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舞象(2) 十六岁的二三事


    付当泽第一天就注意到, 转学生的虹膜呈现常人不会有的紫色——或许是某种基因变异。


    毕竟刚和对方成为同桌没几天,还不熟,他跟班里许多同学一样没有贸然多问,况且他通常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他只是又一次停下写作业的笔, 视线缓缓挪移, 看向柳晏。


    现在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八分, 上节课是数学课,教室广播播放的眼保健操结束了好一会儿。


    数学老师早就离开了教室, 天花板上几台老旧的电风扇转动着, 发出白噪声般规律的吱呀声。


    听说学校在计划更新教学楼设备,给所有教室更换新风扇,并安装中央空调——这事从付当泽高一上学期时就在传,到他现在读高二了, 教室祛暑仍然在靠老风扇。


    九月的高二教室依旧闷热, 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将大多数本就睡眠不足的同学蒸得昏昏欲睡。


    柳晏这时候没戴眼镜, 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 末端翘起, 宛如一把精致的黛色小扇子,在卧蚕上投下一道边缘清晰的浅色阴影。


    付当泽多看了一眼。


    然后是两眼,三眼……


    “怎么了?”直到少年睡够了, 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愈发直白的目光, 揉着眼睛问道。


    惺忪的双眼微微泛起水光,那抹雪青色像落入溪流中,清澈剔透,折射出紫水晶的艳丽光泽。


    非常罕见, 也非常漂亮。


    当这双眼睛专注看着他人时,总是安静、温柔,又充满耐心,神态从来不掺半点发难或者诘问的意味,会让交谈的对象产生一种说任何事都会被认真倾听的感觉。


    十六岁的付当泽尚且青涩,偷偷观察被抓包后,还会诚实地心虚。


    “咳……你是不是还困?”他避开柳晏的视线,看回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所有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书立夹着教科书、笔记本、错题集和各科老师发放的必背资料等,从高到低排列,身前摊开一本习题册,已经做完全部客观题。


    桌角立着一听冷藏过的可乐,铁罐表面凝结了细细密密的小水珠。


    也不知道柳晏信了几分,总之这位看起来相当好相处的同桌双眼微微眯起,强撑精神说道:“是啊,天气太热了,我容易困,好担心下节课没忍住睡着。”


    声音低得仅供两个人听清楚,像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话是这么说,但付当泽知道,柳晏还是会认真遵守课堂纪律,一丝不苟地听课、做笔记——这点,倒是跟许多同龄男生很不一样。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更远处有蝉鸣声遥遥传来,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间段。


    他拎起桌角那罐可乐,递给柳晏,目不斜视地道:“你要喝吗?可乐在冰柜里冷藏过,足够凉,或许可以提神。”:


    “这是?”


    “学校小卖部最近搞了个买满多少钱即可参与的小抽奖,下午上学前,我进去买笔芯和草稿纸,刚好够抽奖,顺手一抽抽到的。”付当泽终于又看回柳晏,“不过我最近不怎么喝碳酸饮料,就当帮我处理一下,不要浪费食物。”


    “谢谢,那你运气很好呀。”柳晏于是接过,拇指顶起易拉环,食指再拉起,问道,“你不喜欢喝可乐吗?”


    “也不算不喜欢……我这个月喝得有点多,再喝可能会蛀牙。”


    他听见同桌笑了声,“刚好,我很喜欢喝可乐,也好久没喝了,不担心蛀牙的问题。”


    柳晏拿着可乐,仰头喝下。惬意的冰凉随液体从口腔传进胃部,再送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夏末秋初的燥热,刺激得原本迷糊的大脑一阵清醒。


    “下午睡醒后喝一次冰可乐,果然很提神。”


    付当泽忽然想说些什么接话,可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对话,经验给不出答案。


    于是话到舌尖——


    “你喜欢的话就……多喝点。”


    真是句废话。


    不过有一便有二。


    出于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情,第二天中午上学前,付当泽路过小卖部,鬼使神差一般,走进去又买了一听冰镇可乐。


    一节数学课后,这罐可乐被冠以“抽奖抽中,别浪费食物”的名头,再度推到柳晏桌子上。


    ***


    后来他伪造的赠予还是被发现了,柳晏回赠他一份礼物。


    “朋友之间就是要有来有往。”


    ——同桌原话是这样的。


    【朋友】。


    这是个有点陌生的词汇。付当泽想。


    他自小就喜欢独自待在画室,画数个小时的素描或者色彩,于是留给交友的时间便少得可怜。可很多时候,只要能做喜欢的事,他就不感到孤独。


    他默念这两个字,蓦然又觉得在绘画之外,交个朋友兴许也不错。


    这个朋友住址还离他家意外地近,可以和他并肩经过清晨的早餐店,穿梭人群与街巷,在麻雀鸣叫声中进入教室。


    晚上放学后,也可以一同挤进回家的汹涌人潮,走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直到道路上的学生只剩下两个人。他们有时候无话不谈,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最终,走到路途尽头时,付当泽会主动跟柳晏说再见。


    接着转身回家,父母会给他这个从早上六点多学到晚上十点半的高中生准备好夜宵,顺便聊聊天。


    “你最近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经常看到你跟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同学一起回家。”母亲笑着问他。


    “嗯,那是我同桌。”


    “挺好的,”父亲说,“平时没事多找人家出去玩,你这个年纪整天待在家里画画,我都怕你闷坏了。”


    付当泽继续吃夜宵,低低应了声。


    柳晏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相貌好,性格温柔,从来不发脾气……无数同学想和他成为朋友。


    付当泽是无数个同学之一。


    却也是最近水楼台的那一个。


    他知道这人在这样那样的优点之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小缺点。


    近视、路痴,摘下眼镜后常常忘记把眼镜放在哪——付当泽知道,肯定又被塞在某本书册下方。


    他会熟练地找出来,将眼镜推到对方的鼻梁上。


    做这件事时,他意外地耐心。


    倒是被照顾的那个人有点不高兴:“找眼镜好麻烦,要是能随身携带就好了。”


    兴趣爱好是看恐怖小说或者进鬼屋探险,据说是因为家里长辈希望锻炼他的胆子。


    付当泽不是很懂怎样的教育理念会催生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教育方式。


    第一次陪柳晏去鬼屋玩重恐模式那天,他想,他的同桌外表实在柔弱,他决定要好好保护对方。


    然而一趟下来,通过亲眼目睹柳晏冷静观察鲜血淋漓的道具假尸,认真地根据地板上的血浆喷溅形状分析鬼屋故事里受害者的死因,又和突然跳出的丧尸NPC打招呼……生生把重恐模式玩成轻松模式,最后高高兴兴地解开谜团,完成冒险。


    付当泽陷入了沉思。


    大脑自动重新定义柔弱。


    “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回去的路上,柳晏倒着走,歪着脑袋问他。


    付当泽拉住少年,“这样走路很危险。”


    “好好好,听你的。”柳晏转身,凑到付当泽身边,就着被拉的力道顺势挽住他的手臂,重复问道,“话说回来,你开心吗?”


