里,就意味着离孤儿院不远了。


    然而在道路尽头,他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章书楼?”


    第33章 丛林里的野兽 尚未索取的代价


    小巷一派死寂。


    白日凛冽的秋风呼啸着, 穿堂而过。


    少年红发如烛火,灰蒙蒙的天穹下静默燃烧。他的眼窝偏深,面部又带有东方人的特征,很显然是个混血。


    洛林张了张口, 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前方不远处的章书楼, 最终不发一言。


    几天前他和柳晏付当泽梳理事件, 得到一个他全然不敢深思的结论。后来冯组长的调查逐渐关联16区孤儿院火灾案件,条条线索互相验证, 直接或间接地, 矛头渐渐指向章氏。


    正如几个月前所有人同时遗忘了火灾的疑点,一夜之间,又有部分人莫名其妙地想起部分记忆,其中包括原孤儿院案件调查小组成员。他们秘密重启调查时, 曾试探性地联系跟进过孤儿院案件的冯组长, 后者很快反应过来, 考虑到两案的关联性, 决定与同事联合调查。


    这次调查的保密等级调整到最高一级, 为了防备有人入侵保安队的系统, 调查小组要求如无必要,只能使用纸笔记录案件进展,禁止电子备份和法器存档, 案件结束后再另行安排归档。


    两拨人焚膏继晷, 昼以夜继, 终于推导出事件的大致脉络:章氏主导的人体实验失败后,嫁祸范家,最终屠戮并烧毁孤儿院。虽然还没获取决定性证据,暂时不能采取明面上的行动, 但是众人都能猜到两件事动机一致——获取灵根。


    15区、16区治安队调查组的业务能力毋庸置疑,所以洛林更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又毫不掩饰?怎么想的,是生怕别人查不出来,还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直到他又一次得到调查小组的允许,查阅调查结果时,他蓦然得知医院天台上那块属于修士的脊椎骨来源竟是孤儿院院长,伊莎贝尔。


    那一刻仇恨也好,疑惑也罢,所有情绪顿时消弭。脑海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是不是好久没有回孤儿院看看了。


    本该被时间淡化的悲痛瞬间跨越过数百个日与夜,箭矢般贯穿他的心脏,令他连呼吸分外都艰难。


    不需要哪怕一秒钟时间的思考,他即刻向冯组长请假,暂时脱离小组实习任务一天,他想要去一趟16区。


    冯组长自然清楚他曾是孤儿院的一员,叹了口气后很快批准,嘱咐他记得遵守保密要求。


    孤儿院案件草草结束后,原址荒废,没有安排人维护,大半年风吹日晒之下很难再搜集到有用的线索,倒也没有担心洛林破坏现场的必要。更何况,案件的资料保存尚算完整,足够重启调查使用。


    诚然这个行动十分草率,他只来得及手机上告知室友,便夺门而出。


    重返故地,洛林只觉窒息。


    不知道什么人掌握这样恐怖的能力,可以肆意剥夺大众的记忆,又悄声归还……他的生命仿佛被当作一场戏剧,起承转合都充满夸张的不可思议。


    ……尽管某个角度上,幕后黑手可以说是在帮助他。


    “好巧,你怎么突然来16区了?”洛林僵在原地半天,想起自己的保密义务,最后克制着问道,“过几天要期中考,不在学校复习一下吗?”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章书楼反问。


    “我和你说过的,我在16区长大,忽然想回来看看。”


    气氛和谐得就好像两个普通同学在聊下节课是什么。


    不过下一秒章书楼拿出他的法器,食指压在扳机上,小巷内火系灵力骤然翻涌,迅速凝聚成枪膛里的子弹。


    洛林:“……?”


    “还是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这些天都跟着调查小组行动。虽然不清楚调查到什么地步,但是看你靠近孤儿院,我猜,你或多或少已经知道我家和医院、孤儿院的牵连。”


    章书楼冷冷地说。


    洛林听着,忽然有种自己才是加害者的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环境,确认对方并没有瞬移离开的可能性后,想了想才说:“那要不……聊聊。”


    章书楼看着来势汹汹,但是考虑到他的修为,想动手早就动了,到现在还没打起来证明或许还有得谈。


    真奇妙,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学院共进晚餐,现在就在这里针锋相对。


    “你想聊什么?”对方的反应如他所料。


    ……好问题。


    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有想好,总不能一上来就问为什么要创造灵根这么尖锐的问题吧。


    “怎么不说话,是想不出来吗?那我替你问了,”章书楼竟然主动开口,“比如,你肯定关心‘为什么要创造灵根’。”


    洛林:“……”


    怪善解人意的。


    ***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


    章氏需要强大而忠诚的修士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没有人会嫌钱少,修士的助益是财团进一步扩张的必需品。


    经过计算,雇佣修士的成本远远高于自己培养。又那么恰好,章书楼测试出何其珍贵的灵根。


    本该皆大欢喜。


    只可惜灵根有四条,天赋在修士中属于平庸。不是谁都能逆袭成为历史上那名传奇的四灵根十段修士,对家族而言,多灵根形同鸡肋。


    每一项,章书楼的每一项能力明明都那样难得,却偏不是顶尖,总有这样的那样的天才越过他,做了第一。


    没有人能接受这种屈辱,这是不公平的,这是不正常的,命运就不应该这样对他。他如此想。


    所以当父母和兄长试图通过旁门左道,和穷奇交易时,他没有纠结多久就接受了。


    第一笔交易,代价是财运。


    第二笔交易,代价是██。


    ……想不起来了,能忘掉的东西肯定不重要。


    章书楼没有发现,自己连为什么会遗忘的疑问都消失了。


    但是,在他遵循家族安排的计划,进入16区孤儿院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医院的实验失败,没有办法将理论转为实际,为他创造完美而优越的单灵根。


    没关系,没关系。


    得不到的东西抢过来便是,很简单的小问题。


    所以第二笔交易的收益,是万里挑一的火系单灵根。


    他要做的不过是在集团安排的人陪同下,亲自前往孤儿院捉住洛林,再借用穷奇预留的法术,实地交换他和对方的灵根。轻易便可以办到,生命就这样轻于鸿毛。


    玉衡基地对修士,尤其是天赋异禀修为高强的修士有额外优待,不仅会提供普通人艳羡的工作机会,而且对贫困修士给予补贴。


    像那样一座连院长办公室的门都是简陋木门的贫穷孤儿院,若是被基地发现存在单灵根苗子,想必会送去一笔不薄的补贴金,院里的孩子能跟着过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那又如何呢?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孤儿,就算拥有单灵根,一辈子再努力也抵达不了他人生的起点。说到底让穷人拥有天赋是种资源浪费,人有三六九等,苟延残喘的社会废物拿个四灵根也差不多得了。


    不过在离开孤儿院之前,他和同行者的踪迹被发现了。


    家里专门安排,让那名与集团签下终身合同的六段修士陪他来孤儿院,原本是为了防备孤儿院院长的抵抗。


    遗憾的是这位六段修士擅长打架,却不会混淆认知或者篡改记忆的法术,面对身份败露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原话是,“玉衡基地禁止研究针对人类精神上的法术,所以直到今天,即便是十段幻修,也做不到影响他人的意识”。


    那没办法了。杀戮于是成为自然而然的事。对本就漠视道德的人来说,底线只要跨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章书楼不免有些惋惜,像他这样人生起点如此高的人,要往上走都很难,玉衡基地既然长期与异兽敌对,何必为了什么伦理道德而自我束缚呢。


    过程中唯一意外的是,同类被杀的模样还是太过冲击生理极限,他仅仅是扫了一眼,便感到极度恶心,恨不得直接失忆。真是的,怎么这些人死也不知道死得好看点。


    太恶心了太难受了,他一辈子都不要回想起那些画面。


    章书楼甚至做出他此前都没想过的事——主动央求他阴晴不定的兄长,着令集团帮他研发模糊记忆的药。章书群也很无奈,回复说没有这种好东西,并承诺会不计代价地与穷奇交易,用法术帮他忘掉这件事。


    与此同时,孤儿院院长当然不会坐视他们杀害孤儿,但她甫一站出来反抗,穷奇骤然降临。


    身为敌人最高级别的首领,它的力量显然强于基地现有的任何十段修士。据说,它只在历史上那位传奇的四灵根十段修士手里输过。


    玉衡基地固然有安排修士时刻监测穷奇的动向,可是绝对的实力差距下,这种监测不可能覆盖所有时间——也因此给了一些人类和它交易的机会。


    这个时候见到穷奇显然是件好事,虽然它自称是来收取代价的。


    让它出手换灵根的代价。


    后面……后面发生什么事来着,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穷奇收起翅膀,化出人形,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忽然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说代价下次见面了再收取——必须说以穷奇那白发深衣的模样,说这句话还是有些中二的。


    在章书楼最后的记忆里,事情收尾得格外顺利。孤儿们死了,院长也死了,好在他和同伴能全须全尾地回到章家。


    走之前他还特意用新获取的灵根放了把火,想毁灭他来过的痕迹。


    比起他原有的孱弱四灵根,这条火系单灵根实在是强悍又好用。


    火势汹汹,火焰很快吞噬整座孤儿院,攀上屋顶,在凛冽冬日里释放出堪称恐怖的热量,让人不敢忽视它的存在。


    真好啊,他的人生从此肯定会像这火焰一样,势不可当,光明美满——


    作者有话说:大家假期快乐!


    写着写着感觉角色们至今都失忆和恢复记忆似乎有点儿戏,其实这些跟一条暗线有关,第9章年级组长和何老师忽然失忆、第26章穷奇入侵,也是因为这条线[可怜]没有滥用失忆设定呜呜呜。


    下次再也不想写多线叙事了,好难写。一开始设计这个副本我是打算写常规的探索剧情,但是里面有个桥段是主角探查反派的账务发现端倪,动笔时我忽然想到让19岁大一小朋友干这么专业的事是不是有点魔幻……所以临时改纲,结果越写越复杂orz


    第34章 第一场雪 终不熄灭的火焰


    “所以, 你的意思是……为了遇到理想中的修士,不、不,就为了多赚点钱,你们不惜找上穷奇交易, 更换我和你的灵根, 还杀人……哈……”


    气到极致的时候, 人反而会想笑。


    一口气听完,洛林只觉全身血液都在上涌, 海浪般直扑向大脑, 冲击得每个神经元瞬间过载。情绪沸腾之下,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粒细胞都仿佛跟着燃烧。


    “你们……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红发的少年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过章书楼的领口, 质问道, “就算是最臭名昭著的阵修, 他们也只是有可能勾结混沌, 可能使用不光彩的手段去研究他们独特的灵根。


    “可是你们, 是真的在和穷奇交易, 也是真的在残害同胞。


    “你怎么——


    “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没在口中,仿佛滚烫的岩浆悄声积蓄于火山之下。


    章书楼仿若未觉,只是看着手里的枪, 顾左右而言他:


    “你知道吗, 我实在是太喜欢这份力量了……


    “玉衡基地里, 每年大约有七十万个人高中毕业,其中却只有三千多人能拥有灵根,进入修仙学院,这之中又仅有不到十个人是单灵根。单灵根的能力不像特长生那样花里胡哨, 可它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靠它,我可以轻松得到以前我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获取的成就和赞美,你恐怕无法想象,这种感受有多么幸福。”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何其真诚,“只是可惜修真有时候就这样不讲道理,越稀有的东西总是越容易有灵。


    “我家有可以大面积检索灵根的法器,所以在学院以及你本人之前,我们就知道你有火系单灵根了。


    “明明它早就已经归属于我,然而到今天,它还是更加喜欢你。我刚刚想试试用它攻击你,它运转灵力的速度直接下降二分之一……打个比方,就是像生锈了,用起来不够趁手。


    “当我靠近你,它又总是会自发运转灵力。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或许是爱屋及乌,又或许是受它影响,真心实意地想过和你成为朋友。”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法器骤然发动,纯粹火系灵力凝聚而成的子弹裹挟无匹的力道,瞬息射出。


    洛林连忙向旁边躲闪,然而距离太近,他动作再快也还是避之不及。左手臂大片皮肤被子弹擦伤,传来火焰炙烤般的尖锐痛楚。


    他一口气堵在胸腔,红发如将熄的烛火,脸色苍白,不自觉后退一步,许久之后才有字句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你就这样把我当作朋友吗?”


    天空中乌云越积越厚,云层逐步向下压,空气流动变得滞缓,令人喘不过气。灰蒙蒙的穹顶之下,章书楼一双黑眼阴沉而湿冷。


    “现在还愿意跟你聊天,也是友谊的体现。我来找你,是想试试看怎么彻底拥有这条灵根。”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已经不重要,他还是认真回答,“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快问吧,我总感觉我时间可能剩下不了多少。”


    洛林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没有好奇对方所说的时间不够是指什么,“我不明白,你们就没有考虑过事情败露的可能性吗?”


    章书楼思考片刻,却是说:“我也不知道,可我们有补救的办法。”模样不似说谎。


    在他的记忆中,总是缺失几个关键的片段,比如最重要的交易的代价,又比如为什么整座孤儿院唯独最不该活着的洛林还活着。


    这些致命的错误会直接将家族和集团拖进深渊。


    但是目前的困境也不是没有解法——


    “再一次和穷奇交易,不惜一切代价消除痕迹,以及整个玉衡基地对这件事的记忆。”在他出发来孤儿院前,章书群这么向他保证,“先在家里暂避风头,不会有事的,集团资源多得很,要换什么没有。以前有个财团也用这个方法成功抹去罪行,就是可惜那个财团自己不争气,后来还是垮了。”


    兄长话说得这样笃定,他却还是不敢放松,坚持要离开。异兽的法术体系和修士全然不同,可他在玉衡学院里学过,就像修士发动法术需要提前炼化灵力,高级异兽发动能力同样也需要有所准备——或者说,付出某种代价。但是代价具体的内容至今没有修士清楚。


    也许是考虑到早晚都能解决问题,章书群最终也没留他,给他安排了车辆,随他自己选择时间出门。


    “……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要复活受害者吗?兰边镇医院的事全玉衡基地人尽皆知,你——”说着,洛林自己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难道还要借穷奇的力量抹去事件消除记忆?”


