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名学生登上9路公交车, 顺便问身旁的同班同学:“这个全年级都要参加的什么……短期社会实践是按时间段分批次分任务,随机安排班级参加的吗?”
同学回答他:
“是啊,完全随机的,一起做任务的同学是谁都有可能。我们班的王老师手气不太好, 抽到大清早五点半出发这个批次。
“我前两天问过我们社团的师兄, 社会实践就是去干志愿工作, 基地里有些公共设施运转需要消耗灵力——就跟我们宿舍冬天会开的恒温法术一样——公共设施储备的灵力快用完了,基地就把我们这些学生叫过去补充。
“社会实践做起来一般比较累, 但是课外积分给得非常大方。”
他随便找了个空座位坐好, 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调闹钟。
“虽然我们运气还算好,目的地不远,大概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就到了, 社会实践也只要干一早上。但是……”
他还是没忍住抱怨道, “我昨晚修炼到十二点多才睡, 今天这么早出任务现在真的好困,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前者又问他:“也就是说, 我们这个批次的学生都要最晚早上五点半到站点等9路车?”
“对, 怎么了?”
“万一赶不上这班9路车要怎么办?可以自己用灵力或者搭出租车去目的地吗?”
“呃,可以当然是可以的,就是路那么远自己去不会很累很费钱吗……一直以来, 都是我们自己搭公交车到目的地的。”
对于前一个问题, 同学看眼公交车车厢内部, 才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空许多,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他感到很是匪夷所思,“不是,今天这么多人赶不上吗?都睡过头了, 我们学院的同学什么时候这么躺平了?”
“不不不,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么简单。”一开始提问的那名学生语气犹疑地否定了同学的猜测。
“是我其他班的朋友抽到跟我同批次,我来之前他发消息说他已经到达公交车站,看到了9路车,还拍照给我,催促我快点来以免迟到。
“可是我们到的时候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9路车。
“他发给我的照片……看起来还有点诡异,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得我有点毛毛的。”
他拿出手机,向同学展示朋友发来的照片,神情是难掩的恐慌,“你说……如果我们坐的这辆是9路车,那我朋友上的那辆公交车又是什么呢?”
***
视野之内黑得异常,车窗玻璃分明完全透明,外界透入的光线仍然少得可怜,只能供给柳晏勉强看清车厢的大致状况和近处的事物。
他想拿手机开闪光灯,却发现手机像坏掉了一样,无论如何都解锁不了屏幕,不得已作罢。同样他无法再扫码付钱,只能摸索着投了硬币。
接触到投币箱时,指尖有种诡异的黏稠感。
硬币掉落,箱子里却没有发出物体落地撞击金属该有的清脆响声,反而传来什么东西的吞咽声。
公交车内部座椅十分常规地设置在车厢两侧,前段座位侧放,中段只有单人座位,过道留出大片空间供乘客站立,往后的座位除了最后一排都是双人座位。
车厢里零零散散分布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乘客,或坐或站,沉默静止如同雕塑。他们的身影仿佛融化进黑暗里,轮廓都是模糊的,面容更是朦胧一团。
洛林帮他找的空位置是后门往后第一排近过道的座位,旁边靠窗的位置上已经有一名陌生乘客。
和四人共同上车的,还有分别来源于三个班的七名同学,那七人和他们一样,都分散着坐。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内部组件似乎生了锈,运行间不时发出刺耳又难听的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的声音,令人极为难受,不禁怀疑这辆车是不是要散架报废了。
坐在座椅的瞬间,身下登时传来绵软滑腻的触感,仿佛坐在肥肉上,恶心得柳晏差点站起身。
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时间,座椅顷刻又恢复塑料应有的坚硬质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柳晏:“……”
都这样了,他不可能还看不出这辆公交车有问题。
这辆公交车可以驶入4区,大摇大摆地在学院门口停靠,必然有它特别之处,不能贸然用法术强行突围。
他的神情毫无变化,脸上仍然维持着刚上车时的困倦神情,若无其事地放松脊背,靠上椅背。
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静静观察身侧的情况。
车窗外,4区荒野那些鬼影般的山林树枝飞速后退,景色剧烈变化。
身旁的乘客长发披散,刚好完整遮住上半身,似乎正背对他欣赏窗外的风景——虽然外面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是自他落座起,乘客就一直保持这幅模样,一动不动。
柳晏默不作声地靠近,想观察对方。
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这名乘客的上半身就如同一枚摆动的时针,毫无征兆地凑近他。动作异常僵硬,不像正常人。
距离骤然缩短之时,他同样看清了对方的外表。
——那名乘客散乱的长发下,隐隐露出一双眼睛。这并不是对方的背部,而是正面。
也就是说。
从他落座开始,这个乘客就一直在盯着他,并没有在看风景。
现在,乘客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和眼镜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厘米。
柳晏依旧克制,没有尖叫出声,只是伸手抵住对方,阻止乘客继续靠近,尽量维持目前脆弱的稳定平和。
他这边意外发生时,其他同学的方向也隐隐传来声响。似乎同学们和他一样,发觉自己登上的公交车不对劲。
眼前的乘客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推拒,行动却顺从地停止了。
柳晏只感觉掌心落在一块实心钢铁上,神经末梢传来冰冷又坚硬的触感,没有人类应有的体温。
靠得这样近,他也可以看清乘客的面容。
男性与女性的骨架有明显的差异,人们总是借此可以一眼看出其他人的性别。
然而面前这个人脸部线条极其暧昧,身形体态中等,柳晏根本无从断定他是男是女。
他的虹膜极黑,烂泥般瘫在眼白上,边缘毛毛糙糙,不像是人类应当有的眼睛,看得柳晏毛骨悚然。
乘客的嘴忽而向两侧咧开,直直裂到耳根,口中倒三角形的牙齿一览无余。
下一秒,他张口就要咬向柳晏的手,动作如同一只疯狗。
柳晏连忙躲闪避开,抽调灵力抵挡乘客的攻击。招招来回间,不断抵御进攻,滞缓对方的动作。
十几个来回后,乘客逐渐落入下风,正当柳晏还想进一步挟制他时,他的身躯骤然爆开,碎成一片又一片。
很快,这些碎片迅速交织重组,凝聚成一团两米高的漆黑糊状物,再也没有人类的五官身形。
——这是只低级异兽。
不同于能沟通、有智慧的高级异兽,它们伪装人类的本事非常糟糕,轻易可以被识破,又毫无理性,最有用的战斗方式就是凭□□的强度攻击或防御。
它探出几只触手,兴冲冲地将柳晏包裹在座椅间,似乎正准备一口吞食。
但是不得不说哪怕化出本体,它的攻击性也没提升多少。
借着它的庞大壳子遮掩视线,柳晏默默画个法阵速战速决。
不过刚刚交手时间再短,他也自觉自己闹出了不小动静,身边的空间却诡异地保持安静。
要不是同学们各自座位上的声响不绝于耳,他都以为自己到了个异常的平行空间……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既然所有同学都已经察觉到异常,为什么他们不联合起来对抗异兽,而是各自反抗,一句交流的话也不说?
至少以洛林的性格,绝不会沉默到现在。
柳晏连忙站起身,巡视四周。
乘客们的身影依然不动如山,墨水般晕在车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比刚上车时的暗,车厢现在更黑了。
柳晏不再看它们,转身快步走向后门所在的方位。
——他要下车。
然而仅仅是这短短几步路,方才毫无反应的乘客们反倒潮水般向他涌来,纷纷伸出手拦他。它们拉着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蒙上他的眼睛……越是要往前一步,越是落入沼泽般艰难。
柳晏不再保留不再顾忌,竭尽所能地调动他现下能调动的全部法力画法阵,即便会拉伤灵根也在所不惜。
法术不断将阻拦他的异兽身躯寸寸炸开,后者却又阴魂不散地凝聚回来,继续坚持不懈地缠着他。
借着异兽重组身体那极短暂的一秒,柳晏挣扎向前,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吃力。灵根使用到极限的痛楚从灵魂深处传来,海浪般不断冲击大脑,可也正是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他画法阵的速度愈发加快,运转灵力的速度数次突破上限。
直到他终于抵达后门门边。
这时候原本那些阻碍他的手都消失了,公交车发动机运作的声响消失了,车辆前行与空气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玻璃后门外,树枝山林安静地飞速后退,如同一场默剧走到结尾。
柳晏冷汗涔涔,心脏剧烈跳动,喘息着最后一次运转灵力,疾速在门上画出杀伤力极为强悍的法阵,令它炸开这最终的桎梏。
阵纹上紫色灵力飞速流转,顷刻运行至巅峰,浩瀚磅礴的力量眨眼间爆发,冲击得整个公交车车厢寸寸破碎。
下一刻,明亮的天光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车厢,扫荡全部黑暗,照得他身周环境毫无阴影。
跃下公交车之前,柳晏忽而转头向后看。
车厢内,那些异兽化成的乘客们排排站立,缄默地注视他。
接着,不约而同地朝他露出微笑。
……
“哈、哈……”
柳晏在9路车的塑料座椅上醒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方才的一切原来就是场噩梦。
他抬起头,观察四周。
车窗外的天空正微微发亮,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云很轻很淡。今天会是个令人愉悦的大好晴天。
车厢里的乘客除了他,只有同学院的学生。范时回和洛林在睡觉,其他人都在忙不迭修炼。
司机安安静静地开车,耳边只余公交车平稳前进的白噪声。
“你怎么了?”坐在他旁边的是付当泽。
柳晏摇摇头,“没事,做了个噩梦,有点吓人。”
付当泽笑了声,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摆出倾听的姿态:“不要害怕,无论梦见了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说。”
说完忽然靠近,拇指划过柳晏的下唇。
距离颇为暧昧。
第42章 山路 都市传说
面前的男性相较于初见, 轮廓已经逐渐长开,眉眼更为成熟硬朗。他靠近时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手臂肌肉线条明确,颇具力量感, 可以将柳晏轻松地圈进怀里。
在付当泽将要更进一步的时候, 柳晏伸手阻拦了他。
这只抵在胸口的手臂看起来分明纤瘦脆弱, 不堪一击,甚至付当泽无须用力便能轻易制住。
可是拒绝他的态度却无比强硬, 不容置喙。
“怎么了, 为什么不愿意被我亲一下?”付当泽还在笑,“是不喜欢我太过直白吗?还是你担心白天接吻会被别人看到,在害羞,更希望晚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说看, 我都听你的。”
柳晏用力拍开他的手, 脸色从未有如此刻阴沉:“别演了, 演技好烂, 你不是付当泽。你到底是谁?”
“你在说什么呀?我还能是谁?”
付当泽捉住他的手腕, 视线落在紫色耳饰上, 有些不解,“我送你的东西你还戴着呢,这就不认得我了?”
“……”
柳晏那一贯温和的面容生平头一次露出尖锐的、明显的厌恶, 连解释的话都不愿多说, 直接画法阵, 迅速挣脱眼前人的束缚。
无论外貌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这人都绝对不可能是付当泽。
对方决不会以如此轻佻的语气说话,倘若当真对他存有什么不一般的心思,肯定会更加郑重而严肃地对待那份情感。
灵力蓄满爆发的瞬间, “付当泽”的神情与动作也就此定格,柳晏所见的安宁清晨逐渐破碎褪去,现实终于露出它真实的一面。
这是个套了一层的幻境,何其狡猾,又何其恶毒。
如若不是“付当泽”的形象太过虚假,柳晏恐怕也会被看着正常又祥和的公交车车厢骗过去,以为不久前险象环生的逃生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那样他才是当真危险。
不过经此一遭,他推测现实里的这辆公交车恐怕已经被异兽入侵。他和同学的处境看来不妙,可以的话需要想办法反制敌人。
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异兽能在玉衡基地最中心的4区,甚至在玉衡修仙学院校门口堂而皇之地拐走他们这十一名学生。
***
关于这个问题,何老师同样也想知道。
虽然今天是他名下学生的辛苦日子,但是这跟他这位无须带学生做任务的带教老师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本来,这个工作日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在家躺着也能拿工资的社畜快乐日。
直到他的饭搭子王老师打电话给他,说他的四个学生出事了,没能按照原定计划坐上9路车前往目的地,和其他班的几名同学一同消失了。
彼时他看了眼时间,清早六点半。
何老师:“……”
他就是上早八都不曾这么早起床过。
天杀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发誓要掘地三尺挖出来再就地活埋了。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确有点气昏头了。
但是必须说,他没有一步到位,直接产生毁灭全玉衡基地的想法都已经算他自制力强——直到开线上会议,和同样有学生被拐的两位同事讨论如何定位失踪学生时,他也如此想。
根据王老师学生提交的照片,何老师和同事们可以断定,这是某只或者某群高级异兽干的。
一开始同事张老师推测,既然公交车可以避开玉衡学院全体老师的感知,那么一定是梼杌的手笔,它最擅长操纵幻境扰乱感知。
玉衡的老师们固然实力强劲,可是绝大多数并非十段修士,不可能抗衡得了梼杌这种级别的攻击。
然而何老师很快否定她的猜测:“不可能,梼杌和穷奇都被修仙者军队严密监控着,如果它们手伸到4区,肯定早就有人来通知预警了。”
另一位同事黄老师又道:“莫非是饕餮?基地没安排修士监视它。就算全世界都传它中立,我也是不信的,何老师你也说过,种族差异决定了它的中立必然是有限的。上学期初,它还帮梼杌入侵过学院的入学摸底考。”
他对自己的猜测倒是笃定许多,“虽然在那之后它沉寂许久,但是谁知道它在暗地里有没有偷偷摸摸策划过什么呢?