    高涨的情绪带得尾音上扬,听起来莫名多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嗯,开心。”他说。冷峻的眉眼如寒冰融化,露出少见的温和。


    “那太好了,下次我还要找你玩。”柳晏情绪更加高涨,说,“我一直想找个朋友组队去鬼屋,毕竟这种游戏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可惜我以前认识的朋友都没多少兴趣,你是第一个跟我一样玩完很开心的。”


    “那可真是投缘。”


    其实他鲜少对画画以外的任何事物感兴趣。


    只是,如果陪他做那件事的人是柳晏,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格外有意思。


    不单单指娱乐,还有学习。


    这所高中里,艺术生的课业压力相对会较重一点。他们既要在周末、课余时间自行练习专业课,平时也要和普通同学一样上满所有课程,并完成作业。


    某个周六傍晚,付当泽在画室结束一天的练习,准备回家做作业。


    甫一下楼,就看到柳晏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终于等到你下课了。”


    付当泽跟他提过自己学画画室的地址,不过……


    “你怎么突然来了?”


    “接你放学。”


    这话听起来像是偶像剧女主专门等着中场休息,好给打篮球的男主递水。


    “还有一个原因是,”柳晏眼底罕见地浮现几分心虚,又道,“我发现我一个人在家里学不下去,下午出门来这附近玩。想顺便等你下课,约你晚上来我家,跟我一起做作业——不止今天,以后也要一起学习。”


    付当泽看着他,神色平静:“是监督你做作业吧。”


    “嗯,这个……”话里的心虚又增添几分,柳晏索性直奔主题,“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的同学陪我了。”


    “好。”


    无非就是组个长期的二人学习小组。


    初中开始,每位带他的班主任都不约而同地鼓励班里同学使用这种学习方式。考研的堂姐、参加法考的表哥、考CPA的邻居……身边不少亲戚朋友为了备战某场重要考试,拉着志同道合之人建群打卡。


    习惯了孤狼状态的付当泽以前觉得没有必要,从来独来独往。


    决计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另一个人一起做作业。


    ……或者说,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个人如此深刻地进入自己的生命,无意中改变了自己无数习惯与喜好。


    关键是他并不排斥。


    只是上门后,他才知道柳晏家里异常安静。


    无论付当泽去多少次,都见不到对方的父母在内的任何亲属,偶尔可以看到一个自称表哥的何姓青年,偶尔能见到一只绿色的毛绒绒不明动物——应该是柳晏养的宠物。


    有这样冰冷的家庭,难怪柳晏学不下去。


    他不免长期担心同桌的心理健康问题。


    大抵出于这样的担忧,一个学期结束后,除夕那天晚上,付当泽忽然想到——柳晏将要如何过年?


    付家长辈对小孩的管理并不严苛,也不会要求晚辈守岁。


    往年付当泽吃完年夜饭,陪父母待在客厅见完串门的亲戚,到了深夜就回自己的卧室画画。


    今年……


    这一刻十一点五十分。


    到了平时该画画的时间,付当泽却和父母打声招呼,穿起风衣便出了家门,直奔柳晏家而去。


    即使时间这样晚,道路上仍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通宵不灭的灯火将夜幕染红一半。


    九分钟后,他到达目的地。


    道路尽头的小楼房唯有一楼窗口透出灯光,二层笼罩在黑暗中,依然冷清,依然寂静。


    深夜的寒气将肺冻得微微发疼,付当泽走上前,敲开小楼大门。


    门后,漂亮的少年惊讶又欢喜:“付当泽,你怎么来了?”


    ……是的,他来了。要来做什么?要来说什么?


    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


    停顿片刻后,他说:“我来……”


    这时候恰逢零点,夜空中升起无数烟花。


    “祝你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希望你永不孤单。


    第62章 舞象(3) 一场梦


    十七岁后半时间, 升入高三。


    课业愈发繁重,上半学期刚入学就开启第一轮复习,十二月结束,进入第二轮复习。


    仿真题、模拟卷、真题考卷、必背考点……资料与试题霎时雪崩般轰来, 轻而易举就淹没了柳晏的生活。他的青春没有恋爱分手出轨背叛, 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和背不完的书。


    高三教室位置变更到另一栋教学楼, 但班里同学没变,班主任没变, 教室座位同样奇迹般地没有变动。


    柳晏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 不过从新教室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几棵高高的洋紫荆。现在不到开花的季节,阔大柔软的叶片分布在树枝两侧,组成繁茂的树冠, 挡住夏末残余的暑气。


    同桌也还是付当泽。


    只不过上半学期, 这名美术生需要离开学校, 去专门培训高考生的画室集训, 直到下学期初才返校。座位空出来, 没有人代替他成为柳晏的新同桌。


    在高三, 一支黑色笔芯通常只够撑一两天的作业。何双清心疼他备考辛苦,准备买什么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配上乌鸡枸杞红枣炖大补汤——还好被他及时制止, 不然一碗下肚, 上火起步上不封顶。


    某夜晚自习做作业, 又一次更换中性笔笔芯时,柳晏忽然好奇——


    美术生的集训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这个问题在十一点时得到了回答。


    【我刚下课,现在在宿舍画作业,今晚要画六张速写。】付当泽这么在手机回复他。


    联考的速写考试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份作业至少要画三个小时。


    ……很显然不怎么样,没有文艺也没有浪漫,有的同样是上课和练习。


    十二点半柳晏已经合上笔盖准备睡觉,付当泽还在画作业。


    不过画室毕竟不需要早读,因此第二天清晨六点多柳晏起床上学,后者还可以安然睡到七点。


    作息不完全一致、分住两地,丝毫不影响付当泽时不时给柳晏发消息。


    艺考的考试安排很紧凑,除去必须参加的联考,他还要参加多场校考,为他期望考入的大学做相应准备。


    在画室练习到凌晨的时候,在搭客车坐高铁前往校考考场的时候,出于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付当泽很容易会想起柳晏。


    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今天又要熬夜复习到几点,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课后是不是会犯困,有人能帮他找到又被他忘在书本下的眼镜吗,周末还有没有空看恐怖小说,看完又要兴冲冲地和班里哪个同学分享喜欢的情节……


    考完最后一场试回学校的那天中午,付当泽背起久违的书包,路过学校小卖部,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买下一罐可乐。


    然后,像高二最经常做的那样,将可乐轻轻放在同桌桌上。


    柳晏像他记忆里熟悉的那样,放下写作业的笔,转过头看向他,笑着和他打招呼:“付当泽,你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付当泽看着他,目不转睛,“嗯,好久不见。”


    拉开座椅坐下,又找出一条做工精细的银色眼镜链,轻轻取下柳晏的眼镜装好,“前段时间我到一座旅游城市考试,考完顺便逛了下当地的纪念品店,看到这条眼镜链,感觉会适合你,就买回来送你。”


    柳晏接过来,试着戴上,“谢谢,我还没用过眼镜链,有一条链子后应该会更好找眼镜——你考试去的城市叫什么,风景好看吗?”