    就像消去人们对孤儿院火灾的困惑一样。


    章书楼没有说话,默认了。


    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然而只要成功使用这项能力,对方确实完全能做到逍遥法外,所有的惨剧都可以被抹消。


    洛林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烧掉我成长的地方、杀死陪我成长的人……毁了我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家族锦上添花。


    “明明你没有这条火灵根也可以好好活着,甚至你不修仙也能过得很好,你家族的财团少赚点钱也不会倒闭——为什么啊……


    “而且、而且,医院和孤儿院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下得了手……”


    章书楼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原因很简单,没有人会嫌钱少,这么做不过是经由计算,能为财团攫取到最多的利益罢了。


    ——人命至贱,不如金银一两。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什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算了,反正全部痕迹都会被消除,万事应当以利益为最优先,他已经很仁慈地浪费足够多时间了……这么想着,他举起了枪。


    大量灵力顷刻汇聚,子弹以势如破竹之势射出枪膛,途经的寸寸空气都被扭曲了。


    他漠视着洛林紧急调动灵力防守。


    没用的,没用的。他可是三段枪修,哪怕他的灵力强度打了一半的折扣,也足够杀死一名一段修士。


    然而——


    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枚子弹毫无征兆地原地消失,洛林安然无恙。


    还没等章书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半空中忽然响起:“别这么快就打架啊,等一下。收到章书群抹消集体记忆的交易时,我就知道这件事完成了,我特意求梼杌帮我捏个分身过来看看……应该会像我想的那样,发生什么有趣又精彩的事。”


    听起来说话的人心情很好。虽然出现在当下的情境有些莫名其妙。


    二人中间,忽而浮现一道金衣人影。那人没有任何第二性征,双眼蒙着一条白色丝绸,银白长发宛如月色下流动的泉水。正微笑着,似是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演到期待中的高/潮段落。


    在它身上,正散发着异种力量的恐怖威压,仿佛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某条号令世界运行的法则,不容任何人置喙。


    来者身份不言自明。


    实力差距之下,两人的冲突被强行调停。即便玉衡的修仙者军队察觉并立刻赶过来,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无论第几次见,章书楼还是觉得穷奇这扮相和言行实在很中二。


    不过现在并不是评价这个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单独接触穷奇,他尽可能稳住呼吸,表现得宠辱不惊:“请问,您来这里,是与我的哥哥章书群达成交易了吗?”


    “没有哦,”穷奇笑得更开心了,“我是来收取之前帮你交换灵根的代价。”


    “好的,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嗯?你不记得了?稍等稍等,这个也不算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做。”穷奇却直接搁置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伸左手扶起一旁的洛林,“你没事吧?”


    说得太过温柔,结合流传甚广的身份,反倒叫人毛骨悚然。洛林感觉搀扶自己的手像金属一般冷硬,完全没有活人的质感,顿时四肢僵硬,呼吸不自觉放缓。


    “别紧张嘛小朋友,我又不是梼杌那个一根筋的傻孩子,我还是很讲道理的。”穷奇松开左手,右手递给洛林一样白色的坚硬物体,收起笑容,说,“你的长辈在死前跟我做过一笔交易,这项交易我很满意,来送你个赠品。”


    后者很快接过,只见手里是一块人类的脊椎骨,某个猜测顿时浮现,洛林不由自主地哑着声音问道:“是……伊莎贝尔院长阿姨的……遗物吗?”


    穷奇非常满意他的问题,“对啊对啊,猜得很对呀,不用我说明你就知道了。这东西我好像前段时间也放过一块,在那什么医院的顶楼送你们。”


    一旁的章书楼闻言,正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在这条小巷里,他说话的权限被剥夺了。


    它有点感慨地补充道,“感谢你的长辈吧。”


    洛林问:“你什么意思?”他对异兽全然没有好感。


    穷奇耐心讲解道:“本来,你和那个女人都是要死的,”它指了指章书楼,“你们都打不过那个孩子带的修士,不过好在我那天心血来潮去现场看了眼。我到的时候死的人好多,就剩你和她还活着——你那个时候好像昏迷了过去,对这段应该没有印象。


    “那个女人临死前十分遗憾没有保护好你,希望你还能活下去,就和我做了笔交易。


    “交易内容是在那天保住你的性命,而她生剥下她完整的灵根送给我。很巧,我刚好一直想要一副人类修士的灵根,拿来研究着玩。不过这玩意是你们世界的东西,一般随着修士死亡而消散,我没有办法主动获得。


    “她的交易简直填补了我多年的遗憾啊,要我做的事情又那么简单,我当然答应了。再说了这东西实在好用,所以我大发善心,来送点售后小礼物给你。我想你也会很喜欢我的赠品。”


    ……是。


    穷奇说得很轻松,洛林却听得眼眶发酸,泪水接连涌出,很快顺着脸颊流下,沾湿衣领。


    它又接着说,“努力活着吧,哎呀你好福气呢,好多好多人希望你活下去。今天我来这里救下你,也是受人之托。”


    “……谁?请问可以告诉我,是谁吗?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毕竟是提问,洛林语气倒是放软了。


    穷奇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你最好不要知道,代价不用你操心,这不是交易。”


    莫名地,洛林听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似乎对方嘴上说着不想被他知道委托人的身份,心里却期待他主动发现。


    ……但是什么线索都没有给,这实在高估他一个18岁大学生的能力了。


    穷奇也没和他多话,交代完就转过身,走向章书楼。


    “你们的交易,被我驳回了。”它主动续上前面的话题,拿出一个小小的沙漏,倒扣过来,细密的流沙很快向下方流下,像是在计时。


    “为什么,我们缺乏什么?”章书楼有些疑惑。


    这事事关财团生死,家人肯定会不遗余力不吝成本地达成交易,对方即便狮子大开口,家人也会想尽办法满足。


    穷奇只是盯着那个不断流动的沙漏,像是恶作剧终于将将到达最后一幕,“缺乏什么?不如说你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请问,您的意思是?”


    穷奇却没有回答。


    玻璃沙漏的下方,流沙堆积的量逐步上涨。


    不知道过去多少分钟,小巷附近的暗处忽然出现许多陌生而强悍的气息。


    那是负责监控穷奇动向的修士们。


    ——很显然,它在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更多的人到场。


    可这情况对章书楼是不利的,他暗下发苦,想要开口催促,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万籁俱寂。


    终于,小巷被大量修士包围后,穷奇缓缓开口,声音加持了法术,足够现场的任何人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交易,你们要的东西不难,我索取了你们的【财运】。这让你们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过得不太好,不过依靠一百多年的积累,相信你们能缓过来。


    “当然了,这笔交易的后续确实不好处理,所以我送了个小礼物帮你们,也算摆平了。


    “第二次交易,你们想走捷径,更换灵根。说实话,我事先提醒过你们,你们‘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想要自行更换,本质上就是在动世界运行的法则,这是很贪心的。”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充满恶意,


    “所以,这次的代价是【命运】。


    “你本该以四灵根普通修士的命运活下去,那个红头发小朋友本该以单灵根天才修士的命运活下去。灵根是你们之间最不应该逾越的差距,当你想与他换命,就要拿更多的命运给我——毕竟,我的能力也是构成我世界组成的一种法则,不可能帮你无中生有。


    “在孤儿院里,我问过你们的意见,你当时可是同意了的。”


    ……不,怎么可能呢?如果这就是代价,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然而针对这点,穷奇不再讲解。


    章书楼想起兄长提到过的那个靠穷奇自救,后来又因为自己“不争气”而垮了的财团。


    恐怕并不是因为“不争气”,而是它承受不起交换的代价。


    沙漏里的流沙终于落干净,穷奇身影原地消失,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幽幽回响在半空之中,“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单线发展,你们人类总是在互相影响着,有今天的果必然是因为从前的因。


    “你们总以为通过交换可以获取一切,殊不知有时候修改的不能改动的未来。你更换的,其实是人生,新的人生又未必比原来的美满。”


    ……


    ……


    ……


    后来的事结束得自然而然。


    在场所有修士本以为穷奇突然发难,劫持两名修仙学院的学生,结果不约而同地做了证人。其中反应快的,还同时用手机和法器录下穷奇的声音与影像,有人将现场情况报告给上级,并发送给负责调查此案的冯组长。


    当然这些后续,目前和洛林没有关系。


    他脸色苍白,倚着墙滑坐在地。


    白日的乌云层层堆积,沉沉压在头顶,天空中几乎看不见半分日光。凛冽干燥的北风裹挟寒气,刮过地面。


    一片雪花,两片雪花,三片雪花。


    ——忽然间下雪了。


    玉衡基地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静谧如诗。


    附近高阶修士们各司其职,其中有经常看新闻或者读过冯组长推荐信的修士认出了这个红发少年,对他的经历有所耳闻,想上前关心下。


    “洛……洛林?还是,Lorraine?”又小声和同事确认,“是这么发音吗?”


    “哎呀这个不重要,看这孩子脸色不太好,”同事上前,问道,“你怎么了,是在恐惧穷奇吗?没事的没事的,它已经走了。”


    “是啊,有什么事会保护你的,放心好了,我们这些修士都是八段修为起步——哎,哎,你怎么了? ”


    红发的少年不由自主想起在混沌关卡的经历。原来如此,他初见穷奇时那几乎是发源自灵魂的恐惧,那似乎有什么重要之物被对方巧取豪夺的直觉……原来如此。


    他双手握紧亡者的脊椎骨,骨头坚硬的边缘硌得他皮肤肌肉都在疼,他却毫无所觉般继续握紧。


    胃部陡然一阵痉挛,洛林忍不住扶着墙壁呕吐。


    出发前他什么食物都没有吃,饶是如此,胃部还是像被塞进脏棉花般恶心,将水和胃液生生挤出,甚至连胆汁也一并倒挤而出。


    食道火辣辣一片,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


    他吐得手都在发抖。


    等洛林终于缓过神来时,白雪纷纷扬扬,已经在他红发上铺了薄薄一层。


    看起来就是张扬的、热烈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连同去年冬天孤儿院的余烬,最终还是死在漫天冰雪之中——


    作者有话说:一路脱纲现编写得我吱哇乱叫以头抢地嗷嗷大哭,副本终于差不多写完了!!


    ……虽然,应该有些东西我忘记写了。以前我看小说看到作者说忘记之前写过xx设定,还不理解怎么会忘,现在我完全懂了因为我写到后面也不记得前面写过什么(喂)


    签约前我没写过长篇,完结的只有几个四五千字小短篇,连载最多写到3w就难以为继。可以说这篇文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写起来肉眼可见的吃力。三万多字时我意识到这篇文的框架偏离设想,后来每一章越写越痛苦,这个副本尤甚。但与写得艰辛相反的是,构思相当轻松。


    想副本时主角、反派和世界观都没完全定下来,我一开始想的是很经典的复仇流+狸猫换太子,换灵根需要一个第三方介入,于是穷奇就这么出现了。起初它还不是反派,只是个中间阵营的普通配角,名字原本也不叫这个(是的起初我没打算套用神话传说,这个我写起来都有点难受)。不过由于后来世界观变更,它的设定随之修改,地位上升为反派,外貌也成了很时髦的无性+长发。


    洛林也没有混血的必要,只是我写大纲时为了契合“被大雪覆灭的火”这个意象,性格上设定他热血开朗,外貌上设定红毛。我个人感觉歪果仁长红毛更合理,又加了混血设定圆外貌。只可惜这个意象我写得太过隐晦,现在觉得砍掉红毛与混血设定未尝不可,我写起来也没手感。


    当然幻想网文里,人物外貌设定超现实一点也没关系,可是考虑到世界观,我又需要他的人设尽可能贴近现实——这里算是剧透了,但问题不大。


    还有据此延伸出的洛林家庭设定。废掉的一版设定里,洛林和章书楼是堂兄弟,洛林只是假名。这样写冲突和戏剧性固然更强烈,但是洛林会成为孤儿,是因为他的父母不认可章家的肮脏交易而被追杀,母亲死前拼命将他送到好友伊莎贝尔的孤儿院里养着,让他避开豪门风云……只是这个桥段对人物来说太过残忍,堂兄弟设定最终删除。


    父母+伊莎贝尔的人物线我本来想好好写,洛林知足常乐的价值观一是来源于院长的教导,二是父母不希望他囿于仇恨,活着太难了最重要的是天天开心。


    不过副本剧情从一开始就脱离大纲,直接导致我现在插不进这些人的故事线,所有设定和伏笔不得已一并作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书楼,他的设定反而边写边加,就像他的家庭状况、和范时回的恩怨,其实大纲里都是没有的。


    设定这两人时便是按对照组设定的,一个热血贫穷正派一个阴郁富有反派,没想到开写后他们的设定增减也在互相对照,很奇妙。


    也有我自己写得还算高兴的地方,比如章书楼和洛林之间的诡叙,什么“温暖的火焰”并不是一种情感发展上的比喻,每次章书楼感受到的温暖本质上是灵根在呼唤原主,他们之间不存在爱情线。虽然写到这里我心力交瘁,写不出想象中的反转,但过程中至少有读者被误导,我就满足了。


    这篇文各方面都和未幻格格不入,商业性注定不强,我写的时候也出现许多始料未及的问题,很多次卡得我想切文,但切文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所以我还是想尽可能坚持写完。这个过程中也有收获,比如我写到现在终于有点理解剧情流要怎么架构,也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下次写应该会好很多。


    总之能写完框架就是胜利,这文不长不出意外的话年内能完结。接下来我挣扎下努力让下个副本稍微好看点……很多问题实在鞭长莫及,只能说尽力了(跪)


    信马由缰的小结就到这里,最后谢谢各位读者追读呜呜呜。


    第35章 穷奇入梦 找我做什么


    章书楼还记得很久之前——或许是读高中时的某个暑假, 或者寒假?