“更何况它到底为什么要中立,这个立场对它来说分明没有半点好处。
“我认为,这次事件是它促成的可能性很高,需要寻求修仙者军队的帮助。毕竟……我们都知道它的异能名称是【食】。”
这是概念级的能力。
它可以吞噬一切它想要吞噬的任何目标,不论目标是有形的物质还是无形的意识产物。
即便在四凶之中,饕餮的能力也是最为强悍的。可以说若非世界融合后的百年时间里,它一直保持中立阵营,玉衡基地的抵抗绝对会比现在艰难数十倍,甚至打败仗被异兽占领也不无可能。
这段话让何老师沉默许久,最终他用他身为卦修的能力算了算,“好消息,不是饕餮干的。坏消息……可能比较坏。”
同事们纷纷松了口气,“那就没事了,消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哈哈哈是啊,何老师你尽管说吧,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接受的呢?怎么可能有啊?”
“哎呀,卦修这技能就是好啊,真令人放心。”
何老师沉吟片刻,才继续道:“坏消息是……学生们失踪的事跟一只仅次于四凶的高级异兽强关联,那只异兽现在就在4区内部。”
换句话说,这跟在四凶手里救人的难度差不了多少。
而且这时候不仅仅是营救学生的问题了。
“……”
线上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
安静。死寂。空洞。
如果要让范时回用三个词语形容他走过的路,他只会联想到以上这三个。
此时,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记忆中的前一秒他还在9路公交车上,眼皮又一次沉重落下后,他就出现在眼前的山路上。
最近这段时间,范时回的嗜睡愈发严重,家里帮他找医生、找医修,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
从小到大,他的梦境中时不时就会出现一条山间小道。
小路看起来是被砍柴的、打猎的人刻意开辟出来的,两侧杂草丛生,树木密布,偶尔还看得到一两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路上风是静的,树是静的,日光也同样毫无变化,就连他影子的斜度长短都可以维持统一。
白雾长时间萦绕在小路附近,令他只可以看清眼前十米内的事物。
通常来说,这个梦境都是很无聊的。
在其他的梦境里,他可以像每一个人那样,跟随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在奇幻的世界里自由畅游,做到现实中不可能做到的任何事,或是飞翔,或是探险,或是心想事成。
唯独这个梦境里,所有场景单调至极,他除了在小路的地上坐着打发时间,就是只能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那样,在这条小路上一直向前进走。
然而小径看起来又好像永无止境,从小到大将近十九年,他都不曾看到过终点。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无论他的步伐如何向前,都仿佛只是停留在原地踏步。
这一晚恐怕也不能例外。
山道偶尔下行,长时间向上,他又如常耐着性子继续走,苦行僧一般。
直到——
直到范时回被室友洛林摇醒:“醒醒!!醒醒,这里不能睡啊,很危险的。”
他才揉揉眼睛,从漫长又单调的梦境中回归现实,“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他在按照学校的安排出任务这,能有什么危险的?
范时回这么想,自然也这么问向洛林。
“你没有在幻境中被异兽追杀吗?”洛林站在他身前,神情显而易见的憔悴,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生,“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你先看看周围什么情况。”
范时回听从地照做。
这时天色尚且还早,看起来约莫六点多。
公交车平稳前行,路上没有其他任何车辆。窗外的景色显示,此时已经驶离玉衡修仙学院已久。虽然现在所在的地方范时回很陌生,不过目前一切尚算正常。
车窗玻璃非常干净,座椅足够崭新。车厢内应该倒也还好。
他转头,就发现地板上莫名遍布着无数猩红色的痕迹,空气里泛滥着浓重的铁锈味。车上除了他同学以外的所有乘客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有的皮肤异常肿胀,有的脸部浮现可疑的紫红色斑点,有的胸腔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打量,它们还颇为友好地转动浑浊深灰的眼珠,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哪怕暗红的血从眼眶中涌出,它们也在努力地维持人类的社交礼仪。
范时回:“……”
收回前言,这状况显然不太好。
洛林特意坐他身边,大抵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没灵根的菜鸡。
至于包括柳晏在内的其他九名同学……
现在竟然全都静悄悄地包围在驾驶座旁边,手中法术都蓄势待发,武器全部蠢蠢欲动。
范时回:“?”
他问洛林:“他们在干什么?劫车吗?”
洛林点点头。
“???”
……
一阵接一阵的法术爆炸后,9路公交车内再度恢复平静——真正意义上的平静。车里再也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乘客,也没有恐怖惊悚的幻境。
这辆车是某只高级异兽的所有物,原本用来载着一群低级异兽前往某个特定的目的地。
由于公交车设置的需要,经过人类城市时,低级异兽们会伪装成人类乘客。可是它们多数智商低下,根本识别不出彼此到底是同族还是真正的人类,但是没关系,车里还有高级异兽留下的异能,可以自动帮它们杀死混进异兽的人类。
所以,结果就如同许多都市传说流传的那样,某个人无意间搭上最早或者最晚的一班公交车,见到一帮不似活人的乘客,前往异常的未知领域。
接着跳出个好心人对他说,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让他赶紧下车沿着某某方向一直向前走,千万不要回头云云。
“那么……这个好心人是哪里来的?”范时回不懂就问。
玉衡学院学生现在都围在一起探讨现状,他们方才通力合作,反杀了这辆车上所有异兽化成的乘客与司机,还有些疲惫。
刚刚讲述传说的是一名高马尾女生:“不知道啊,传说就是这么传说的。”
她身边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寸头男生道:“我猜应该是修士,因为这种传说一般出现在基地边缘的大区,那里很容易被异兽侵略,基地会特意安排修士跑去解救误入异兽群体中的普通人——像我们一样,有法术才可以从这辆车一开始的逃杀幻境中逃离,苏醒后有能力合作杀死司机跟乘客,才能活下来,换作普通人恐怕一进来就会死在幻境里。”
……幻境?
范时回心想,他怎么没见到什么幻境。
只是在这里做了个平平无奇的梦,如果不是洛林叫醒他,他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已然身处危险之中。
有个狼尾男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平时喜欢上网。”寸头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也很厉害了,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高马尾女生又道,“说起来,这辆公交车会出现在4区岂不是很奇怪?”
有个短发女生接话:“肯定的,就算是在边缘大区,这种公交车都很罕见,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回,更别提是有我们学校坐镇的4区。”
那他们真是运气斐然。
十一人中,除去柳晏四人,四名女生同一个班,两名男生同班,寸头男生来自另外一个班。
他们本不相识,只是危机之前团结在一起,谋求生机。
毕竟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这辆车停不下来。
也无法中途打开车门或车窗,放人下车。
第43章 下棋吗 勇敢无畏何老师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让低级异兽伪装司机开公交车,确实太过为难它们那有一点但不多的脑容量。
还得靠车自己驾驶。
学生们会知道这辆公交车的归属和目的地,是因为车窗贴了张纸,上面有写。
除此之外, 纸上还写了一些注意事项:
【人类头上只有耳朵、鼻子、眼睛和嘴巴, 不会有多余的器官。
人类受伤后会流的红色液体叫血液, 没有其他的颜色,人类流太多血会死, 不能用是否流红色血液验证人类的身份。
血液只会是铁锈味的, 如果闻到其他味道,请立刻联系司机,司机会协助乘客更换血腥味……】
柳晏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什么规则怪谈。
纸上最后一行字记录, 公交车此行路线的终点是“石室山”, 抵达后所有人都必须下车, 不允许逗留在车厢中。却没有说明它为什么要伪装成9路车, 众人暂且权当巧合。
石室山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 烂柯山。
柳晏对此并不陌生, 穿越前就听过它的故事。
千年前有名樵夫进入石室山砍柴,遇见二人对弈,便在一旁观棋入迷。直到棋手提醒他是时候回家了, 樵夫方才如梦初醒, 转身下山。
回到家, 樵夫惊讶地发现亲人朋友早已撒手人寰,家乡也变得他认不出来。
原来他观棋一时,世上已悄然经过百年。
后来,石室山也被叫作烂柯山。
穿越以前, 柳晏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人虚无缥缈的想象。
现在看来它不仅暗藏玄机,还和异世界的异兽有关联。
……那可就麻烦了。
公交车车厢内手机信号被屏蔽,柳晏搜索不了玉衡基地的地图,不知道“烂柯山”大概在什么方位。
同样也无法向基地发消息求援,他们现在想逃出生只能靠自己。
所有人都不想知道进入烂柯山会有什么下场,不约而同地施展法术,试图强制停车或者破窗而出。
然而公交车的内部构造异常坚固,学生们拼尽全力都无法对它造成一星半点的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交车逐步驶进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山林。
道路也从沥青路转为水泥地,最后是黄土地。
窗外,道路两侧的山峦连绵起伏,树木高大茂盛,几度遮蔽天光。阴森森的墨绿色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沿条条山脊翻涌而来。
在这里,人类社会的一切痕迹全部消失。他们所在的车辆仿佛一条文明的孤舟,飘荡在未知而宽广的海域之上。
不知道又行驶了多久,公交车在一座山前稳稳停下,后门自动打开。
这里应该就是烂柯山。
柳晏从车窗向外观察,它高耸入云,上方大雾弥漫,树木直刺天穹,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两样。
但是这里是异兽的地盘,烂柯山上必然凶多吉少。
还有,倘若烂柯山的时间流速不同于现实,那么柳晏就不可能正常进入夜晚,无法从梦境前往明月读书会问叶游雪和姜闲要怎么解决当前状况。
在坐错车之前,柳晏和同学们都没听说过基地中存在烂柯山。
……也不知道山上到底藏着什么异兽,竟能藏在玉衡基地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到达目的地不久,公交车内部就开始融化,同样滞留不得。
学生们不得已快速下车,尝试自行找到回学校的路。
然而刚踏上土地,就迎面挪来一只圆柱体异兽。
它体型极小,只有半个人高,躯干透明,像颗巨大的果冻,三只蔚蓝色的眼睛嵌在身体顶部——应该是眼睛。
如果它不是异兽,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众人立刻警铃大作,暗自运转灵力,迅速做好准备接敌。
就连范时回也强撑着打起精神,默默站到不会拖累同学们的角落,做好自我保护。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只异兽站在他们面前,发出一行人听不懂的低沉叫声。
“?”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他们可以感受得到,这只异兽暂时没有敌意。
见他们没有反应,异兽又换了一种尖锐高亢的叫声。
他们还是一脸茫然。
异兽再度切换短促沙哑的声音。
仍然没反应。
异兽:“……”
它干脆用上人类的语言:“这样呢,这次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柳晏和同学们纷纷点头。
闻言异兽翻了个白眼——很难想象一只果冻会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你们这些年轻后辈啊,装人类装得挺像的,能力应该不会比我低多少。可是你们是不是太过入戏了?竟然连自己的语言都忘了?
“我们同族之间讲话还得用人类的语言,不觉得很离谱吗?”
听起来有些老气横秋,像是活了几百上千年。
它虽没有化出人形,却能说多种语言,可以正常沟通,级别恐怕很高。
不能惹。
学生们很快理解了现状,原来这只果冻把他们当□□伪装人类的同族,连忙附和:
“是,您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一定勤加练习自己的语言。”
“对对对,都是我们忘本,我们知错了。”
果冻的语气这才缓和许多:“唉,说来这事也不完全怪你们,我们的同族长时间分散,一直没能统一自己的语言。导致有的时候反倒还是用人类的话语沟通更方便,特别是对你们这群爱演戏的小孩来说。”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有学生不由想,这是有许多高级异兽混进人类社会生活的意思吗。
果冻的视线扫过所有人,“那么,你们为什么而来?”