    二月底,尚且春寒料峭,午后日光凌凌,映得少年眼底发梢都泛起光。细细的银色链条沿颧骨垂下,末端隐入黑发中,为本就漂亮的脸平添几分文雅。


    窗外的洋紫荆开得正热闹,有风吹过,花与叶簌簌作响。


    “的确很适合你。”付当泽由衷道。


    “那座城市在隔壁省,我去的时候刚好是旅游淡季,叫……”


    ***


    七月填完志愿领到毕业证,高中生涯就此画上句号,柳晏和付当泽也终于成年。


    再过段时间,班里同学就要天南海北,奔赴各自崭新的人生阶段。有个相熟的同学提议,趁朋友们现在还在本市,小聚一场见一面。


    对此,付当泽向来无可无不可,但因为柳晏要去,所以他也跟着去了。


    这种聚会自然是以朋友间说笑玩闹为主,一般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


    “我头好晕。”


    聚会结束,柳晏说出这句话时,付当泽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纤细的少年脸颊酡红,视线几乎无法聚焦,扶着他的手臂微微升温。


    看着情绪稳定,温柔乖巧。


    但毫无疑问,喝醉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晏豪饮几大白,但是付当泽回忆了下,只有半罐鸡尾酒。


    草莓口味,度数仅7。


    ……怎么喝的,这都能喝醉。


    “你……”顿了顿,付当泽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你还能走路吗?”


    柳晏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他,水盈盈的,很好看。


    缺点是眼神飘忽,想来完全看不清事物。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视野的模糊并不影响醉猫夸大其词。


    付当泽:“……”


    信了才有鬼。


    他选择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你还是别自己走了。”


    所幸柳晏也没反对,乖乖在他臂弯间安静躺好。


    夜晚,路上依旧车水马龙。路灯、霓虹灯、车灯……千万种灯火如同摔碎的水晶,跌落人间。


    怀里男生的头发柔顺,毛绒绒的蹭过脖颈,有点痒。腰意外的细,身上隐约有薰衣草沐浴露香气,还夹杂一点点草莓果酒香。


    那股浅淡香气萦绕在鼻尖,直到他走到柳晏家楼下。


    此时过去三十分钟,正常来说抱着一个十八岁的男性走这样长的路,一般人手都会酸软脱力。


    好在付当泽不是一般人。


    “到你家了,开下门。”他面色如常地把人稳稳放到地上。


    然后目睹某只醉猫找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遍,每把都插不进钥匙孔——关键是大门上根本就没有钥匙孔。


    过去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是指纹锁,手指摸索片刻成功解锁大门。


    付当泽:“……”


    他本来都要走了,这下好了根本放不下心。


    “进来坐坐吧。”柳晏尾指勾住他的手,脑袋晃悠悠的,看起来有点站不稳,“室内拖鞋你知道在哪,随便换一双。”


    换好鞋,跟着这人走过玄关,进入客厅。


    一路上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柳晏的父母如常不在家,那名说是照顾他的表哥也不见踪影。


    只有一只看不出物种的绿毛动物步步相随


    表情意外复杂,仿佛一个看见黄毛登堂入室,大摇大摆拐走女儿的老父亲,脸上充满不可思议与惊恐。


    付当泽不知道为什么一只动物的神情能这样生动,但是他现在没空搭理它——而且他又不染头发。


    他正坐在沙发上,取走柳晏的眼镜并轻揉太阳穴,“这样会好点吗?”


    距离相当近,以外人的视角,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少年虚虚搂进怀里。


    柳晏没有察觉,闭上眼,靠上他的左肩,梦呓般说道:“还是有点晕,不用帮我按摩了,借我靠下就好。”


    一旁的绿毛动物看起来更惊恐了。


    “嗯……”


    付当泽左手臂僵了僵,最后还是揽过柳晏单薄的肩,以便对方靠得更舒服。


    距离更近,少年现下完全倚在他怀里。


    方才闻到的香气越发浓烈,像是一大片薰衣草在身前盛开,酒气微醺。


    毫无防备地闭着眼,仿佛对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


    须臾间这一隅静得落针可闻,绿毛动物不见了,声音消失了。


    付当泽可以听见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动,隆隆有如雷鸣。


    柳晏那张脸近在咫尺,五官与骨相极尽完美,双唇饱满,色泽红润,甚至有几分诱人。


    无限的静谧,无止的呼吸。


    付当泽忽然低头,在唇上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怀里的人果然被他惊动,漂亮的雪青色眼睛却像是笼罩一层浓雾,朦朦胧胧的。


    柳晏抬起头,“怎么不继续?”


    声音也是朦朦胧胧的。


    梦境一般暧昧。


    付当泽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几下。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柳晏按在沙发上,凶猛的吻自下颌开始,逐步侵略寸寸肌肤。


    柳晏好像哭了,好像求他慢点,好像抱怨腿疼,又好像在发抖。


    付当泽罕见地没有听从,继续我行我素,愈战愈勇。


    直到最后一步,直到柳晏的一切完完整整落入他的五感之中。


    ……


    结束的时候柳晏伏在他的胸膛上,“你喜欢我吗?”


    声音比往日低哑,眼睫微垂,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颧骨。


    付当泽沉默着,拉住那只手送到唇边亲吻。


    一个回答将将脱口而出。


    他却醒了。


    ——凌晨三点,自己卧室的床上,付当泽陡然惊醒,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尽管空调如常运作,房间内只有二十几度,身体还是极为燥热,某个部位也有了反应。


    是了。


    他想起来,他在柳晏家坐了一会便离开。没有无意的吸引,没有突破理智的亲吻,从来没有发生任何超越友谊的事。


    这仅仅是他的一场梦,一场对于每个成年男性来说极为正常的梦。


    只不过梦境对象不太正常。


    付当泽掀开被子,走进卧室自带的浴室。他脱好衣服,站在花洒下,将热水器角阀旋转到水温最低的一侧。


    冷水兜头倒下。


    付当泽撑着墙壁,任由水流打冲湿头发,沿锋利硬朗的骨骼流淌。


    他在想——


    梦境最后一刻,自己的回答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就算是做梦也没有反攻,受是靠本事不是姿势,本文坚决捍卫美人当攻的权力(。


    这章其实还有一点,不过零点前写不完了先发。


    最近实在是写不出来,十月份拼一把还可以一夜五六千,但十一月无论我怎么努力,坐在电脑前三四个小时常常只能写几百一千。而且由于工作忙,我下班后脑子是麻的,总是要到十一二点才有精神码字,能写的时间也不多。


    这样对追更的读者很不好,我不想浪费大家的热情,可没办法完全写不快。所以从这章开始往后评论区不定时掉落红包,权作感谢大家追读。


    第63章 舞象(4) 在说喜欢你之前


    “柳晏, 你要去见你那个姓付的高中同学了?你们朋友见面拖到中午才出发?”大学室友摘下头戴式耳机,惊奇地问道。


    耳机隐约传出四级英语听力的考题,他顺手敲下空格键,暂停播放。学校不允许大一学生报考四级, 但是这不妨碍他提前多做准备——毕竟众所周知高考当年才是人生英语水平的巅峰。