    记不清了,时间也不重要。


    总之,在一段算得上长的空闲时间里,某个长辈的下属研发出一款模拟商业竞争的系统, 长辈提议用系统举办一场娱乐性质的模拟比赛, 让几个财团的晚辈们参与练手。


    比赛内容是小朋友们在同一个市场上, 自行决定成为上游供应商、下游经销商,还是其他角色, 通过和同行竞争、挖掘市场、自行推广产品等等方法, 自由发挥,赚取钱财,最终利润率最高者获胜。


    虽然奖励也不过是一两辆车这样小打小闹的廉价玩意。


    但是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因为范时回会参与。


    据说是他哥看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下跳棋,担心闷坏弟弟而代他报名的。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上学时范时回上课打瞌睡, 下课直接睡, 期末每一科的分数却都能考得比他还要高, 将他辛辛苦苦熬夜学习且系统复习才取得的高分——又一次, 又一次地压在刺眼又讨厌的第二名。


    这人简直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横亘在他人生的康庄大道之上。真烦。


    好在可算给他找到机会反击了,假期里这项娱乐比赛可以说完全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复仇计划。


    所有参赛的同龄人之中,只有他跟着兄长做过公司里的项目。


    尽管他一个高中生可以完成的, 也就是一些拧螺丝钉一般的打杂小工作, 但是耳濡目染之下, 他还是学到了许多商业运营上的知识。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次机会移走那座碍眼的大山,让父母和兄长对他青睐有加,令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比赛还没开始,他连获奖感言都想好了。


    毕竟, 这个比赛根本就是他能力范围内的舒适区,对手都是毫无工作经验的青涩懵懂高中生。优势在他。


    现实中,可以说也的确如此。


    运营之初,市场透明度很低,货物与货物之间价格不互通,存在滞后性——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人知道手里的货物卖出多少钱合适,又要以多少钱买进原材料合适。又因为大家都不会主动公示价格,这个时候,市场上价格波动会很大。


    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很多,当然亏本的可能性也不低。


    章书楼纵横捭阖,利用信息差,用最少的钱购进原材料、加工,竭尽所能压低虚拟员工的薪酬,最后又总能以最高的价格售出产成品。


    在初期,他靠着这一手操作取得堪称漂亮的业绩,积累下大量的原始资本。


    系统内的时间比现实中的时间是两个月比一天。


    现实里没过几天,虚拟市场上,商品价格逐步趋于稳定,再也没有多少漏可捡。


    不过没关系。


    章书楼凭借先发优势,用资本铺开财路,让利润更上一层楼。


    模拟系统设计得十分完整,构建一个虚拟的经商环境以外,还会模拟经济环境、模拟天气环境等等,压榨虚拟员工压榨得狠了,还要面对员工辞职造成的岗位空缺问题,或者是员工提起的略显麻烦的仲裁和诉讼。


    系统就这样通过制造各项意外,从外界扰动市场的价格,某个角度上也在考验参赛选手们的随机应变能力。


    有些商品因此一路走俏,价格节节攀升,也可能忽然就被新出的同类产品替代,价格无缘无故骤降。


    就连章书楼有时候应对起来都倍感吃力,会亏上好几个大单。


    不过凭借他稳扎稳打的运营,多数时候的收入还是能覆盖这些无可奈何的亏损,市场上根本没有人可以运营得比他更优秀。


    至于范时回……


    看起来每天都好像还是睡不醒,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交易。


    章书楼十分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主动打听对方的消息。


    只是偶尔,他听到同龄人讨论,说范时回经常在找他们借钱,有的账期短,有的账期长得一两年。


    一借就是几百万几千万。


    看样子亏了不少,这么惨吗。


    章书楼心知范时回再如何摆烂,以他的脑子,经商下限都不应该太低。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进货和销售时,在市场刻意看一眼挂着范时回名字的公司。


    那家公司业绩只能说平平无奇。


    ……或许范时回只是善于读书,实则完全不懂商业运营。


    这么一想,章书楼忽然间信心十足,春风满面,期待结算日的到来。


    他耐心等上许久,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章书楼看着结算时间点过去后,自己堪称完美的利润率,心想终于可以赢一次了。


    结果。


    排名揭晓时,他又排在第二,伫立顶峰的第一名还是范时回。


    虽然仅仅高了他零点一个百分点。


    可是为什么?


    范时回到底做了什么?


    是系统算错数了吗?


    或许是看出所有参赛高中生的疑惑,有一名长辈代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于是万众瞩目下,范时回解释道,在完成日常运营的同时,他注意到有些货物的未来价格走向是能被预测的。


    所以,一个异于常规经商的方法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根据这条规律,他完全可以提前算好价格变化的时间,赚取差价。


    例如,假设预测一个月后某商品价格下跌。他可以今天借入一批该商品高价卖出,与债权人约定一个月后归还货物。等到一个月过去价格下跌,他再低价买入还债。


    反之先买后卖。


    如此一来,他可以不做任何实物交割,也就不需要负担仓储的成本,全程也无需雇佣员工。


    这是最基本的做法,等熟练预测价格后,范时回还尝试通过借钱,一口气将大笔资金押在他看好的商品上,换取更多的收益。


    就这样低成本高回报,他的利润率一骑绝尘。


    这其实是做空与做多最基础最简单的形态,再过几年,在场所有人都会接触到。


    可是对于一名涉世不深的高中生来说,能考虑这个地步已经十分难得了。


    想象中的赞美与喝彩最后自然全部落在范时回身上,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年少有为……这是属于范时回的溢美之词。


    至于章书楼,这个拼尽全力才与第三名拉开差距、认真运营的亚军,所得的只有“心态平稳”“努力刻苦”这样朴实无华的评价。


    ***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一直嫉妒你,一直发了疯地想要超越你,甚至不惜与穷奇交易也要在修仙之事上,以绝对的胜利赢你一次……”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直直打下,章书楼的眼睛落在眉骨之下的阴影里,隔着一扇铁窗,他向坐在正对面的范时回说:


    “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我毕生无法翻越的高山,是我永远不可能翻篇的噩梦——这种感受,你真的可以想象吗?我每次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一件事,我以为我做到十全十美,我以为有努力就会有回报。


    “结果却是,我转头就发现你以何其轻松惬意的姿态,随手取得我汲汲营营许久的东西。


    “你说——


    “我要怎样才不恨你?哈……你问我为什么我讨厌你,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活在世界上碍我的眼?”


    范时回低下头,避开了章书楼的目光,不发一言。


    事情水落石出,他的嫌疑同样已经洗清,可以回到学校恢复正常的生活。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想看看章书楼,这个和他看不对眼十来年的人恰好也关押在15区。


    期中考与期末月将近,范时回没什么时间打听外界的消息,只是隐约听说基地舆论风向随调查反转后,涉案人员锒铛入狱,章氏的状况急转直下。


    当然这有百年历史的集团也并非章书楼一家四口的心血,章家的其他人完全可以继承合规合法的业务,继续运营。


    然而章氏近期的投资又过于激进,在这个节骨眼上,某位从前表现亮眼的新人终究因为经验的欠缺,投资失误,造成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失,给章氏再一次带来沉重的打击。


    最终无力回天。


    这个历经百年风霜的庞然大物,一夕之间破败坍塌。令人唏嘘。


    “如果你这样想,那我没有办法。”最后范时回说道,“因为你长期排斥我,我才讨厌你。可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换个环境,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他平静而闲适的生活之中。


    ***


    不过这个“平静而闲适”,不包含他的修仙学院生活。


    期中考的综合总分倒是可以凭借闭卷考满分拉一下,但是灵根这东西……


    玉衡修仙学院一间教师办公室。


    范时回站在何老师面前,犹犹豫豫:“老师,学期要结束了,我还是没办法凝聚出灵根。怎么办?”


    那颗聪明的脑壳难得感到束手无策。


    何老师双手交叉,支在身前,眼里是同样的束手无策:“嗯……呃……”


    最近这些天,学院所有学生都轮完了前往北斗训练场的模拟实训,陆续开启紧张刺激的期中考试和期末月。


    经过级里开会讨论,老师们一致决定,这学期不设置期末考,期末成绩就设置为按实操大作业的表现评分。大作业内容是掌握若干项高难度的法术,并自行设计出一种法术。


    修仙者军队对学生们在兰边镇的行动相当满意,希望学院尽快放学生出去实习。


    很显然,完成这份作业离不开一条成熟而完整的灵根——毕竟这事对修士来说不难,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再笨再懒的学生,经过一个学期的修炼肯定也能凝聚灵根。


    像范时回这样的……


    啧,真棘手啊。


    按学校的规定,倘若范时回这学期期末不及格,下学期的期末就必须要面临四段修为水平的考核,通不过就会被开除。这场考核的难度,可以说相当于直接放弃挂科学生了。


    再是天赋异禀的单灵根或者特长生,也绝无可能一年内从零升到四段。更别说范时回要是挂科,最快在寒假凝聚灵根,想在下学期的十六周内升到四段,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何老师还不想这么轻易地丢下学生。


    他扶着额头,“我晚点跟郑校长和洪主任申请一下,看看针对你的考核,能不能改为写结课论文。不过……”不要抱太大期望,修仙学院可能会因为担心学生因修为过低,容易陷入危及生命的困境,而干脆劝退。


    话到嘴边拐个弯,变得更加含蓄,“我还是建议你平时多修炼下,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尽可能把你带到凝聚灵根。”


    “嗯嗯嗯。”范时回乖巧点头,无事后很快走出办公室。


    毕竟现在饭点到了。


    见学生离开,何老师本想去拿他的炸鸡可乐外卖,但是刚刚站起身,他的饭搭子王老师就拎着两个外卖袋施施然走进办公室,坐到何老师身边的工位——也是王老师自己的工位,“小何,我拿外卖时顺手拿了你的,好巧你点的也是炸鸡可乐呀。”


    何老师热泪盈眶:“是的,谢谢啊。”


    两只外卖袋同时打开,露出全然一致的食物与酱料,和连品牌都是一样的可乐。


    何老师上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就是遇到在饮食方面如此有默契的同事。


    “真好,我好几天没吃炸鸡了,再不吃一次我灵魂都要死了。”两只社畜一起坐下来吃饭。


    王老师问道:“前段时间听说你有事请假回家,怎么了?感觉好突然。”


    “是啊,家里……”何老师皱起眉,“我也是这段时间才知道,家里弟弟妹妹闯祸,惹出了些麻烦,我回去处理了下。”


    他说得很含糊,看起来并不想多聊。不过也是,这种逼着一名连夜加班的社畜不得已请假回家的麻烦……通常不会是小麻烦。


    只能祈祷原生家庭不要牵连何老师的工作,王老师还是很珍惜他的饭搭子,想象不出同事离职后他的生活。


    王老师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原来是这样,在家你一般吃什么?”


    何老师脸色更差了:“我家住得很偏,想点外卖都没有,这几天没吃上多少好吃的。回到4区就忍不住,点大份炸鸡和可乐。”


    王老师了然,看来很可能是住穷乡僻岭37区。


    “哦对了,”何老师忽然又道,“我学生洛林的事……你有听说吧?”


    “嗯嗯,你是指他的灵根被换吗?”


    “是的,我在想能不能帮他换回来。好歹是个单灵根……”


    王老师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好问题,这事说到底太匪夷所思了,闻所未闻,可能得问穷奇才会有思路。


    “不过,我以前学高段医修的法术时,我老师跟我说,灵根一般都会沿着身体生长——你修炼时肯定也有感觉吧?”


    何老师眨眨眼。


    “在我们医修中有个假说,灵根像心脏、肠胃、大脑这些器官一样,生长会主动适应身体的状态。”王老师继续说,“所以,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学生的灵根可以引导着改造,合并为一条单灵根?”


    何老师边吃炸鸡,边努力回忆学生的表现。


    洛林原本有四条灵根。


    根据北斗训练场监测屏幕显示的数据可知,饕餮关卡内,他只用火系灵力御剑;混沌关卡里他也只驭火,杀幻境中的穷奇时同样只使用火系灵力。


    就连接下兰边镇营救任务时,何老师跟在学生们身后观察时,发现洛林也只用火系灵力战斗。


    可以说……洛林第一反应几乎是只会使用火系灵力。


    何老师向王老师说出他的猜测:“要是这个学生下意识只用火系,并且一辈子都专注于使用火系,是不是有希望改造单灵根的状态吗?”