学生们犹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果冻有自己的理解,它冷哼一声,“行了,在考虑什么?肯定是穷奇叫你们来的吧?别不好意思承认,一叫下属就叫了这么多,真有它的。”
它扭动身体,在地上滑行,示意众人跟上,“既然你们那么好奇烂柯山现在的情况,就跟过来看看。这次报告记得写好点,省得穷奇隔三差五就派使者来关心一次,它不嫌麻烦我还觉得累。”
听起来异兽之间也有自己的恩怨情仇。
学生们面面相觑,还是决定一同跟上。尽管进入烂柯山风险极大,但是肯定比马上被对方发现自己其实是人类要安全许多。
毕竟前者不一定会死,后者现在活不了。
柳晏注意到,果冻似乎对穷奇这位首领级异兽颇为不满。
之前,穷奇进入他的梦境送迷毂时也提过,它有个或许已经分道扬镳的朋友现在的身体很脆弱,因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而陷入长眠。
穷奇特意说,它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
也许……果冻有那位身份不明的朋友的线索。
他很想上前询问那只异兽,然而由于穷奇的关系,现在果冻对他们的态度不算好,时机不便,他决定再耐心等等。
队伍走进烂柯山,传说中的奇观异景在众人眼前渐次铺开。
循着一条泥泞小径,四周山林里,有的树木花开正盛,有的树冠绿意盎然,有的枝叶发黄枯败,有的树枝光秃秃的,表面冰雪凝结成雾凇……就像是一年四季被塞进同一片空间里,所有生灵各有各的时间。
果冻的声音不自觉有些低沉:“我们的领主离开后,这里就成这样了。现在烂柯山的时间很乱,一不小心就会进入时间流速不同的小空间,很危险。
“你们都跟紧点,不然就算是穷奇亲至,也不一定保得住你们——当然你们应该也知道,一旦出事了它很可能不会来救你们。
“它就是这样讨厌。”
“嗯嗯。”学生们硬着头皮回答,尽管没有人知道“领主”是谁。
小径很快走到尽头,前方被看不到边际的大雾笼罩着,分辨不清状况。
果冻停下脚步,回望众人,说:“前面的状况应该都看够了,接下来的地方是我们领主独属的领域,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了。穷奇指定的使者是谁?我只允许带它进去,我不想你们打扰了领主的地盘。”
十一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对所谓的“领主”的地盘,真正异兽或许会趋之若鹜,可显然这对于他们这群冒牌异兽来说,继续深入是件极其危险的事。
话虽如此,眼下又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这项风险。
柳晏暗暗摸着口袋中一直携带着的迷毂枝,正准备冒险开口应下任务,身旁的寸头男就站出来,扬声道:“是我,带我去吧。”
其他学生纷纷看向这位勇士。
果冻冷不丁又问:“信物呢,出示一下?”
“什……”柳晏刚想出声提醒,就听见寸头男下意识提问道,“什么信物?”
不能这样回答。
既然他们现在在伪装穷奇的下属,就不能不知道“信物”的存在,这样回答会暴露他们并非异兽的事实。
寸头男话音刚落,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下意识捂住嘴巴,连忙辩解道,“不不不,我就是突然忘了……不,你等我……”
“你跟我什么信物,难道你不知道?”果冻的三只眼睛瞪得极大,声音充满难以置信,“你不可能是使者,你是谁,为什么要欺骗我?”
这只原本可爱娇小的异兽身形倏忽间膨胀数十倍,变得极为庞大狰狞,身躯也从透明转为浑浊的深灰色。蔚蓝色的三只眼睛就像结了冰,冷酷地审视着他们。
“你们的种族……原来是真的人类?”它张开口,咆哮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来烂柯山?连我都敢骗?要不是现在用上我的异能,我都不相信有朝一日会有人类进入烂柯山。”
它没说它的异能是什么,但是在场学生或多或少都能猜出来。
“快跑!!”柳晏连忙提醒。
来不及了。
“至于你……”异兽庞大的眼珠转动,浑浊的身体疾速抽出一根粗壮的触手,毫不犹豫地将寸头男扫进茫茫大雾之中。
没过多久,雾里遥遥传来重物沉闷的落地声。
以人类的躯体强度,寸头男恐怕是凶多吉少。即便学生们认识他的时间不到一天,还是对他生起兔死狐悲之感。
异兽的触手又调转方向,正要扫向众人。
千钧一发之际,有张画卷在空中快速展开,抵挡住了它的袭击。
无暇为同学哀悼,学生们尽力克制内心的惊慌,纷纷趁此机会沿小径原路逃离,力求更快地离开烂柯山。
然而,正如异兽方才的介绍,这座山里时间很乱,各个地方流速不一。
所有人又不可能对此地全知,匆忙逃跑之下,竟是眨眼间消失在小径之上,跌入混乱的各个时空中。
柳晏同样。
上一刻还被付当泽拉着跑,下一步就跌进一处灌木丛中,四周尖锐的树枝生生划过他的右手,掌心瞬间鲜血淋漓,皮肉绽开。
他很快就理解过来,自己和付当泽无意中进入了两个不同的时空。
这烂柯山挺麻烦的,相比之下,混沌构建的读书会稳定有序许多。
身边土地泥泞湿滑,水洼积聚,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暴雨。他恰好摔在草木之上,衣服很幸运地没有被弄脏。
但是脚踝擦伤,疼得柳晏一时间站不起来。
“小柳?”他正想查看自己的伤势,就听见前方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却有点无法和记忆中认识的所有人对上。
他疑惑地抬起头。
黑发黑眼的室友站在他面前,神采奕奕,正要伸手搀扶他。
“范时回?你居然也在这里?”柳晏诧异。
“是啊,没想到我们会进入同一个时空,”范时回轻松拉起他,“这里很危险,你还受了伤,我们最好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
“嗯,好的。”即便范时回不说,柳晏也不会放任对方一个人独行。
不仅是因为照应同伴,更因为对方没有灵根,比他这个隐藏阵修脆弱许多,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为什么范时回看起来游刃有余,反而可以转过来照顾他?
看起来还精神抖擞。
他明明记得,室友最近非常嗜睡。
……
无人留意的大雾深处。
有具被暴力砸得稀碎的身躯分明血肉分离,下一刻,四散在地的组织器官忽然以违反生物学与物理学常理的模样自发运动,向着躯干的方向飞速游动。
粉碎的骨头、断裂的肌腱、分散的血管……所有细胞按照正常人类该有的模样快速融合重组,重新凝聚成一个寸头男性大学生的模样。
很快,它扶着一旁的石头,从雾中站起,运动新生的手臂双腿,似乎在适应这具重组后的身体。
寸头男一边检查自己新生的身躯,一边自言自语道:“唉,我的确就是穷奇大人的使者,烂柯山领主的下属怎么就是不信呢?不过是穷奇大人不肯给我信物而已,就为这个攻击我。
“做事好粗鲁啊,不像我有耐心,还能忍着跟弱智没用的人类坐了一路的车。”
一想到这里,它就心痛。
车上那些拉来充当氛围组的低级异兽死了就死了,废物一样的同族不配得到它的怜悯。重点是那辆伪装用的9路公交车可是它亲手制造的,没想到竟然有朝一日不得不被人类玷污。
全程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它严格按照穷奇的要求,完成了那项任务。
这令它的心情顷刻间又好起来了。那可不是谁都资格做的,它也是干掉所有竞争对手才得到接任务的机会。
不过现在。
寸头男的目光落在大雾深处。
好不容易混进了烂柯山最关键的区域,这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它去办。
***
【何双清班级四名,张思雪班级四名,黄信川班级两名……一共十名学生失踪。】
何老师看着会议桌上的资料,和同事们开会研究学生们的去向,商讨后续的营救计划。
此时,距离学生们失踪已经过去两天时间。
修仙者数量本就稀少,最近一下就被异兽拐走十个,这件事无论是出于哪个方面都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惊悚和棘手。
没有人知道这种类型的失踪案件要如何处理,只好由学校联合治安队共同解决问题。
他们调取道路监控,发觉当天出现在玉衡学院门口的公交车驶向4区郊野后不知所踪。
那片地方十分荒凉,找一辆公交车犹如海底捞针。
可是好在现在是修仙者的时代。
老师们使用各自的法术,铺开检索,终于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公交车最后的踪迹停留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那里道路不通,环境极其原始,此前没有人想到,山林内竟有异兽活动。
三位老师都是段位不低的修士,哪怕打不过何老师算出来的那位高级异兽,至少也能刺探到一点消息并全身而退,顺利将情报递回玉衡。他们都有保护自己名下学生安全的义务。
所以原本的计划是,老师们作为先锋打探情报,后续再和修仙者军队联合讨论怎样救人,并评估隐藏的异兽的危险性。
然而眼下——
“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吧。”何老师对他的同事们笃定道,“不需要别人,我自己就可以搞定全部的情报搜查、学生营救工作。”
他的饭搭子王老师听得冷汗直流,无比担心他的人身安危。他记得,何老师再怎样天赋异禀,终究也只是一名八段修士。
***
范时回再度在梦中的小径中醒来。
不,不对。
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白雾弥漫在身边,他的皮肤可以真切而明确地感受到雾气的湿润。
脚下的路面……
每一粒沙子清晰可见,每一棵小草生机勃勃。
他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这里再像梦里那条路,也依然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更为奇异的是,原本充斥大脑的困意全部消散,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活力充沛。
范时回像是骤然获得光明的盲人,惊讶之外是莫大的喜悦,他忍不住在山道上跳跃奔跑,自由地享受这片天地的风与清新。
等到他终于平复心情,已经过去好一会儿。
根据做梦的经验,山道左右两侧都是死路,没有浪费时间精力探索的必要。
他沿山道直线往前。
梦境中的这条路原来是烂柯山的山道。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范时回不能断定这条路会带他离开诡异的烂柯山,然而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踏实。
现实和梦境总归不一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双腿发软的时候,这条他走了整整十八年的路终于迎来了终点。
——山巅。
这条小径,直达烂柯山山巅。
山巅中央的空地放置一方棋盘。棋盘上空空荡荡,两只满装黑白棋子的棋罐相对而立。
有个人一袭广袖黑衣,执黑端坐一侧,极为雅致。那人面容隐在雾中看不真切,但裸露在空气中的手与身形都显示,那是名极为年轻的男性。
“陪我下一局。”陌生的黑衣男性邀请道。
声音很是耳熟,可是范时回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他应邀在黑衣人对面落座,“可以,下什么?”
范时回懂,这种情境下,就是他不愿意陪这男的下棋,也得陪着下。
“围棋。”
“啊,这个。”范时回踟躇着道,“我不会。”
黑衣男:“……”
黑衣男:“你不是棋修吗,你跟我说你不会下围棋?”
“就是不会啊,我能怎么办?要不你教我?”范时回说得十分诚恳真挚。
“做棋修也没人跟我说非得会下棋不可,更何况我也没灵根,这个修炼方向对我来说聊胜于无。”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门跟别人玩,家里人也有工作和学业要忙,不可能围着我转。我就是不会下围棋,也不会下象棋。
“平时我一般在家自己跟自己下跳棋,这个你会吗?”