    “啊, 因为天气冷, 早上实在起不来……


    “是他,我那个朋友在美院上学, 学校与我们学校隔了两个省。他有门课的大作业是来这附近写生, 今天不用画画就顺道来看我,明天要回学校了。”


    柳晏给微长的头发扎了个小啾啾,戴上深咖啡色贝雷帽,动作间衣服布料摩擦, 发出静电流窜的声响, “秋冬的静电真麻烦。”


    “毕竟天气干燥。”室友耸耸肩, 虽然清楚柳晏从来遵守纪律, 他还是叮嘱道, “出门玩别忘记宿舍门禁时间, 今天周六,宿管晚上十一点半锁门。”


    “好,我走啦。”


    说完这话, 柳晏离开学校, 搭地铁到和付当泽约定见面的地点——本市的美术馆正门外。


    今天他穿着高领薄毛衣, 外搭黑色风衣,小腿收进一双长筒靴,腰上缀着装饰性细铁链,走路间叮铃作响。


    这身打扮格外利落帅气, 走在校园里随时能被路过同学发表白墙捞人,只不过缺点在于……


    “你不冷吗?”


    中午仍然的凛冽北风中,付当泽低头打量柳晏。


    模样好看,保暖不详。


    “不冷。”柳晏果断道。


    但微微发抖的指节还是暴露他的外强中干。


    付当泽:“……”


    他直接拉着人快速走进美术馆,“别站外面吹风受寒了,美术馆里面应该有开暖气。”


    来之前两人就在线上预约过,现在直接刷身份证即可入内。


    “你的同学们平时也经常逛美术馆吗?”馆内果然暖气充足,来往游客繁多,柳晏低声问道。


    “我平时不怎么和他们往来,不清楚。”


    付当泽停顿片刻,又道,“我会看展只是因为我喜欢,而且我有门课的作业是写美术赏析小论文,想来看看找灵感。


    “听说这家展馆要展出一位古代画师的青绿山水系列作真迹,我刚好打算转国画专业,对这个系列很感兴趣。”


    能让付当泽感兴趣的东西可不多。


    柳晏站在馆内一楼大厅环视四周,看到不远处一面墙上贴的展览预告后,犹疑着问道:“那个,你说的……是不是个创作无数却姓名生平均不详的画师?”


    付当泽有些意外:“应该是,你怎么知道?”


    柳晏指向展览预告,说:“上面写了。”


    只见墙上贴有一幅十米长三米宽的巨幅广告海报,底图是一张青绿山水画,构图恢弘大气,下笔果决。


    图里巨大的文字注明作者的代表作和展出时间,并一句话概述生平——传说这位不世奇才终生遍游天下,醉心创作,剑术无人可出其右,陪着他的只有一只钓鱼时捡到的猫。


    展出时间很不巧,在后天。


    付当泽不无遗憾:“看来今天是看不到了,只能等以后展出。”


    柳晏安慰道:“未来时间很长,总会等到的,到时候我还会跟你去看。”


    说这话时他全然没有考虑过别离,天真地默认了即使是在充满不确定的未来,他也可以和付当泽一直在一起。


    ***


    新的巡回展览开办之际,这座省级美术馆只会展出部分馆藏作品,开放展厅不多。


    是以,两人只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就看完。


    然而今天好歹是两个好朋友上大学几个月以来首次重逢,不能就这样快速告别。


    接下来要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去一个自己或者对方喜欢的地方后,再一起看场爱情电影——等等为什么是爱情电影?”坐在电影院门口给观众准备的椅子上,柳晏看着手机茫然地发问。电影院位于一座大型商超顶楼,负一层直通地铁站。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付当泽默默指向他的搜索栏。


    上面赫然是一行文字,【和男朋友约会攻略】。


    柳晏:“……”


    他的脸兀然烧起来,连忙摆手辩解道:“不是,那个,我点错了,我本来要搜‘和朋友出游攻略’,是软件自动联想到这个……”


    “不用解释了,我知道的。”付当泽倒是神色淡然,“这家电影院排的下一场电影刚好是爱情片,就这样看吧。”


    毕竟来都来了。


    也没人规定朋友之间不能一起看爱情电影。


    那行。


    柳晏很快买好两张票,和付当泽进去观影。


    这是部小成本都市爱情公路片,讲的故事倒也不复杂。


    世界上最后一名魔女从长眠中苏醒,自荒野走进现代都市,想要重现魔法昔日的辉煌。


    面对陌生的世界,她不知所措,更不了解货币体系,竟用数十枚金币雇佣一名男性人类作为导游帮自己适应社会。


    他们踏上旅程,寻找早已成废墟的法师塔,复现被遗忘千年的历史,聆听有别于吟唱咒语的流行音乐……


    在万分珍贵而新奇的每一天日常中,人类看到了魔女这位长生者强大之外的孤独,她的亲人与朋友早已辞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魔女逐步接受了魔法没落的现实,就像煤炭被电力淘汰,时代飞速向前行进,古老繁琐的魔法总会被现代便利的科技取代,她最终放下过去融入新生活。


    故事的结尾,旅途抵达终点,魔女和人类相爱了。


    总的来说这是部温馨有趣的电影,但付当泽还是在电影院座椅上看见柳晏默默哭了一会。


    “人类向魔女承诺终生陪伴她,但是电影没交代人类死后魔女会怎么样,她也许要过回孤单的生活……”散场后,柳晏在负一层地铁站,向付当泽解释。


    哦的确。


    这是个很微妙的虐点。


    虽然一般来说,许多观众不会考虑到这点。


    “这确实有些感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柳晏抿唇,“看这类故事我经常共情长生的一方,很不喜欢他们进入孤独的状态,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有一天我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相当于一种自我剖白。


    即便是面对朋友,柳晏也鲜少如此坦荡,不过这次交谈的对象是付当泽。这个人不一样,不归于普通朋友之列。


    他低垂着眼,心中有种隐秘的紧张。


    然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蓦然被一双手以不容置喙的力度,搂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付当泽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胸膛靠得极近,隔着几层衣物,柳晏能感受到对方左胸腔里那颗心正有力地搏动。偏高的温度悄然传递,为他驱散秋冬寒意,热量沿血管直上大脑,耳朵脸颊仿佛都被点燃了,通红一片。


    付当泽的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我会陪你。”柳晏的话并非说笑,他也同样认真许诺,“既然你害怕孤独,那我将一直陪你。”


    这话太过亲密,显然不是对朋友说的。


    付当泽心知肚明,自己此时对柳晏的情感不同于高中时期纯粹的友谊。


    ——是爱。


    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对柳晏产生了超越友情的喜欢。


    但这时候倾诉尚且轻率,他和柳晏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足够他为他精心准备一场告白。


    付当泽手掌摩挲少年的腰,不自觉加深这个拥抱,薰衣草味的沐浴露香气再度充盈鼻腔,柳晏单薄纤瘦的身形落在怀里,那样充实那样真切,值得他付出全部去爱。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地铁广播播报声、行人走路声、列车行进声……世间一切仿佛隔了层毛玻璃,影影绰绰,万物暧昧得分不清界限。


    许久,地铁广播播报下一趟地铁即将进站。


    柳晏指尖微动,拉着付当泽的袖子轻轻摇晃,“该分开了。”


    仿佛在撒娇。


    付当泽顺从地松开手。


    看完电影,也到了分别的时间,柳晏的学校和付当泽暂住的酒店恰好在一条地铁线路上的两端,彼此要搭乘相反方向的地铁返程。


    他难得地笑了声,“这学期结束回家后,我有些……郑重的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告诉我?”


