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萦绕烂柯山的雾散了许多, 风静月歇,树影斑驳,异兽领地的风光终于向人类展露它温柔的一面。
十九岁的付当泽和同学们点燃一簇小小的火焰,坐在山路旁边休息。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灵力将将耗尽, 几乎没有任何使用法术的力气, 花费最后的体力找到淡水和可食用水果后,就缩在一起休息。
本来他们抽中清早五点半的批次去完成社会实践就已经足够倒霉, 不是很想继错上公交车、误入异兽领地后, 再来个力竭昏厥。
那可太耽误修炼了。
即便到了这个境地,玉衡学院的学生们还是没有忘记内卷的事。
小队里还有个同学是医修,她超负荷运转灵力救人,只能勉强为同学们治疗创面较大的伤口。狼尾男同学受的伤看着凄惨, 好在不是致命伤, 以她的修为, 还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但最好还是尽快找到路离开烂柯山, 回到玉衡基地找专业的医生救治。
同学们不得不安慰自己, 好歹战斗技巧得到锻炼, 下次测试战斗技巧不会输给其他同学。
更何况……前段时间偶尔有1区异兽逃散而出的新闻,闹得玉衡基地人心惶惶,修仙者军队尚且能控制现下的局面, 可是很难说形势是否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也许未来有一天玉衡基地需要他们挺身而出。尽管没有人想要战争发生。
眼下最重要的是, 该如何离开这里。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久前和他们激战良久的寸头男忽然消失,同时附近虎视眈眈的低级异兽们也纷纷逃窜,就好像烂柯山来了什么很恐怖的高位生物。
会是领主吗……?
无论如何, 学生们借那位不知名强者的东风,暂时有了喘息的机会,分配好夜间巡逻的轮次安排后,今晚至少能睡个好觉补充体力,明早可以继续找路离开。
所有人都听过烂柯山的传说,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耽误至今,回到家将是多久之后。
那名伤势最重的狼尾同学需要休息养伤,不参加夜巡。
同样不参加夜巡的还有付当泽:“我有件事需要独自完成,先脱离队伍。”
原因却是他要离开同学们。
医修同学十分惊讶,劝道:“现在吗?有事睡一觉再起来做应该也来得及,跟异兽战斗时你出力最多,实在是辛苦。虽然我检查过,你没怎么受伤,但是……真的不考虑先休息下吗?”
付当泽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对战斗技巧却仿佛有肌肉记忆,在灵力的控制上有种天然的炉火纯青,攻势同样在众人中最是凶悍,多次从寸头男手里保护同学们。看得大家都在想假如他不是五灵根,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领衔时代的高段修士。
可惜了,五灵根的修炼速度终究会拖累这份令人惊艳的战斗天赋。
“多谢你的关心,”付当泽依旧神色冷峻,“我有个同学也掉进烂柯山,我跟他走散了,很担心他,想要尽快找到他。”
“他……”医修同学欲言又止。
会大半夜不睡觉、冒险也要寻找的人,关系想必十分特殊,那能是谁?
这个问题有点侵犯隐私,说到底他们只是认识不久的普通同学,她还是忍住好奇心没问出来。
提到这个人,付当泽眼底的冰霜似乎顷刻消融,“是我非常在意的人。”
见他这样坚定,同学们分了些水果和水给他后,便目送他离开。
***
付当泽心里清楚,只要运气不好,无论自己走多长的路,都不可能找到柳晏,和同学们待在一起找路回校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安全恰恰不是他最想要的。
付当泽一步又一步,走上眼前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在无法准确计量的一段时间之前,柳晏和他在这条路上走散。
道路不曾更改,可是周围环境的时间变迁极快,有时冰雪覆满路边树梢,有时狂风刮过暴雨骤降,时间的前进失去了意义,这个地方失控般毫无秩序。
偶尔有异兽悄悄接近,准备对他发动偷袭,看清他的脸后又莫名其妙地惊恐逃离。
他仿佛坐在停靠岸边的孤舟之上,分明知道结果渺茫,还是偏执地沿刻痕求索遗落河心的剑。
不知道走了多么漫长的道路,直到白雾重新回到山间,路上时不时有微风掠过,林间偶有兽鸣一二,他终于在路边看到那个紫色眼睛的年轻人。
毫不犹豫地,付当泽快步上前,将柳晏搂进怀里。
他想自己竟还能找到他,可真是幸运。
柳晏依然很瘦,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环住。
看起来气色还算好,除了手掌的伤口,身上再没有别的外伤。
“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脸颊通红异常,连耳垂脖颈都泛着粉。
“没有,我没事……那个,”正当付当泽想摸摸额头测体温时,柳晏期期艾艾地开口解释,“那个,如果你亲我……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付当泽:“?”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
这个问题困扰柳晏很久了。
好吧也不能说很久。
毕竟那个十段修为的付当泽亲他,也不过是十几分钟前的事。
在迷毂树枝的引导下,他避开数不清的错乱时空,找到正确道路,离开那个几十年前的时空很是轻易。至少在送资源的事上,穷奇还是很诚信的。
只不过一路上他的大脑就像泡在沸水里,每根神经都在发烫,彻底失去运行的能力,根本无法思考那个亲吻的意义,自己又要如何回应。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付当泽,柳晏却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看,鼓起勇气提问后恨不得找个沙堆钻进去当鸵鸟。
身前的宽阔胸腔兀自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付当泽很轻地笑了一声,他一只手缓慢地抚过柳晏的脊背,权作安抚。他注视着怀里的人,声音低沉:“为什么这么问,你遇到了什么?”
“那个,我……遇到处于几十年前的你……”柳晏悄悄觑了付当泽一眼,又偏过头,移开目光,躲避那长久留意他的视线,简述了自己的经历,而后静静地等待答复。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答复,又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这本身可以是件很小的事,柳晏大可以落落大方地以开玩笑的语气,视作付当泽心血来潮的恶作剧,调侃他怎么也有这样捉弄人的恶劣行为。
但是他一想到亲吻手背不是其他任何人,是付当泽——是数度一反常态接近他、沉默着守护他的付当泽,他就无法以寻常的心态解读这个动作。
还有“有件事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我觉得现在进度太慢”这句话。
……“那件事”能是什么事?
柳晏想,他或多或少可以猜到付当泽在说什么,可那份猜测所指向的情感太过炽热、太过诚挚,他尚且没有确认的勇气。
等了好一会儿,柳晏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被付当泽抱着,距离近得格外暧昧。
他红着脸想要推开,却反而被抱得更紧,腰间的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更进一步拥入怀中。
这一刻雾停止了,风也休息,山中的异兽无影无踪。全世界仿佛被调了静音,陷入无垠的幽长静谧。
唯有心跳声和呼吸声仍然喧嚣,滋养着某种情感破芽而生。
没来由的,柳晏想起不久前的冬季,他和付当泽躲在狭小的棺材里,外面假扮摄青鬼的NPC正在兢兢业业地翻箱倒柜,发出巨大声响,内部不发一言,彼此呼吸交织着,心脏在同样短的距离下剧烈跳动。
那时候他还可以说一句事出有因,身不由己。
然而现在——
既没有外物威胁,也没有规则限制,他还是靠在付当泽怀里,无以挣脱。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然而柳晏默数秒数,实则过去还不到一分钟。
就在这占据不到人生百万分之一长度的时间里,付当泽终于有所动作。
原本安抚柳晏脊背的手挪到脸颊旁边,指尖描线般寸寸摩挲过颧骨,最后带着些许强硬的意味抬起下颌,令柳晏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山间的风重新流动,携带遥远处的不知名花香和清新水汽,掠过两人的衣衫鬓角。这时候日光正好,流岚氤氲。
付当泽俯下身,停在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看着那双长久关注的雪青色双眼,珍而重之地开口:
“因为我喜欢你。
“其实我没有想到今天就会对你说出这番话,在我原定的设想里,告白是郑重的事情,我需要设计完美的场景,准备一定能打动你的台词。不过在你面前我总是意外的话多,那么今天的变化也不算作意外。
“本来和你的相遇也是我人生中最大,同样也是最美好的意外。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或许我曾经经历过难以计量的漫长时间,有过现在难以想象的惊心冒险。我可以理解你口中那个过去的我,比如换作是我处于过去,我也会在历史上给未来的我留下环环相扣的谜题。
“因此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我成长于怎样的环境,我的喜好与人格都是不会变的。
“我会更直白,也会更成熟,会忘掉自己的记忆。
“可我想,这之中永恒不变的,也不会忘记的,是我喜欢你。每一次相遇或者重逢,我都一定会喜欢你。”
我喜欢你。之死靡它。
第52章 过去(已修) 领主与范时回
柳晏只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附近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宕机的大脑几经反复,才终于解析完这番话。躯体却还不知所措,倚靠付当泽的怀抱继续停摆。
告白。付当泽在告白。
……这是个很陌生又很熟悉的行为。
柳晏在偶像剧里看过很多次,多金帅气的男主手捧玫瑰, 为温柔漂亮的女主单膝下跪, 许诺长长久久。
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中, 他结识过数不清的人,同学、朋友、师长……所有人聚了又散, 约定过以后重聚, 记忆的最后却总是面容模糊,姓名忘却。没有人对他产生过爱情这样特殊的感情,更不曾以此建立同等亲密长久的关系。
付当泽那样只喜欢画画的人都对告白何其郑重,对柳晏来说, 恋爱同样也是件需要审慎对待的事, 决不可轻浮处理。
每次付当泽主动地接近——拥抱也好, 亲吻也罢, 他并不反感, 也不抗拒。
柳晏不清楚换作其他人做这些亲密的动作, 他会作何反应,但现实是没有付当泽以外的任何人这样对他。
恰如此刻,他当然可以用法术强行逼退付当泽, 可他还是任由对方搂住腰, 肆意贪婪地侵入他的社交距离。
……说不定, 他可能也有一些喜欢着付当泽。
可是他的喜欢全然不如付当泽那样强烈,至少不足以令他立刻点头接受对方的追求。
互相喜欢和建立亲密关系始终是两件事,后者意味着有个人将彻底地融入自己的生命,分享自己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 终将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
付当泽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柳晏尚且没有,这场告白是他和付当泽今日最大的意外。在今天之前,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在险象环生的地方被熟人告白。
“我……”他踌躇着开口,不确定是否要接受,更无意辜负这一番真心。
“你在犹豫?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吗?”付当泽松开抬着柳晏下颌的手,又说道,“我知道我的行为的确太唐突,我只是听见你转述过去的我所说的话,忽然想到就这么告诉你也未尝不可,至少将我的心意摆上台面,不要令你误会我对你只是同学、朋友之间的普通友谊。”
柳晏缓缓眨眼,脸上的绯红不减反增,小声说道:
“嗯,我想我可能也喜欢着你……但是我没有谈过恋爱,还不知道和一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要该怎么把你当恋人看。
“你给我些时间再考虑下,好不好呀?”
尾音又在不自觉地勾起,猫尾巴一样柔软勾人。
“可以,一点小事罢了,你的生活中会有更多比这更重要的事。”付当泽又笑了一声,他固然希望柳晏答应他,可他更不想这份喜欢对柳晏造成负担。
付当泽抚过少年耳边柔软的黑发,“还有件事……我想现在就对你做。”
“什么事?”