黑衣男:“……”
好吧,显然是不会的。
范时回觑着黑衣男那古色古香的衣服,试探地问道:“呃,除此之外,我还会下国际象棋,这个你会吗?要不要玩这个?”——
作者有话说:周四周五请下假,暂时不更,我今天上班+日九,昨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身体实在吃不消,想补觉。这两天写得有点匆忙,明天再捉虫。
收到大家的评论我好幸福[抱抱][抱抱]我一直写得配得感很低,看见你们的肯定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第44章 王翼弃兵 唐刀与重剑
和柳晏走散后, 付当泽掉入陌生时空,遇见几名同学。
根据此前所见四季风景可以共存的树林推测,烂柯山里很可能每一处空间都有其特定的时间流速,时间点无法统一, 他很难确定现下的正确时刻。
更加麻烦的是, 他所在的时间段里天幕一片漆黑。
山林中暗得看不见路, 和同学们相认时也分外不易,双方几次都以为对面是异兽, 直到真打起来时的法术照亮彼此, 才慌忙停手——偶尔也会有同学刹不住法术,误伤付当泽。
所幸他的身体素质足够强,倒也无所谓受点皮外伤。
最终他和同学们结成一支小队,合作走出这片黑夜。
一般来说, 他不喜欢和人同行, 只不过眼下情况特殊, 稍不留神就会走进其他时空, 都无法回到他们所处的世界。
饶是步步谨慎, 还是偶尔有人出错掉队。
恰如此刻。
队伍中有个男生消失了。付当泽有印象, 那人留着狼尾。
换作是早几十年,习惯了与死亡同行的修士组队探索陌生地区,可能会直接决定放弃那名男生, 权当对方亡故, 一切行动以保证大多数人安危为最优先。
然而这支队伍由成长于和平世界的学院学生们组成, 他们尚无法做到见死不救,很快决定找同学。
付当泽沉默着,冒险点燃一簇火。
黑夜里的火光格外显眼,自然会引来暗藏的危险, 也能为所有人照亮环境。学生们施展法术保护全队,跟随付当泽换方向探索。
火焰昭昭。
他们得以看清,自己现在行走在一条看起来是被砍柴打猎之人刻意开辟出来的小路,两侧杂草丛生,偶尔可见零星野花。更远处是一大片一大片树林,夜色之下漆黑如鬼影。
他们朝来路小心前进,暗下祈祷狼尾男生至少还和他们处于同一段时间。
小路幽长,一行人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隐隐约约听到狼尾男生的声音——不过是痛苦之下的求救声。
“救命,我怎么在这里……不要过来,你不是死了吗?有没有人救救我……”
虽然听起来状态很不好,但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名狼尾同学显然跌入二十分钟后的另一处空间,他们还能捞到。
付当泽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却还是加快步伐,和同学们不约而同地调动灵力,时刻准备救人。
只是直到他们靠近,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火光之下,汩汩鲜血沿着小路流到他们面前,血的尽头恰是那名失踪的狼尾男生。
他侧躺在地,腹部开了个洞,冷汗淋漓,皮肤由于失血过多而异常惨白。
在他前方,站着一名同样伤口遍布的寸头男。
注意到付当泽的靠近,寸头男闲适转过身,似乎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并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朝学生们露出一个微笑,嘴角却生生咧到耳根,口中露出不似人类的猩红利齿:“遇到你们,倒也算我不虚此行。”
身后学生被他吓得尖叫出声,双手发抖,唯有付当泽仍然面色冷静。
他凭空制造一把重剑,附上大量灵力,砍向寸头男。
***
“当——”
重剑直直砍在唐刀上,震得柳晏虎口发疼,手中伤口再度崩裂,险些握不住刀。
他灵巧回撤,落到范时回身边。手上的血沿刀柄滴滴流下,他连忙施展水系灵力冻住伤口和痛觉,逼自己可以集中精力继续应对战场。
不久前,柳晏刚用水系灵力冻住掌心伤口止血,和范时回在烂柯山里找路出去。
然而路没找到,异兽先碰上几只。
很不妙的是,这些异兽意外凶残,他耗费大量灵力才得以保护室友和自己。
本想找个地方稍作歇息,又被一个不速之客偷袭。来者气势汹汹,他不得已调用许久未曾使用的唐刀御敌。
结果还是打不过。
方才一回合交手激起的沙土尘埃正在散去,来人逆着光走到柳晏面前。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身量极高,肌肉线条流畅明确,很是俊朗。不同于柳晏的狼狈,他神情游刃有余,步履从容,散发出远超普通十段修士的恐怖威压,随手溢出的灵力有如实质,将将淹没这一片空间,强大得似乎可以逆转一切物理法则。
男人似笑非笑,盯着柳晏的目光冷酷异常:“通常情况下,烂柯山不会有人类出现,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名四灵根高段位修士。
玉衡基地历史上,符合这条描述的人选唯有几十年前,那位能以一己之力杀穿异界、犹如神话的最强修士。
看见他,柳晏登时就明白自己到达了几十年前的时空。
不过比起惊讶于此,柳晏更惊讶的是来者的身份。
——这人怎么长得跟付当泽一模一样?
***
茫茫白雾中,看不清脸的黑衣男撑着额头,一言不发,显然是也不会下国际象棋。
不,不对,现在重点已经不是这个了。
范时回低下头看向棋盘棋罐,有种微妙的心虚。
他懂,他都懂。
这男的打扮得人模狗样,在荒郊野岭特意摆一副棋盘出来,十有八九不是闲情逸致,而是为了用棋局向他暗喻某种形势,同时装x。
正常情况下,范时回的回应要么是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和黑衣男对弈一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要么是狂傲一笑,再反手掀翻棋盘,狠狠挑衅对方再武力对决。
但是现实毕竟不是小说,事情发展通常不会这么顺风顺水。
他俩会下的棋完全不一样,第一条路堵死,第二条路范时回又没有能耐走。
属于是在二选一之中选了“选”。
场面就这样匪夷所思又顺理成章地陷入死寂。
片刻之后还是黑衣男一挥手,两人中间的棋盘棋罐全部消失,一张雅致的红木小桌陡然浮现,桌面一个茶壶两只茶杯。
黑衣男一手挽袖,一手拿起茶壶,有条不紊地将茶汤倒入茶杯之中,约莫七分满时停手。动作标准优雅,十分赏心悦目,仿佛这件事干了无数回。
茶汤清透偏黄,热气蒸腾,水面漂浮着一两枚茶叶。
黑衣男介绍道:“这是铁观音,我非常喜欢,你试试。”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连忙补充,“不要告诉我你喝不了茶想喝别的,我不会信你的。”
“嗯?”范时回端起茶杯,有些惊讶,“原来可以选的吗,那我能喝咖啡么?——十九世纪传进来的,你有听说过吗?”
黑衣男:“……”
黑衣男叹了口气,“你不用装傻提防我,我如果当真想杀你,是没兴趣在这里陪你玩闹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范时回话说得天真,茶倒是一口都没喝。
黑衣男的话语很平静:
“以你的本事,你大可以用更加迂回委婉的手段与我周旋,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拒绝下棋、拒绝喝茶,拒绝配合我的一切行动。
“然而你在装傻,只能说明你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也就是,一旦我相信你,当真把你看作是懵懵懂懂的无知小孩,就会对你放松警惕,露出破绽,反过来被你套话。”
范时回很是诚恳:“你高看我了,我没有能耐想到那么远。”
黑衣男笑了笑,声音却没有半分嘲讽的意味,“你哪里没有这个能耐,换作别人肯定会被你骗过去。”他广袖轻扫,遮蔽视线的白雾终于消散,年轻陌生人露出了他的面容,“可是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我理解你的一切想法。”
看清那人的模样后,范时回愣在原地。
尽管白雾之后的脸既没有可怖的疤痕,也没有沧桑的皱纹,并不畸形古怪,甚至长相还可以夸一句俊逸清秀。
然而黑发黑眼,分外熟悉。
是范时回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说:上个副本说不写多线叙事结果又写了,这次加上时间倒错的设定还更复杂,这真的是我有能力写的剧情吗……
以前看到类似A邀请B下围棋/象棋/国际象棋,以棋局暗喻形势的桥段时我都会在想万一B不会下那咋办,现在终于有机会写到这种发展了嘿嘿。十来章那里一直写范时回不是在家自己下跳棋,就是和洛林一起下国际象棋,战斗时也只用跳棋会用的玻璃珠,跟之前只写洛林用火系灵力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合理化本章(等等伏笔这么隐晦遥远真的还有人记得吗
“四灵根高段修士”这个重要设定我本来想在第八章写主角修炼时提一下,开写才发现塞不进去,一度很头疼,直到31章才给我找到机会提,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说实话这章我现在是写爽了但日后万一圆不回来,后续剧情绝对会像40章作话预警的那样尴尬(点烟
好感慨,时隔三个月十几万字,终于可以回收这些伏笔了。
第45章 对峙 他的趣味
“那你呢?你说烂柯山不会有人类出现, 进入这座山的你自己明明看起来也是人。”迎着有如实质的杀意,柳晏直视对面的男人,不答反问,“人类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就动杀心, 我也想问, 你是谁?”
这样问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
柳晏很难想象出眼前人经历过什么。
印象中的付当泽平时不怎么说话, 不会关心自己喜爱事物以外的任何存在,却并非全然我行我素、倨傲狂妄。
他行事总是沉默而可靠, 再冷的气质也没有影响为人的善良, 会主动保护陌生同学,能让柳晏毫无保留地交托信任。
眼前的这位尽管有着熟悉的容貌,柳晏同样直觉他和付当泽是同一人,气质却截然不同。
杀伐决断, 锐不可当, 似乎习惯于穿行在尸山血海之中, 常年与死亡为伍, 一举一动间俱是凛冽的杀意与血气。
于是这人的回应也没有超出柳晏所料。
他还在笑, 眼神中却带有令人不敢逼视的绝对强势, “‘人类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就动杀心’——我好久没有听过这么天真的话了,”他向前走近,逼得柳晏往后退。
“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段位也低, 应该是玉衡学院的在读学生。可就算是再不谙世事的学生, 也几乎没有人会产生你这样的想法。
“烂柯山这种地方多的是能完美伪装人类的高级异兽,不抱着宁可滥杀绝不放过的心态,你要如何在这里活下去?更何况这个时代里,自相残杀的人算不得少。”
这一刻, 不知道为什么一旁的范时回格外安静。
柳晏无暇他顾,他逐渐退到一棵树前,再无退路。
背靠粗壮的树干,他听见男人继续道:
“你的衣服布料算不上名贵,和你交手时我能感受到你尽管缺乏战斗经验,却对法术的运用毫不生疏,和我对峙至今也没有露怯。
“你不是娇养在温室的花,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想必是你所处社会的共识。
“结合情报说领主消失后,烂柯山时空变得混乱这点……我想你应该是来自某个和平年代的人,你来自我之后的未来。”
“你都没提你现在所在的年份,怎么敢笃定我来自未来?”
对此,男人从容回答:“我是四灵根十段。”
柳晏:“……”
穿越抵达的时代之前,玉衡基地的人过得算不上好,可以直接排除柳晏“来自过去”。
男人拥有这种修为,的确会被记在历史上,他的身份就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后人可以不知道他的名字,却不会不知道他的存在。
“你说的都对,不过你都能自己推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打架?”柳晏移开目光,不再看这位神秘修士。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实力的绝对差距不是战术可以弥补的,既然对方这么强,即便柳晏有心偷袭,自然也可以从容应对。甚至可以说,哪怕柳晏联合全烂柯山的异兽,都打不过这人。
“这个呀……”他听见男人很轻地笑了声,仿佛周身的煞气都随之消融,“因为你的反应很有趣。”——
作者有话说:先发一点凑个今天的小红花,后面的更新正在写[摸头]很抱歉故事进入中后期我要考虑的东西会比前文多很多,实在写不快
第46章 小白花与龙傲天 高寿的阵修朋友
……好诡异的回答。
但是此情此景莫名有点眼熟。
入学摸底考结束后, 柳晏躺在医院病床上被付当泽揭露阵修身份时,气氛好像也是这样紧张。
男人说完,收起他压迫性极强的气势,往后退一步, 自我介绍道:“我姓付。”
态度友好, 却吝啬于说他的名字。
柳晏回敬道:“好的, 我姓柳。付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他发现自己正在触碰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
——几十年前,付当泽就生活在玉衡基地, 也见过他。
可是自入学以来, 对方却表现得完全不像记得这件事。
即便烂柯山此行,柳晏未能给付当泽留下任何印象,后者也决不会忘记属于自己的过去。
付当泽很可能不像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是从他们生活的年代直接穿越到一百多年后。
同理可以排除付当泽穿越到未来一百多年后, 再往回穿几十年的可能性——尽管从年龄上看, 目前这种可能性最为合理。可矛盾的地方又在于, 倘若成立, 眼前的这位不应该认不出柳晏。
灵根数目不对、修为不对、记忆不对……付当泽的穿越有问题。
……某个角度上他俩实在算是卧龙凤雏。柳晏默默想。
顾及到范时回还在, 他没有立刻与付当泽摊牌。
付当泽没有回答他, 视线落在那只握着唐刀的手上,“你受伤了?”
柳晏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
是刚掉进这段时空时不慎划伤的, 其他伤口较小, 很快都愈合了, 唯有这道伤口在止血后又因为对抗付当泽再度裂开。
对方的威胁太强烈,他用不到一秒的时间思考自己在画符上的造诣后,果断地动用武器——要不是顾及范时回,他会干脆画法阵。
不过现在唐刀用不上了。
柳晏回收凝聚唐刀的灵力, 手中传来隐隐的痛感。面对那张何其熟悉的脸,他没忍住脱口而出:“是啊,你才发现?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他并没有当真怪责付当泽的意思,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
后者却明显地一怔,似乎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人这么对他说话。奇怪的是他心里有种隐蔽的愉悦。
所有人总是尊敬他,又畏惧他。
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分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如同应当被好好呵护的花,却敢用唐刀和他正面对决,甚至能接下他突然的发难。
人的性格会因为所在环境的不同而改变,人格和喜好却不会就此偏移。
于是付当泽握住柳晏的手,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和缓:“嗯,是我不好,害你拿刀了。”
又从口袋中找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瓶子,单手拨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伤口上。
液体沿生命线流动着,微微发烫,伤口浸润之下迅速愈合,神经末梢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这是什么?”柳晏问。
“什么人体生长因子与灵力碎片……”付当泽认真思考片刻,最终放弃回忆,“名字太长记不住,是从医修那里买的,印象中治愈外伤很好用。”
这等强者都会用到的伤药,恐怕效果很好,换句话说……“很贵是吧?”