    “现在说也可以,但反正我们不缺这点等待的时间,我还是想在未来一个更合适的场景里对你说。”


    “真神秘。”柳晏歪头,“不过我会等你。”


    两辆方向相反的地铁罕见地同时在站点两侧进站,游客们纷纷排队,准备上车。


    “再见,该走啦,今天和你一起玩我好开心。”


    “嗯,”列车开门前一分钟,付当泽拉住柳晏的手臂,“我好像忘记说了,你今天的打扮很好看。如果有戴耳饰,会更漂亮。”


    “是吗,那我回学校后试试打个耳洞,你的审美比我好,以后你帮我挑耳……”


    话音未落,付当泽在柳晏的脸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要是你会疼的话,就别打了,你怎样都好看。”


    柳晏登时愣在原地,大脑烧成浆糊,眼睛睁大,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非脸颊更红了,付当泽都要以为他静止了。


    这一分钟后,列车进展,上下车的人流如潮汐涨落。


    “车到了,别愣在这里。”付当泽屈指轻敲柳晏额头,看着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和他告别,转身上车。


    ……还挺可爱的。他想。


    不多时,两辆地铁沿相反的方向疾驰,在铁轨上带起阵阵长风,穿过截然不同的灯火人间。


    但总会在某一个站点再度相遇。


    有情人终会重逢。


    ***


    付当泽亦如此相信。


    他设计好告白的台词,准备了场景,满心期待着学期结束,要向柳晏告白。


    大约两个月后,那一天终于到来。


    “付当泽,我到啦,刚下飞机。飞机下降时耳道内气压不平衡,疼了好一会儿……”柳晏在电话里雀跃地跟他聊天,一切如常。


    “下次飞机下降时耳朵疼,你试试打哈欠,这样应该能平衡气压。”他句句回应,声音中带着他都察觉不到的笑意,“哪家鬼屋开业?明天我全天有空,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陪你。”


    “太好了。”少年声音里的喜悦溢于言表,“对了,你之前提到的‘要郑重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呀?”


    “这个……”


    刚开口,电话另一端陡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后是无数人的惊恐尖叫声与求救声。仿佛有什么巨物瞬间苏醒,顷刻刺破机场航站楼的墙壁,建材坍塌,大地震颤。


    “柳晏,你那边怎么了?”


    那时候的付当泽还没有意识到,末日来了。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后悔这一天的自己太过弱小,拯救不了自己珍视的人——


    作者有话说:写的时候感觉这章的柳很可爱,母爱大爆发摸了个脑壳挂在人设卡,希望大家看看(扭捏(莫有眼镜是因为我太辣鸡了不会画这个透视的眼镜


    第64章 姜闲 初代阵修的来时路


    “姜闲, 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带你摆脱异兽的追杀,你肯定会没事的……”


    堂姐姜晖这么说的时候,姜闲刚从异兽手里极限逃生, 浑身是伤, 体内灵根受损破碎。身为低段医修, 他现在根本没有余力救自己。


    大脑越发昏沉,视野很快暗下来, 大量失血的寒冷席卷感知, 他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姜闲很想回应这位世上最后的亲人,可惜脖颈的伤口牵扯声带,喉咙无法发声。直到理智彻底消散,他都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跟随五人小队苟延残喘到现在, 或许今夜就抵达生命的终点, 作为本该安稳上学的高中生, 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活着了。


    ——几个月前的冬天, 本世界忽然毫无征兆地与另一个陌生神秘的异世界碰撞融合。


    然而这场跨世界奇遇没有带来热血澎湃的冒险, 也没有附送价值连城的宝藏。


    现实里只有异兽入侵, 社会秩序崩溃,人们流离失所,连生存都没有保障。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描述, 只有“末日”。


    一如许多神话传说的结局, 神明陨于纷争, 世界没于洪水。许多人绝望地认为,今日人类将亡于世界混乱与异兽进攻。


    后世评价这段历史时也会说,这是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期,亦是人类进入新时代不可避免的阵痛期。


    可对于活在当下的姜闲而言, 史书上轻得能用一句话概括的时间,阴影般笼罩了他整个人生。


    后来他才知道,之所以世界甫一融合,看似无冤无仇的异兽集体进攻人类世界,是因为穷奇从一开始便计划毁灭人类。


    它向所有异兽给出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拯救遗落异界的同族,取回属于自己世界的运行法则。


    于是,姜闲居住的城市陡然成为异界的一部分,居民被异兽肆意屠戮,短短数日内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他和唯一幸存的亲人姜晖相依为命,用尽一切手段躲避异兽。


    好在流浪路上姐弟二人先后觉醒了灵根 ,总算拥有自保的能力,路上还结识了赵永庭、李延、余佳奈这三个同样有灵根的年轻人。


    五人最终组成小队合作同行,在末世摸索着寻找适合久居的地方,终止颠沛流离的生活——这并非不切实际的奢望。


    在异界之外,尚有广大的仍未被异兽染指的人类领域。


    比如距离最近的人类领域里,就有人着手准备建立人类互助基地,收留救助无处可去的人,重建灾后秩序,当然也十分欢迎姜闲这类觉醒灵根的人加入新生基地。


    许多年后,那片土地也被叫作玉衡基地。


    五人收到消息后立刻决定离开异兽占领的地区,去往那座人类基地。


    但是过程并不顺利。


    唯有世界相融时,灵力才会重现——这点对异兽也一样。


    高级异兽的能力也是到近期得以恢复,就像人类需要修炼,它们也得花时间练习才能重新掌握,目前仍然只能像低级异兽那样倚靠躯体作战,破坏力不算很强。


    可对刚刚觉醒灵根的人类来说,二者实力差距仍然极大。


    姜闲五人常常为了抵抗异兽过度耗用灵力,以致灵根无数次在还未修复上次损伤的情况下再度受损,直到如今产生不可逆的损坏。


    当时的人们首次接触到传说中的灵力,对灵根的伤势束手无策。一旦某人灵根的伤无法自愈,便等于进入生命倒计时,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使用灵力也是饮鸩止渴的自救方式。


    几十年后法术研究进步,医修理论井喷式爆发,修士制造出许多修复灵根的药物和法器,这种惨痛之事才鲜少发生。


    因此几个小时后,姜闲重新苏醒,发现自己竟还活着躺在床上,颇为诧异。


    他赶忙坐起,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没有横贯掌心的伤口,也没有深可见骨的划痕。


    全身上下那些锐利的痛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救了他,还奇迹般地治好了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不远处忽然有人问道。