没等柳晏反应过来,付当泽便低头,一个吻就落在他的额头。
对方身上清爽的薄荷味沐浴露香气顷刻间笼罩住他,似乎要凭借这个轻缓的吻就将他标记为所有物,像狼一样叼回巢穴私藏起来,永久独占。
亲吻一触即分,付当泽棕黑色的眼瞳倒映着柳晏的脸,说:
“我一直不清楚要做到怎样的地步才能获得你的喜欢,在知道你同样喜欢我时,哪怕你的喜欢只有一点,我就很满足。
“但是人心的欲望永无止境,我发现我也不能例外。听到你说几十年前的我亲过你的手,我居然又开始嫉妒他,嫉妒他亲过你而我没有,我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就亲了你。”
这一天付当泽的亲吻落在手背,落在额间,他的动作算不上强硬激烈,甚至说得上单纯。可柳晏还是感觉自己被法式吻了一般,肺部的氧气被这人巧取豪夺,堪堪喘不过气。所有感官、所有情绪的操控权尽数交付于付当泽,柳晏只随他的节奏而行动。
“那不也是你吗,你怎么还吃自己的醋啊……”柳晏声如蚊蚋。
“你比几十年前的我更重要,而且亲起来口感不错。”付当泽趁对方没反应过来,最后又得寸进尺地偷亲一下额头,终于松开搂住他腰部的手臂,“走吧,我们先离开烂柯山。”
这么说着,还是自然而然地牵起柳晏的手。
“跟你走之前,我还要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柳晏低下头,展示手里的黑色树枝,说:
“几个月前,我好像跟你说过,穷奇借梼杌的能力强行进入我的梦境,送给我一枝迷毂树枝。就是这根树枝引导我成功离开几十年前的时空,见到你。
“穷奇还告诉我一件事,它说,它有个朋友由于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一直在沉眠,这个朋友也会是我的朋友。
“谜毂树枝的真正功能想必就是引导我去见那个朋友。进入烂柯山时,那只果冻一样的异兽提到过‘穷奇的信物’,能配上这个称呼的或许只有迷毂树枝。
“因此,穷奇那位所谓的朋友应该就是烂柯山的领主。我不清楚为什么穷奇会说它是我的朋友,又为什么将迷毂树枝送给我,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接下来我要走的路,一定会很危险。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付当泽看着他,笃定地说:“愿意,你去哪里我都愿意陪着。”
***
“哎呀,范小友,你那两个朋友是在做什么,你怎么还遮住不让我看啊?”黑衣男领主试图拨开范时回挡住微型烂柯山某地的手,“你这么拦着让我很好奇,那俩男的在路上没事抱在一起干嘛?”
范时回慈爱地看着这只显然不了解人类情感的异兽,手动给它切换到青少年版,“不懂就算了,大人的事小孩别多管。”
领主:“我怎么可能不懂呢,你的朋友们总不可能是断袖吧?哈哈!”
范时回不置可否。
领主:“……应该不是断袖吧?”
范时回岔开话题:“不说这个,我还想问你,我老师到底干了什么?他怎么刚露面,架都不用打,那个追杀你的穷奇下属就跟他走了?烂柯山所有异兽也都安静下来,到现在都不敢再次出手伤害我的同学们?”
而且何双清难道不是玉衡基地派来救他们的吗??怎么直接走了?
“哦哦哦这个,”领主的思路果然被他带着走,它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把折扇,手指灵巧一拨,雪白扇面霎时展开,露出一副二人对弈一樵夫观棋的水墨画,挡住自己的下巴,目光深邃,幽幽道,“天机不可泄露。”
范时回:“……”
难为这只异兽摆出这么复杂的姿势,它是不是只想装x啊。
“范小友,不要这么看着我,”领主顶着和他全然相同的脸,却做出他绝不会拥有的神情,仿佛一个相反的他,“不急,等人来。我再细细讲给你听,故事……还是要多点人听比较热闹。”
他广袖拂过,红木小桌边缘又升起两只茶杯,一只茶壶自动浮空,壶身倾斜,壶嘴一柱茶水自动流出,缓缓注入两只茶杯。
范时回对此一个字都不信:“说真话。”
领主摊手:“好吧,其实是我懒得讲两次。”
它收起折扇,眼底含笑,“还有,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有朋自远方来,我总要好生招待一番。”
范时回没说话,继续在心里串联前因后果,推理领主话语的意思。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领主存在某种联系,不然无法解释他何以操纵烂柯山。
他开始期待领主想说的故事是怎样的,或许那会是段颠覆以往认知的历史。
一人一兽耐心地等待。
他们看着柳晏和付当泽加快步伐,在漫长的山路上并肩而行。
现实中的这条路和范时回梦境中的全然不同,它并不宁静,反倒危机四伏,白雾中时不时有异兽的身影浮现,如果不是何双清曾露面,恐怕它们早就冲上山道,撕碎两人。
同样路也没有那么长,哪怕是从山脚走到山顶,也不需要走上十八年之久。
自己梦境中的那条路……范时回想,或许更接近于一种比喻或者象征。
只不过他所掌握的信息太少,至今拼凑不出事情全貌。他不着痕迹地瞄了领主一眼,与至今还谨慎警惕的他不同,它悠哉游哉地开了另一张桌子下五子棋。
“你也会玩这个?”范时回有点惊讶。
领主笑吟吟地说:“要玩吗?等你的朋友们上山还要一段时间。”
“……可以。”思索片刻,范时回还是答应,在领主对面落座,执黑。五子棋的规则十分简单,棋子不像国际象棋那样有特定的设定与行走要求,即便他没下过,但是听说过,要上手也不难。
胜。负。负。平。胜……
奇妙的是,明明如此简单的五子棋,他还是可以和领主杀得有来有往,酣畅淋漓。胜负在黑白子之间数度来往,他只觉痛快。
直到柳晏和付当泽走上山顶时,范时回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领主提醒他。
柳晏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很高兴在这里成功见到你,确认你还安安稳稳地活着,但是你这是……有丝分裂吗?”
“???”
范时回连忙用尽毕生沟通技巧向二人澄清自己还是个正黄旗哺乳动物,并简洁概述自己和领主在山顶的经历。
“……就是这样,我也不太清楚这里什么状况,何老师怎么来了又走。不过领主的态度目前还算友好,可以当作暂时的队友,除了喜欢谜语人倒也没什么缺点——它刚刚非说要等你们过来才肯跟我解释具体的情况。”范时回引导两位室友坐在桌边。
柳晏看领主的状态还挺好的,不知道穷奇为什么说它“陷入沉睡”,加上确实好奇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过去,便顺从坐好。
付当泽纯粹是看柳晏感兴趣,才耐下性子听领主说话,不然他现在哪怕不趁机写生攒画卷,也要拿手机拍下风景攒参考用的素材。烂柯山山顶风景不错。
至此,这张红木小桌四边都有人落座。
领主端坐正首,收起的折扇轻点桌上烂柯山,顷刻间整座山消散得一干二净,四杯温度凉得正好的茶水分在四侧,中间浮现一叠翠绿色的糕点。茶杯杯身画着靛青色树枝,糕点表面更是阳刻莲花荷叶。
就着周围的锦绣江山,桌面布置看起来颇有古色古香的韵味。
范时回好奇,想拿一块糕点尝尝,却被领主一扇子拦住,“打住,不能吃,以我现在的法术还没办法生造人类能吃的食物。”
范时回不解:“那你变这些出来干嘛?”
领主抽回扇子,在身前潇洒展开,淡淡地道:“用你们的话说,装x。”
另外三人:“……”
“好啦,我们开始吧,”领主丝毫不觉得它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它自顾自笑得眯起眼,“原本我也很想用一句话解释清楚情况,节省大家的时间,不过听说你们人类的历史断档过,有些事我还是说仔细一点才方便你们理解,之后也好解决问题。”
说着,眯起的眼悄然睁开,看向柳晏,“特别是你,这位小友,我需要请你帮个忙,这件事唯有你能做到。”
柳晏感受到旁边范时回探究的目光,还是点点头应承下来。他的这名室友修为很低,却意外的聪明,很难说他会不会已经看出什么端倪。
领主缓缓开口:“这是个有些遥远的故事——可以记下来传给你们的同族,我这样的异兽恐怕在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你们文明流传的许多神话里,都有个共同点:就是人类曾经能像今天一样,操纵奇妙而华丽的法术,与我们这些异兽共存过,并且或多或少经历过一场灭亡。”
前两点很好理解,过去存在的东西在今时今日再度复现,人类像传说的那样可以腾云驾雾,点石成金。
至于所谓的“灭亡”,无论是东方的女娲补天,北欧的诸神黄昏,还是西方的诺亚方舟,神话与传说都暗示着这个世界在数千年前就上演过一场浩瀚而广泛的末日。
那时候人类勠力同心,互帮互助,抗衡着饥荒、山火、洪水、地震等等可怖的天灾,在废墟上重建起后来延续千年的崭新家园。
所以,事实上这个世界并不是第一次和异兽的世界相融合。
早在人类第一次以修士、魔法师的身份自居时,便与异兽展开过数次交锋。
道士驱魔斩妖,惩恶扬善;勇者屠龙,拯救公主;王子刺杀魔王,保卫王国……数不清的故事生根发芽,通过人们口口相传逐渐远扬传播,又穿过大海,越过高山,在一次又一次文化交流中落地他乡,随异乡的风俗习惯衍生出不同的形态。
那样又是一个新的故事,永远充满浪漫主义与冒险精神。
直到末日终结,异兽集体离开这个世界,灵力同时消失,人类也彻底失去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之能。
人类却没有自怨自艾,很快便接受现实,摸索着耕种打猎、捕鱼养殖,用自己的双手开辟了依靠法术之外的生活方式,继续在这片广阔天地繁衍生息。
这些辉煌壮丽的故事最后也的确成为了虚无缥缈的神话,人们渐渐认为,它们仅仅是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只有少数滞留人类世界的异兽可以证明,并非如此。
比如领主。
只可惜它诞生的时间实在太晚,出生后又沉迷于下棋,平日除了四凶和隶属于它自己的下属,它没有和人类、其他异兽建立起长久稳定的沟通。
领主根本来不及记录同族曾经存在的痕迹,也对更为久远的历史一知半解。它不知道异兽和人类到底曾经共存于同一个世界,而后因故分离,还是二者不曾来自于同一个世界,从来互相对立,水火不容。
甚至连滞留人界也不是领主自愿的。
自打从人类世界知道“棋”之后,它便爱上了这种桌面小游戏,对穷奇攻打人类的招揽视若无睹,只顾在石室山里自弈。偶尔饕餮会叼着混沌来做客,陪它下个一两局。更多时候饕餮还是希望领主能走出石室山,陪它享受人界创造的美食,看看天地如何广阔。
与饕餮由于吞食的本能不惜吃下身体相同,领主为了体验完整的下棋趣味,不惜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将自己拆成两个外貌相同性格却略有偏差的个体,有需要再合并回来。
后来,或许是出于怨怼,或许是认定二者就此殊途,穷奇带领异兽撤离人类世界时,没有通知它也不允许梼杌告诉它,任由它流落人类世界自生自灭。
来不及离开的异兽有很多,其中鲜少有高级异兽,它这个级别的还被落下的更是少之又少——除了它,同级和更高级之中只有饕餮和混沌留下。
虽然它一直没有搞懂以这二者的能耐,何必待在陌生的人类世界。
毕竟滞留异乡的代价是极其恐怖的。
世界中,原本属于异兽的力量消减大半,适合它们生存的世界规律一并消亡,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接受人类世界的定律。
——化人。
这是人类的世界,自然只有人类才可以生存。人类是短寿的生物,会有生老病死,轮回转生,一旦不再为人,异兽漫长到几乎永恒的寿命就会消失。
这一点,即便是仅次于四凶的领主也不能例外,它再也难以维持原先变化莫测的形态,不得已做出部分让步,将自己固定为人形,伪装人类。
领主清楚,很多时候太过顺从,就会失去自我。
低级异兽是第一批死去并转生为人类的异兽。
领主曾和饕餮、混沌一同看望过这些同族,发现它们转生之后已然被同化为人类,种族彻彻底底地发生变更。如果不是独特的灵魂,连它们三位都认不出来。
当然很多时候这并非一件坏事,活下去是每个生物最优先、最无法违背的本能,换个种族生存也未尝不可。许多低级异兽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身体与灵魂直接湮没为虚无。
这事影响充其量不过是几千年后,灵力在人类世界复苏时,他们之中有一小部分人还保留了几千年前身为低级异兽的天赋,被检测出来废灵根。
然而领主还是不想接受失去自我的命运。
它缩减自己能力的影响范围,画地为牢般自囚于石室山中,用残存的力量改造这一片山脉的运行规律,为自己的生存构建起最后的安全防线。
直到有一天下棋时,它遇到一名误入石室山观棋的樵夫。
一局毕,它提醒樵夫应该离开了。
因为它已经很难再控制这座山的时间,完好保护误入此间的无辜人类。可若是不控制,它就必须死亡、转生。
它眼睁睁看着樵夫一脚踏错,误入百年后的世界,眼看家乡沧海桑田,亲人朋友亡故,就此伶仃一人。而它无能为力,完全没办法像巅峰时期那样随手就为这个樵夫逆转时间,重启人生。
后来,它久居的石室山因为这个传说又被叫作烂柯山。
它喜爱的人类盛传烂柯山的惊奇之处,以为仙人降世,神灵显圣。
可只有领主知道,哪有什么神仙妖鬼,山中不过是一只穷途末路的异兽在苟延残喘。
那时候烂柯山里的时空甚至完全崩溃,它连回收自己的权能都做不到。
领主在棋盘前端坐许久,久到连可以驾驭时间的它都算不清自己坐了多久。
最后它终于离开烂柯山,找到混沌,请求对方帮助它彻底切割自己。这只首领级异兽的能力很是特别,唯有它可以帮领主完成这件事。
领主决定将一半的自己放逐到人类世界,遵守世界运行规律生老病死,投胎转生。为了避免这部分自己迷失,它会用自己的一半灵魂与完整的自我锁定力量,将烂柯山的风景写入梦境,作为唤醒自我的最后锚点;另一半的自己带着全部记忆和剩下的力量长眠于烂柯山,守望下次世界融合,灵力重返于世。
完成这一切后,领主终于离开它居住已久的烂柯山,一步一步,沿一条刻意伪装成樵夫猎人开辟的普通小路,从山顶走到山脚,走进它滞留千年的红尘人间。
它等待着,等到未来某一天灵力回归人类世界,它就会回到烂柯山,借用混沌的力量重新融合一分为二的自己,以领主的身份再次现世。
这个方案最大的缺点是领主并没有完全接受为人的命运,未来灵力复苏,自己原本的庞大力量必然降临脆弱的人类躯体,届时它很可能承受不住就此死去或者时不时沉眠,它会活得很辛苦。可是这已经是它千万般困境中,求索良久的唯一解。
……
……
……
“所以你的意思是……”范时回指了指自己,问黑衣男,“我和你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只异兽?”