就这样给他这道算不上严重的划伤用了?
对方轻描淡写地比了个数:“没多少,也就这点。”
假定通货膨胀率3%,年数设置为50,再套上复利终值公式……
“您是我见过最慷慨友善的人,谢谢您,您是个好人。”柳晏果断用上敬称。
付当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太过细微,柳晏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是怎么到烂柯山的,我想应该不是为了观光。”付当泽松开他,道,“根据记载,烂柯山时空混乱,然而鲜少有人会从未来进入过去,这里对你、对历史都很危险。”
“……运气不好,跟同学出门做学院的任务时,误上异兽伪装的公交车来到烂柯山,然后跟,”柳晏顿了下,“我的一个朋友走散了,不小心走到这里。”
他忽然想到,他在这边跟付当泽聊这么久,范时回人呢?
正要转头找室友,就听到付当泽悠悠道:“听起来不像是巧合。”
“怎么说?”
“我也有个朋友告诉过我,任何时候让过去的人知晓未来,都会有意无意地影响历史。”
……你说的朋友是个阵修吧。
当初躺病床上被揭底时,柳晏问付当泽为什么不排斥他,后者说他以前好像和阵修打过交道。
哦,想必这位朋友十分高寿。
付当泽继续说:
“现在我接触到了你,你会改变我的人生。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
“原本我还在想,你要怎么回你的时空,现在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你很快就会找到回去的路。
“在那之前,要不要随我去1区玩玩?”
“……?”柳晏不确定地重复道,“你说去哪里玩?1区?而且这里是4区,离1区距离不短。”
付当泽颔首,用今晚吃什么的语气说:“是的,是1区。我会来烂柯山就是想找条直达1区内部的捷径,这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严重错乱的时空通向烂柯山外。”
仿佛1区不是传说中混沌掌控、异兽遍地的可怖炼狱。
虽然不知道他要去1区干什么,但是。
“不好意思,不行,我需要先带我朋友离开这里。即便是我想自保都有点勉强,他修为比我低许多,处境更加危险。”
“你的朋友?在哪里?”
柳晏莫名。
打完一回合后,他就落到范时回身边保护室友,付当泽再怎么龙傲天也不至于看不见人才对。
他决定指给付当泽看,“是啊,他就在——”
视线扫过去,所见却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深绿林海,薄雾弥漫,偶有鸟兽鸣叫。静谧,沉默,没有半点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说起来,我一开始会注意到你,”
付当泽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接下来一字一句都令柳晏毛骨悚然。
“是因为你抵达这里后,朝没有人的空气伸手,就好像有人在搀扶你。站起来后你不断自言自语,让我以为你在和会隐匿形迹的异兽对话。
“再加上你的灵力很特别——既有人类的力量,也有异兽的力量。我还以为你是一只高级异兽,所以出手试探。
“靠近了才能确定你其实是个人。
“至于你说的朋友……那个人,你确定他存在吗?”
***
“很有想象力的推测,那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假扮成我的异兽呢?”
内心再如何惊涛骇浪,范时回依然很快镇定下来,不慌不忙地继续和黑衣男周旋。斗争从来不局限于诉诸武力,心理的对决亦然重要。
虽然和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话还是有点诡异。
“关于这个问题……等会再说,你的同学们——这些人类应该是这么称呼,他们现在有麻烦。”
黑衣男广袖扫过红木小桌,茶壶茶杯自发升至半空。
如同徐徐展开一副精妙画卷,山岳、树林、溪流……在桌上渐次浮现,栩栩如生,其中异兽和人类的模样俱是清晰无比。
“这是缩小的烂柯山。”黑衣男讲解道。
但即便他不说,范时回也能看得出来。他的记忆力总是很好,记下陌生地形不在话下。
他低头观察,烂柯山高有千仞,峥嵘崔嵬*,他的同学们分散多处,各自时间不统一。
洛林靠着柳晏某天带回来的神神秘秘的符箓,修为一日千里,现在在单挑多只异兽,保护他身后的一两名同学——范时回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同学那见了鬼一样的神情。可以理解,毕竟洛林还顶着差生班的名头。
付当泽和其他班的几名同学正在一条山路上,跟本该死亡的寸头男厮杀,道路边上有个狼尾男生受伤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时间看起来是夜晚。
其余落单的同学情况差不多,不是组队打异兽,就是在自己打异兽。
情况确实有那么一点危急。
除此之外,范时回还留意到,烂柯山中有两名寸头男。
另一名行走在直达烂柯山山巅的小路上,独行的他看起来精神更好,范时回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黑衣男又说:
“现在在你眼前的,其实是同一个事件不同时间段下的情况。你的同学都因为某个恶劣的幕后黑手陷入困境,你要想办法排对事件顺序,摸清楚事件全貌,才能救下他们。
“以及救你自己。
“看到那个爬山的寸头男了吗?他是来杀我的,离我这么近的你肯定会被牵连。”
范时回:“……”
范时回:“请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会上法制栏目的话。”
黑衣男笑了笑,“还有什么问题要确认吗?没有的话,我带你进入下一步。”
“稍等,有的,”范时回的目光落在同学们的脸上,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还有个同学不在其中,他戴着眼镜,有紫色的眼睛。他在哪?”——
作者有话说:*化用“剑阁峥嵘而崔嵬”
第47章 王车易位 嗯嗯师恩如山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黑衣男手臂支在红木小桌上,目光幽微,气质高雅出尘,“不过既然你看不到他, 就说明他在你暂时不可以观测的时空里。我猜, 他的时空既是你所在时间的开始, 亦是延续。”
对此,范时回言简意赅:“说人话。”
他稍微花点时间确实能理解这男的在讲什么, 然而不想花。
“哦, 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跟人讲话了,有点生疏了。以前习惯文言文,不怎么会用白话文。”
范时回:“……”
还是狂妄了。
这生疏何止一点, 这不会用又何止一点。
黑衣男继续道, “简单来说, 你由于现有的力量不完整, 不能保证你所有的观测都不会影响历史, 所以无法观测全局。”
刚说完他就看见范时回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唉, 他理解。
成长于弱肉强食的财团环境,见惯了修仙界强者为尊的人情冷暖,任何人都会为自己缺乏力量太过弱小而痛苦。
黑衣男刚想宽慰几句, 就听见范时回道:“天啊, 我现在居然还有力量, 我以为我一点都没有了。”
黑衣男:“……”
他真傻,真的。
范时回又问:“我朋友处境这么特别,会很危险吗?”
“你看不了的东西我也看不了。”黑衣男言归正传,“山顶是烂柯山唯一不受时空混乱影响的区域, 有灵活的时间流速,可以影响其他区域。
“现在,无论你的同学们现在处于怎样的状况与时间段中,他们其实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按照事件原本的发展,有人会死亡有人会受伤,我想这些都不是你希望看到的。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事情是,厘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通过改换时空来影响事件顺序,改变因果,进而改变整体。
“就像下棋一样。
“操纵一个又一个棋子,步步为营,直到达成胜利。”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范时回清楚自己没有值得对方费心思设局之处,直接跳过毫无意义的证明环节,选择相信黑衣男。
他伸手指向山中的寸头男,又说,“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同学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杀你?我猜得没错的话,他是穷奇的使者吗?”
尽管不清楚对面这名装x黑衣男的底细,也不知道对方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还自称了解他的原因,但是对方的强大毋庸置疑。
再加上他对烂柯山了解异常深刻……范时回暂且认定黑衣男是带他们进入烂柯山的那只果冻异兽口中的“领主”。
这跟果冻所说“领主离开了”相冲突,但目前不存在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也和“异兽敌视人类”这条常识相悖,当然现在,这句话可以不用说出来。
只能暂且归结为另有隐情。
领主说整座烂柯山处于同一事件之中,弦外之音即为,就连它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但是似乎受到什么限制,它自己不能出手解决,才需要他代行。
至今出场的人物不多,利用排除法,强大到足以对抗领主的应该只有“穷奇的使者”,唯一符合这点的只有死而复生的寸头男。
换作是普通同学,即便修为再高,被果冻那样暴力一砸,不死至少也是重伤。
借此,他也能理解自己为何会登上那辆满载异兽的公交车了。
只不过没想到穷奇的手伸可以伸得这么远,名下下属竟然能直接在4区活动。
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异兽隐藏在人类社会中,它们又何以按下对人类的厌恶,不主动与人类起争执,坐视玉衡基地的发展日趋向好。
不过……
倘若穷奇派下属来杀领主,那么它图什么,它们不是同族么。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出来。
“你的猜想完全正确。”领主又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厌烦。
“和我的同族不一样,我喜欢人类。毕竟人类发明的棋实在好玩,这玩意也只有人类会下,可惜我的同族们总是不能理解我的爱好。
“其中尤以穷奇为甚,它很多次让我加入它的阵营去毁灭人类。
“你即便没见过它,可能也知道它长什么样,它的气质与做事方式……嗯……”
领主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陷入纠结。
但范时回理解,这种表现人类一般统称为中二病,“我明白的。”
中二病说要毁灭人类,既不正常又很正常。
领主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接着说:
“总之我不愿意,毁了全人类就没有人可以陪我下棋。我们之间就这样出现争执,最终决裂,它顺理成章地对我起了杀心。
“它派属下进烂柯山当然不是为了跟我和和美美相亲相爱,只可能是准备杀我,或者洗劫我几千年来的收藏。”
范时回欲言又止,他很想说因为和他人决裂就想杀人并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以及这个几千年是什么意思。
……距离世界融合不是才过去将近两百年吗?
说这几句话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范时回开始观察每条路上的同学们。
领主说得很高端,但要理解烂柯山正在发生什么事其实不难:穷奇派使者刺杀领主,使者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拐走玉衡学院的学生,众人进入烂柯山后掉入不同的时空,各自时间流速不同、时间点不同,无法甄别谁先谁后。
同学们各自为战,谁遇上使者谁倒霉,结局注定十死无生。
除去神秘失踪的柳晏,所有人当中唯有付当泽时间在夜晚,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时间线是最晚的,收束事件。
由于一定会遇到使者,这里也是最危险的,倘若没有外力加以干涉,这里的同学最终都会被杀死。
相应的,使者独行上山的时空要比付当泽靠前。
解决办法很轻易便能,他第一件可以做的事就是调换这两个时空。
范时回专注看着烂柯山中不断变幻的奇景。
在他察觉不到的时候,某种生发于灵魂的力量在悄然解锁。
福至心灵般,他的手落在红木小桌的微缩烂柯山上方,开始尝试调整同学们的时间。
指尖触碰到小桌上的烂柯山那一瞬间,一股陌生而澎湃的力量似乎冲破了什么封锁,从他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灵巧又乖顺地聚集于他的指尖,随他的心念而动,操控烂柯山中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奇妙。
范时回莫名有种更为奇妙的感想。
——久违了。
而后天地纵横十九线,众生为棋,听凭号令。
……
最后一步,范时回成功地逆转两个时空。使者的行动顺序变更为复活后在烂柯山游荡到深夜,次日早晨再攀爬烂柯山。
“结束”被置于“开始”之前,时间的变动会带来因果更易。
譬如,付当泽时空里使者的心态可能会从“结束刺杀任务后的娱乐消遣”变更为“还有任务尚未完成,不可恋战”,主观上减少杀意,对现场影响同样直观。
完成这一步后,范时回收回手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山中变化。如同一位成熟的棋手。
……
……
……
“当——”
付当泽的重剑斩向寸头男,发出仿佛砍在金属上的脆响,同时画卷展开,形成多道防线收纳寸头男其余的攻势。
附近的其他同学们竭尽所能调动灵力,施展自己所能用出的杀伤力最强的法术。
尽管他们不知道寸头男的身份,但见到对方死而复生,也可以立刻明白这个同学真实身份是异兽。
一击刚结束,寸头男身体登时一转,手中蓄力再度准备进攻。
印象中它奉命来杀死即将复苏的烂柯山领主,但是途中好像任务出了点问题。
空手而归一定会被穷奇大人责骂怪罪,不过还好它运气不错,下烂柯山时见到一群玉衡学院的学生。
当然学生之中,最重要的还是面前这个孤狼一样不好惹的冷酷画修。它不明白他怎么这些年变得这么弱了,但是考虑他曾经是穷奇大人的心腹大患……好事啊,弄死他想必可以将功补过。
毕竟它的任务——
等等,不对,它什么时候去完成任务了?