    来者很快走近,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性,神情温和,样貌格外出众,令谁都会下意识对他心生好感,托付信任。


    这人打了耳洞却没有戴耳饰,戴着一副眼镜,眼睛是罕见的紫色,身形意外瘦弱,脸色有些苍白,仿佛任何人都能轻易钳制他。


    想必来者就是救他的人。


    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姜闲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高中生。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是他清楚,对方人能在异兽环伺的险境中救下自己,实力绝不可能像表面那般弱小。


    他于是笑了笑,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很好。谢谢您救了我,可以问下您的名字吗?您是否有看到与我同行的四个人?他们两男两女,二十来岁。”


    话是笑着说的,心里却在想倘若来者发难他要怎么应对,面对强者他习惯了戒备。


    说话间姜闲不着痕迹地观察环境,着重寻找出口和可供自卫的器具。


    这里是一座机场航站楼,空间极为开阔。面向机坪的玻璃大片碎裂,建筑顶部破开一个巨大的裂口,大量金属材料散架脱落,地面上布满碎石,登机口附近的座椅大多被砸得稀烂。


    阳光自裂口直射而下,物体投下的影子很短,现在应该是中午。


    就像板块挤压会引起地震,世界融合当然也会造成空间震颤,机场这景象应该是由于靠近融合地带而受影响,至今没坍塌也是个奇迹。


    由此也可以推断,自己已经逃离了化为异界的故土,抵达最近的人类领域。


    不过姜闲没明白,穹顶的破口怎么来的。


    自己周围的区域倒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旁边四张床铺有序排列,不远处还有药品、水等物,电灯如常运作,俨然是个可为人类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灾难片里经常有主角聚在废弃工厂、加油站、车站等地方极限求生,姜闲看的时候没感觉,自己当真遇上了才感到不可思议。


    还有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异兽的嘶吼声,没有人类的尖叫声,更没有人类与异兽交手的轰鸣声。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我叫柳晏,你的同伴们伤势比你轻,先于你苏醒。他们现在跟你一样很健康,刚刚去便利店找食物,要过几十分钟才回来。”对方声音非常温柔,“不用担心,你很安全,我不会伤害你。”


    柳晏发现了他隐藏的恐惧与防备。


    姜闲收起笑容,有些紧张,停顿片刻才挤出话语:“我叫姜闲,你好。”


    柳晏在床边坐下,选择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远得过分疏离,也不会近到让姜闲下意识警惕。


    说话依然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可以跟我聊聊天吗?正巧我们现在没事做。”


    姜闲扫了眼附近来历不明的床铺,说:“好,聊什么?”


    可以的话他想聊柳晏怎么在末世活下来,或者聊今天的危机,聊明日的去路,聊一切可以缓解生存问题的事情。


    “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还在读高中吗?”


    “嗯,是的,世界融合那天我还在复习,”回忆片刻,姜闲才继续说,“好像再过一两个星期我就要期末考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后知后觉这些本该稀松平常的事对他远得仿佛发生在上辈子,紧张与恐慌填满了现在的生活。


    “你的期末考时间好晚,那时候我在读大学,已经考完回家了——说起来你有想过上什么样的大学吗?”


    “大学?”姜闲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柳晏会像过去普通平静的日子里聊日常那样,语气轻快地提起这些很难复现的过往。


    或许是中午阳光太好,又或许是重重玻璃后的天空太过清澈,他却忽然一阵轻松,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我还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的,你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家人总说高考完就轻松了,但我看网上很多大学生抱怨大学好累……”


    从大学生活到今晚吃什么、假期会去哪里旅游、哪座城市的美食最多……这次聊天没有主题,话题跳跃极快,没有解决任何麻烦,从利益的角度看纯属浪费时间。


    姜闲却久违地感受到安心和快乐——这是他逃生数个月来,从未拥有过的情绪。


    很多年后,这位独步天下的初代阵修被明月读书会的后辈们称赞沉稳时,他都会想起这天中午毫无意义的对话。


    他知道如果那时自己表现出不感兴趣,柳晏一定会考虑他的感受改换话题。


    姜闲只是庆幸,幸好他没有拒绝。


    年少的自己在生与死的间隙中忘记了人应该如何生活,他需要这样一场对话,稍稍放缓追逐目标的脚步,让自己停下来回想生活中,除了生存还有多少事情值得期待与被爱。


    没有聊多久,堂姐姜晖四人便带着机场便利店遗留的泡面桶回来了,五人吃了顿简单却饱腹的午餐。


    身体所有伤口愈合,灵力也奇迹般地恢复,灵根如常运作。五人又惊又喜,准备带着便利店发现的食物重新启程,这次上路他们还邀请柳晏同行。


    但是后者笑着拒绝,并建议他们晚些再走。


    柳晏没有解释理由,五人讨论片刻,考虑到被救之前都受过致命伤,决定听从他的话再休养几天。


    接下来的相处中,姜闲发现,柳晏从不和他们一起吃饭、睡觉,每天固定外出一段时间,回来后脸色愈发苍白。


    至于原因……


    姜闲惊恐地退后几步,心脏跳得极快。


    只见前方,柳晏站在广场上,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冷得像覆了雪。他的身周跪伏无数战战兢兢的异兽,它们称呼他:


    “混沌大人。”——


    作者有话说:我掐指一算,这段剧情应该几章能讲完,写完这段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大结局了。


    已拜托基友监督我码字,剩下半个月我一定要完本(雄心壮志立flag


    第65章 “创造“ 少年之于法术的初心……


    要说生活在灵力复苏的世界里, 能见到怎样精彩的场面,姜闲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饕餮与穷奇的大战。


    ……虽然应该说,是饕餮单方面殴打穷奇。


    二者之间仿佛积累过什么仇怨,要借此宣泄。


    世界融合第一周, 传说中那只吞食自己躯体、只剩一颗头颅的凶兽悬浮在高空中, 怒目圆睁, 青绿如鬼。身后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天地为之变色。


    在它对面, 背生双翼的金属巨虎低吼着对峙,声音响彻云霄。


    不过任谁都能看出,穷奇在虚张声势。


    首领级异兽也需要时间重返巅峰,可二者现有的实力依然恐怖, 每一次交手都仿佛引爆数吨炸药, 余波冲击得地面建筑都在发颤。释放能力的光芒明亮夺目, 熊熊烈火般直烧九天。


    那景象震撼人心, 壮丽非凡, 给躲在地面观战的姜闲留下一生难忘的记忆。


    当然以这样远的距离, 他看不清战场的主角。


    他那时甚至还不知道这是异界生物的战争,不了解“首领”的概念,只是默默憧憬着, 自己未来哪天也要成为高段修士, 移山填海, 威风凛凛。


    第二个会想到的则是现在所见。


    原本姜闲只是想离开机场散步,看看这片他从小到大都没来过的地区,一路走来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就在他疑惑之时,他陡然发现那位救命恩人立在千百异兽中央, 身后升起一只由紫色光束交织而成的巨大兽目,中央竖瞳漆黑如夜。