“嗯嗯对对对。”黑衣男点头如捣蒜,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对合并为一这事充满期待,“要融合也不一定非得混沌自己来,找阵修也是可以的,他们身上有混沌的力量。”
范时回:“……”
范时回:“不是,你让我冷静下。”
难怪。
难怪何老师说他是个特长生,难怪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凝聚不了灵根,难怪在北斗训练场时法器测试结果是【您的力量已被灵魂锁定,无法检测】。
但是且不说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自己是个异兽转生的事有多惊悚,在玉衡基地公开找阵修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还有……
范时回战战兢兢地看向他的两位朋友,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立场突变的自己,他实在害怕在朋友眼中看到厌恶与仇恨。
结果抬头就看到柳晏云淡风轻地喝茶,“没事,刚好我是阵修。”
范时回:“?”
第53章 将杀 自弈的终局
就算柳晏不自报身份, 范时回也可以很快想明白在场之人中,唯有他是阵修。
一旁的付当泽到现在都没有多少反应,想来早就知道柳晏是阵修。
范时回想了想,换作他是柳晏, 也会主动说明身份。不仅是出于信任, 更是因为……在异兽, 尤其是高级异兽面前,显然还是同为人类的阵修更加面目可亲。
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这话说得残忍, 在这个时代却是真理,比起柳晏,范时回反而才是那个真正要担心身份暴露的人。
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相处大半年的同学其实是阵修一事,继续思考自己的归属问题。
依照黑衣男所说, 由于低级异兽转生为人, 人类中才出现了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废灵根。同理可得, 非传统五灵根的特长生们实则都是高级异兽的转世。
这条信息一旦公开, 不知道会在玉衡基地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经由几个月前15区医院一事, 玉衡基地的人几乎都知道了人类也可以转化为异兽, 这次不过是转换的方向反过来,应该不会太惊讶。
……吧。
无论如何,目前这些并不是范时回要关心的事。
即便是特长生, 他们的情况也与范时回有所不同。黑衣男说像它这样的异兽在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领主, 没有任何异兽切割自己,只把一部分灵魂送去轮回转生。
其余高级异兽都接受了转化为人的命运,现在种族和自我认同完全是人类。
不像他。
既然他生来便是不完整的,既然他原本就是异兽……那么身份转换, 阵营变更,他又要怎样面对从前的亲人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自己宁可一辈子沉眠也不要众叛亲离。
太戏剧性的发展。
影视剧中,主人公鼓足勇气向旁人坦陈掩盖许久的身份后,结局总能如观众期待的那样获得无条件的理解和支持。
可是放到现实,范时回根本不敢赌。人的情感最是经不得考验,裂缝一旦产生,再难修复如初。
他明明坐在视野开阔的烂柯山山顶,周遭不时有风吹过,却忽而觉得这天地四方逼仄至极,沉沉压来,令人呼吸困难。
对面的黑衣男见他一副需要时间冷静的模样,便继续讲述。范时回一心两用,听出是关于何老师的事。
大意为何双清是有某种极为特殊的能力,可以威慑异兽,所以他来烂柯山仅仅露了个面,就轻松带走寸头男,还能吓得其余异兽不敢兴风作浪。
至于有什么能力,黑衣男说记忆中的自己交代自己不能透露,需要柳晏亲自去找何老师了解。它还神神秘秘地补充道,自己知道何老师与柳晏的很多秘密,不过天机不可泄露,一句话都说不得。
柳晏:“……”
他实在没料到范时回的事还有跟他相关的部分。
不过借这句提醒,他回忆起一件不知道为何被自己忽略遗忘的事——
几个月前,他和付当泽在15区新池镇的饭馆老乡见老乡,讲述彼此的穿越经历时,付当泽就告诉过他,1区是混沌控制的地区,没有人可随意进出,如果他入学报名时自称来自1区,老师们一定会追问到底。
可是直到今日,玉衡学院都无人关注他,就连亲自接他入学、为他录入信息的何双清也不曾发出过质疑。
这很奇怪。
记忆回溯,柳晏想到报名那一天,他冒着倾盆大雨,浑浑噩噩地走到玉衡学院的报名点之前,看到何双清对他露出笑容。
……那时候他在笑什么呢,与异兽颇有渊源的他是否早就知道自己即为阵修?
会不会玉衡学院至今无人对他的身份起疑,背后就有何双清在帮忙掩盖?
柳晏产生了一种尽快找到何双清问个清楚的冲动,他已经无所谓阵修身份是否暴露的风险。
毕竟开学至今,“笔”就是以废灵根为伪装,和他原有的三条灵根共存于体内。
黑衣男说,领主是仅次于首领的高级异兽。这等强者复苏会造成不小的动静,一旦范时回恢复领主的力量,绝对藏不住,“废灵根是异兽专属”这条信息会跟随范时回的身份,同时公之于世。
这会和柳晏的伪装相冲突,除了阵修,正常人不可能同时掌握人类和异兽的力量,学院必定会对他的信息起疑。
至此,他无法继续掩盖身份。
事有轻重缓急,目前还是解决烂柯山的事为最优先,他问黑衣男:“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们融合灵魂与力量?我们阵修平时画法阵一般是为了攻击,我没画过除了这个用途以外的法阵。”
黑衣男回忆了下,说道:“只需要用‘笔’引导灵力画个攻击用的法阵即可,画什么都行。”
“这么简单就可以了吗?”柳晏犹疑着再次确认,“这是混沌亲自定下的法术,确定能被我们人类这样轻易破解?”
他可以理解范时回异于常人的嗜睡是因为世界二次交融后,身体承受不住曾为领主的强大力量。唯有做回完整的自己,范时回才得以彻底摆脱困境。
按照黑衣男所说,二者一个异兽一个人类,种族上早已泾渭分明,融合方法设置得这样简易草率,恐怕有不小的风险。
柳晏不觉得那位统御一方的首领混沌考虑不到这点。
“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黑衣男放下折扇,眨眨眼,“可惜我没有‘自我’,只负责保留记忆。虽然我也不理解这件事,但是我记得原话确实是‘拼回自己的方法是在烂柯山里找个阵修用属于自己的灵根画法阵即可’。”
“‘在烂柯山’是条件之一吗?”问话的是付当泽。
黑衣男有问必答:“是的。”
付当泽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直接点出问题所在:“任何阵修都会携带混沌的力量,找阵修没必要非得选烂柯山这个时空混乱的地方。”
黑衣男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茫然。
柳晏和付当泽习惯了范时回的聪慧,突然看见这张和同学完全相同的脸上罕见地浮现疑惑时,都觉得有些新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既然我保留‘自我’,那么按照我的思维方式,我不可能想不到自己未来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这应该是我给自己设下的文字游戏。”
却是范时回喃喃自语,“提示非常明显,记忆得换个角度看,不然有件事说不通——假如我从千百年前的古代就开始剥离自己,让‘自我’去轮回转世,让‘记忆’在烂柯山长眠,矛盾的地方在于我怎么会知道阵修的存在?”
领主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唯一的解释是黑衣男现有的记忆并不是连续的。
到达领主这一级别的异兽,可以影响它们的通常只有自己。
是领主想要修改自己的记忆,于是它拜托某个第三方吞食他的记忆。
级别高于它的异兽仅有混沌和饕餮,干这事的只可能是能力名为【食】的饕餮——尽管几人都难以相信饕餮能做到这样夸张的地步,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从古代到今天,领主至少找过一次混沌,让对方合并自己。时间必定在世界二次融合后,因为这样领主才能了解到阵修的存在。
玉衡基地传说,混沌在占领1区后就消失了,想来连领主也找不到它。
消失前,混沌还是给领主留下后手,即让领主找阵修帮忙合并。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领主删除这段和混沌会面的记忆,才导致黑衣男的叙述存在逻辑上的漏洞。
总之,结果是领主轮回转生多次,短暂地恢复完整的自己后,还是选择再次剥离自己,复入轮回。
这一次轮回其实根本没有必要。
因为它心心念念的世界二次融合已经到来,适合它生存的世界运行规律重返人间,它大可以以领主的崇高地位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然而它还是选择冒险,开启未知的人生。
这次切割自我的原因不是怕“自我”迷失,而是担心自身力量过于强大,人类躯体无法承受,才放出一半并锁定,以免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盲目修炼,最终力量满溢以致湮灭。
其中原因不难推测。
——这一次,只能是它要成为人类。
范时回想不出自己曾经遇见过什么,才不惜代价地取回“自我”,保留全部能力,再以人类的身份重生。
也许是世界二次融合后再遇穷奇,遭遇什么胁迫,最终或自愿或被迫,选择叛逃那个曾抛弃它的异界;也许是人间足够美好,它心向往之,哪怕抛弃一切也要成为人。
恰如此刻他的犹豫。
如果不在乎那些无条件爱护他的家人、无数次照拂他的师长朋友,他决计不会担心未要来以什么面目与他们重逢。
“所以,我实在……我实在是一个喜欢自己与自己下棋的人,走到这一步,才是自弈的终局。”
范时回幽幽地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晰与坚定。
他看着柳晏,“在烂柯山找阵修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是需要阵修,小柳,我是需要你的帮助。
“请你画个法阵,毁了烂柯山这破碎的时空。”
只有这样借用混沌的力量,领主那些零散的权能才会顺利回归。
他的记忆、他的另一半灵魂与力量,应该从属于掌握“自我”的这一半。无论曾经是什么种族,拥有何种目的,现在他都是人类。他是范时回,而不是领主。
范时回的目光越过同伴,落向远方。烂柯山之外黛岑如画,日伏流云。他忽然又想到,如果自己千年前就不向往人间,那么从一开始,他便不会将最重要的“自我”投放进世界——
作者有话说:新挂了个无限流预收《人造神明》,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摸头]
——
(番外接49章作话)
付当泽的舌头强势入侵,攻城略池般寸寸扫荡柳晏的口腔,剥夺对方换气的可能。
Alpha雪松味的信息素肆意铺开,充斥露台这无人知晓的小小一隅,野兽圈地般,牢牢笼罩住怀里这个不知是A是O的人。
松开时,柳晏将将站不稳。手失去力气,面具掉在脚边的阴影中,无人在意。
付当泽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借宴会厅内的光,看见显眼的绯红从这人的脸颊蔓延到耳尖,透出草莓般的色泽。
……想吃。
他又欣赏了会,心情颇好地揶揄道:“不是仰慕我吗,怎么被亲一会就脸红成这样?”