一滴冷汗从额头迅速滑下。
记忆中……被那个跟饕餮一样喜欢装可爱的领主下属砸成肉泥后,它似乎就无所事事,在烂柯山里游荡到夜晚。
杀死面前的碍眼画修,上级当然会很高兴。
可一旦穷奇知道它渎职,这点高兴就没有意义了。
它的分心无意识中影响了它的攻势,力度与速度都悄然在下降。
尽管它意识上的放松仅仅只有一瞬,也足够学生们搏取生机。
他们再度施法抵御,灵根中的灵力被调用到极限,肾上腺激素顷刻激发,法术强度生平头一次提升到如此极限。
双方法术对撞,在半空中瞬间爆开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冲击波涟漪般从原点疾速向外扩散。深夜里,震得周围树枝簌簌作响,甚至有几棵靠得近的树被生生拦腰斩断,叶片草屑纷飞。
结束后,学生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紧张地看向对面那只异兽。
地上是严重损毁的画纸、卷刃的刀剑、折断的箭矢、面目全非的盾牌……他们尽力了,灵根中空空荡荡,灵力几欲耗尽,重新恢复再度接敌也需要时间。
可是,寸头男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恢复。
刚才的攻击同样消耗了它不少力量,它也会将任务置于最优先,但是完成任务前再花一点时间精力顺手碾死几个尚且脆弱的学生——
未尝不可。
……
……
……
范时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不指望同学们正面接敌,能打得过穷奇的使者。
所以,他上手给付当泽所在时空切割。
目光又落在红发室友身上,默念一句“对不起了朋友”后,自然而然地单独给寸头男所处的一小片土地改变时间,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他划到洛林面前。
一波人打不过就暂时换一波人上,敌人过分强势时,车轮战至少可以拖住一时半会。
只要没有死亡,就一直有逃生的机会。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像转移寸头男那样,把同学们都转移走。
但是他——
忽然间强烈的困意又涌上大脑,理智如同泡在热水之中,胀热沉闷得他的思考都变得滞缓,陪伴他十八年人生的幻境如影随形。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完成这件事。
一旁的领主看着他,如出一辙的黑眼夜色般深沉。
“要睡会吗?你看起来很累,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它问。
声音轻如浮水鹅毛,飘在少年的听觉神经上,和缓得仿佛一首安眠曲。
范时回勉力睁开眼,看见洛林正在竭力抵抗使者。
那曾经消亡于漫天大雪的火焰,如今从少年的剑锋重新燃起,照得四周雾气露水尽数蒸发,以恐怖无匹的气势杀向使者。
火焰之盛,刺得范时回都清醒了些许。
他想起许久之前,他在北斗训练场许下的宏愿。
【我要战胜身体上的顽疾,去做成什么事——用我的脑子也好,手脚也罢,我渴望独立地做到什么】
家人、师长、朋友……十八年来,身边的人都保护了他太久太久。
所以,“不,我要继续。”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这一次,虽然原因暂且不明,但唯独他有能力改动烂柯山的时间,从强敌手里救下他在意的同学们。
范时回随手摸向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用力地划破手臂上的皮肤。尖锐的痛意瞬间在大脑中炸开,刺得困意潮水般褪去,大脑运行的速度重新恢复迅捷,令他可以继续操纵烂柯山中的一切。
换作从前,他绝不可能战胜这份诡异的困意。疼爱他的家人们也舍不得他用这么激进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爱很好,关心也很好,不过有的时候范时回更想独立地去做什么。
……
话是这么说,现实毕竟不是小说,想要越级挑战还是非常艰难的。
范时回只觉自己的大脑被调用到极限,每个神经元都在高负荷工作。精神的负担带来身体上的严重不适,比起常规的手臂酸疼,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球内部传出粗钝的痛感,胃部塞满沙子般鼓胀。
烂柯山中的同学们同样——除了付当泽,这人其实也消耗很大,但他依旧镇定冷峻。
他的调度臻于完美,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耗,至今无人死亡,这已经是个奇迹。接下来要堵的就是人类和异兽哪一方谁先被消耗完毕。
范时回强行忽视身体过载的不适,正准备再次布局时,一旁的领主叫住他:“等等。”
他不解地看过去,“怎么了?”
领主笑了笑,“你和你的同学们都辛苦了,可以开始休息了。”他下巴微抬,示意范时回看向烂柯山的山脚。
那里有一个穿着绿色格子衫的年轻男性正在进山。附近的低级异兽见到他如临大敌,纷纷作鸟兽散。
范时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何老师?”
领主有点惊讶:“原来你这么叫他?”?那不然还能怎么叫。
它没纠结,继续道,“把穷奇使者和这个绿衣服的时间合到一起去,一切就都结束了。”领主握住他的手,“这可能会比较难,我帮你一下。”
“我老师这么厉害?”
“你信就行了,尽管放心,其他的别管。”
“……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几乎脱力,范时回感觉要不是有领主的帮助,自己几乎动不了何老师所在的时间。
成功改换时间后,范时回看着烂柯山中那蓄势待发的穷奇使者和略显孱弱的何老师,忍不住担忧。领主要他放宽心,可老师说到底也就是个七段修士,真的能战胜穷奇麾下这位可以杀死烂柯山领主的使者吗?
……
……
……
寸头男真的被激怒了。
来之前它以为不就是杀个耽于享乐的同族吗,有什么难的?
它连事前调查都懒得多做。
直到它不断地、不断地被调来换去,仿佛被领主当玩具耍——它再没做准备也猜得出来,恐怕是烂柯山领主卑鄙恶劣的把戏。
太讨厌了,倒向人类阵营还这么对同族,饕餮大人还只是自称中立,领主怎么敢?
虽然这一刻它没想过自己被戏耍的根本原因是,它想杀对方。
又一次被更改时空后,它发誓,它要强行毁了整座山,杀死那名可恶的异兽。
正当它气势汹汹准备付诸实践时,它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来人气息收敛,雨滴落入溪流般无声无息,“停手吧。”
但它还是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看着那名面容温和平静的年轻男性,它震惊不已:“饕……饕餮大人,真的是您?您也怎么在这里??”
第48章 老饕 前辈与后辈
【饕餮。】
自从进入4区扮演人类教师后, 何双清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了。
一开始他并不想浪费时间给敌对阵营培养修士。
但是——
每天他吃到人类烹饪的食物时,都觉得送点小礼物给这个奇妙种族也未尝不可。
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可以将万物都烹饪为美食的能力。
【食】是它的能力,更是本能。
非人的生物永远不知餍足,永远顺从兽性, 吞食食物、吞食力量、吞食记忆、吞食欲/望……它生来就是为了吞食世界上一切有形或无形之物, 饿到极致时甚至不惜吞食自己的躯体, 只为满足深不见底的食欲。
饕餮那漫长枯燥的生命中,鲜少有任何事情比这更为重要。
所以它可以为了一餐饭, 藏起獠牙, 收好利爪,从异端高位【首领】走进市井人间,伪装一名普通人类,如滴水如江海般悄无声息。对它而言, 以假乱真总非难事。
许多许多年后, 抱着某个不可轻易言说的目的, 它用【食】吞食修仙者军队对它的追踪, 潜入玉衡基地4区, 伪造简历。吞食玉衡学院人事部对它的好奇, 吞食面试它的叶游雪和郑也晴的怀疑,进入玉衡学院——对于这件事,穷奇曾问它, 为什么不干脆吞食教职人员的“怀疑”, 跳过应聘环节直接去当老师, 已经成为何双清的他颇为无奈地向它解释:因为他文明。
穷奇当时冷笑一声,随即揭穿他,恐怕是因为“怀疑”这种情绪不好吃。
一旁的梼杌听到后,震惊地猛然摇晃桃枝——不是在惊讶何双清有两副面孔, 而是惊讶于世界上居然还有他吃不下的东西。
对此何双清反驳,这是污蔑,他从不挑食,穷奇肯定是在报复最近一百多年他叫它中二病的事。
不管前情如何,何双清都十分珍惜这份有编制待遇好的工作。
入职后他还愿意向人类分享自己和同族的一点秘辛。
还没分享多少,人类社会就对他赞誉有加,称他为不世出的天才,当老师实属浪费,修仙者军队各部门争相向他投来橄榄枝,财团高层找人脉托关系,重金求他教导族中有灵根的孩子。
后来穷奇评价他这是在装x,摸着梼杌的树冠叮嘱千万别学他。
撇开那位ky的同族不谈,他送情报也送得很开心,唯一的瑕疵是这种礼物往往会有麻烦的售后问题。
毕竟有些连大能钻研半生都未能堪破的事情,决不可能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可以轻易领悟的。这时候便需要他吞食众生的质疑和疑问曾留下的痕迹,但毁灭玉衡基地一个大区他都能信手拈来,这当然也会不是什么难事。
这点毛病,他忍忍就算了。
何双清认为自己相当好心,为了报答人类在食物上的恩惠,从古至今几千年里他的退让不知凡几。
因此,玉衡学院举行入学摸底考时,同事们和修仙者军队都误解他的立场时,他总归有些难过。
他可是暗地里默默当好人,以“首领”之威多次压下同族试图在玉衡基地作乱的计划——虽然说,这些同族都是他帮忙骗过修仙者军队的监视送进来的。
梼杌能成功混进玉衡学院入学摸底考的考场他居功至伟,与此同时为了禁止梼杌杀人,他大幅度限制它的力量。
……说起来,这件事比较特殊。
即便实力不如他,梼杌仍然是和他级别相当的同族,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干涉任何首领的决定。
说到底,同族也好人类也罢,其实考场上死了谁都没关系,他没必要因他们为难梼杌。
只是一百多年前,有个生命将将走到尽头的阵修警告过他某件事,他才决定保持中立,强硬地限制梼杌的杀意。
他也承认,对着新生们放梼杌委实有点过分。作为补偿,他后来给出四凶能力的翔实情报,努力混进北斗训练场的出题老师队伍,送玉衡基地的新一代修士们一个绝佳的练手机会。
也因此,何双清总是想,自己对人类或许也不算毫无感情。在食物之外,这世间总有些东西熠熠生辉,焕发出不逊于食物的吸引力,令他沉迷——正如几千年前他对某个后辈说的那样。
譬如叶游雪和小郑校长对他的知遇之恩,洪主任对他的爱才之心,他和王老师的餐间友谊,还有和那四个学生的深厚师生情。
在他的标准里,四个学生都可以算是好学生,唯一的瑕疵就是……大家好像有点太过卧虎藏龙了。
一个给他演了出狸猫换太子的道德伦理大戏。
一个是曾经将他的晚辈穷奇梼杌揍得吱哇乱叫,还敢借道烂柯山,单枪匹马杀进1区扰混沌清静,吓得滞留1区的异兽们连忙摇他帮忙,似乎他晚到一秒就要给全体同族收尸。
另外两个……嗯。
开学之初,何双清看到自己分到自己名下的学生名单时,沉默良久。
直至他想起自己也是个披着马甲的异端首领,才总算调理好。
一个师门,俱是人才。
问题不大,上岗后他当作无事发生,每天认认真真地备课教学,手把手带着人类学生们修炼,像每个敬业称职的教师那样,为学生们的成绩和前途忧思不已。
即便在异兽群体中,也鲜少有同族配得到何双清的一句指点,遑论这种费尽心思的教导。
是以,在他得知穷奇的计划会殃及他辛辛苦苦培养的学生时,他当真是怒不可遏。换作是曾经,他会用生理上掏心掏肺的方式立即制止穷奇,但可惜他现在套着人类修士的身份,这个壳子也不到丢弃的时候,尚且不能动用武力。
不得已,何双清压下满腔怒火,清早六点半爬起来和同事们开会,商讨如何救人。又用卦修身份打掩护,假借算卦说出他已然明晰的结论。
后来开会,一成巧舌如簧加上九成【食】能力发动,他才得以被允许独自出任务,到达许久没来的烂柯山捞人——有同事跟着毕竟会影响他发挥,万一杀爽了他可能真的会忘记吞食记忆。
可以的话,他更喜欢把胃口留给炸鸡可乐,而不是记忆、情绪、疑问这些概念上的东西。
***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
“嗯,这就是全部。”何双清白了一眼穷奇,继续吃炸鸡,“那不然你还想知道我什么心路历程?”