    光芒柔和瑰丽,充满奇异的美感,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其间蕴含的力量海浪般冲向身周百米内的异兽群。


    原本嗜血残暴的异兽纷纷对他收起爪牙,弯下脊背,自甘俯首称臣。


    乌云拱月般,将柳晏围绕在正中心。


    俊美的少年面无表情,对这群向他低头的异兽不置一词。


    姜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知到危险,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逃离。


    他也的确恐慌地下意识后退几步。


    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躲进附近楼房,偷偷观察紫色兽瞳上,那灵力运行堪称完美的轨迹。


    情不自禁地思考如果是他,要如何复现这道法术。


    ——这是姜闲波澜壮阔的人生中,第一次沉迷于研究法术。


    就像每个聪明好学的学生跟随老师演示的步骤,姜闲思考片刻,将灵力汇集到指尖,沿着想象的方向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图案。


    接着。


    世界上第一个法阵猛然爆发,将少年炸得腾空飞起,头颅重重撞上水泥墙面,瞬间陷入昏迷。


    ……


    “你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这是柳晏第二次说这句话。脸色却比初见苍白许多,身形薄纸般摇摇欲坠,俨然没有了方才统御异兽的气势。


    姜闲刚醒,挣扎着从地上坐起。


    昏迷前的撞击够他进ICU,然而现在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全身没有任何伤口,身体再次奇迹般地重归完好。


    他还在那栋广场边的无人小楼里,没有返回机场,原本聚集于此的异兽全都无影无踪。


    “我……”姜闲咳了声,不知作何反应。


    柳晏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没事的话,先回去吧。我想你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就这样?”姜闲愣了片刻,向后退缩,不自觉流露出防备的姿态,“我以为你会……”


    话到舌尖,又说不出口。


    会什么?会杀了他灭口?会报复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姜闲尚且不明白“混沌”意味着什么,却隐隐约约知道,柳晏在异兽群体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这样的人想要害自己,有太多太多种方法,简直易如反掌。


    相反,对方还一次次救下自己,不曾索求回报。绝对的实力差距前,怀疑与猜忌全无必要。


    柳晏只是失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准备毁灭世界的反派吗?我没有这么中二。 ”


    “不,我是说,那个……”


    支支吾吾到最后,姜闲也没能说出下文。


    但那名年长他几岁的少年看他的目光依旧温和,不含半点责怪的意味,安静地扶起他。


    ***


    姜闲五人的灵根曾经断裂损毁,修复的方法并非靠柳晏生造缺失的部分。


    “……而是拼接。”柳晏对都是多灵根的五人解释道,“我将多条灵根拼合在一起,稳定你们的灵力,保住性命,人为地创造了单灵根。


    “之后你们再用这条灵根修炼,速度可以会快许多,还可以同时调动多种灵力,很方便。”


    这是独属于【创造】的神奇之处。


    穷奇可以用【易】强行交换两个人的命运,他当然也能创造这种闻所未闻的灵根治疗方式。


    虽说是做了好事,但柳晏仍然有些忐忑。


    无他。


    他刚刚还将异兽、首领、许多异兽转生为人等事一并告诉五人,这些信息太过超乎常理,接受起来也需要时间。


    毕竟就连他自己,消化这些记忆也花费了足足一个星期的时间。


    ——几个月前,柳晏在这座机场苏醒,身边只有一个何双清。


    这位长辈告诉他,世界重新融合,灵力再度现世,属于柳晏的力量同样重回身体。人类的躯体难以承载首领的力量,为了保护柳晏,何双清归还了保管许久的记忆,以此稳固他的状态。


    唯一的坏处是,千年的记忆太过庞大,冲击了柳晏的大脑。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他的记忆混乱,失去了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于是他忘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机场。


    只知道好像要见一个人,听一句等待许久的话。


    所以他留下来。


    用【创造】在机场开辟一个适合他生存的空间,守着这个已成废墟的机场,这座没有人类踪迹的城市——


    作者有话说:先断在这里,最近工作太忙,这章是一边困到看不清字一边写的,这种状态很影响正文质量。加上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接下来的剧情合在一起发比较好,所以下一章攒长点,大概周末再发吧[抱抱]


    第66章 即将分别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比他想……


    不得不说, 事情的发展最终出乎了柳晏的预料。


    五人消化完信息不但没有惊恐地离开,其中的余佳奈和李延听说姜闲复现的法术有多强大后,还十分向往,想从柳晏那里复现更多法术。


    现在的世界里, 多一点力量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柳晏自然也很乐意分享, 还主动帮他们用灵力解析自己的法术, 直到五人可以独立于他自行创造法术。


    所以最初,法阵的创造便是基于混沌的力量。


    生存危机之下, 人类的学习速度总是很快的。


    那时候对法术的研究虽不及后世完善, 但是修仙者间已经出现了医修、剑修、言修等等分支,也不乏高段大能逃命途中顺便归纳总结理论,再抽空无偿传授给其他修仙者。


    所有人类都对灵力这根自保的救命稻草展现出极高热情,五人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这种新发现的法术还可以一次性释放大量力量, 快速又利落地击退敌人, 运行方式还如此顺畅。


    五人激动地感受到, 自己正在创造新的修炼方向, 甚至可以说在创造历史, 人类的未来有可能将因他们发生变化。


    从几年后回看, 某个角度上,他们也可以说的确做到了。


    后来姜晖模仿学校的社团,提出成立学习小组, 未来拉更多修仙者和他们一同研究法术——这个小小的组织正是后来的明月读书会。成立之初, 它的创建者们还未给自己的法术命名为“法阵”。


    不过这时候有个缺点是, 他们所创造的法术要求修仙者同一时间调用多种灵力,这对普通修仙者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而且灵根越多,修炼速度越慢。这项法术若是只能在多灵根修仙者中使用,那将意味着这个修炼方向总体实力不强, 实际修炼所能达到的上限会很低。


    在当下最时兴的剑修、刀修、枪修等成熟修炼方向之前,没有人愿意赌上时间和生命试错,从零开始辛苦摸索阵修这个新领域。


    ***


    “那如果,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呢?”晚上五人讨论这个问题时,柳晏正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在旁边听着,“我可以以‘创造规则’的形式,留下一个永久性的法术,由你们执行,给任何修仙者额外新增一道混合的灵根。”


    小队里的余佳奈神情非常兴奋,“真的吗?【创造】连这种事都可以做到吗?”


    柳晏点点头,眼睫低垂,看起来想要睡着了,“以后离开这里,还需要研究法阵的场所,我也可以创造一个独立的异空间。”


    他话音异常低,梦呓般继续道,“研究新事物需要大量时间,我也可以让那个空间保持静止。但是以前好像有个朋友告诉过我,在时间上的任何独断操作都可能导致时间悖论,影响既定的历史……如何规避这个问题就要麻烦你们帮我想想。”


    姜晖注意到,柳晏这时候的脸色比以往都要苍白,“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怎么了?生病了吗?”