还想再动作,却看到柳晏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有滴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流下。他张了张口似乎要控诉,泪水反倒流得更快,最后一个字都说不出。
付当泽:“?”
Alpha一直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僵住,“你怎么了?”
柳晏还在哭,什么话都没说。他双手发抖着,抓住付当泽名贵的西装,漂亮的雪青色眼睛直直盯着付当泽。
看起来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你……”想了想,付少爷还是解下自己的宝石胸针,递给他,“是要这个吗?”
柳晏收回盯住他的目光,一边接着哭一边实诚地收下胸针。
付当泽又开口,这次语气软了许多:“我家里还有很多,你喜欢的话要不要……”
“少爷,王氏说要和我们合作。”
话还没说完,秘书的声音就在背后响起。
下属显然深谙职场社交,知道老板不会没事跑出宴会厅——至于去干什么,这种事还是不要了解了。看在薪水的份上,秘书十分贴心地站在足够远的地方等待指示。
可以的话付当泽并不想搭理。
但是今晚的宴会并非仅有享乐,他伸手擦去柳晏脸上的泪水:“等我一下。”
柳晏目送他转身去找那位勤恳敬业的秘书,身影消失在视线里,眼里的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趁这个机会,他连忙从口袋中抽出应急用的道具,翻过露台的围栏灵巧落到地面,趁月色找到提前准备好的车,启动逃走。
这里是二楼,对他来说跳下去问题不大。而且他的观察任务已经完成,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车开出极远,柳晏才终于停下,坐在驾驶座上取出致使眼睛发酸的隐形眼镜。这玩意才是不久前泪流不止的罪魁祸首,他不过是借着眼泪扮柔弱。
柳晏轻轻叹了口气。为了伪装身份,他才努力克服羞耻,假装说喜欢付当泽。
未曾料想那个Alpha如此强势霸道,竟把他的谎言当成真,毫不犹豫地亲了他……
回想刚刚激烈差点承受不住的吻,柳晏还是没忍住双颊发烫。
那家伙亲他的时候甚至释放信息素,太坏了。
Alpha与Alpha的信息素天生地互相排斥,共存时只会自发冲击彼此,争夺高位,这种状态常常会影响信息素的主人。
最直观的刺激就是为了抵御付当泽的信息素,身体内分泌加速,腺体在激素控制下更快地制造信息素——最后直接导致,他的易感期提前了。
柳晏实在没想到竟有人的信息素可以这样凶悍,单单是释放就令他招架不住。
真是……他祈祷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付当泽了。好生气,回家后他要找何双清加工资。
***
另一边。
那个柳晏委实不想重逢的男人走在露台上,俯身捡起掉被遗忘的深紫色面具,冷冷一笑。
他身后的秘书、助理、管家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少爷……查过了,没人从露台出来……您说的那个人应该是从露台翻下去逃走的,您看我们现在追他……”最后还是老管家鼓起勇气打破沉默。
“是吗?”付当泽眼底似有阴云积蓄。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大发雷霆时,他幽幽地道,“看着那样瘦弱,也不知道跳下去有没有摔到……”
众人:“?”
大哥你关注的地方是否不太对?
付当泽没在意下属们变化莫测的神色,兀自从露台的阴影中走回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将柳晏戴过的深紫色面具置于一张长桌上,道:“查出面具所有者的身份。”
有下属不解:“少爷,这是……”
他看着面具,眼里的阴云顷刻消散,露出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
“灰姑娘的水晶鞋。”
第54章 游子当归 我是否可以称呼你的旧名
今天的郑校长依旧忙碌。除去日常工作, 还有几件事等待她处理。
首先,根据估算,1区里藏着的异兽数目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玉衡基地抵御这些异兽越来越力不从心。
一旦修仙者军队拦截失败, 它们集体加入穷奇的阵营, 势必会打破人类和异兽之间脆弱的平衡。万一开战, 学院的学生们不可避免地要上战场。
……如果有什么人可以控制住这批异兽就好了,那人将会是玉衡基地和平的希望。
其次, 是十名低年级学生错上公交车后失踪一事。
这件事过去了一个月, 派去救人的何双清的开着学院的商务车,载着满车药品、食物和矿泉水,也出发将近两个星期,至今毫无音讯。时间拖得越久, 学生获救的可能性往往越低——与此同时, 却没有一个人记得起可以再多安排几个修士协助救人, 也没人想到可以上报基地, 申请十段大能援助。
那只潜伏在4区的高级异兽复苏所产生的法术波动日益强烈, 也不知道何双清怎么算的卦, 总之他笃定地下结论,说这只高级异兽控制着传说中的烂柯山,是人类可靠的盟友。
当然很多时候, 一个学院教师的话没有多么重要, 玉衡基地最终决定做多手准备, 以免高级异兽复苏后开始屠杀普通人。是以这些天,玉衡学院配合修仙者军队的行动,安排学生们完成包括协助遣散烂柯山附近居民,封锁道路, 设置防御法术等多项任务。
能做的都做了。眼下还有第三件事亟需她解决。
于是郑校长再一次,向赶来报告她的洪主任确认:
“你刚刚是说……烂柯山出现一个巨大的法阵,运行后几乎削低附近山峰好几米,实力预估至少七段。去捞人的何双清只带回来八名学生,因为有两名学生自己坚持要去一趟1区。
“那只我们防备这么久的、仅次于四凶的高级异兽如今的身份其实是学院的学生之一。
“何双清还说无条件相信学生自己能解决全部危机,一切没问题的……我没有听错吧??”
洪主任看着郑校长那空洞的眼神,停顿片刻,才肯定道:“……是的。”
郑校长:“……”
她手指揉着太阳穴:“不行,你让我缓缓。”
每一个字都是中文,她却感觉自己得了语言障碍般完全不理解。
不得不说就这玄幻环境,那师生十一人都能活着回来堪称奇迹。这本来是个令人高兴的好消息,可她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这事我会转告基地高层。”好在上任快一年,郑校长也适应了,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又对洪主任感慨道,,“我总感觉……我们现在所认知的一些事又要被颠覆了。”
正如几个月前,人们头一回得知人类可以转化为异兽、有人私下直接和穷奇交易一样,或许接下来一段时间,玉衡基地会再次发生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
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
柳晏其实不是很懂为什么打碎烂柯山的时空这事非得他来做不可,但他还是依言画法阵。
抵达烂柯山前,他私下就练习过许久的法阵,能感觉到“笔”蕴藏的力量逐渐和另外三条灵根脱节,可以画出杀伤力卓然的法阵。
只是没想到强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许多。
甫一画完,被激发的法阵核弹般投放在烂柯山山顶,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开,眨眼间吞噬了周围山峦的顶峰,连声音与光线都消失数秒,大地震颤良久,群鸟惊飞。
那一刻连柳晏自己都在怀疑,这真的是正常三段阵修能发挥的水平吗?
领主遗留在烂柯山的影响在这攻势消失了大半,所有学生回到和现实一致的时间之中,范时回得以回收他的多数力量。
柳晏看着这位身份转变的朋友,心里有几分忐忑,这倒不是因为恐惧对方异于往日的力量。
即便他年纪不到二十,对玉衡基地人情世故的认知尚浅,却仍然能察觉出烂柯山的动静决计瞒不过基地大大小小的修士,范时回与特长生们的秘密终将昭示天下。
范时回重拾曾为领主的力量,这也意味着他之后必须要面对玉衡基地的疑虑、盘问,甚至是防备。这是更深层次,却也更消磨人的问题。
“你……”柳晏有些无措,停顿片刻才说,“你感觉怎么样?现在有什么烦恼都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可以跟我说说。”
“没事的。”范时回笑了笑,试着调动一个小法术,充盈的力量江水般在体内涌动,转而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施法的感觉吗?我现在也可以用法术,期末不担心挂科退学,这是好事情啊。
“对了,现在几点了?我感觉我们离校也有有半天时间,现在是十二点吗?”
“可能吧,我看看。”柳晏打开手机,表情顿时僵住,“不……好像过去了一个月,我刚刚……”可能把烂柯山的时间炸偏移了。
倒是付当泽不以为意:“一个月还好,走吧,我们也该下山了。”
总的来说,虽然过程中经历了出乎预料的意外,但事情进展到这里还是能顺利画上句号。全部人有惊无险地度过困难,收拾收拾就可以找路回学校,结局圆满得不可思议。
柳晏点点头附和他,范时回却忽然道:“我能感觉到……何双清返回烂柯山了。”
柳晏没在意:“是吗?应该是来救我们的,反正现在没事,我们去和老师汇合。”
范时回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径直说起另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柳晏,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眼睛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紫色的吗?”
柳晏闻言一怔,“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人类的虹膜可以是黑色的,可以是蓝色的,也可以是深棕色,唯独不会是雪青色。可就是这样明显的问题,他偏偏这一刻被提问了才意识到。
不过就算他身上藏有秘密,范时回这时候指出来也太刻意太突兀,反倒像在引导什么。
“没什么,你和付当泽先去找老师,他现在应该在半山腰。之后老师让你去哪,你尽管去。”范时回后退一步,意味深长地说,“我没事的,这里还有点东西要收拾下,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自己的记忆跟力量。”
这话很明显就是在找借口,想支开二人独自完成某件事。
不知为何,柳晏有种不妙的预感,他下意识看向付当泽。后者伸手牵着他,很轻易便看出他的情绪变化,“没事的,我会一直陪你。”
“那……那我们就先走了……”柳晏任由付当泽牵着,向范时回道别,“你一个人小心点,快点跟上来。”
相比起入学时的状态,范时回看起来精神许多,气质也有了十分微妙的变化:“嗯,再见。”
他伫立在原地,目送柳晏和付当泽牵着手沿直抵山脚的小路离开,而后转身开辟一个新的时空。从前身为异兽的记忆和力量在这具人类躯体上重聚,他运用起来尚且有些陌生,不过顺手完成一件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范时回一脚踏入自己设置的空间,恰好看到一个人摔跤滑倒。
他连忙走上前,对跌在草木之上的年轻人伸出手,“小柳?”
柳晏有些惊讶地抬头,“范时回?你居然也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我将会跟你同行一小段路,直到你遇见和你缘分颇深的某个人类,然后离开。
至此,山中所有事件才可以完成闭环。
这里的确不是以前的他可以观测的时空。因为需要柳晏从这里经过,和几十年前的付当泽相遇,令后者杀入1区惊动何双清,方才能引起后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最后柳晏再借迷毂树枝和他重聚,让他回归完整的自己,有了操控时空的全部力量。
柳晏这趟奇遇和范时回关系不大,但是他乐意促成——权作送给朋友的一个小礼物。
***
那位收礼物的朋友现在心情不太好。
当然他认为这无可指摘,换作任何一个学生,被老师问暑假作业般,问自己法术掌握得怎么样,心情都不会好。
柳晏支支吾吾:“那个,我……”
不对啊,他又想到自己离校在外冒险半天时间,没空修炼是正常的。
不应该有的底气瞬间充足许多,“我的修为还是跟离校前一样,没有长进。”
何双清笑眯眯地说:“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难道是动辄几万字知识点的修仙基础理论?