穷奇:“……”
它深吸一口气,厉声问道,“这就是——你不辞辛苦,强行终止我安排我下属干的事,还从烂柯山跑来教训我们的原因?”
“这倒不是,”何双清纠正它,“我只教训你。”
他放下炸鸡,摸摸旁边梼杌的树枝,“它给我买炸鸡可乐,没有参与你的计划,我从不怪它。”
树枝末端顷刻有桃花盛开,花瓣亲昵地蹭蹭他的手,如同晚辈在对长辈撒娇。
穷奇:“……”
它看着地上那些梼杌特意买来讨好何双清的炸鸡可乐:“呵。”
何双清又对梼杌说:“对了,你下次不用事事都听穷奇的,明白吗?”
炸鸡和可乐的来历倒是有点复杂。
入学摸底考后,诚如穷奇所料,何双清满心满眼地准备找时间和梼杌“谈谈”——根据穷奇跟人类社会打过的交道,这个词的真实内涵和本身往往不一致。
只可惜它由于没上过班,很遗憾地算错了一点。
就是何双清已经是只社畜了,即便贵为四凶之一、首领之首,叱咤风云,万众臣服,凶名可止小儿夜啼,也照样要在玉衡学院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请假得经过主任、校长层层审批,还要托同事代课。
好不容易上完五天班,临到周末,何双清又只想缩在教师宿舍睡觉。
玉衡基地对修士极为友好,即便何双清作为老师拥有寒暑假,还是送给他几天年假——就是太少了,如无意外,他舍不得请。
也就是说,即便有心教训,他也没空回来。
就这样等到秋冬时节。
在那之前的上一个冬天,他忙着给自己的上一个人类假身份吞食怀疑,用“何双清”的身份开启新生活,有天穷奇请他帮忙吞下一些人的记忆。
——那是穷奇为了掩盖孤儿院失火事件而拜托他吞食的记忆。当然这么做并非它好心。
尽管四凶相识已久,可正如何双清不会轻易干涉其他首领的想法,穷奇同样无法改变他的意志。
穷奇随机抽取大量与事件无关的人,截取他们不同时间段的记忆,一并打包送给何双清,将它满怀恶意的真实目的藏在无数记忆片段之下。
何双清匆匆扫了所有记忆一眼,不疑有他。
直至他成为了当事人的带教老师,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学生被后辈暗算,后知后觉自己也成了穷奇计划中的一环。
那时候,倘若需要解救范时回,为洛林解开他记忆中的谜团,就需要何双清返回他们的记忆。
对于本能即为吞食的饕餮而言,将咽下的记忆再度吐出来,哪怕仅仅吐出一分钟的回忆,其痛苦程度都不亚于凌迟。
更何况何双清那时尚未了解穷奇计划的全貌,不知道该返还什么记忆合适,只能一点一点返还、挑着人返还。
最后不得不使用年假,回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完成这项工程。
顺便揍一顿穷奇。
——不,这样说还是太过轻巧,至少对梼杌来说,自它诞生之日起的至今数千年光阴中,它都没见过何双清那样生气。
或许是为了宣泄返还记忆的痛苦,或许是想给学生的不公命运打抱不平,又或许是单纯哀悼死去的宝贵年假,总之那时他的怒火就连它这只同级同族都恐惧不已。
其余级别低于它的异兽更是连旁观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被怒火波及,纷纷逃离数十里之远。
来都来了,何双清同样想跟梼杌谈谈。
它当时实在害怕,趁着对方开口前,连忙使劲浑身解数摇晃树枝,抖落下一箩筐的桃子。
个个新鲜粉嫩,果香扑鼻,卖相极佳,令人食指大动。
它讨好地伸出桃枝,用树叶擦擦桃子表面不存在的灰,捧到何双清面前。
后者沉默一会后还是吃了。
叹了口气后,再开口时神色果然缓和许多。
那天何双清说的什么,梼杌记不清了,只记得它后来学乖了,时不时就给他送桃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吃到后来,何双清看着它的桃子……
竟然有点嫌弃的意味?
——本体为植物的它大概很难明白,世界上有种感受叫作“腻”。
第49章 建议看下作话 对混沌的思念
梼杌每一粒细胞都停摆了, 它实在想不明白何双清嫌弃桃子的原因。
还好它依赖的穷奇常年和人类打交道,足够长袖善舞,告诉它因为很多事物都有边际效应,味觉长时间接受相同的刺激, 其吸引力会递减。
何双清喜欢人类的食物, 反过来他在饮食上的喜恶也近似人类, 会本能地喜欢高碳水高热量的食物。
穷奇说得很认真,但梼杌不懂什么叫高碳水高热量。
看着它那副绝望文盲的模样, 穷奇慈爱地说, 何双清下次来你不要再送桃子了,他腻了,你不如送他最近沉迷的炸鸡可乐,他一喜欢什么东西就会天天吃那一样。
梼杌恍然大悟。
至于要怎么从人类的手中拿到炸鸡可乐——
梼杌寿命绵长, 尽管不常进入人类的世界, 却也知道“以物换物”的淳朴交易原则。
***
“……所以, 今天你招待我的这些, ”吃饱喝足后, 绿色的小毛球躺在桃树枝叶间, 语气有些微妙,“是用什么换的?你的桃子吗?”
桃树枝叶摇晃,表示肯定。
何双清:“……”
他很难想象一棵树进入人类社会完成交易这一复杂活动的光景。
理论上来说, 梼杌也可以化人。
然而这名晚辈与喜欢耍心机的穷奇不同, 智商说好听了叫单纯质朴, 说难听点……那可就太难听了。
它要是出现在人类社会,恐怕第一时间得被拉去做图灵测试。
还是穷奇懂事,适时答疑解惑:“我给梼杌设计了个身份:不谙世事的农村小孩,父母双亡家境贫寒, 农产品滞销,同时债台高筑,不得已辛苦拉桃子来到大城市售卖,恳请好心人走过路过买一个。”
梼杌摇树枝应和。
何双清懂了。
恐怕钱还是人类看梼杌化身的小孩可怜,好心施舍的,就算营销方案写出花,让这棵树去执行也决计卖不出一颗桃子。
“不过,为什么你都能杀人了,还要这么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换钱?我以为你会直接抢。”何双清抓住问题关键矛盾点。
桃枝瞬间停止晃动,像是陷入了沉思。
穷奇:“哈哈。”
何双清了然,“你又被穷奇捉弄了,它只想看你的乐子,所以我说你不用事事都听穷奇的。”
穷奇哀怨:“别把我说得这么坏嘛,你看今天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既没嘲笑你一把年纪了本体还装可爱毛绒绒,也没嘲笑你人形天天穿格子衫,像个衣品不好的死宅。”
何双清:“……”
作为心智成熟的成年长辈,他懒得反击这个幼稚中二病,直接回归正题:“叙旧先到这里,几个月前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再动我的学生。你利用我给章氏设局的事,我可以看在你尚且不知道洛林会成为我学生的份上揭过。但是现在你怎么又对我的学生下手?”
穷奇曾在章书楼面前说得冠冕堂皇,将事态失控的原因全部归结为【命运】。
但是很多时候,世上并没有什么命中注定,许多巧合偶然背后实为精心谋划。
是穷奇欺骗章家人,给出看似有用却根本做不到的灵根改造方法。
等一切走向失败后,它诱使章家人步步走进人性上的深渊,又暗中收容那些由人类转化而来的异兽,在“合适的时机”放出这些异兽屠杀医院里的人类,放跑几个良心未泯的幸运儿传递信息留下证据,亲手为之后“真相大白”的美好结局设下铺垫。
后来在孤儿院,穷奇短暂换走章书楼一行人的理性,哄骗那少年同意以章氏的锦绣前程、章家人的原本命运为代价,更换自身命运的交易,再拜托何双清吞食这段记忆。
因此,章书楼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来不及设防,根本不可能知道自第一天见到穷奇起,家族就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灭亡。
这些都被包装为命运使然。
关于这段结局的记忆本该如以前穷奇覆灭的每一个财团那样,被喂给何双清,可惜后者终于察觉它的把戏。
即便从人类手中获取诸多好处,穷奇也不曾作为合格的交易者回馈它的合作对象们。
穷奇是最奸险的商人,一心无本万利,乐于看人类在它的谎言下前仆后继,最终走向灭亡。财团突然覆灭还会带动一系列连锁效果,它一向觉得这个最有意思。
它又恃强凌弱,只敢和普通人和低段修士玩这套。吞食高段修士记忆所花费的力量不少,会被何双清发觉异常;换走高段修士理性的所需力量太多,它本就被某个同族剥离部分权能,现在根本做不到。
所以它回答何双清:
“领主碍我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它可以死最好,死不了,它的回归也有意义。
“我的那部分权能被剥离太久了,你知道的,我们的力量是我们世界的运行规则。你猜我再不拿回来,我们的世界会怎么样?”
何双清却不在乎:“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你从来都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达成目的,可你永远只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那种。”
梼杌眼看二者剑拔弩张,不由心惊胆战。这个时候它会很想念比自己还晚出世的混沌,那个同族如果还在,它就不用孤单面对这种局面。
“如果你偏要这么想,那来质问我有什么意义?”穷奇冷冷道,“想必你待在人类社会里,也有听说越来越多滞留1区的同族回归的事,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但这是我族覆灭人类的好机会。
“你该想想,到时候选择哪个阵营好。”
何双清的绿瞳盯着它,平日刻意收敛的首领级威压忽然海啸般喷涌,压得实力不如对方的穷奇有些呼吸困难。
这是种警告,同时……
最后何双清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穷奇知道,也是种妥协。
说到底饕餮还是异兽,它的中立是有限的,就是不知道……它和它那些宝贝学生们对立时,场面会如何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很抱歉我写到这里没有大纲,每章都在现编,实在写不快。以后写文我会吸取教训写好大纲多存稿,但是这篇文实在来不及。我知道这样对追更的大家很不友好,刚好我最近写累了也想写点别的放松,所以作话里放个free的ABOparo番外补偿大家(我现在还设置不了福利番外),番外没想好写多少字,现在先发2k,之后写正文还有空的话会在作话继续更番外。
我也不知道这样发番外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如果大家有更好的更新建议,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ovo我暂时在作话不定期更番外。
——
“我观你面色苍白,精神萎靡,恐有大凶之兆。”何双清神色凝重,正准备继续说下一句话。
“老师,你要是刚结束大学期末考就被连夜叫回家安排任务,你也这样。”面前的柳晏十分平静,并不相信什么大凶的预言,他指了指桌面的牌,“还有你刚刚不是在解塔罗牌吗,怎么改看面相了?”
何双清神色如常:“因为我是东方人,看不懂西方的塔罗牌。”
那你还算?
柳晏没理他的狡辩,越过桌台上一瓶又一瓶伏特加白兰地,取下一盒近日生产的纯牛奶,揭开盖子,将牛奶倒入自己的雪青色瓷杯中。
一旁何双清笑着看他的动作,“都成年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喝牛奶。”
“搞得这盒牛奶不是你专门给我买的似的……倒是你,最近是喜欢上烈酒吗?少喝点。”柳晏双手捧着杯子喝一口,“这么急着叫我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唉这不是生意难做吗?最近有个竞标,老师需要你帮忙调查我们的对手,一名男性Alpha。”何双清坐在阴影里,一句话间藏有数个机锋,“是付家近期归来的少爷,十分神秘。除了付家自己人,之前没有谁见过他。”
他取出一张照片,推到灯光下。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俊朗,眉眼间却有些冷漠,看起来很不好靠近。柳晏扫了眼,“名字?”
“付当泽。”
“哦,这种事可以直接发我手机的。”他捧起瓷杯继续喝牛奶,对老师的复古行为有些无奈,“有什么要顾忌的吗?”
“没有,非要说的话……据说付当泽露面以来一直在找某个Alpha,他大概率是个A同,”何双清顿了顿,“你毕竟也是Alpha,调查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可以伪装成Omega。”
“咳、咳……什么?让我装Omega?”柳晏被牛奶呛了一口。
这跟让他女装有什么区别?