    如果他的猜测成真,结合剑修这个修炼方向,洛林何尝不能成长为这个时代里,单杀能力名列前茅的高段强者。


    ***


    具体怎么操作,显然不止何老师会关心。


    是夜,洛林就在宿舍的客厅,收到何老师和同事们讨论许久得出的建议:【平时多使用火系灵力,想办法自学改造灵根,或许可以废掉多出来的三条灵根。】


    啊这。


    想法很好,但……


    “改造灵根要怎么做?”洛林遇事不决问室友。


    今天周五,大家白天刚考完期中闭卷考,一致地不想丝滑接入期末月的复习状态,四个人聚在客厅三个玩手机一个画画。反正目标是及格就好,平时就没有必要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柳晏和范时回都好奇凑过来,连付当泽也舍得分来一个眼神。


    “这个……”柳晏看完,心想这不巧了吗,这题他会啊。


    虽然在他有意识的时候,身体里就合成好了“笔”,但是没关系,晚上睡觉进明月读书会找个人问问具体怎么做。


    当然洛林的情况和阵修不完全相同,还要多考虑下变量。


    他含糊地说,“我也不太明白,平时先只用火系灵力,不要使用其他灵力试试看?”


    范时回支持:“我发现你可能本能上也习惯用火系,好像没见过你用别的灵力。过段时间放寒假,你也可以趁机会找个地方多多练习。”


    “是吗……”红毛的少年说,“好,我记下。”


    “说到寒假,我家听说了你们在兰边镇医院的事件里对我的帮助,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想送大家。”尽管距离放假还有大约一个月之久,但是不妨碍范时回现在就开始安排,“我家的谢礼肯定不止这么点,只是这件事对我们集团冲击也很大,最近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等我们反应过来,后续会准备正式点的礼物。”


    “不用客气,我们没做什么。”柳晏说道。


    “还是收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礼物。”范时回笑了笑,找出几张某热门鬼屋的永久门票,“小柳,这个送你。这间鬼屋是我家的产业之一,在4区区中心的一家大型商超附近。你寒假随时都可以去玩,也可以带人一起去。”


    柳晏:“……啊。”


    对不起这个实在没法拒绝。


    穿越后实在太穷了,他没钱去娱乐。


    说完,又将几张精美的大型画展门票递给付当泽,“这个画展会展出几千年前的画作,时间是寒假,会连续展出好几天。一张票限一个人进去参观一整天,我想你也许会有兴趣,就托人买了几张。”


    “客气了。”后者接过,看着上面的地址若有所思。


    最后……


    他在洛林身边坐好,“我一直没想好送你什么,我家雇的修士段位都不如学校的老师,在帮你改造灵根这事上实在帮不上忙……寒假里,学校很多场地可能封闭,如果你到时候找不到地方修炼,可以找我,我家能用来修炼的空闲场地还是蛮多的。”


    洛林大为感动:“谢谢!!”


    “我说‘谢谢’才对吧,你向我道什么谢呀。”


    夜晚的时间就这样在宿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逐渐流逝,夜色渐深,月上柳梢。


    以范时回为首,四人逐渐有了困意,陆续刷完牙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柳晏睡前还有些激动。


    这几天忙于兰边镇医院一事,入梦后没怎么参与明月读书会的活动。但是姜闲会长和叶游雪前校长都很好说话。接触时间很短暂却说得上愉快,如果向他们这两位传说中修士求助,或许会有别的收获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期待,他沉入梦乡。


    他以为自己会如愿见到逐渐眼熟的阵修聚集地,写字楼大平层。


    然而当他再度睁眼。


    所见的,是一方看不到边际的茂盛桃林。


    桃花灼灼,粉的白的丛丛簇簇缀在枝头,仿佛绚烂晚霞落在人间,其中薄雾缭绕,香气四溢。


    柳晏举目四望,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


    可这里显然不是。


    混沌与穷奇同为四凶,是异兽里最高级别的首领。什么人可以破坏混沌定下的规则,将他拐到这里?


    结合满眼的桃树,柳晏暗下用“笔”调动灵力,准备好随时画出杀伤力最强悍的法阵,开门见山道:“请问是梼杌吗?”


    不是梼杌应该就是穷奇。


    前方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微风般拂过柳晏的鼓膜。


    那里渐渐显露出一道人影。


    金衣,白发,双眼蒙着。


    穷奇手中拿着一节通体漆黑的细嫩树枝,顶部开着淡红色的小花,花朵表面散发着幽微的光。


    ……那节黑色树枝看起来有点眼熟。


    柳晏回忆着上辈子听过的传说,似乎是迷毂?


    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他警铃大作,作出防备的姿态:“穷奇,是你把我拉到这里的吗?”


    “你居然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不然叫什么?”柳晏有点莫名其妙。


    穷奇笑了笑,“就这样叫吧,不完全是我拉你进来的,我还找了梼杌帮忙。”


    它指了指周围的桃林,“【化虚为实,化实为虚】,是它的能力,没有梼杌帮忙,我就无法构建一个临时的场地,将你从混沌的规则里捞出来。”


    柳晏问:“那您如此大费周章,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章氏雇佣小李投资这个小事件参考了巴林银行的倒闭。没参考太多,文里的财团出事是因为投资失败,主要是想合理化情节()


    商战的部分被砍了很多,起初我是有认认真真学金融市场设计情节,但是开始写了才发现如果全写出来副本会长得没必要。


    这周我一定要自律存稿,争取以后入V了能稳定更新qaq至少不要像今天这样为赶ddl日更一万多字


    第36章 那你有耳洞吗 他与它的共同好友……


    很不对劲。


    看事情不能只听对方说什么, 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就像这只异兽的首领口口声声说,章氏倒闭是多种原因推导之后必然的结果,是他们咎由自取。


    然而柳晏从冯组长和洛林那里了解完事件经过后,隐约有种直觉:它在很隐晦地引导章家人走向深渊。


    除此之外, 他也想不明白穷奇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


    它明面上旗帜鲜明地敌对人类, 暗地里又与人类交易, 各取所需……这两件事合该是互相冲突的。


    整件事似乎缺失了非常关键的一环,使得因果无法成立, 逻辑难以自洽。


    柳晏心里更加戒备, 脸上依然镇定。


    “我有个朋友——虽然它现在可能已经不把我当朋友了。我手里的是迷毂树的树枝,它可以指引方向,让你永远不迷路*。


    “我朋友现在的身体很脆弱,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 一直在沉眠。我很在意它, 想请你帮我个小忙:收下这根迷毂枝, 随身携带就好, 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


    穷奇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将细长发黑的树枝递给他,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活跃的阵修,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活跃”。


    柳晏注意到,它用的词不是“活着”“存活”之类的, 就说明其他阵修现在还活在世界上, 只是疑似陷入某种困境。


    ……可1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竟然能困住叶游雪前校长在内的阵修们?


    他又为什么可以逃过一劫?


    柳晏没有接过迷毂树枝,反问道:“你说的朋友是指谁,我又为什么要帮你?别威胁什么‘不帮你就杀了我’,你也知道我是唯一还活跃的阵修。”


    闻言,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摘下他的眼镜,盖住双眼。


    眼皮触碰到那双看着分明与活人无异的手时,竟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紧紧贴在脆弱的眼球上的是一柄锋利的刀。


    视觉被剥夺是很危险的。


    柳晏正准备画法阵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面前那雌雄莫辨的声音适时响起:“挣扎是没有用的,我已经换走了你暂时行动的权力。我的力量和你的一样,是世界运行的规则——相当于人类世界常说的物理定律。”


    柳晏:“……”


    哦,概念级的能力。


    但是怎么异界生物还懂人类的物理学知识呢。


    掌心很快被强硬地塞进一根树枝,穷奇接着说道,“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同样会乐意帮它的。收下吧,你不会后悔的。”


    覆盖视野的手随即松开,“那么,后会有期。”


    柳晏还要追问,睁开眼却只能看到学院宿舍熟悉的天花板,方才的茂盛桃林无影无踪。


    不速之客穷奇也消失了。


    明亮的天光铺进室内,在房间地板上勾勒出窗户阴影明晰的边缘,窗外遥遥传来学院同学们练习法术的声响。


    梦境中的迷毂树枝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那位他和穷奇同样认识的朋友,会是谁?


    柳晏看眼时间,上午十一点。昨晚他约莫凌晨两点入睡,竟是一觉睡到现在九个小时,头反而有点晕。


    穷奇说得模棱两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他没有多想,径直下床收好树枝,推开房间门,去宿舍公用的盥洗台。这个时间,洛林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出门,范时回一定在睡觉,付当泽一定出门写生或者锻炼。


    玉衡基地最近下雪降温,于是昨晚临睡前,四人开启宿舍自带的恒温法术,保证室内温度维持在舒适的20度上下。不像使用电器那样得交电费,运行恒温法术只需要学生们主动注入灵力即可。法术运行一天所需的灵力相当于柳晏画一个小法阵,不费钱只费人。


    不过对柳晏依旧亲痛仇快的银行卡余额来说,只要不让他付钱什么都好。


    宿舍足够暖和,他仅穿一件薄薄的开衫深色睡衣。


    这件睡衣不小心买大一码,过分宽松。即便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也会露出一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锁骨暴露在空气中,清晰可见。宽大长袖垂到尺骨突起之前,衬得手腕越发细瘦,仿佛被人轻轻一捏便能折断。


    骨节明确、修长漂亮的手帮助主人洗漱完毕,沾着冷水擦过脖颈,将颊边稍长的碎发拨到耳后,又随主人离开盥洗台。


    于是付当泽推开宿舍门时,恰好看到柳晏站在客厅中央,微微偏头,黑发乖顺地缩在耳朵后方。一颗水珠沿着他的喉结滚落,勾勒出脖颈惹眼的弧度,没入衣领的阴影之下。


    他没有戴眼镜,雪青色的眼睛有些失焦,问道:“付当泽?你回来了?”


    付当泽莫名觉得视线被那滴水灼烧着,喉咙干渴,有把无形的火从心脏顺着血管,一路燃烧到下半身。


    他走进宿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嗯,刚从学院的健身房回来。”


    又问道,“你吃了吗?”


    “还没有,昨晚睡得晚,我现在才起床。”柳晏四处摸索着,想找自己忘记放在哪的眼镜。


    倒是付当泽凭借良好视力,迅速在客厅的桌子上发现眼镜。


    将眼镜缓缓推上柳晏的鼻梁,又把眼镜链整理到脖颈后,付当泽凝视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睛,忽然问他:“我也还没吃,你要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


    将近下午一点,某间餐厅。


    柳晏放下菜单,坐在卡座上,盯着菜单里色香味俱全但是价格不太全的菜品,陷入沉思。


    一个多小时前付当泽说要和他一起吃午饭,他以为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室友聚餐,地点莫过于学校食堂,当即点头答应。


    没想到付当泽直接拉着他乘坐公交车,来到最近一家大型商城这间装修华丽的餐厅,大手一挥说请他吃饭,让他随便点。


    ……别吧这怎么好意思。


    他刚要说什么,付当泽就说去会厕所,让他先点。


    玉衡修仙学院占地面积极大,又需要大片连续的空间给学生们自由练习法术,以免打扰居民的日常生活。


    翻译一下,就是学校建在4区最偏僻的角落,交通不便,出入不畅。具体表现为,从学校到最近的商场需要搭足足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对方说是说他请客,然而柳晏看清楚菜品标价后,还是失去了点菜的勇气,准备和付当商量着AA,这里实在太贵,他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他又翻过一页菜单,心里从未有如此刻这样思念付当泽。


    ***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付当泽这时候并不知道柳晏的忧虑。


    他站在餐厅附近首饰店的一排耳饰前。


    准确来说,是一款雪青色薰衣草耳环前。


    身边的女性导购笑容开朗:“先生,您是来给您的女朋友买首饰吗?您的眼光真好,这款紫色薰衣草是我们最近卖得最好的耳饰之一,很适合女孩子。您这么帅,您的女朋友肯定非常漂亮。”


    她拿下一款淡粉色耳饰,“这款也适合女孩子,您可以买给您的女朋友试试看,她肯定会喜欢的。”


    付当泽意简言赅地澄清:“不是女朋友。”


    又想了想柳晏那张脸,还是认可了“漂亮”这个形容词。


    也不对,他就是路过看看,本来就没打算买。


    “哦哦,那就是还在追吧,我懂我懂。”导购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


    不,你什么都不懂。


    “也……”没在追。


    这句澄清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导购又指着另一款耳饰,说:“您还可以看看这个,最近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您买了送给人家,她肯定会对您加好感度的。”


    “……”付当泽迟疑片刻,最后接过。


    心里告诉自己是因为耳饰好看,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


    总之最后回到餐厅卡座时。


    “耳饰、项链、戒指……”柳晏看着付当泽一小袋子首饰,琳琅满目,精致华丽,有些诧异,“你刚刚去批发首饰了?”


    “……”


    付当泽轻咳一声:“这是个意外。我走出厕所,原本要马上回来找你,然后路过一家首饰店……就这样了。”


    柳晏眼神微妙,艰难地应道:“嗯。”


    “你觉得它们好看吗,你喜欢吗?”


    “好看是好看,喜欢是喜欢。”但是你买这么多到底是要做什么?


    还没想明白,就看见付当泽从中找出一对缀着雪青色薰衣草的耳环,郑重地问道:


    “那你……有耳洞吗?”——


    作者有话说:*传说中迷毂是可以明确方向的,但是怎么用就不知道了,文里使用方法和外观有私设


    第37章 是在约会吗 就当是吧


    付当泽很难说清楚此刻的心情, 特别是看见柳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后。


    那份惊诧很快又收起来。


    “有,忘了什么时候打的,应该是穿越之前。”柳晏坐在他身侧,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他, “你买这些……难道都是要送我吗?”