柳晏汗流浃背,仿佛回到很多年前读高中,被语文老师叫起来背长篇文言文及其翻译,而他完全忘记背书的作业,“不好意思,修仙理论我之后回学校会背的。”
“哎,也不是这个啦,”何双清神情甚至可以说和蔼,“我看你搞出好大动静,我才发现时间差不多了,所以关心你一下——你法阵练得怎么样?”
柳晏:“……”
这转折未免太过突兀。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下,柳晏不得已用上万金油:“老师,我想您可能对我有点误会,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解释的。”
身旁的付当泽也来帮他打掩护,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老师,您是看到刚刚阵修闹出来的动静吗?那人实在卑鄙无耻,居然偷袭我们,我们奋起反抗却被他逃了。”
这话配合二人尚算整洁的打扮,实在半点说服力都没有,可他还是说得煞有其事。
何双清笑得停不下来,半晌才道:
“其实你们不用瞒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特意等到现在,也是想告诉你们,趁这时候我还可以帮你们拦住玉衡基地的人,你们俩快借用烂柯山还没完全消散的错乱时空赶去1区。
“范时回的事无需担心,我会帮忙善后的。”
……柳晏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何双清居然叫他和付当泽去1区,还是该惊讶何双清显然清楚烂柯山内所有事情,然后平静淡然地说出可以被玉衡基地通缉的话。
没等他发问,何双清又继续说,“柳晏,报名那天我就知道你见过阵修,并且伪装成阵修——这事好像你连你自己也骗过去了。
“不过到现在,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你那条所谓的阵修专属灵根修炼速度和其余三条灵根并不同步,因为只有它是属于你的,其他三条灵根都是别人强行塞给你的,你当然用不顺手。”
语气听起来还颇为急不可耐,似乎真的有什么灾难将要发生。
“老师,这些事情您怎么会清楚,而且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个等你们到去1区取回遗落的东西,就知道了。现在对你来说,时间紧迫。”何双清摸了摸下巴,想起穷奇那天要挟他站队的神情,语焉不详地说,“尽快完成这件事对我也非常重要。”
他不方便直接和其他首领级异兽作对,反制那个非黑即白的幼稚晚辈只能借助柳晏和付当泽。
“我不理解,这太突然了。”柳晏不是很懂何双清的话怎么会从问他修炼进度,转折到建议他去1区的事上,请求道,“您还是跟我说明下情况吧。”
“好吧,一定要说的话……你应该也听说过,最近这段时间,越来越多高级异兽从1区逃出,加入穷奇麾下,再不制止它们玉衡基地十有八九会打战——我对战争没兴趣,出于一些缘故却也不好直接阻止它。
“这时候,就需要你的出面。”说得严肃,何双清脸上仍然是无所谓的表情。似乎对他来说,战争诚然是无趣之事,可要是人类和异兽当真开打,他只会作壁上观。
何双清陷入回忆一般,又说道:
“还记得你报名时的事吗?
“那天雨下得很大……”
……
……
……
你从1区出发。
你的记忆正在疾速消退,认知如同一潭混了泥沙的浊水。思维似乎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
你失去了身为人类的判断力,所以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做了什么。
正常人是不会倚靠一个巨大的法阵,从遥远的1区徒步走到4区。
正常人走路也不会如同刚从长眠中苏醒般,控制不好自己的身形,踉踉跄跄。
大雨滂沱,雷电怒吼着斩开云层。
强光下,你在连成片的水洼中看见自己。
可是混乱的认知令你没有发现,你那濒死的状态本身有多么异常。
长街上所有人看着你的诡异之处,看着那可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法阵与镶嵌其中的紫色兽瞳,尖叫声此起彼伏,恐慌地、急切地准备拿手机拨通修仙者军队的求救电话。
你没有回应,或者说你没有理智回应,你的脑海中,唯有一道被强行打入的指令仍然清晰。
没关系,我是个称职的好教师,我会帮你——我的好学生——解决问题。我很轻易便吞噬了这些普通人的记忆与情绪,他们对你的异常视若无睹,漠然地从你身边路过,纷纷离开那条长街。在这之后,我也会帮你的学院生活打掩护,你不必担心身份上的麻烦,或者经济上的困顿。
这时候,你只顾着向前走,走到我曾经告诉你的标志地点。
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前,你在此停步。
我非常高兴。
我看着你走过那样漫长的时光,迈过那样遥远的距离,终于要开启新的人生阶段,以全新的、却是你期待的模样重临人间。
直到你所经历的一切足够你暂停旅途,又要绕远路回去一趟1区,取回你曾遗落之物。
好吧,我想你有时候做事确实不够成熟,会浪费一些不必要的精力,但是没关系,这不是一件应当被苛责的事,年轻人总有资本浪费时间。
只是在那之后,我是否可以称呼你的旧名——
混沌?——
作者有话说:ABO番外更新在上一章的作话里~
到这里第二个副本算是结束了,字数比我想象中的多出一万多。这章同时也是过渡章(啊啊啊我真的不太会写过渡章),下章开始就要写最后一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剧情,写多少字我也估不准。在这之后要怎么收尾我到现在还没想好,但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写到了就知道了(。)
写到现在也快20w字了,回头一看仿佛在做梦。
第55章 它的诞生 所谓首领
它诞生的时间不太好, 是人类世界和异兽世界融合后又即将分离的那段时间。
九州六合之内,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 靡爱斯牲。*
其实最开始, 人类与异兽两个陌生的种族还是可以和平共处。
直到数百年后, 世界逐渐有了分离的趋势,所有异兽必须在逗留人类世界和返回原本世界中二选一。
有一小部分异兽割舍不下同人类的情谊, 执意冒险留在人间, 哪怕从此失去自我,进入轮回转为人类。
它们通常级别不低,有着自己的领域,庇护一方土地许久, 譬如后世传闻中, 会安排下属招待武陵渔夫的桃花源。
许多人类——无论修士还是普通人, 也很喜欢和异兽待在一起, 他们还将白泽、貔貅、麒麟、凤凰等等这些喜爱人类的同族称为瑞兽。
对于包括穷奇、梼杌在内的另一群异兽来说, 这并非好事。
因为高级异兽的能力本身即为原本世界运行的规律, 一旦它们不返回原世界,那部分世界的运行规律便遗留在外。虽然没有异兽知道,这样会产生什么影响。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逗留人间的异兽原有能力会被大幅削弱, 甚至完全失去。不过没关系, 百年的漫长时间里, 人类早就接纳了它们。友谊总是可以超越身份和物种上的差距,让形同陌路的二者再度成为同伴。
“所以你就不要在意了,其他同族不愿意回去就随它们,你要这么想: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到自己世界的同族还是占大多数。”饕餮时常这样劝穷奇, “你也知道,那些决定留下的同族和我们一样,明明都预知到逗留人间的代价,却还是不想回原本的世界。
“由此可见,它们就是心意已决,你怎么劝怎么逼都没有用的。放弃算了,这样你生活也开心轻松许多。”
“滚。”
当然,很多时候这只异兽并不会听它这位长辈的话。
穷奇还是我行我素,接着带上梼杌去游说其他异兽,用尽浑身解数,直到疲惫不堪地回自己掌控的领域。
它给出的理由无可辩驳:“我不希望我们的世界分崩离析,为了建设我们的世界,需要尽可能留下每一位同族。”
但是在这样正义的说辞之下,饕餮总是觉得,穷奇渴望同族回归,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穷奇爱惜自己的形象,总是希望以最优雅最美丽的面目现世。这只异兽总是想要万众瞩目,想要所有生物听从它膜拜它,它可能只是在享受着单方面的奉承。
饕餮无法断定这种心态究竟是对还是错。
它权作孩子心性,并不在意。穷奇甫一出世,便是和它同一级别的首领,它没有任何立场强硬地要求穷奇做什么。
干脆不管,转而操心其他事——
饕餮重新将关注重点投放在“它”的身上。
这只新生的首领级异兽通体紫色,像颗圆圆的毛球,小小一只仅有巴掌大,现在正蜷缩在饕餮头顶的绒毛间假寐。它能力不明,视物不能,是个仍然需要长辈悉心教导的年幼孩子。
……当真是年幼。
刚出世时,它看见饕餮本体的凶恶模样还被吓哭了,逼得饕餮不得已化身可爱小毛球才勉强哄好这孩子。
值得留意的是,它有一双很漂亮的雪青色眼睛。饕餮想,这只同族成年后,应该会长得相当好看。
它的认知一如它本身,混乱而无序,更无从谈论是否要留在人类世界这样略显深奥的问题。
名字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它的状态——混沌。
所谓首领,便是天生可以压制绝大多数同族的最高级异兽,它们强大而特殊,对自己领域内的所有低级别异兽负有保护的义务,同样也会得到低级别异兽的无条件忠诚。即便面对不加入自身领域的异兽,首领仍然有一定影响力。不过,这种影响力随对象级别升高而减弱,比如穷奇就无法命令低级异兽一般命令领主盲从于它。
同理,首领与首领之间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无法影响彼此。
每一只首领的诞生都如同一个奇迹,其成长同样需要极为稳定的环境。
世界分离在即,这个灵力波动剧烈、缺衣少粮的外部环境显然不适于首领,所以混沌的生长异常缓慢,认知、学习比多数高级异兽更为艰难,偶有夭折的风险。
因此穷奇总是不太待见它:“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弱的首领?能力差了我一大截,却还跟我平级。”
梼杌这时候会维护混沌,让穷奇再给这只新生同族一点时间。
“你要不想想你刚出世的样子吧,你那会也很弱。”饕餮由衷道。以人类的话来说,它算是所有首领的启蒙教师,教过穷奇也教过梼杌,如今不过是再教一个混沌。
“哼。”穷奇冷笑,并不买账,“再弱我的价值也比混沌高。它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同族给予大量资源,它活在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
刚说完这话它就遭到饕餮追杀。
没关系,最后饕餮决定,无论穷奇多么不欢迎混沌,它也会好好教导这只学生直至成年。
在那之后,饕餮和穷奇意见不合的情况逐渐增加,梼杌实在掺不进二者之中,只好跟混沌待在一起。
新生同族总是懵懵懂懂,却很乖巧,梼杌意外喜欢这只可爱的毛绒绒小朋友,还暗暗期待着本世界和人类世界分离后,它要如何带着混沌周游世界。
梼杌一直讨厌人类。它那纯粹又简单的生命里,只能容纳和它同源的族群。人情世故也好,人类新奇发明也罢,异族的世界委实太过眼花缭乱,它恐惧着也抗拒着。
所以——
在穷奇提出牺牲混沌换取同族进一步仇视人类的计划时,梼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彼时,愿意加入穷奇和梼杌领域的异兽数目并不算多。不少异兽摇摆不定,既贪恋人类世界那远胜于原本世界的繁华,又渴望回到故乡,保留自己永无止境的寿命。
为了争取这部分同族,穷奇行事越发激进,最后甚至不惜对人类修士发动战争。
战争中 ,不死不休的恨意被激发到极致,这意外影响了部分同族决定加入穷奇和梼杌的队伍——这种变化竟让穷奇尝到甜头,它探索出一条新路。
它开始违背自己保护低级别异兽的义务,不惜逼死同族,再嫁祸给人类,以此刻意制造事端,哄骗越来越多异兽仇视人类,成为它的下属,为它那争取更多同族回归原本世界的目标而斗争。
穷奇所物色的牺牲对象同样步步升级,直到最后,它将主意打在混沌身上。
尽管到那时,这只首领级同族已经有了智慧,能力逐步显现——饕餮曾预估,混沌将会掌握相当有意思的能力,无数异兽听闻后自发地为它们的新生首领欢呼庆祝。
但穷奇还是认为,混沌不仅迟早有一天会分走它的下属,而且成长的速度还是太过缓慢,比起带回本世界继续喂资源……不如就在人类世界废物利用,作为它伟大计划的牺牲品,在世界分离的最后一天因为“被人类算计”而不得不落在人类世界,为异兽仇视人类进一步奠基。
首领本身的强大令它们不会轻易死去,同样也无法像其他异兽那样陷入轮回转生成人。穷奇的计划杀不死混沌,只是令对方永远以混沌的身份停留在人类世界。