原来这就是他的大凶之兆。
***
何双清所说的“调查”,目的无非厘清商业对手的决策风格与行事手段。这需要柳晏接近付当泽,从言行中推算出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一项工作往往不是某个人的一言堂,最终决策会受企业内外部环境的影响,只考虑领导的个人风格显然是片面的。更何况这种调查所选取的样本量不具有代表性,极易导向错误的结论。
不过这是一本小说里的世界。
原著叫《绝命毒爱:霸道龙傲天狂宠漂亮小白花》。
一看书名,柳晏这位穿书者就深谙生活中所有细节均不可细想的道理。
所以别管了,照做就是。
没准他还是书中那个喊“好久没看到少爷笑”的管家,半夜拎起医药箱出诊的医生,给总裁母亲提五百万的银行柜员,十分钟内就能查出他人资料的秘书特助。
收到要求后的第二天,他就能成功混进晚上付当泽会出席的宴会,这事也不足为奇。
柳晏不用自己本来的身份出席宴会,而是作为侍者进入会场,暗中观察付当泽。
会上所有男性侍者统一燕尾服戴面具,没人认得出他。
为了更加隐蔽,他一改往日习惯,戴起隐形眼镜,还听话地喷上Omega信息素香水。
选的草莓味,小说里十个主角Alpha十个会嫌弃的那种。
主办方分给柳晏燕尾服码数恰好,马甲收腰的设计几乎明示了腰线走向,外衣分叉的下摆直抵小腿,随步伐微微摆动。
整套正装将他衬得禁欲而清冷,遮住上半张脸的深紫色面具又为他添上几分妖异,一眼看去有种别样的美。
夜宴。
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柳晏端着托盘穿行于来宾之间,不着痕迹地观察目标。
付当泽在和集团A的总经理谈采购,和集团B的总裁聊合作,和集团C的总监论发展,和……
对方站在宴会厅边缘的露台上,向柳晏招手。
那里没有一盏灯,厅内的灯光与喧嚣只能抵达男人的鞋尖。露台一派空旷清寂,夜空中满月高悬。
柳晏放好托盘,走近付当泽,“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露台建得还算宽敞,除了与宴会厅相接的部分,还往两侧延伸出部分空间。
他只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
随后便被推到露台一侧的墙上,付当泽右手抵在他耳边,借身高优势俯视他,“从我进入宴会开始,你好像一直看着我。”
话音带着威胁与玩味,如同正在捕猎的狼。
又道,“解下你的面具。”
主办方对侍者戴面具的规定并不是死的,付当泽从前没见过他,以后更没机会见到他,摘下面具也无妨。
柳晏假装出柔弱可欺的模样,顺从解下面具,艳丽的脸落在皎皎月色之中,“我希望能够及时响应每位客人的需求,很抱歉我的工作方式让您感到不悦,我向您诚恳道歉,保证此后不会继续冒犯您。”
反正不会再见。
一堵墙之后,乐团奏响不知名的舞曲,主歌部分悠扬舒缓,厅内的Alpha与Omega开始舞蹈。
“说得倒是诚恳,”墙面之前,付当泽俯下身,鼻尖靠近他的腺体,嗓音低沉,“大量草莓味Omega信息素中,有一点Alpha的信息素,是薰衣草的花香。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完又站起身。以刚才的距离,足够柳晏闻到男人身上的信息素。
雪松味。
经典款啊。
付当泽当然不是想探讨生理问题,他在质问什么,柳晏清楚。
柳晏没有辩解,他空出来的手缓缓勾住付当泽的领带,再向下一拉,刻意拉近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只要任意一方更进一步,便能亲到对方的嘴唇。
他在最后那一步前停下,声音低如情人耳语:“好吧付先生,我向您坦白,其实我一直仰慕您,所以刚刚才不断关注您……听说您对Alpha更感兴趣,可惜我是个Omega,才用了点Alpha信息素香水,您还愿意考虑我吗?”
说得缱绻,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男人西装的宝石胸针上。
看起来就是个为了钱才接近付少爷的Omega,愚蠢、虚荣、贪婪,字字句句都是算计,没有半点真心。
这时候任何人都应该冷笑一声,推开他这个空有皮囊利欲熏心的Omega。
付当泽也在笑,却是道:“好。”
旋即,一只手挑起柳晏下颌,狠狠吻下去。
这一刻,宴会厅里的舞曲演奏至副歌,节奏加快,乐声澎湃。
第50章 需要一枝玫瑰 期待我们再次见面
“你不害怕吗?”斟酌片刻, 付当泽还是问柳晏。
他从来游离于人群之外,不曾急切地在意过谁,面对眼前这个明明认识没多久的年轻人,却莫名觉得自己有守护对方的责任。
……这么想的时候, 付当泽完全忘记不久前柳晏敢以三段的修为硬接他的攻击。
当他揭露柳晏所谓的同伴事实上不存在时, 他本以为对方会恐惧慌乱, 还设想好了等会要给柳晏一个可靠安心的拥抱,再说些怎样的话来安抚情绪。
结果对方却是一脸平静地说他知道了。
听见他的疑问后, 还由衷地感到不解:“我应该害怕吗?”
毕竟是鬼故事经典桥段, 靠着穿越前看恐怖小说、玩鬼屋的经验积累,柳晏其实对此接受良好。
付当泽:“……”
“咳……”他换个话题,“没什么,那你还愿意跟我去一趟1区吗?”
柳晏本来也打算进入1区, 那地方充满未知又诡异离奇, 若能有强者护航当然安稳许多。
但是……
“抱歉, 我是和同学们一起来烂柯山的。现在我和他们走散了, 很担心他们, 想尽快返回原本的时空。”柳晏垂下眼, “可能有点冒犯……我可以问你,你决定去1区的真实原因吗?我想,这应该不是因为好奇或者有趣。”
但是这趟旅途还不到开启的时候。
也许是为了让他放松, 付当泽此前说得倒是轻巧。
柳晏却清楚记得, 付当泽是个除了画画就没有在意之事的人, 从前可是连阵修八卦都懒得打听,不可能会有闲情逸致关心1区。他好奇什么事情连付当泽都会关注的。
付当泽看向他的眼神霎时多了几分锐利,并不危险,却充满探究的意味:“你意外地了解我, 明明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柳晏笑了笑,也和他故弄玄虚:“你猜对了,我确实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尾音微微勾起,羽毛般飘过付当泽的心,撩起一阵痒意。
其实想要一个人开口袒露秘密,实在有太多太多种办法,好言相劝、威逼利诱、恐吓震慑……付当泽听说过,也使用过。他在财团压榨与异兽袭击的夹缝中成长,从来都不是四肢发达心无城府的莽夫。
可这时候他却跟失忆了没两样,一个都没想起来要用,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柳晏:“我需要去验证一件事,这件事我搜查了整座玉衡基地许多年都没有结果,现在只剩下1区没有去。”
“什么事?”
付当泽沉默了。
“不方便说吗?那就不说吧。”柳晏有点遗憾。
这个时空的付当泽是对他抱有防备心么?
“不是,没有什么不方便对你说的,”付当泽很快否认,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述最合适,“修仙学术界有个流传百年的假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就是‘灵力的本质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不知道你的时代怎么样,我所处世界里时不时有人立项研究。”
柳晏露出了大一学生常有的清澈眼神。
……看来是没听过。
也正常,初学者学完课本上的理论知识都来不及,让他们关注学术尖端的问题还是有点勉强。
这就像安排数学系的大一新生一天之内证明哥特巴赫猜想,除了难为人没有半点作用。
付当泽用他从未对别人用过的温和语气耐心讲解:
“我们都知道,异兽的能力都是概念上的技能。据传,穷奇还向一些人透露过它的力量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可以暂且将其理解为,异世界赋予部分异兽权能,这些异兽维护并按照自己的心意使用规则。
“举个例子,【易】类似于我们世界里最常见的能量交换;【食】可以看作事物必然会经历的消亡。这些技能相当于世界运行的规律,实际使用效果受所有者实力影响,所以不管异兽的能力听起来有多厉害,只要本身实力足够,就可以抗衡异兽的进攻。
“这些观点或多或少都存在有力的证明,因此有人提出假说:修士可能也像高级异兽这样,使用的力量实则同样为组成世界的元素,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
“我认为这个假说有一定可信度。可惜,从前世界融合发生得太突然,许多资料来不及保存,现在研究起来有些艰难。”
“那你想检验什么?”柳晏努力跟上思路,从付当泽的角度思考问题,“比如,你实力的极限在哪?为什么玉衡基地的多灵根修士那么多,唯独你可以修炼到高段?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会和1区有关系,总不能是排除法吧?”
……毕竟就这恐怖的修炼速度,哪怕放在龙傲天小说都算金手指开太大。
“是的,原因的确如此。
“探索1区的原因之一是……以前基地安排我攻打穷奇时,我发现它会刻意把战场开在远离1区的地方,它似乎非常不希望我接近。我猜,或许1区里有着我会在意的东西。”
付当泽顿了顿,又说,“我还是建议你去一次1区,我跟很多异兽、修士打过交道,你灵根运转的节奏太奇怪了,像被异兽和人类同时干涉过。”
“好,我会去的,不过你怎么连我的灵根状态都能看出来?”柳晏倒是不奇怪结论,毕竟他是阵修。
付当泽拂去领口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看似不经意地淡声道:“没什么,不过是实力的一部分罢了。”
柳晏:“……”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付当泽会对他孔雀开屏呢。
哦这形容不太准确,付当泽又不是在求偶。
……应该不是。
按照约定,柳晏告诉付当泽自己在几十年后的玉衡学院认识更年轻的他一事,末了又问:“你对你的穿越有什么看法吗?没有的话,我们到时间告别了。”眼前这位付当泽更加成熟也更加强大,也许有头绪。
他们往后不会同路,也是时候分开了,这场邂逅是数十年时光中一个短暂又奇妙的意外。
付当泽定定地看着他,深色的眼瞳里有莫名的情感在悄声翻涌,却是优先问:“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柳晏找出随身携带的黑色树枝,朝他晃了晃,说:“这是迷毂树枝,可以导航。”
无论穷奇出于什么目的给他这根树枝,按照传说,迷毂都能为他引路。
“那就好。”付当泽回答他原先的问题,“或许并不存在穿越一事。
“至少对我来说,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有能力修改我的记忆,影响我的状态,我不相信有谁的技能可以越过我的意志,将我传送到我无法确定的时间点。
“未来你如果去1区,可以带上与你同时间的我。这次探索我有收获后,会给你留下线索。我最了解我自己,会知道我在哪里留下怎样的提示。”
也行,这人果然是个龙傲天。
假设情况跟付当泽说的一样,那么柳晏的穿越大概率也不存在。
从还在兰边镇时得知穿书为假,到今天分不清自己的来历,柳晏已经不再感到震撼,只是觉得他确实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断掉了来时的道路。
或许自一开始,自他进入玉衡学院的那天起,命运就在为日后的波澜起伏埋下伏笔。
——很明显的一点是他入学那天自称来自1区,可为什么至今没有教职工质疑。
“好。”柳晏情绪依然平静,他说着正要离开,付当泽又握住他的手,“还有一件事我想补充,年纪小的时候我不容易分辨自己的情感,也不擅长表达。”
所以?
就在柳晏思考付当泽这是要和他谈论风花雪月还是心理学,以及对方这到底算不算OOC时,付当泽终于图穷匕见。
“有件事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我觉得现在进度太慢,先替未来的我做了。”他拉起柳晏的手,微微弯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眼底是志在必得与愉悦,“那么,期待我们再次见面。”
……
……
……
分别之后,付当泽继续他的探索。
诚然,烂柯山是异兽的领地,普通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不过他不是普通人。
量变引起质变,对高段修士来说,灵根数目的增加对实力而言,很多时候不是纯粹的力量叠加,他们往往能感到自己对世界的控制力度在悄然加强。
恰如此刻,在付当泽操控之下,烂柯山大片大片的树木与土地都乖顺地挪移位置,自觉为他让路。
而后,一步迈进他所寻找的时空,直抵1区。
这座大区果然诡异。
时间静止,文明遗失。凶恶非常的高级异兽充斥着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建起这座城市的人类反倒不见踪影,如同史诗中亡佚的段落。
魔幻、荒诞、死寂,令他想起达利的代表作《记忆的永恒》。
以付当泽的实力,当然可以不受异兽影响,用最少的时间精力探索完这里。
但是他想起那名未来会和他重逢的漂亮少年,还是花了些心思扫除最凶恶的那一批——直到异兽们嗷嗷大哭地摇来饕餮。
他并不畏惧与饕餮正面对决,只是冲突爆发有可能导致这位首领级异兽的中立立场变更,甚至倒向穷奇的阵营,这对玉衡基地普通百姓来说极为危险。他尚且还没有冷酷到会漠视他人的生命,方才停手。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还可以继续杀,未来的他想必拥有着不输于现在的潜力,可以保护好柳晏。
这样一耽误,他走进1区最核心的隐秘时便晚了几天。
那是一座破败的机场。
航站楼穹顶的金属材料散架脱落,摇摇欲坠,最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勉强伫立在地表。
机场内,付当泽见到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场景。
那时他仅剩的想法却是,或许应该提前准备一枝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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