    陌生的、未知的情感不断冲击着理性的限制, 有些东西倘若不到此为止就会开始失控。


    但是付当泽还是拿起那对紫色耳环, “是的,我想你要是戴这个应该会很好看, 就买了。”


    顺理成章的, 他又说,“我帮你戴上吧。”


    柳晏眨眨眼。


    没有拒绝。


    或许是因为无所谓。


    他伸手将颊边黑发尽数整理到耳后,耳垂上的小洞于是清晰可见。


    餐厅里的灯光明亮偏暖,映照在那安静内敛的雪青色眼瞳里, 似是点燃一簇温柔的焰火, 熠熠生辉。


    付当泽上半身前倾, 将耳环的银针精准穿入耳洞。


    这个距离很近。


    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柳晏柔软的发丝, 脖颈青色静脉的走向, 衣领投在皮肤上的浅色阴影……


    两厢静默, 餐厅里其他食客就餐的声音、服务生经过的脚步声都离得很远,仿佛卡座被隔出一片真空的区域。


    唯有呼吸的温度在此间悄然攀升。


    终于两枚耳环全部稳稳戴好。


    雪青色的薰衣草样金属装饰耳垂,下方缀着颗淡紫小珠子。偏浅的颜色在黑发中格外显眼, 衬托眼前的人越发昳丽夺目。


    “谢谢……”柳晏坐回去, “先吃饭吧。”


    耳廓微微发红。


    “嗯, 你点了什么菜?”


    “说起这个,你说请我吃饭,我看了下菜单的价格,”柳晏终于想起来被耳环打岔的话, “还是AA吧。”


    付当泽对此只是问出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你钱够吗?”


    “……”


    “而我财务自由。”


    啊这。


    柳晏默默决定,要趁无须上课的空闲寒假找个兼职赚赚钱。


    不过其实对修仙学院的学生来说,短期兼职不好找。


    原因无他,“修仙者”的身份往往意味着昂贵,普通工作用不上他们。


    除此之外,性价比最高的兼职莫过于给有钱人家有灵根的小孩当家教、去修仙教培机构兼职,但是这类岗位本就稀少,尚未学成的稚嫩学生又不可能竞争得过已毕业的、修为更高的修士。


    排在其次的,则是护送跨基地运输的私人商队。这类工作十分危险,内容繁重机械,往往是给高段修士打下手,只有修为高强的少灵根学生才敢确保自己全须全尾地归来——但是都有这种修为了,显然还是去应聘修仙者军队的寒假实习工作更划算。


    特别是巡逻工作,有的部门或者队伍预算足够多,给的实习补贴也更为可观。


    ……只是这种好工作,倘若没有人引荐,就需要至少三段修为才有概率收到offer。


    加上实习会不可避免地靠近修仙者军队,这对阵修来说还是比较高风险的事。


    柳晏评估自己的实际情况,认定还是找兼职更为现实。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付当泽自然而然地拿起菜单,快速相中几样,随口道,“你太瘦了,多吃点。”


    “都可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甜辣咸酸全都喜欢。”


    “好,那你……”状似不经意地,付当泽一边点单,一边将话题引到他在意许久的一个问题上,“你以前经常吃什么,你的家人会给你做什么午餐?”


    他还记得,前段时间在混沌关卡里陪着柳晏走过一次又一次放学的路。


    最终都目送对方拐入另一条路,独自走进一栋永远熄着灯的小楼房。


    看起来,他的家人总是不在家。这是极为不正常的事。


    更加不正常的是,关卡里竟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不对劲。即便是当时亲身经历全部的付当泽,也下意识忽视这何其可疑的一点,直到关卡结束自行复盘时他才后知后觉。


    ——仿佛有什么潜藏在暗中的力量吞噬了这份可疑。


    简直就跟室友洛林经历过的那场孤儿院火灾一样。


    然而,上辈子所在的世界不应该存在修士、法术、异兽这些玄幻的东西才对。


    “我的家人……”柳晏微微皱着眉,正在认真地回忆。


    对付当泽来说,除了绘画这项发自本心的爱好,世界上不会存在值得他花心思留意的事。


    可如今出现了个例外。


    他想了想,主动说道:“我们家只有我和我爸妈三个人,我爸的口味偏淡,我妈的口味更重,他们轮流做饭。所以我小时候经常一顿咸一顿清淡,什么都吃,习惯了,现在也和你一样不挑食。”


    他带着引导的意味继续问,“那你呢?你在家的时候一般吃什么,是家人影响你的饮食偏好吗?”


    尽管他难以相信在那栋看起来永远无人的小楼里,会存在什么样相亲相爱和蔼慈祥的亲人。


    沿着这两个问题,柳晏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缓慢叙述:“从小到大,我家好像只有一位长辈在照顾我——严格来说,他应该算作我的监护人。”


    【长辈】。


    如果是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此类亲人,一般不这样称呼。


    “可能是穿越过来有点久,还被混沌纂改过认知——这件事我之前跟你说过。


    “我不记得那位长辈是谁,连性别也忘了,只记得他不会做饭,喜欢吃的东西……”柳晏眼里出现非常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是很难吃吗?”


    “可能不是,但问题就在于不是,”柳晏的表情更复杂了,仿佛回忆到某件不可理喻的事,“他的食谱给我留下非常糟糕的印象,导致我至今都觉得有正常食物吃就很好了,所以现在不挑食。”


    “……”


    好意外。


    说话的间隙,两人点完餐,等待食物上桌。


    这期间,付当泽思忖片刻,还是问道:“你刚刚一直说的长辈是指某个亲戚吗?”


    “或许是吧,那位长辈……


    “我实在忘了,应该没什么,会忘的事情都不重要。”


    ***


    然而等待午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正如此刻,小郑校长接到外卖送达的通知,顿时如获新生,甚至不惜调用法术,忙不迭赶到学校外卖柜前取她心心念念的午餐。


    永远年轻,永远在周末加班挨饿。


    她又用她那万能的小电驴,从外卖柜赶回校长办公室,准备大快朵颐。


    外卖袋子解开,金不换去寒的水产,辣椒、葱、孜然粒提味的卤肉,绿莹莹的白灼青菜,连同米饭的香气扑面而来,深度抚慰社畜疲惫的心。


    小郑校长只觉灵魂完全放松安定下来,她短暂地原谅了她电脑里的一沓工作。


    毕竟那些工作里——


    何老师为他名下学生提交的修改期末考核方式申请还算好处理。


    下属写得倒是文采斐然,情感真挚动人。然而叶游雪曾教过她,担任校长需要坚守原则,不可轻易更改既有的规章制度,所以驳回。那名姓范的学生未来该走什么路,看他自己的造化。实在不行……


    那就不行吧。


    成为修士和异兽作战相当之危险,劝退也是在保护实力不足的弱小学生。


    至于修仙者军队的1区巡逻实习工作人员补录需求么……


    原定去实习的学生章书楼现在已经被剥夺资格,需要学院这边补点合适的学生进队伍。军队那边向她保证,会抽调高段修士带队,只给学生安排他们力所能及的工作。


    正常情况下,这种实习工作会被学生们竞争得头破血流,门槛不会低。然而现在已到学期末,按学生们内卷的德行,肯定早就找好实习工作或者竞赛项目。小郑校长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但这件事解决起来也不难。负责调查15区医院事件的冯组长,曾在内部给何老师的学生们提过推荐信,捡不到学生的话就把那几个一二段的小朋友报上去试试——通不过修仙者军队的初步考核再说,她只负责送人。


    最麻烦的工作。


    小郑校长光是想想就失去胃口。


    ——近期,1区出现了落入混沌手中以来,发生了从未出现过的异兽出逃事件。


    这么多年,那座禁止任何生物进出的大区就像死了一样平静,没有人清楚里面有了什么。


    然而短短几个月,负责巡逻1区的队伍监测到,时不时有异兽从1区中溜出。个个实力强劲,残暴嗜血,需要修仙者军队紧急调派多名修士强力镇压。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出逃异兽的数量越来越多,基地不得已加派人手巡逻1区。这也是他们需要学院安排学生实习的原因,有很多不算危险但繁琐的工作亟需人手。


    有大能推测,1区里面很可能生活着大量异兽,它们原本像守陵一样守护着1区,只是近期不知何故纷纷出逃。


    按照目前的速度,预计半年之后,全部异兽从1区冲出。


    可以预见的是,目前人类异兽勉强制衡、局部战争的情况最后必然难以为继。现有的脆弱平衡会被打碎,更大型的战争一触即发。


    届时,小郑校长会更加忙碌。她很可能要配合修仙者军队的行动,安排全校师生参战。上万条生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背之上,由不得她逃避退缩。


    午餐吃着吃着,她忽然很想哭。


    ……她那位前上司叶游雪,到底为什么要背叛玉衡呢?


    ***


    柳晏这时候也有种流泪的冲动。


    不过是疼的。


    不久前的下午两点多,他和付当泽吃完饭,顺便逛了下商场。


    直到路过一间新开的鬼屋。新店开业打八折,加上时逢周末,鬼屋门口围满等待游玩的客人。


    扫一眼店铺风格,似乎是中式恐怖,柳晏心动了。看到价格,他又不心动了。


    刚准备转身离开,一旁的付当泽居然主动说带他进去玩,理由是“来都来了”。


    那行。柳晏点头如捣蒜。


    两人在等待区聊天等位,排到他们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了。但是等待的过程并不无聊,他们的话题从穿越到现实,从学习到生活,从不间断。


    这让柳晏隐隐约约有种错觉,就像是——


    店铺的叫号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轮到他们二人进去游玩了。


    至少对柳晏来说,鬼屋的题材称得上新颖,与他上辈子看习惯了的精神病院、鬼校、冥婚等等题材截然不同,使用了“摄青鬼”这个很不常见的设定来架构关卡。


    剧情的时间设置在夜晚,鬼屋内里光线昏暗,辨物不易。经历过一系列复杂费脑又惊心动魄的解谜后,他们进行到最终的逃生环节。


    扮演摄青鬼的NPC在全鬼屋内兢兢业业追杀二人,根据先前的推理,现有生路是躲在炼化摄青鬼的棺材里直到天亮——游戏中的天亮。


    一切顺理成章,行云流水。


    但是——


    任何顺利的事情都会有个但是。


    但是意外出在躲入棺材这一步。


    可能是鬼屋设计师考虑到玩家兴许躲藏不易,特意贴心地用几百字线索将棺材设定为竖立,方便玩家站立躲好,再给自己盖好棺材板。


    然而实操才发现还有个问题,就是棺材里空间过于狭小,容纳两名成年男性有些勉强。


    又因为躲得匆忙,柳晏钻进去时没留意,后脑磕到坚硬的棺材内部。


    头部顿时传来急剧而强烈的痛感,疼得他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他几乎是强行忍着才没痛呼出声。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脑后不知何时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有人正在拿着冰块给他冷敷。


    柳晏目光微移,才发现他和付当泽靠得很近,头颅紧紧贴着对方的脖颈,稍一抬头便能看见那硬朗流畅的下颌线。


    给他冰敷的好心人自然是付当泽,冰应该是用水系法术临时凝聚的。


    棺内空间委实太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为了帮他站得更稳,柳晏能感到自己腰间被身边人的手臂紧紧箍住。


    配合脑后那只手,他方才发觉……


    自己似乎被付当泽搂进怀中。


    他的脸颊靠在对方上衣的立领,狭小的空间里,他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身前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下半身同样靠得极近,就着这个姿势,柳晏甚至能隐隐感知到付当泽的某个部位。


    虽然正在沉睡,但是规模相当可观……恐怕会让对方的伴侣很辛苦。他不合时宜地想到。


    同为男性,他自然清楚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脸颊登时发烫,柳晏战战兢兢地挪动双腿,想尽可能拉开些许距离。


    然而甫一动作,身边人反倒上身前倾,双唇落在他的耳边,“别动。”呼吸有些粗重。


    声音压得很低,带有警告的意味。既是在按部就班地隐藏,更像在暗自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那滚烫的呼吸同样落在柳晏的耳边,他只觉就像火星落在枯草之上,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几乎要停止思考了。


    柳晏低头,脸颊彻底靠上付当泽的肩膀,像是鸵鸟躲进沙堆。


    身边的胸腔低声震动,那人竟是在轻笑。


    棺材板上有开个小洞,本意是为了空气流通,方便躲藏在此的玩家自由呼吸。


    眼下却有束微光穿过小洞,直直照在柳晏的耳朵上。


    付当泽见柳晏疼痛缓解许多,落在后脑的手移动,轻轻抚过怀中人的耳朵。


    白皙皮肤上透着显而易见的粉色。


    “你的耳朵好红,不会是戴耳环疼的吧?”他低声问道。


    话刚说完,耳朵更红了。


    分不出对方是假装好奇刻意提问,还是当真不知。柳晏捉住耳边的手,“你……”


    话还没说完,棺材外蓦然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扮演摄青鬼的NPC进来了。


    柳晏:“……”


    癫狂的翻箱倒柜声、走路的脚步声、鬼屋音响发出的恐怖BGM,棺材外好不热闹。


    好不容易捉住的手亦是挣脱他的束缚,付当泽的指节描画般,寸寸摩挲过他的尺骨、腕骨,最后将他的手反握入掌心。


    “快结束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极低的气音落在耳边。


    可是等到所有环节走完,离开鬼屋时,柳晏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连鬼屋的工作人员迎上来,询问他游玩体验以及有哪里需要改进时,他的大脑混乱一片,支支吾吾半天,只能挤出一句话:


    “最后一关用来躲藏的棺材太小了,建议做大点,越大越好。”


    身旁牵着他的付当泽倒是极为满意:“我觉得很完美。”


    ***


    柳晏就这样被付当泽拉着,走到商场外的公交车站。


    该回学校了。


    秋冬的夜来得早,他们离开商场时,夕阳已然落在地平线下,瑰丽的玫红色余晖湿水彩般,晕入深蓝近黑的天穹。华灯初上,商业街灯光璀璨,如同银河落进浩浩人间。


    天气预报说,玉衡基地晚间有雪。


    付当泽买了伞和一点小吃,与柳晏坐在公交车站的座椅上,边吃边等待车辆驶来。


    毕竟回学校需要坐一个小时的车,等到了学校恐怕很晚。他不想柳晏挨饿。


    当然身为修士,他们也可以用灵力回学校。公交车由于行进路线设定,会绕路走,但是直线前行,从商场回到学校只需要半个小时左右,自己走反倒更快。这段路也消耗不了二段修士多少灵力,他们负担得起。


    “下一班车还有多久到站?”