穷奇习惯于为每一个生命、每一件物品计算价值。它坚定认为,唯有这样做才不会愧对混沌的首领级地位。
梼杌却不赞同,它不断摇动树枝抗议。
它同意牺牲无用的低级别异兽,同意放弃拒绝加入它们阵营的领主,唯独不同意牺牲混沌。它无法想象,失去一位首领会对原本世界的运行规律产生怎样不可逆的冲击,它实在不理解穷奇为何会提出这个计划。
然而很多时候,它的反对没有作用。计划的实施总是仰赖穷奇,梼杌没有决定权,也没有改变其他首领想法的能力,恰如穷奇同样无法改变它“拒绝牺牲混沌”的想法。
直到在后世所流传的神话传说中总能提起的“末日”终于来临。
人类和部分异兽的矛盾激化到极点,战争双方几乎以命相搏,直到其中一方彻底败退,或者世界完全分离,战争被迫终止。
世界剥离的最后半个时辰,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年幼混沌被穷奇算计,抛入人类世界的一道深渊之中。
经由穷奇长时间的铺垫,谋害混沌的罪名自然被嫁接到人类身上。
那时战场上所有异兽的怒火被点燃,火山般瞬息喷发,它们叫喊着杀死人类,一雪首领被害之耻。
唯有饕餮看清了穷奇的动作,登时明白这不过是对方的算计。
它本无意参与一切,只是在一旁坐视战争发生。
但在那一刻,它感受到一种出离的愤怒,恨不得直入战场中心杀死穷奇以泄心头之恨。
可它还是深呼吸,克制住心底满溢的杀意,优先跳入深渊救后辈。尽管它很可能因此来不及返回原本的世界,要永远停留在人类世界。
饕餮无所谓在哪个世界生存,对它这样的强者而言,去哪里都能如鱼得水。
它只是很愧疚。
既没能尽到长辈的义务,将混沌安安稳稳养大。
也没有做好一名教师,放任穷奇将同族鲜活的生命当作垫脚的砖瓦,为自己铺就前路……如果不曾听之任之,又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说:*出处《诗经·大雅·云汉》
第56章 偶遇 第一次相见
后来饕餮很多次回想, 都会惊讶地发现混沌可以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两个世界完全剥离后,多数同族离开,人间那淹没陆地的洪水消退了,炙烤山林的火灾平息了。寰宇似是被抽走声音, 陷入绝对的死寂之中。
忽有小草从满目疮痍的大地中钻出嫩芽, 不知名的群鸟扇动翅膀飞过天穹。历经天灾战乱的人类和异兽共同抬头看, 方知烽烟消散后,碧空如洗。
旧的历史于此画上句点, 新的故事将在下个段落再启续篇。
在灵力消失的异世界, 饕餮与同族们一样,只得保留极少数的力量。但是即便仅剩下这点力量,也足够支撑它违背人类世界的运行规律,继续维持属于异兽的永恒寿命和能力, 还可以自如地化人, 穿行于人间。首领级本身的强大与特殊令它不必像其他同族那样, 为了生存不得已失去自我, 转生为人。
混沌却不如饕餮这么幸福。
世界尚未分离时, 它就弱小到连生物最基本的辨物都做不到。后来跌落深渊, 身体经此重创更是虚弱得无以复加,海鱼搁浅般苟延残喘。
即便身为首领,处于濒死的状态也会异常痛苦。
唯有遵守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 化为人类才能拯救它——不是像饕餮和领主那样变出人形伪装人类, 而是保留完整自我的同时, 成为真正的人类。
这显然太难了,就算是饕餮也不清楚,该如何在不转生的情况下令混沌成为人,同时最好还让它锻炼出它天生就拥有的能力。
不过饕餮毫不慌乱。混沌再如何也同为首领, 现在再状态混乱、年幼无知,也没有关系。正在成长的生物,未来往往拥有无限的可能。
……当然,饕餮得以淡然面对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它并不是没有后手。
实在找不到解决办法,它还可以用自己残余的能力吞食混沌的虚弱,现在的它固然大不如前,但是用【食】吞食一点状态,给后辈强行续个几十年逍遥生活还是能办到的。
再不济,找几个能力好用的高级异兽从旁协助也能完成目标,比如会操控时间的领主。
没有同族会拒绝帮助珍贵的首领。办法永远会比困难多。
抱着这样乐观的心态,饕餮将混沌收进某座山里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它状态好转,可以独立生存,就像人类修仙门派的师长一样,将年幼的徒弟送进人间,期冀混沌自学成为人。
这个决定是冒险的,然而混沌并没有反对。
这倒不是它当真没意见,而是它仍旧说不了话,表达不出想法,饕餮于是高高兴兴地单方面当它赞同。
***
混沌下了山。
它要先去认知什么是人,方才知道如何成人。这诚然是个漫长的过程,也许求索千年都不一定有它想要的结果。
这时候的人类不再茹毛饮血、刀耕火种,他们离开古老的山林部落,走入新兴的繁华城镇,建立起世袭罔替的王朝,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混沌目不能视,只能通过听觉与触觉来想象人间的光景。这种收集信息的方式十分费力,它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确认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在这个不知年份的时代,从前动辄移山填海的修士和异兽终于成为史书上一个又一个抽象的文字,随手便可以被扫入时间的角落蒙尘,世上再没有人记得御风而行,点石成金。
那时的混沌还不懂别离,也不懂遗憾,只是懵懵懂懂地想到自己守着无人知晓的史前记忆,好像有点孤独。
后来兜兜转转,它见过不知多少次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人间几回纷争几度太平。
春秋寒暑眨眼而过,直至有天,它遇到一个男人。
年轻很轻,约莫二十来岁,是享誉天下的画师,居无定所。
但这些不在混沌的关心范围内。
重点是这个人类在它正要下潜进河流捕食时,不仅一杆钓走它看中的猎物,还拎起它的后颈,将浑身湿漉漉的它放到他漂游河心的小舟上。
接着颇为诧异地道:“猫?河里怎么会有一只猫?”
混沌:“……”
它觉得自己尽管四足长毛,视物不能,应该也不至于被错认成猫。它心有不甘,本来想给这个人类演示下何为“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帝鸿氏不才子”。*
然而人类很快又递来一条刚钓上来的肥鱼,“是饿了吗?吃点吧。”
它静默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类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有句话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它在老老实实学习成为人,绝对不是因为它现在想偷懒不去捕食,也不是首领级异兽的威严远远不及吃饭来得重要。
“喵。”说服完自己,它就这样顺畅地叫了声。
“好可爱的小猫,应该出生没多久。”人类心情极好地摸摸它的头,发出邀请,“吃完跟我回家吧,我家里还有不少鱼。”
听到最后一句话,混沌登时忘记不久前它还雄心壮志要为自己的形象一雪前耻,忙不迭乖巧地蹭了蹭男人的手。
没有灵力的世界里,人类总是弱小,尤其是这位独行在外的名画师。想来画作那样值钱,应当时不时会被劫匪惦记钱袋,恐怕需要它这位可号令千万异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令天地动色的首领级异兽庇护。
它虽不及饕餮那般强大,更没有法术可言,但收拾什么老虎山匪还是绰绰有余。
——混沌本来是这么想的,跟着男人回家的路上也的确遇到了它预料中来劫财的山匪。
然而它没想到的是,在它准备大显神通好以功邀鱼前,这男人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大剑,一手抱着它,一手持剑砍瓜切菜般瞬间打败了众山匪。
它听着耳边山匪此起彼伏的痛呼求饶声,再一次沉默。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出自《神异经》
不好意思这两天头痛到写不动,更新晚了,这章评论区掉落红包,大家追更辛苦了(给读者捏肩
这章还是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字数有点少,今天会继续写,尽量把新章写出来
第57章 丹青之外(上) 长旅不孤
后来混沌才知道, 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画师,同时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剑招凌厉,出手果决,向来只有别人担心惹怒他, 不存在他受别人威胁的可能。
……行。
它接受现实, 乖顺地窝在人类的臂弯中, 回到对方所说的家——唯一固定的居所。是座雕梁画栋的宅邸,庭院栽了棵柳树。
画师常年在外周游, 行踪飘忽不定, 近期恰逢他难得回一趟家,从前相熟的朋友们一如既往地来拜访他。
然而这次,向来与他交好的友人心情却有些复杂。
这点是混沌被画师拎着后颈给友人炫耀时感受到的。
“是的,我昨天自己划船钓鱼时, 在江里捡到了这只猫。”那画师看似不经意地说, “我都没有跟你说我捡到猫, 你怎么知道我捡到猫了?”
混沌看不见朋友的表情, 却能听见对方莫名其妙地道:“不是, 你确定你这捡的是猫吗?而且我都没问你啊。”
“是的, 我捡到猫了。”
“都说了我没问你。”
“我捡到猫了。”
“……有猫了不起?”
“我捡到猫了。”
“……”
友人大怒。
***
这场危机最终通过朋友狠狠揉混沌的脑壳以泄心头之恨,方才和平解决。
为了补偿被迫卷入争端中的它,画师十分识相地主动给它的晚饭加餐。
对此, 这位首领级异兽相当满意, 决定不与人类计较, 继续纡尊降贵地演猫——并不是因为它懒得自己捕食,更想蹭吃蹭喝。
短暂停留后,画师带着它,一人一兽重启旅途。
应该说那是一段称得上宁静的时光。
在人类的引导下, 混沌总算不需要再像从前独行时无头苍蝇般乱窜,生平头一回前行有了明确的方向。
冬季北疆的风冷得刺骨,但冰雪会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日光一照,霎时琉璃般剔透漂亮。画师会假装大发善心,把没见识过世面的它抱到枝头边,看它被猝不及防冻得一哆嗦然后坏心眼地笑。
春时江南的雨混杂些许凛冽的寒意,湿气充盈,一旦毛皮沾湿,往往黏腻得令人难受。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无须它操心,画师会生火烘干衣物和它的毛。一身法术没了用武之地,要是饕餮看到了恐怕会怒其不争,但是混沌并不在乎。
不知为何,它总觉得这火焰和修士用法术点燃的火、和其他人类烤的火都不同,格外暖和。
在这些令它厌烦的琐事之外,人间常常有更多、更好玩的事与物。
是草长莺飞间孩童嬉闹间放的纸鸢,街角巷陌小食摊上几钱下水的腾腾热气,上元节星子般遍布夜空的孔明灯……是混沌一步一步,走过人间最平凡却也最灵动的每个日与夜,将人间百般奇景千种妙相尽收记忆。
记忆会成为一个人走向明日的前路,锚定自身的锚点——是它若要成为人就必须拥有的宝贵之物。
在这条路上,那个不知名姓的画师参与了全部。
人类喜爱绘画,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停留数日写生。山水、花鸟、人物,无一不画,无一不善。
混沌很喜欢趴在桌上陪他画画,异兽的世界没有艺术,从来不曾有同族会为了记录某种美而驻足,这是独属于人类的文明。
它忽然间理解了沉迷对弈的领主和耽于进食的饕餮。创造是人类最奇妙的能力,他们乐此不疲,百年来硕果累累。
当然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它发现接触画卷时,画师笔下的人间可以直接呈现在脑海中,无需它像过去那样辛辛苦苦用嗅觉、听觉、触觉拼凑全景——
作者有话说:我原本想今天更3-4k的但是最近的剧情太过难写,只能先挤出这么多……实在不好意思
第58章 丹青之外(下) 毛绒绒体验卡到期……
这是它认知外界最好用的方式。
相较于饕餮口中那个荒芜到几乎死去的原世界, 人类的世界显然更加热闹,也更加有趣。它经常趴在画卷上数个时辰,直到逐渐犯困,被某个人类一把捞起, 送到特意准备的窝里睡觉。
朝夕相处之下, 画师非常轻易便察觉到它对画作的热情。
“你怎么也喜欢看画, 倒是有灵性。”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巴掌大的小猫会对绘画感兴趣,但是这不妨碍他愉快地暂时搁下画笔, 问桌上旁观的它, “是喜欢画里的风景吗?”
混沌诚实点头——许多年后它才会知道猫是听不懂人话的,这行为对人类来说其实有点惊悚。
不过当时画师并不恐惧,也没有疏远,只是摸摸它的毛, “好, 那我画给你看。”
转头便提起笔继续地刻画细节, 尽他可能把他想象到的、或是见到的一切都完整地画入纸面。从前他作画随兴, 从不期待谁来看观赏, 今日有了意料之外的观者, 下笔不自觉越发认真。
画的是一幅青绿山水画,视角是站在极高的山峰俯视下方。运笔极尽所学技巧,构图恢弘大气。
群山色泽浓烈, 苍翠之至宛如青蓝的海潮, 渐次从远方汹涌奔来, 山和山之间缀着绿林溪流,房屋若干。
色彩落进混沌的感知里,顷刻为它构造出一个小小的青蓝色世界,鲜活, 壮丽,美得令它忘记了呼吸。
“你喜欢吗?”人类问。
半晌,混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当然喜欢,这张画的美跨越了物种的限制,艺术上的造诣空前绝后。拿出去卖想必有价无市,画师身死后,这幅画会像所有传世名作那样,为后人追捧。
但是他看着那只原地呆滞的毛绒绒小动物,想了想,最后说道:“那就送你了。”
他不缺钱,不缺名。
与其在乎虚无的溢美之词,不如拿来讨他的观者欢心。身后名再如何显赫,也跟现在的他无关。
——所以他决计不会想到,许多年以后,会有两个年轻的学生在这张画前驻足,一窥这段暌违千年的过往。
他只是高兴。
独行的旅途加入新伙伴,这一次他不似以往那般排斥,反倒还有心思担忧猫的命不如他长。
从春到秋,由暑入寒,他的画、他的剑同他的混沌,一并随他走过生命每一个昼夜。
直到岁月追上发梢,直到疾病拦住步伐。
他带着混沌回了家。阔别多年,黛瓦红墙依旧。
那时候画师已至暮年,惯用的剑生起锈,画笔换了不知多少支。
当年江心捡来的猫却还是如初见那般毛发蓬松,朝气蓬勃,仿佛不会有衰老更不会有死去的一天。
春日某个早上,庭院柳树绿如丝绦,他卧在院中石桌边的竹椅,小憩片刻。
他在梦里,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不曾爱过什么人,也不曾考取功名,世俗的欲/望都和他无关,他的天地永远浓缩在桌案薄薄画纸上。那很纯粹,也很自在。
只是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忽然想到,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画得比他更好看,那等他撒手人寰,一直陪着他的猫往后将要如何——尽管他心知那其实不是猫。
南柯一梦。
于是他醒了,前所未有地精神。他让混沌帮他拿来纸笔,他想再画几张。
画什么呢……这个时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其实画什么都好看,猫都会喜欢。
混沌顺从跃到地面,兴冲冲进入室内翻找。仲春的微风吹过,暖融融的,它舒服地抖了下毛。
等它叼着作画所需的道具返回庭院时,画师竟躺回竹椅睡觉。
好吧,它会等。等人类如常醒来,摸摸它的毛,就继续画它想看的世界。听说春季的花很美,树叶碧绿,它十分期待。
从早晨到午时,再到黄昏,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画师一直没有醒来。混沌蜷缩在竹椅边,想不明白人类为何忽然这么能睡。
直至夜晚,画师的友人上门拜访,方知是死亡。人间过客,丹青共老。*
朋友们为画师办了葬礼。送葬的队伍听请来的道士念经,抬起棺,洒着纸钱,再绕附近走几圈便进了山下葬。声声哀乐中,那异世界的来者忽然想到,自己靠画师看遍锦绣江山,认得世上每一座城,却独独不知道那人是何模样。
它蓦然间觉得,自己似乎比初入人间时更加孤独。
***
后来饕餮化成不至于吓到学生的小毛球下山,看到紫眼睛的漂亮小孩站在一个新坟前,手指摩挲着墓碑上的字——它认出来,是“付”。
“这就是你所说的收养你的人类吗?”它浮在半空中,问它那终于摸到化人门道的学生。
这时候混沌终于能视物,他离开坟墓,快步走向专门来找他的饕餮,“是的,人的寿命好短。”想了好一会儿,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开心。”
这么说着,小孩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如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饕餮向下飘几寸,好让这名后辈可以和自己平视:
“你被人类影响了。人这种群居生物天生不喜欢孤独,喜欢在文学艺术中寻找情感上的共鸣——这是人之所以为人,最为独特的一点。
“但情感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我们族群单靠自己也可以活下去,不会有如此复杂的东西。你年纪太小,更容易被人类的情感深深影响,只是当你学会他们的全部情感,你将不再是‘混沌’。
“现在你所受影响不深,要抛弃情感还来得及。”
“那老师,你可以轻易化人,你也有人类的情感吗?”
“我没有,我不需要成为人类也可以活着。”它落在小孩肩上,“你也可以,只要花点时间精力成长,你有朝一日也不用承载这些不属于你的多余情感。”
“可我想……成为人也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很漂亮,我喜欢它。”那双新生的雪青色眼睛一片澄澈。
饕餮又问:“你不觉得可惜吗?一旦成人,你现在掌握的力量毫无意义,反而成为阻碍,被迫丢弃。”
“丢了就丢了,老师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送给你。”首领级的力量动辄可倾覆天地,混沌却不在乎。
“你这么说,你的同族穷奇会生气的。”
混沌眨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对饕餮说这番话,可他又实在不愿意收回前言:“我……”
“但是,你早就脱离了我们原来的世界,总要想办法融入新的世界,不再是‘混沌’也无所谓。也不必在乎穷奇的看法,它将你当作牺牲品时也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现在越来越多同族为了活下去,宁可抛弃自我,也要像人类那样死亡、进入轮回。只要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饕餮笑了笑,“我想你不如担心日后两个世界再次融合怎么办,人类的躯体可承受不住你的力量。”
“……真有那一天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不会,世界融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也就领主在内的几个同族觉得会。”饕餮说,“好啦,闲聊到这里,我们走吧,这次我陪你逛逛人类的世界。人类的情感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是我,也常常会觉得它们比食物更有趣——哦说到吃的,我要带你去尝尝人类做的食物,他们的手艺还是很厉害的。”
混沌听它说完,乖乖点头,“好,先等我一下。”
他小跑回到坟茔边,抬起手释放他最近才掌握的能力——
一棵幼小的柳树忽而自墓碑旁快速生长而出,青翠欲滴。
假以时日,这棵柳树会长得极高,足够遮蔽狂风暴雨。
——【创造】。
这位异界来者拥有着与其凶名截然相反的能力。
他第一次使用,只为他在人间习得的第一种情感。
友谊——
作者有话说:*化用“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虽然这种程度算不上化用,但毕竟学了这句诗还是标一下)
古风小生(?)章节实在难写,不过好在即将结束。
第59章 重逢 于是故事得以续写
混沌知道, 成为人类的路上必然免不了坎坷。
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第一个困难会来得如此之快。
起因是他觉得自己总归要长大,要独自面对恐怖的事物,不可以一直依靠长辈的庇护,便对维持小毛球形态的饕餮说:“老师, 你不用一直迁就我, 用回你本来的样貌生活吧, 我可以适应的。”
目光坚决,语气肯定。
然而听到这句话, 后者第一反应是犹疑:“你确定?”
毕竟混沌被自己本体吓哭的惨痛过往还历历在目。
“嗯嗯嗯, 确定!”
饕餮盯了他好几秒,才后退一小段距离。
下一秒,忽而有阵狂风刮过,半空悬浮的绿色小毛球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巨大兽头。高有数仞, 竟可遮天蔽日, 漆黑阴影山岳般重重压来, 狰狞面容上, 两只青绿兽瞳不怒自威, 骇人非常。
然后那个口口声声没问题的孩子果不其然……
又被吓哭了。
饕餮:“……”
它赶紧切换回小毛球形态,安抚道:“你不用勉强自己勇敢,即便是首领, 会有害怕的东西也很正常, 没事的没事的。”
混沌很快擦去眼泪, 颇为愧疚地说:“老师,总有一天我会克服我的弱点。”
饕餮什么都没说,探出触手摸摸小孩的头。
看起来它并不相信。
当然,这时候的它决不可能预见到, 许多年后这个胆小的孩子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为了达成学生的宏愿,饕餮带他四处游历的同时,还带他拜访了许多同样滞留人类世界的同族长见识。不少同族长得跟饕餮不相上下,它相信只要看习惯了,混沌就不容易被吓到——然而事实证明这将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又几百年过去,混沌依旧胆小。
去得最频繁的地点是石室山,但这不是因为领主外貌有多可怖,而是对方控制时间的能力相当便利。这只异兽随时可以给混沌制造一个连通过去的小时空,以便他观测世界分离前的同族。仅观测不会影响历史。
不过领主日渐虚弱,施展这项能力逐步力不从心。
在它最终不得不将能力影响范围缩小至石室山内时,它已经完全无法施术。
“实在是可惜。”饕餮化成人类青年,在石室山山顶的棋盘上放下一个棋子,“这些年,越来越多同族抵抗不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选择转世为人。
“就算是我,现在想继续维持本体也有些勉强,还得是伪装人类才能轻松点。”
一旁默默观棋的混沌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默不作声看向坐在师长对面的同族,眼中充满担忧。或许是诞生后长期目盲的缘故,现在他看较远处的物体仍然有点模糊,要花点时间才辨认出对方的神情。
孩童模样的领主叹了口气,“连你都会感到生存不易吗?恐怕我早晚有一天也得轮回转生。”
“你很排斥成为人类?”
领主拾起一枚棋子,视线落在二者中间的棋盘上,说:
“倒也不是,你也知道,从异兽到人类的转变是不可逆的。转生意味着彻底抛弃过去,接受全新的开始,我们一旦做下决定就没有反悔的退路。
“我其实很喜欢人类,可世界分离前我便没有爱屋及乌到愿意留在这个世界,到现在我同样无法确定,人类的世界是否值得我冒险改换种族。
“我还是想赌未来哪一天世界重新融合,我还可以继续以本来的面貌活下去……所以,除非有办法在我转世的同时,还可以保留自我,我才会考虑尝试。”
“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找我。”静默片刻后,一旁的混沌放下茶杯,怯生生开口,“我的能力是【创造】,我可以给你创造一个独立于世界的小空间,给你暂时存放记忆、能力,甚至于人格这些东西。”
“这么神奇?”领主怔愣在原地,连棋都忘记继续下。
还没等混沌说话,饕餮抢先道:“是的,我的学生就是这样厉害。”
领主失笑,又继续道:“能保留我现有的力量当然最好,要是世界再度融合我们也会和同族重逢。我觉得,到时候穷奇肯定会第一时间就掀起战争,打人类个措手不及,占领先机,我得阻止它。”
饕餮:“……你就这样当着两名首领的面,光明正大地谋划和另一名首领对立的事?”
“是的,我不仅要谋划,”领主不慌不忙,拉起混沌的手,说,“我还要拐走一位首领当我盟友。我们可都跟穷奇有渊源,本来就应该联手反抗。”
后者眨眨眼,看起来完全没想到这事还能跟自己有关:“你那么相信世界会再次融合吗?”