    手里的小吃热气蒸腾,升起的轻烟模糊了视线中的面容,柳晏轻声问道。


    “有点久,大概要二十分钟吧。”


    “还好,不算很久。”


    二人却都默契地没提靠自己回去一事。


    冰寒的风掠过车站,商业街霓虹灯一闪一闪,亮眼的色彩染过人与人的眉眼发梢。来往的陌生行人们脚步匆匆,有人看了眼这对坐在一起的年轻学生,有人没有留意,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这世上千万般相逢与别离,俱在一隅。


    后来公交车到了。


    这个时代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很发达了,公交车多数时候不需要司机驾驶,时间不算晚,车上也没有其他乘客。整座车厢空空荡荡,两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分外明显。


    车厢内没有开灯,光与影的界限暧昧不清。


    付完款,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最后一排落座,静静地听着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感受这辆载着他们的钢铁产物在公路上穿行。


    “我有点困了。”


    或许是光线太过昏暗,又或许是车厢太安静,总之浓重的困倦漫上柳晏的神经,他倚靠在椅背沉沉睡去。


    但身体在公交车一次转弯后,堪堪向旁侧栽倒。


    付当泽适时伸手扶稳,将人揽到自己身边。


    眼镜后那双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像一把黛色小扇子。柳晏睡得很安宁。


    付当泽看着,忽然也有些困意,倚靠着共同睡去。


    一时无梦。


    直到许久许久后,柳晏被付当泽叫醒,“到站了,下车吧。”手中又被塞来一罐可乐,“这个给你。本来也是买给你喝的。”


    他顺从地站起身,随付当泽从后门走下公交车车厢。路上看着手里的铁罐,有些怔愣。


    “别发呆了。”身旁的人撑开一柄大伞,“站到我伞下,下雪了。”


    柳晏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走到付当泽身边,目光移向伞外的天地。


    雪花纷纷扬扬,如同天使散落的白羽,温柔地为世界铺上一层纯白。


    凛冽的朔风呼啸而来,刮起地上的碎雪,却被身边之人完全挡住,令他不沾半分人间的寒冷。


    “回去了。”付当泽说着,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出发的地方。


    “嗯。”


    耳环随行走的动作摇晃,柳晏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想起下午在鬼屋前等候区被打断的想法,喃喃开口,“我们今天……”


    好像在约会——


    作者有话说:修了下上一章的末尾,这章原本是要昨天写完的但是我昨天加班了[爆哭]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有大约6k字的更新,出意外的话……我不会让意外发生(恶狠狠


    第38章 穿越的真相 佚名画师


    此时的柳晏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庆幸。


    白天他还在思考上哪去找寒假兼职工作赚外快。


    晚上回到宿舍后, 他竟然在教务系统中,收到郑校长亲自发来的巡逻实习工作面试邀请邮件。


    除他之外,付当泽也收到了。


    这是玉衡学院学生们梦寐以求的好工作,洛林和范时回听说后都在为他的幸运高兴。


    一般情况下, 柳晏不太想直接和修仙者军队打交道, 他的选择毫无疑问是拒绝。


    然而这份实习的工作地点是1区边缘。


    与他关联甚深的1区。


    本来无论是探索其他阵修失踪的原因, 还是解开自己穿越的隐秘,他都需要找机会去一趟1区。


    那地方毕竟明面上是混沌控制的大区, 很敏感也很危险, 百年来玉衡基地从不放松对1区的监控,任何人试图靠近都会引来旁人的好奇与询问,甚至会被怀疑会否是隐藏的阵修。


    对于他而言,显然非常不利, 而这份实习恰好可以给他制造这个接近1区的机会。


    更妙的是, 可能是考虑到他的年级和段位, 实习的时间与任务安排都非常人性化。


    玉衡基地的修士巡逻工作细分之下有多种, 比如15区巡逻工作, 由于15区毗邻异界, 时常有异兽来犯,有一定危险,基地倾向于安排五段修为左右、能独立巡逻的四年级学生承担工作。


    1区同样位于玉衡基地最边缘, 这座大区巡逻工作的危险程度视具体情况而定。


    1区一面接异界, 靠近梼杌、穷奇大本营, 这边的所有巡逻路线毋庸置疑是极其危险的,每时每刻都有与异兽发生遭遇战的可能,因此基地只会将这部分工作交给有经验和一定修为的修士完成,不安排学生参与。


    另一面与基地内的37区接壤。37区地广人稀, 交通不便,经济极度不发达——可以说,正是地域劣势和靠近危险1区这两个因素共同造就了37区如今的贫困局面。


    相应的,这一面的巡逻工作就会轻松许多,修士遇上异兽的概率还不及遇到劫匪的百分之一,在这里安排人手更多的是为了预防黑天鹅事件。玉衡基地往往会将此地安排给低年级学生们练手,现在分给柳晏和付当泽的巡逻路线自然也在靠近37区的这一面。


    同时,郑校长也在邮件中明确告知,1区近期时不时发生强大异兽出逃的事件,危险性提升,但是基地会安排高段修士带队,在危险地段保护他们——其实比起安全问题,柳晏反倒更担心身份被发现的风险。


    他还记得,自己来到玉衡学院前的经历。


    也许是得益于混沌赠予的某样能力,一路上,他没有受过任何阻拦,反倒是异兽们认出他后对他毕恭毕敬。知道的懂他在狐假虎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龙王归来。


    不过按照玉衡修士的职业素养,决计不可能放任异兽肆意接近他这样的二段低年级学生。只要不被看到,身份暴露的风险可以说便几近于零。


    再加上,和他同时收到实习工作邀请的是付当泽,愿意配合他的穿越者老乡。毕竟现实也不是小说,只要柳晏不刻意宣扬,保持低调行事,想被人怀疑还是挺难的。


    基地让他俩现阶段以学习为重,这是个长线任务,却不要求二人全程到岗。实习补贴也因出勤时间缩短有所折扣,然而总的来说仍然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好实习。


    对别人而言是个不错的跳板,于柳晏来说是个光明正大观察1区的宝贵借口。就算是冒险,他也要获得这份实习,他有直觉,自己一旦错过,必然会后悔相当长一段时间。


    柳晏决定要好好准备面试。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对做什么事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


    今晚睡着后,倒是不出意外的没出意外,柳晏十分顺利地进入熟悉的明月读书会。


    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更进一步地结识了叶游雪和姜闲在内的阵修们。


    历史上的阵修——尤其是财团当道、集体风评转变前的阵修,他们平日连生存都是要拼尽全力,晚上躯体睡觉,灵魂还要清醒着动脑子研究法术……不啻于一种折磨。


    所以有人进入读书会后,会再找个地方接着睡觉,让身体和精神进入彻底的放松。等到休息好了,再继续参加法术研究。


    最开始柳晏还难以置信,观察几天后,他才发现这里的的确确被经营成一座纯粹的伊甸园。无论来者前路为何,目的为何,最终都会自发地沉浸在法阵的绘制上。


    ——他可以理解这种兴趣爱好。


    正如夏季初入学那会,他也曾痴迷于画法阵,画到灵根最终拉伤——然后被俩学生会的同学破门而入,喊出他至今没能理解的话。


    不管在哪个时代,这种全心全意为了单一爱好而努力研究的组织都极为罕见。


    当然,这种爱好,就连叶游雪也不例外。成为阵修后,她也逐渐喜欢上灵力在灵根中涌动澎湃,再有序激发的感觉。


    柳晏已经知道她为何会加入阵修,但是为什么要窃取法器、叛出玉衡,这至今仍然是整个玉衡基地至今的未解之谜。出于好奇,他时不时接近这位前校长。


    叶游雪也乐于和这个现实中没见过面、却法阵一事上天赋异禀的学生结交。


    恰如此时,柳晏刚刚帮她改完一张法阵。


    画法阵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本能,不需要理论支撑,也不需要后天习得,所有法阵的符号、线条都能在脑海中直接成形。


    所以往往会被研究法阵到瓶颈期的阵修们拉去解答。


    这张改完的法阵砍掉许多灵力运行的非必要通道,大幅减少灵力运行时的损耗,使用时更加流畅顺滑,杀伤力也越强。


    叶游雪很惊喜:“新的画起来好用多了,我昨天晚上改了很久都没改出来。”她问柳晏,“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明天晚上带过送给你。”


    只要睡前画下特定的法阵,阵修便可以将现实中的物品一同随灵魂带入明月读书会。


    有许多阵修也因此靠其他时空阵修的接济,获取粮食或者金银,度过了目前的难关。更多时候,阵修们也会分享各自时代的食物与稀罕物品——这让柳晏想起上辈子读大学时,从家乡返回学校的室友们总是带特产回来,与他一同分享。


    “没有哎,”柳晏想了想,说道,“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表情难得的严肃。


    叶游雪爽朗一笑,眼角的泪痣格外显眼,“你说就是了。我有个姓郑的助理经常要我教她,你还只是个学生,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事这么认真?”旁边的姜闲留意到两人的动静,好奇凑上前,在叶游雪身边落座。


    今晚他将脑后的长发束成低马尾,三杯白开水和一叠瓜子跟随他的法术稳稳当当落于三人面前,“让我也听听。”


    叶游雪没有客气,拿走一颗瓜子开始剥,吃完随口评价:“怎么这次是蜂蜜奶油味的,你时代的食物审美好诡异,你知道吗这就跟饺子沾沙拉酱一样莫名其妙,我觉得还是椒盐味好吃。”


    “有得吃就差不多了,我现实中还在被玉衡的人追杀呢,你包容我一下。”


    “哦,那行吧,明天我给你带椒盐味的,让你尝尝。这事实在没办法,就算你跟我同时代,你也要被追杀——可能我也得亲自追杀你。”


    柳晏忽然有种闲话家常的错觉。


    他向两位高段阵修简明扼要地概述了15区医院事件的来龙去脉,最后问,怎么样帮他的室友洛林保留单条灵根,能否直接挪用阵修的经验。


    “不行的,”叶游雪斩钉截铁,说话一如既往地直爽,“‘笔’的形成重点在于拼接,你朋友的症结是需要废掉多出来的灵根,二者侧重点不同。”


    到底是无须选择修炼方向,便能三灵根之资修炼到八段的强者,叶游雪转为阵修后,依然强大,很快提出她的思路,“但是你可以用阵修修炼‘笔’的方式帮助他,比如画个法阵辅助灵力运转到一处——你现实中的假身份好像是符修?”


    柳晏乖巧点头:“嗯嗯嗯。”


    叶游雪总结:“那你可以干脆结合符阵两种修炼方向,创造一个崭新的法术。”


    “啊?符阵合一?”柳晏茫然。


    他在画符上的造诣高低也是个高低,这就要他结合符阵去创新……


    估计成果会比较创人。


    好在叶游雪桃李满天下,能够体谅一年级学生的懵懂:“这事很有意思,你研究的时候可以叫上我,我跟你一起想想怎么做。我现实中也是有不少高段符修同事,我要是有不会的帮你问问他们。可能你不清楚,我平时有空特别喜欢带学生参加法术竞赛。”


    “好啊,谢谢。”


    二人聊的时候,初代阵修姜闲却反常地沉默,连瓜子都没磕,直到叶游雪主动问他:“姜闲,我和柳晏说了这么久,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啊,我觉得你的办法很好,非常有可行性,要研究的时候也可以叫上我。我在读书会这么多年,也见过很多法阵,兴许能帮上忙。”姜闲终于道,“我刚刚走神,是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柳晏为什么能把这件事说得如此翔实?


    从时间上看,15区医院的事件发生在与姜闲毫不相干的一百多年后,但是……


    穷奇是一直活着的。


    为了避免改动既定的历史,当某件事的任何参与者与阵修互相认识时,除非因果必要,否则无法不可能在明月读书会中说出细节。


    姜闲恰恰是能直接接触到四凶的人。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一百多年后的事何以跟他这个作古许久的人产生因果。


    他皱起眉,隐隐约约觉得此事如果没有处理好,将会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扇动某种未知的结果。


    ……他十几岁那会看网文还觉得穿越时空的设定挺厉害的,现在只觉得好麻烦。人总是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不过姜闲没有明说在思考什么问题,另外两人也贴心地没问下去。


    倒是叶游雪关心道:“柳晏,昨天晚上你怎么缺席读书会了?”