联手的事他倒能理解,人类世界和异兽的世界不一样,构成的单元是五种灵力而非具体的某条法则。
理论上,获取全部灵根的修士可以比首领还要强,但是这类修士修炼速度极其缓慢,所需成长时间漫长得超越寿命。
因此结果就是没有任何修士有能力单挑一名首领级异兽,人类作战必须多方合作。对比异兽,他们显然脆弱许多。
在场三者都清楚,异兽转生后可以保留类似于灵根的力量修炼渠道,却无从知晓修炼效果如何——万一空有灵根却无法修炼,场面将非常被动。
要是可以跳过修炼的环节,直接保存现有力量自然最好,领主也将会是人类可遇不可求的强大助力。
但讨论这一切,需要建立在两个世界再度融合的前提上。
领主听懂混沌这一层意思:“我一直相信,这也是我至今久居石室山的原因——我总是想再坚持一会,万一明天世界就融合了呢,那样我便不需要非得成为人类才能活下去。”
听者低下头,不置可否。
大部分同族或是为了活下去,又或是和混沌一样喜欢上人间,选择成为人类;也有一小撮领主这样的异兽怀揣那微弱得可怜的希望苟延残喘,像是海滩上搁浅的鱼在竭力挣扎。
辞别领主后,混沌跟着饕餮再度踏上旅途。
不得不说,老师和从前养他的画师截然不同,不常游山玩水,反倒最喜欢带他去尝各地美食。山里的奇珍、水中的异宝,仅仅是切成小块放入铁锅翻炒,加入若干佐料,便能成一道佳肴。
人类尤擅烹饪,开发食材口感的方法不知凡几,吃得师生二人大为惊喜。
这听起来是很好的,只不过到付钱的时候就不那么好了。
他俩的收入全靠用残余的法术在荒郊野外捕猎,再到集市上售卖给人类换钱。但能吃的野兽和有钱的买主都可遇不可求,赚钱不易,往往要攒许久才能大快朵颐。
当然,他们也可以靠混沌的【创造】生造金银。但是这项法术即将开始实施前,就被领主制止了,原因是经它分析,大量货币突然流入人间会对人类造成不可预料的影响——那时饕餮和混沌还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们会在人类的书上学到这叫“通货膨胀”。
但无论如何,两位本该不可一世的首领最后还是勤勤恳恳地靠双手创造财富。
偶尔还会遇到好心人类塞铜板,心酸地看着年幼的混沌,“居然年纪这么小就要出来谋生,不容易啊。”
“谢谢……”混沌茫然接过馈赠。
待好心人离去,伪装人类青年的饕餮走过来,告诉他:
“人类是很有意思的生物,即使你和他们不认识,他们也会因为同情你贫弱而无偿帮助你。
“有时候,他们的情感比食物还要有意思。”
年幼的学生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走远的好心人背影,默默造了一片金叶子,隔空置入对方衣袋。
自此,他习得了“怜悯”。
而后又是数个百年,人类的江山合了又分,分了再合。庙堂上,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尔虞我诈只为问鼎天下;朱门外有布衣揭竿而起,所求却不过一朝果腹。
人与人复杂的爱憎就此演了一折又一折,异界的来者旁观学习,直到他学会感恩,学会慈悲,学会温柔……
直到他所学的情感足够支撑他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不再如千年前那样情感淡薄得如一尊瓷娃娃。
于是某一天,他极尽能力,为自己【创造】了跳过轮回直接转为人类的路径。过程并不容易,即便是身为首领的他,要做到这点也需要倚仗运气与多年积累。
这个时候,除了饕餮,他的所有同族都已经转生为人,就连领主也无法坚持到最后。
“原本的世界”仿佛一场虚无的梦境,而他在梦里经历过最残忍的利用与背叛。
所以,他决定放弃记忆、能力、种族,放弃身为“混沌”的一切。
“我会用【吞食】暂时保管你的记忆,并适时吞食你对你来历的疑惑,作为你的长辈继续陪你生活。”他的老师有些不舍,但更多还是欣慰,“现在你该为你想个名字,新生的人类。”
要取什么名字好呢?
蓦然间,紫眼睛的漂亮少年想起他进入人间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
……
……
若干年后。
九月上旬的一天,即便时至傍晚,大地被炙烤的暑气仍未散去,蝉鸣依然。
对于美术生而言,在下午放学到晚自习这段时间,可以去画室练习。
高二年级的画室在一楼。
这学期级里来了个转校生,这事很稀奇,同学们纷纷好奇什么人才会不辞辛苦转校。可惜那位神秘的转校生并没有在九月一日这天准时上学。
据说是因为开学前一晚食物中毒,不得已请病假。同学们听说后都有点可惜,接着继续埋头背书做作业,为几周后的月考做准备。
陌生人的事同样不在付当泽的关心范围内,尽管班主任大概率会安排对方当他的同桌。
空荡荡的画室里,付当泽继续临摹手里的四分之三侧男青年。
专业课老师说,画头像素描的起点是四分之三侧男青年。然而刚升入高二的学生尚未记住骨头肌肉的大致位置,要画出来是很难的。
他放下铅笔,果不其然抓不好型。但他毫不气馁,没有什么画是他学不会的,多练习总能画出来。
在付当泽拿起炭笔,准备练习一会速写时,画室大门响起敲门声。
美术生进出画室并不会刻意敲门,平时也不会有其他同学闲着没事来拜访画室。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
“你好?”
有名面容昳丽的少年站在门边,那双雪青色眼睛美得令付当泽联想到薰衣草——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这章没有古风小生那么难写,本来能早点更新。
坏消息:我键盘坏了,写不了。
更新就这样一波骨折……现已买到新键盘可以继续写,请读者放心。
因为我埋伏笔埋得七零八落,所以不知道我现在交代得够不够清楚……设定上异兽拥有的是概念上的能力,相当于某种规则,本身够强就能发挥出上限无限的力量,因此只要实力足够,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主角给自己换个种族的事也能办到,本文并不是人外(。)
接下来走一小段校园文嘿嘿嘿
第60章 舞象(1) 不靠谱的长辈
“柳晏”。
陌生少年学生卡的姓名那一栏里, 赫然写着这两个字。
戴着眼镜,身上隐约散发薰衣草味的沐浴露香气,黑色短发柔顺清爽,前不遮眉, 鬓不过耳——是严管纪律的年级主任来了都找不出错的长度。校服干干净净, 衣领的扣子扣到最上方一颗。
俨然是个文静乖巧的好学生。
至于对方为什么来找自己……
“同学你好, 请问下高二x班怎么走?”
这所学校里,会问出这个问题的高二级学生大概只有一人。
即, 开学就因食物中毒请病假的转校生。
看来身体已经恢复, 可以正常上学了。
只是返校的时间恰逢放学,同学们基本都回家或者去食堂吃晚餐,等待时间差不多了再回教室上晚自习。所有教学楼空空荡荡,唯有位于一楼的高二画室还有人。
即使没有开灯, 也十分惹眼。
会被同级生敲门问路倒也能理解。
这所高中面积比较大, 单单是教学区就包含教学楼、实验楼、礼堂、图书馆、博物馆等多栋建筑, 各个年级的学生单独一栋教学楼, 校内地形较为复杂, 独自入学的新生会找不到教室倒也正常。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中, 柳晏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今天入学,他本来想靠自己认路。然而经过画室,看到里面唯一的同学时, 他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问出那个问题。
话既已说出口, 要收回就来不及了。
高了他足足半个头的男生站在画室门口,背对昏黄霞光,神情落在深色阴影中,柳晏看不清。
“我……”男生低沉的声音响起。
尚未说完, 教室里、走廊上,一盏又一盏白炽灯忽然亮起,须臾间电流飞过这一片无人的区域,将整栋教学楼每个角度都照得清晰可见。
宛如一个起点,或者说一个信号。
随着灯亮,陆续有不少同学进入教学楼,走路与说话的声音很快打碎了晚间的平静。
越来越嘈杂的背景音如同烧水时的蒸气,在耳边翻涌升腾。
“我跟你同班,我带你去教室。”亮如白昼的灯光下,付当泽继续说道,“学校的夏季作息是下午六点半统一开灯,到了冬天,这个时间会提早半个小时,晚自习从七点开始十点半结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教室在四楼,现在上去你应该还有时间适应一下。”
音量不大,却依然能平稳传入柳晏耳中。
柳晏看他快速收拾好画具,便关上画室门,带自己上楼。非艺术类高中的艺术生人数一般不多,他们平时和普通学生一起上文化课,课余时间再前往学校安排的专用教室练习专业课内容。这间画室仅开放给美术生使用,学生可以将画具存放在画室,不必每用一次搬一次。
今夜晚自习的值班老师恰好是二人的班主任,老师将暂存教师办公室的教科书尽数交给柳晏,做了初步的登记,并交代虽然请的假只有几天,但是落下的功课要记得找课余时间补回来,不会的可以问科任老师或者前后左右的同学云云。
至于座位……
班主任给他安排教室最后一个空位置,倒数第二排墙边靠窗。
可惜这张座位并不是单人座,旁边还有一个同桌。
是带自己上楼找座位的付姓同学。
……真巧。
晚自习结束,柳晏回到新搬入的家,把这个还算有意思的巧合分享给他的监护人何双清后,对方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微妙。
但是柳晏没有多想,毕竟这位长辈从生物学层面上本就存在诸多奇怪之处,再多一小件也无所谓了。
譬如,何双清不完全是人类,除了人类青年的模样,他还会化成恐怖兽头或者一颗毛球。
在家的时候他更喜欢使用非人形态,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就仿佛家里常年没人,不负责任的监护人抛下读高中的未成年柳晏长时间外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竟无人对这堪称都市怪谈的现象感到诧异,纷纷默认一切正常。
柳晏自然也不会主动对他人提起这位长辈的异常之处。
毕竟从有记忆起,自己便没有父母,一直跟随何双清生活,每隔两三年就要搬一次家,像两只无脚鸟遍游世界。
跟其他监护人不同,何双清还喜欢带自己去鬼屋冒险。
还有饮食上……他那异于常人的喜好。
这位长辈热衷于尝试各式各样的食物,最可怕的是遇到喜欢的菜肴会十天半个月顿顿都吃。
直接导致此时柳晏的三餐变得颇为煎熬。
当然很多时候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直到近几个月,何双清自以为吃遍天下百味,开始当起厨师,自行起锅做菜——那才是噩梦真正的开端。
自此,蓝莓酱清蒸鱼、奶油炸金针菇、速冻水饺炒肉……横空出世。
尽管出现诸如鱼鳞刮不干净,金针菇炸成碳,肉一分熟水饺带冰碴等问题,当事人还是吃得不亦乐乎。
不久前的一天中午,何双清端出一叠清蒸玉子豆腐块,配料有且仅有淋在豆腐表面的厚厚一层沙拉酱。
餐桌上,他心满意足,兴奋地宣布接下来半个月午晚餐都要吃这道菜。
柳晏听完沉默片刻,安静吃上几口,饭后乖乖地如常洗碗擦桌。
只是到了晚上,他语气温柔态度却无比坚决地拒绝何双清进入厨房,自己则用何双清闲置许久的剩余食材炒菜。
炒土豆丝、宫保鸡丁、玉米排骨汤,不算丰盛却很正常,足以下饭。
唯一的瑕疵是,土豆表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微微发青。
于是,十六岁的柳晏第一次下厨,就这样把自己送进医院。
好在他吃的不多,龙葵素中毒症状轻微,又送医及时,吊几天水就康复了。
这件事的结果是何双清买了一堆育儿手册连夜补课。
可惜爱子心切,完全没注意到封面标注适用学前幼儿。
出发点是好的,但更好的是别出发了。
柳晏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包容人类常识显著匮乏的长辈——
作者有话说:绞尽脑汁想写到3k再发,结果还是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xql的故事合进下一章更完整。
直到这章回收37章的伏笔时我才惊觉之前写到头晕写错了,何双清一直是柳晏的监护人,已修改。
37章小柳觉得何的食谱很糟糕,不是因为嫌弃口感(他还是很温柔的,一般不会主动讨厌什么),而是何的食材搭配很神金,并且一道配菜能循环往复吃很多天,是个人都受不了。
主线里除了第八章,其他时候何一直在吃炸鸡,嗯他就这样吃了好几个月()
何是小柳重要的长辈,为什么会被忘记后面讲。
这章所有神金菜品的灵感源自我读大学时吃的一道菜:清蒸玉子豆腐淋沙拉酱,厨师没有添加包括油盐在内的其他任何调味料,口感……只能说懂的都懂(是的这东西真的存在,不是我瞎编的,艺术源于生活而生活高于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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