    “啊,这个……”柳晏将他梦境中遇见穷奇的事同样一五一十地讲给二人听。


    这一次听完,姜闲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


    一夜过去,姜闲在玉衡基地边缘一间的无人商店中苏醒,他最近在这里藏匿踪迹。


    “咳咳咳……”一醒来就没忍住咳了口血。


    他如今已是全玉衡基地的众矢之的,玉衡基地的最高领导者虽然下令放过他,追杀他的民间修士却络绎不绝。即便他的法阵有毁天灭地之能,也无法确保他次次都可以安然无恙地逃出生天。


    成为阵修前,他原本的修炼方向是医修,自然清楚现在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正因如此,姜闲要更加努力地活下去,在死前完成他需要完成的事。


    同样是初代阵修的赵永庭、堂姐姜晖这时候都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为他兜底。


    他勉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在商店的卫生间洗漱完毕,驱动灵力一路向基地外而去。


    路上不少异兽看到他,竟然不约而同地匍匐在地,自发为他让出一条道。


    姜闲清楚,这是许多年前混沌送他的小礼物,使他免于遭受异兽谋害。只要这个礼物还生效,就代表混沌尚未死去。


    他的步伐不曾停歇,直到1区之外,穷奇与梼杌的大本营。


    穷奇现下化出人形,正躺在一棵桃树下,模样意外地狼狈。原本如同清泉般的白发此时沾满污渍,深衣上裂开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金属创面清晰可见,诡异的黑烟从伤口中升起。


    ……这只异兽往常最在乎外貌,要人类和异兽都发自内心惊叹它的优雅。姜闲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如此不体面。


    他此行并不是为了穷奇而来,但是看到它这幅凄惨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你是在问穷奇吗?”桃树树枝上,有颗可可爱爱的绿色小毛球探出头,非常热心肠地解答,“活该的,我劝过它不要去挑衅你们人类里那个最强的修士,它偏不听。”


    又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道,“也不想想,跟这个世界打交道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对方是个剑修,是单体系中最强的修士,以现在虚弱的样子,跑去跟人家单挑,结果被吊打不是活该是什么?”


    饕餮没有说姓名,姜闲却知道它指的是谁。


    这个时代,唯有一个人可以担得起最强修士的名号,他也曾受那人的恩惠。


    地上的穷奇闻言大怒:“至少我勇敢啊,哪像你,你本体长什么样自己没点数吗?怎么好意思天天伪装毛绒绒装可爱,你要不要脸啊!!”


    饕餮冷笑:“中二病没有资格指责我。”


    姜闲:“……”


    “别管它了,”饕餮看向姜闲,这名大摇大摆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当然不是为了来看它和穷奇吵架,“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就是混沌捡回来的那个小孩?来我们这儿,有什么事吗?”


    姜闲点点头,说道:“是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一件会影响一百多年后数千人生命的事。


    ***


    从梦中苏醒后,柳晏深感收获颇丰。


    结合符阵两条路研制新法术,称得上前无古人。从无到有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这项法术还是要应用到室友洛林的身上,必须慎之又慎,预计和叶游雪、姜闲研究两个月才能创造出来。


    柳晏不着急。


    接下来的期末月,他专心准备1区巡逻实习工作的面试,随便准备期末大作业。只要对自己的要求降得足够低,需要他担心的事就会少很多。


    这辈子的大学同学们倒是跟他上辈子的同学颇有相似之处。上辈子期末月的图书馆不少人通宵达旦,每天自习的座位都被抢得满满当当。


    这辈子的同学只是把学习的地址从图书馆更改为法术练习场地,卷还是一样卷。


    就这样期末大作业圆满完成,他顺利地拿到实习offer,准备开启他暌违许久的寒假生活。


    宿舍里除了范时回父母双全,有家能回,其余三个都因为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家而选择向学校申请长住宿舍。


    审批很快通过,修仙学院对待学生还是很大方的,更何况像柳晏三人这样无家可归的学生也不算少。学校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在第17周前往教务处准时确认留宿信息。


    这也并非什么难事,柳晏上辈子读大学时,时不时收到辅导员线上线下登记各种信息的通知,习惯了。上学这么久。修仙学院只要他登记一回,可以说算是很省事了。


    在那之前……


    17周,4区区中心的画展开展了。


    范时回曾经买过几张票送给付当泽。


    这天大的喜事后者当然不可能错过,期末月的每一天里都在倒计时。


    今日开展,他心情澎湃地早早定好闹钟,不惜调用灵力赶路,提前许久出发。


    人都是有分享欲的,付当泽也不例外,他想找个人陪他前往。


    但是随行的朋友……


    范时回回家了,洛林想练练他的灵根。


    那么。


    展馆门前。


    付当泽牵着柳晏,排队等待检票。


    柳晏今天穿着浅卡其色的风衣,脖颈间围着棕色的围巾,长裤上的腰带勾勒出他漂亮的腰线。他就像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耳边依然缀着付当泽送他的紫色薰衣草耳饰。


    付当泽穿着黑色的上衣与工装裤,看起来分明有几分冷酷与不近人情。但他握住柳晏的手,关切溢于言表:“你的手好冷。”


    柳晏靠近他,笑吟吟地应道:“是的呢,我好冷,那你帮我挡挡冬风,可不可以呀?”


    付当泽眼底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可以。”


    然而柳晏捕捉到了。


    他任由付当泽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渐渐捂热。


    时间到了,展馆大门按时开启,展馆外的人潮有序检票,鱼贯而入。


    自世界交融以来,所有人类基地的文化交流都被生生斩断,人们的生活目标曾被一降再降,一度落到“生存”这个最基本的目标上。


    生存都艰难时,人们在精神文化上的需求自然越来越少。直到近些年,玉衡基地的发展逐步向好,基地官方才安排人精心策划了这次画展,将一些数千年前的系列画作重现于人前,并找画师复刻经典美术品供人赏析。


    玉衡基地里不少人争抢着想来画展,门票一票难求,即便是财团范氏,想一口气买到好几张也可以说极为不容易。


    展馆里分布多个展厅,各个展厅都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柳晏不得不一直和付当泽牵着手,才没有和对方走散。


    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之中,他们进入展示真迹的展厅之一,看到了一个系列画,画作者的姓名却已经亡佚在历史之中。


    映入眼帘首先是一幅山水画,视角是在高处俯视地处,群山伏在作者之下,山间有雁飞过,流岚穿行。


    构图十分大气,画功极为扎实,能稳稳撑得住这样的远景。抓型的能力很强,下笔非常肯定,没有半点废笔。


    此后的每一张图内容不同,有花鸟图、人物图、山水图,每张画都显露出画师者不俗的画功。画师什么都画,像是在把他看到的世界完整地、竭尽全力地画进那一方小小的画卷之中,展示给他期待的观者。


    想必是位大师。


    只可惜画师没有留下名字,更不知道画作画成时间。


    他们观赏完,换了个展厅继续看。


    人太挤了,柳晏和付当泽看不清各个展厅的号码,本想顺序参观,现在只能进到哪个算哪个。


    譬如现在到达的复刻真迹展厅,这里展出的是历史上的著名画作仿制品,主办方邀请而来的画师同样是当代大师,可以很好地复现名作。


    第一幅作品显示时间是至今一百年前,作品的线条走向和色彩运用都暗示着画师控笔能力之强,可以画出规整而稳定的画面,但眼下画里的内容被故意画得极度混乱、疯狂,令人备感压抑。


    赏析美术作品需要结合时代特点,从这张画可以侧面看出一百年前玉衡基地的人过得并不好。


    再往前……


    付当泽愣在当场。


    他看到一幅何其熟悉的作品。


    继续向前走,画作的时间渐渐向前推进,风格逐步与他上辈子学过的美术名作相重叠。


    野兽派、印象主义、洛可可风格、巴洛克风格……


    这些……


    人来人往之中,付当泽感到一种极度的荒诞,仿佛身处虚假梦境之中,“这些画作……我在我们以前世界里见过,它们一模一样。”


    他紧紧握住柳晏的手,像是握住唯一可以确定的真实,“这里会不会就是我们原先的世界?我们其实并没有穿越到异世界……”——


    作者有话说:连续两个周三都在日万真有我的(。)


    以及,谢谢大家的支持,这篇文终于可以入V啦!真的真的非常感激每位读者,之前我一度以为连完结V都没希望,一边自闭一边继续写(然后想着没人看就越写越放飞(你


    顺利的话会在周五入V,从25章开始倒V,V后周更1w5。周五前全文仍然free。


    不顺利的话……那就不顺利吧()


    说实话,从免费到收费让我很忐忑,如果这篇文让你觉得有那么至少一点点好看,还请拜托订阅一下之后的V章。


    如果实在不想看下去,那就……再见了呜呜呜呜,我下本会努力写好点的


    第39章 蓝绿悖论 吃了没文化的亏


    不仅两人方才进入的真迹复刻展厅有上辈子眼熟的名画, 其他每一间展厅同样。


    数字展厅中,甚至投影展示了历史名作的高清扫描件,所有细节清晰可见,一旁画作作者的生平简介又极尽翔实。


    几乎所有的画作都在沉默却又不容置喙地指向同一个事实——


    玉衡基地的美术史与他们从前世界的完全重合。


    这里……就是他们原来的世界。


    确定这件事后, 柳晏终于明白学期中段在天权基地边缘大区和付当泽散步时,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座大区依山而建, 地铁轻轨穿行于高楼大厦之间,为什么会和他记忆中的山城如此相像?


    “或许, 是因为那里本来就是山城。”


    他对坐在正对面的付当泽说。


    展馆外设有若干供游客行人休息的桌椅, 不少人看完展,会在这里暂坐片刻。


    两人也不例外。


    但是对他们来说除了休息,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亟需讨论。


    “不是或许。”付当泽声音不高,却足够笃定, “穿越过来后的几年里, 我没有兴趣了解玉衡基地, 刚刚才去搜索这里的历史。”他将手机推向柳晏, 展示他的搜索结果。


    电子屏幕上, 凝练的文字简要概述了玉衡基地的历史。


    人类从茹毛饮血的蒙昧中, 逐步学会钻木取火、养殖种植,又披上衣衫,识文认字, 组建起家庭、部落, 乃至国家。


    而后是数千年王朝更迭, 江山兴替,天下在刀剑相交声中几度易主。


    数次战争,数次和平,历史发展直至他们所处的时代。


    到此, 文明发展的轨迹同故乡如出一辙。


    在那之后……


    就像所有末日幻想小说写的那样,某一天,原本祥和安宁和世界陡然与异世界碰撞交融。两个世界的地貌像两枚并不匹配的拼图强行拼接在一起,本世界海洋或许被异世界的陆地所取代,陆地又可能成了异世界的峡谷深渊。


    无数人毫无准备地从家园跌入异兽环伺的陌生异界,顷刻间就被厮杀吞食,彼时人口数量甚至因此大幅度锐减。不知道为什么,多数异兽没有缘由地排斥人类,二者从那时起开始便互相敌视,直到今天。


    多数异兽没有理智,仅靠过分强悍的躯体作战。少数拥有智慧的都掌握着某种异能,可以驱策前者,破坏力同样更强。


    智慧程度最高的异兽往往又是神话传说中的幻想生物。


    那段时间人们既要应对世界融合后的局面,又要防范异兽入侵,整个世界混乱不堪,社会秩序一夕崩塌。


    好在灾祸之前人们也并非毫无反抗之力。幻想生物重现于世的同时,有相当一部分人也获得了强大的异能,可以抵抗异兽,保护同胞。


    这也就是如今所谓的“灵力”——在西方人口中被叫作“魔法”。


    世界融合初期,由于异变发生得太快,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被突然切断,等到彼此安定后重新取得联系时,彼此已经因文化差异习惯称异能为“灵力”“魔法”,因而后来全人类即便组建联盟也没有统一称呼。


    人们重新团结在一起,互相协作。近两百年时间过去,人们终于里为自己为种族挣出生路,成功组建了如今的各大基地,生活趋于稳定。


    可以说,这是一个曾经历末日又重新建立的世界。


    那段最黑暗、最痛苦的时期对玉衡基地每一个尚且活着的人都充满意义,是必须铭记于心的历史。


    换句话说,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常识,就像人们不会特意提醒同伴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也不可能有人在柳晏和付当泽面前专门复述历史。


    加上他俩一个开局就上大学,一个拒绝读高中,于是就这样阴差阳错却又自然而然地——


    至今不知道玉衡基地的历史。


    不是以为自己穿书,就是以为自己穿进异世界。事实上他们只是穿越到未来。


    柳晏沉默。


    所以他们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吗?


    “就算穿越了,还是要好好学习。”他叹了口气。


    “嗯。”付当泽神色凝重,又道,“几年前我从坟墓旁边苏醒后,会认定这里是个异世界,是因为这里有法术有灵力,但是在我们原来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


    柳晏低垂着眼:“是啊,谁能想到神话里的‘四凶’居然是异世界里真实存在的生物呢?”他抽出风衣口袋里一直携带的迷毂树枝,放在桌面上,将它和穷奇进入梦境一事告诉付当泽,“既然幻想生物都不是假的,我猜,相应的幻想地域也并非天方夜谭。”


    黑色的迷毂树枝静静泛着奇异的微光。


    柳晏不清楚穷奇所说“他和它的共同好友”是谁,只是不希望有意外发生而谨慎地选择听从穷奇的话,随身携带迷毂。


    付当泽肯定他的猜测:“恐怕传说中的故事也并非杜纂。”


    沿着这句话,柳晏想到许多事情。


    譬如,如若幻想并非虚假,那么异兽便曾在脚下的土地上切实地生活着,修士、魔法师也同样存在过。那么,异兽和法术后来又怎么会消失?


    根据付当泽查到的资料,这个世界有专研法术史的学者提出同样的疑问。只可惜从前世界异变发生得太过突然,人们连自保都困难,更无暇保护珍贵的史料文物,以致文明一度断档,研究历史自然无从谈起。


    不过他并非全然没有办法。


    ——明月读书会。


    那里可以沟通不同时代的人,按玉衡基地里盛传的阵修传说,创始人姜闲经历过世界融合。


    也就是……姜闲和他、付当泽是同个时代的人。


    柳晏后知后觉。


    他可以问那位初代阵修有关世界融合初期的大小事件,可以与他讨论神话传说的来源,同样可以和他聊穿越之前的生活。穿越时空真是个好东西。


    “你在分心?”付当泽忽然问道。


    “啊,刚刚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让你想得那么入迷?”


    “这个……”柳晏避开他的目光,紫色的耳饰随动作小幅度摇晃。


    付当泽对阵修没有敌意,与自己来自同样的时代同样的地区……是个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斟酌片刻,柳晏还是坦陈了明月读书会的信息。


    同时,他有种莫名的直觉,即对方必须要知道明月读书会的存在。


    “所以我想,”他继续说,“在读书会问问那位初代阵修有关世界融合的事情,确认我们今天的猜想。”


    桌椅露天放置,萧瑟凛冽的北风肆意刮过,激起一股直达骨髓的寒意。


    柳晏暴露在空气中的双手被冻得皮肤苍白,骨节处轻微泛红。


    付当泽看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然而然地双手握住他那双冰凉的手,“嗯,也可以跟我讨论。”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我们毕竟是唯二身体与灵魂都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人,你想聊的事情我一定都能理解。”


    柳晏笑了笑,“好啊。”


    ***


    夜幕如约而至。


    柳晏再度抵达明月读书会。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和叶游雪、姜闲摸索着,逐渐对制造保留单灵根的法术有了思路。


    与此同时,他也时不时帮其他阵修捋清创造法阵的思路。


    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在画法阵一事上有着奇异的天赋——或者说,画法阵对他来说更类似于本能。


    不过今晚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想找姜闲,可是。


    “怎么我等了半天,姜闲还没来读书会?他有缺席的时候吗?”柳晏问前台的卷毛小哥。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卷毛几乎要哭出来,“姜老师现实中出意外了。”


    第40章 公交车 强人所难啊强人所难


    直到一年前……不, 直到几个月前,叶游雪都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选择某个修炼方向。


    很多年前还在修仙学院上学时,她仅凭最纯粹的法术就可以轻松碾压同年级所有同学,每次修炼考核成绩总是一骑绝尘, 多次打破学院记录。


    当时的她尚且年少, 无论老师和养母如何劝说, 她都坚持认为自己靠运转灵力就能横扫天下,无须选择修炼方向。


    虽然以三灵根的平凡天赋做到这个地步, 她的确有轻狂的资本。


    后来年岁渐长, 叶游雪逐步成熟稳重,不选择修炼方向的原因变更为习惯使然。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地过下去,每天不过就是从4区区中心繁华地段的大平层前往学校上班,不得不承受超过全区九成人收入的高昂月薪。


    生活永远像这样朴实、无趣, 一眼看得到尽头。


    然后她的生活就如愿地出现了意外。


    ——有一天, 叶游雪发现养母是个阵修。


    跟着养女到4区生活前, 老太太几十年如一日地在15区农村务农做手工, 老实本分地操心着家里几亩农田, 对邻里乡亲总是和和气气, 从来没有对人红过脸。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白天走在大街上不留神都注意不到她这个人。


    实际上老太太夜里不睡觉偷摸出15区,跑去异界杀异兽, 屠了异兽的肉带回来给叶游雪补充营养——有生物学家研究过, 素食异兽的肉富含维生素, 杂食肉食异兽则充满蛋白质和脂肪,营养颇为均衡,肉质紧实,口感想必不差。


    如果不是异兽捕猎起来太难了, 而且模样又有点难以下咽,人类完全可以把异兽加入食谱。


    叶游雪:“……”


    就说怎么15区的家里看起来穷得叮当响,但是从小到大常年不缺食物。原来吃的是这个啊。


    她那时升任玉衡学院校长许久,常年与基地高层打交道,最是容不得沙子。


    可如果这粒沙子是养育自己数十年的年迈母亲呢。


    叶游雪的人生从来笔直光明,没有任何需要她犹疑的分岔路。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迷惘和无力。


    阵修恶名昭著,但是百年前的叛变何以连累今人,但是维护混沌或许有什么苦衷,但是养母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但是她给阵修找了诸多理由,仍然想不明白,养母为什么非要当阵修。


    对于这个疑问,养母只是给下班后即刻从学校赶回家里的她倒了杯水,讪讪地解释怪她一时鬼迷心窍,她愿意随基地处置。


    玻璃杯底部沉着两片柠檬,水喝起来除了柠檬的清爽酸涩,还有蜂蜜甜味。柠檬在4区随处可见,15区要买到却不容易,需要走几公里村路,转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达15区区中心的大型超市才能获取。


    叶游雪工作中见过的人和鬼都太多了,一眼便看得出面前的老太太想把自己剥出去,不希望耽误她的锦绣前程。


    怀璧其罪。老太太成长的年代跟如今大不相同,那时候玉衡基地的财团权势滔天,“有灵根”往往并不是一件好事,它等同于直接给底层平民一条阶级跃迁的坦途,很碍财团的眼。


    当然就算不阻碍财团,凭财团在商业上对基地的控制,也能轻而易举地把许多普通人逼上绝路。


    不少人会悄悄自学转为阵修,冒险离开玉衡基地,屠杀异兽为食,只为谋求一条活路。


    叶游雪端起水杯,极缓慢地喝了一口。从小到大她最喜欢喝蜂蜜柠檬水,即便在15区贫困度日,养母也乐意满足她的喜好,从不提买柠檬有多么麻烦。


    她没办法违背玉衡校长的职业道德,同样也没办法将养母置于公义之下。


    放下水杯,她和养母打开天窗聊了许久,第一次认知到阵修不同于以往印象的一面——以及养母对混沌与阵修们有意无意的维护。


    叶游雪决定选择用自己的眼睛去认知这个群体。


    这样至少东窗事发后,她不会和母亲分属两个全然对立的阵营。


    她足够坦荡,足够清醒,坚信无论阵修内部有多少牛鬼蛇神,都不会发生什么她动摇本心的事。


    “所以姜闲,你是怎么想的?让我——一个玉衡学院的校长去偷学院珍藏在实验楼的法器【视】?”


    明月读书会,叶游雪看脑残一样看向许久不见的姜闲。


    她承认,养母的滤镜加上这段时间的深入了解,她对阵修改观不少。


    但是这不等于她可以接受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如果不是考虑到姜闲看起来灵魂状态很差,离死可能就只有一步之遥,她说话的声音还可以再大点。


    “这个,这不是偷,阵修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这是取回。”姜闲避开她的目光,解释道,“法器【视】是我堂姐姜晖做的,本就是属于阵修的东西。不过发生了点变故,落在玉衡基地,我们一直没能取回来。”


    “……”


    几个月前姜闲忽然失踪,读书会内部一度恐慌,是叶游雪主动站出来维护秩序。也因此,她逐渐成为了现有阵修的主心骨。


    后来姜闲即便按时出席,也是虚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甫一到场就昏迷沉睡。


    眼看今晚好不容易有理智了,上来就拜托叶游雪偷……取回法器,听得后者严重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


    “你知道的,我们初代阵修以前跟玉衡基地闹过那么一点……”姜闲停顿片刻,继续道,“不太愉快的小矛盾。”


    何止一点小矛盾,那可是足够阵修背负百年骂名的背叛。


    空气一时间有点安静。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背叛基地?为什么要勾结敌人?”还是叶游雪率先打破沉默。


    是非常尖锐却又决不可能避开的问题。


    姜闲收起脸上的玩笑,认真地说道:“我没有背叛,你刚加入那会对我们的敌意有点强,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一些读书会默认会告知所有阵修的事。”


    “……”


    “你可以担任玉衡学院的校长,应该也比多数人都了解历史。我想问问你对法术史的看法。”


    “跟据我学过的历史,灵力、异兽曾在古代出现,后来消失数千年,直到大概两百年前随世界融合再度重现。”叶游雪说。


    “前些年我看过相关的论文,有人提出假说,灵力的本质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在世界冲击的之下才显露出来,可以被人类使用。


    “不过假说至今仍然是假说,尚且没有铁证能支撑这个论点。”


    姜闲颔首,“是的,这个论点是正确的。可以被我们所用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只有‘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灵力。”


    “是吗?那这样要怎么解释特长生,还有只能运转灵力,用不了法术的废灵根?他们的灵力都有别于这个体系,用你的这条理论完全解释不通。”


    “可以的,废灵根也好,特长生也罢,他们出现的原因都只要一个。


    “——不符合‘属于这个世界’的前提。”


    叶游雪一下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拥有废灵根和特异灵根的人……不都是人类修士吗?”


    姜闲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向她讲述自世界融合以来的不为人知的历史。


    ……


    许久之后,叶游雪方才消化完他话语里的庞大信息。


    姜闲适时说:“我还想要拜托你一件事,这是我直到最近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他推来一个灵力凝聚而成的沙漏状法器,表情从未如此严肃。


    “我现实中的状态很糟糕,过不了多久要死了,这是我最近耗尽灵力做成的法器,希望你带着它,跟同时代所有阵修去一趟1区。


    “我知道去1区对你的生活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你实在不想,我会去找别人的。”


    “没事,”姜闲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但叶游雪隐有猜测,“这是我作为玉衡修士,应该为玉衡做的事,即便不出于私人原因,你不说,我也主动愿意帮你。


    “而且你怎么忽然要死了,我感觉很突然。”


    “唉正常的,基地的首领下令不杀我,不等于民间的修士不想杀我,我被追杀太多年了。就算我以前是医修,也会有连自己修复不了的伤病。”姜闲放松许多,在开始说明之前,他又问道,“对了,柳晏今晚人呢?我没看到他。”


    “……他没来,恐怕是出现意外。”


    “不,这次对他来说应该不会是坏事。只是我有点遗憾。”姜闲摸摸下巴,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如果你之后见到他,跟他说假如他有一天想知道自己的来历,可以进入1区。”


    为什么去1区,他没有说。


    但叶游雪理解。


    ***


    柳晏自己也很好奇1区内部的光景。


    只可惜,基地安排给他和付当泽两人小队的巡逻路线只在1区外围。


    想要进入1区,只能勤加修炼提升修为,然后找到机会混进去。


    修炼灵力的同时,他也从来没有忘记练习画法阵。整个寒假过去,他的修为有所提升,已经突破三段。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柳晏总觉得自己对法阵的熟练程度远远高于对灵力的控制程度。


    哪怕他的那三条灵根仍然处于低位,可只要他使用“笔”,灵力运转速度就可以极大幅度地加快,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能画出的法阵,杀伤力不会输于高段修士全力一击。


    很神奇。


    不过不得不说,这局面反而对他有利。表面修为段位低,他看起来就不惹眼,之后万一身份败露,杀伤力大的法阵也有助于他跑路。


    寒假眨眼结束,新学期开学,他和室友们度过了平淡又轻松的每一天——就是对范时回来说,不太轻松。


    范时回上学期期末考没有通过,这学期期末考难度大幅度上升,一旦挂科,就会被学院劝退。


    他寒假的练习至今毫无作用,灵力像被锁定了一样,毫无寸进。


    “算了,实在不行就回家躺平。”


    柳晏关心范时回时,对方这样回答。


    范时回已经看开了,他现在的身体也越来越不能支撑他内卷修炼。


    他的嗜睡越发严重,每天必须要睡够至少13个小时才有精力生活,否则身体每时每刻都像过载了一般疲惫。


    然而,学校的作业总是不会因为他身体不好而取消。


    恰如今天。


    开学的第三个月,他们必须在本月去参加全年级都会参与的短期社会实践。


    柳晏还没看任务内容,只知道要大清早五点半坐9路公交车出发,到达xx站。这个时间点出发,别说是范时回,他也觉得累。


    清早五点二十六,天色还很暗,能见度低。他好不容易跟三位室友一同到达公交车站点,就看到有辆公交车停靠在路边。车灯没打卡,车牌看不清楚,几名陌生的同级生正在前门有序排队上车。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公交车会提早到达,他连忙跟上队伍,进入车厢。


    公交车车厢内部异常漆黑,分明是清晨,座椅上却隐约可见坐着不少乘客。驾驶座上有一名看不清面容与身形的司机,他的头颅软软垂在方向盘上,姿态颇为怪异。


    ……居然还能见到这个时代的公交车司机。


    他心下疑惑,正想靠近查看怎么回事,洛林叫住他:“柳晏,快过来!这里还有位置!”


    “好……”柳晏闻言收回目光,走向室友找到的座位。


    公交车启动,载着他们驶入日出之前的黑暗。


    四分钟后,公交车站前又聚集了几名玉衡学院的学生。


    站点驶来一辆无人驾驶的公交车,车前灯极为明亮,照得附近纤毫毕现,车厢内没有乘客。


    车窗上“9”字清晰可见。


    这是真正的9路车——


    作者有话说:实在不好意思这章更晚了,评论区发红包致歉。


    新副本要开了,但这个本不长,主线也会掺在副本中进行。预警一下越看下去大家越会发现主角设定其实很玛丽苏,剧情发展也小儿科,后续be like攻每天在八百平方米的床上醒来,头发开心的时候是粉色的难过的时候是蓝色的。受看着他邪魅一笑,红眼掐腰说亲我一口命都给你(…)


    但应该还有几周就能正文完结啦[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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