    柳晏抿了一口水,却只是否认,“我没事,只是最近睡不够,大家继续聊吧,不用在意我。”


    姜晖和姜闲、赵永庭对视一眼,只得干巴巴地说:“那……那你多注意休息,今晚早点睡。”


    热水升腾而起的水蒸气中,少年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


    “所以你为什么不向他们坦白你现在其实快死了的事实?什么‘为了不让他人担心而故意隐瞒自己病情’的桥段真发生了很莫名其妙的啊,你和他们认识没几天,他们大概不至于多么悲痛欲绝。”


    绿色格子衫的年轻人坐在柳晏旁边,不解地问道。


    两人现在正坐在机场航站楼顶部的边缘,夜空皎月高悬,凉风习习。


    柳晏探头看着下方远得令人恐惧的地面,沉默一瞬,说:“我觉得我们大半夜特地到这么高的地方吹风聊天,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何双清:“……”


    柳晏又看着他,问道:“话说回来,你是谁来着?”


    何双清:“?”


    他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惊恐:“你怎么记忆混乱到连我都忘了?我是可以被你忘记的吗??”


    薄纸般虚弱的少年对他眨眨眼,忽然笑了一声,道:“刚刚开玩笑的,我记得你的名字,‘何双清’。”


    何双清严重怀疑这是柳晏临时想起来的。


    毕竟——


    即便他返还了记忆,让对方最大限度地接近混沌的状态。


    可是不同于给自己预留过退路的领主,柳晏已经完全成为人类,现在的躯体根本承载不了原本的力量,记忆也同样混乱。


    虽然说任何力量都会天然地亲近原主,属于他的东西迟早能被他消化吸收。


    可是等消化完毕,最快也需要约莫一百多年,那么在此之前,柳晏很可能就会死去。


    今晚那五个柳晏从城外捡回来救治的人类聊天时,何双清便到达机场。他收起气息,落在航站楼楼顶,默默听完全程——这个高度对人类来说当然什么都听不见,好在他不是人。


    灵力重返世界,那些人还不知道柳晏所说的“创造独立的异空间”的代价是什么,但他清楚。


    几千年前,领主就为了续命,在烂柯山设下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领域。


    其中所耗用的法术量极为可观,以领主的级别差点都无法完成。


    柳晏要创造的和领主的领域是一个类型的东西,他也能比它做得更轻松,可短期内耗用如此恐怖的力量,他创造完大概率会直接陷入长眠,甚至死亡。


    何双清清楚柳晏不至于为了帮那五个陌生人这一点小忙,就轻易搭上自己的性命。


    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便是他自己都认为他已经时日无多,无药可救,不如就在死前尽可能使用自身的力量。


    他几度深呼吸,才再次开口:“不要再在乎那些人类了,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至少……至少你这样还可以再多活一段时间。”


    却一时无话。


    这一刻的寂静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将何双清的神经拉扯到极限,仿佛任何动静都能崩断。


    “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现在没有一个居民,只有异兽在活动。”许久,柳晏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在半空中液化成水雾,很快又消失,“单单是这件事,我就不可能离开。”


    何双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座城市位于人类世界的最边缘,直接和异兽的世界相接,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穷奇就曾经计划安排异兽从这座城市直接进攻人类世界。


    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这个计划刚开始实施没多久,便被柳晏阻拦。


    所有人类逃离后,他为这座城市设下禁制。若无他的允许,任何力量低于他的生物都无法自由进出,每一批被放进来的异兽因此最终被囚于此,不得离开。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人类现在都在传你占据了他们的城市,他们根本不会感谢你。”


    “……很多时候我做事并不是为了获得什么,非要一个动机的话,那么就是我不忍心。”柳晏抬起头,仰视高悬夜空的孤月。


    “当然他们说得也没错,的确是因为我,导致许多人无法返回这里。我现在太虚弱了,没有办法保护所有进来的人类不受异兽伤害,只能这样简单地关闭城市。


    “对我来说,在这里生活也不错。这里应该有一条直达烂柯山的时间通道,有机会我可以去看看领主。


    “最重要的是,我好像在这里度过了很快乐的时光。如果有一天会长眠或者死去,那么我希望地点在此。”


    何双清还要说话,就见柳晏又转过身,直视自己:“人类世界和异界接壤的城市那么多,你说穷奇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此?”


    月色下少年的眼睛很清澈,最容易令人联想到玻璃或者溪水这类干净又纯粹的东西,“是因为我在这里,对吗?我可以独自面对它,你也是首领,我不想你为难,你不用再掺进这件事。”


    何双清将要说的话最终散在胸口。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伶俐。


    明明自小就离开族群,却比任何同族都清楚,穷奇打出的旗号完全符合异兽的利益。何双清可以和穷奇怄气一时,却不可能也没有立场强行篡改任何首领的想法。


    甚至如果这场战争的规模扩大到他也不得不参与之时,他必须站在异兽一方,对曾经给予他一餐饭的人类发动进攻。


    柳晏现在的做法对他来说反倒是最优解。


    这样削弱了异兽整体的力量,拖延穷奇的攻势,等人类成长到有独立对抗异兽的能力,同时可以将他摘出去。


    只是柳晏自己势必得不到人类和异兽的理解。


    何双清抬起手,摸摸他的头,说: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高兴,你的成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我刚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一丁点大,我露出原貌你就会被我吓哭,非要我装毛球才能哄好……我原以为,哪怕到了读大学的年纪,你也应该生活在我的庇护之下。


    “你卡在对立的两个阵营之中,首领这个前身份注定你不会伤害愿意效忠你的异兽,人类现种族同样注定你会选择保护人类,此后你都要像这样游走在二者边缘。


    “这意味着你很难定义‘你是谁’,这个多数时候不重要且无聊至极的问题会一直困扰你,你又必须给出答案。“


    少年支着下颌,“你说得好严肃……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怎么样,最后又会把历史导向什么地方。”


    “有疑问是好事,”何双清十分欣慰,“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点人类的饭吧,玉子豆腐拌沙拉酱怎么样?或者冰冻可乐馅小笼包?”


    “……不要,谢谢。”


    何双清有点难过,就在他还想继续争取时,旁边传来一个少年不可置信的声音:“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你在虐待柳晏吗?”


    何双清:“?”


    哪来的人类竟敢质疑他的食谱?


    ……不对,哪来的人类竟然大半夜没事登上航站楼顶楼?


    他抬头一看,来者好像是叫“姜闲”。


    ***


    晚上小组讨论完,堂姐四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离开机场。姜闲白天便收拾完毕,继续留在原地思考柳晏此前抛给他的问题。


    他们在这里逗留得足够久了。


    柳晏一开始留下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当时还很弱小,没有在城中异兽手里保命的能力。研究一段时间的新法术后,勉强能在异兽手里逃出生天,正当他们想更进一步时柳晏又忽然说是时候离开了。


    五人不解,但是出于信任也没有多问,只当他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直到不久前,姜闲想半天想不出来问题的答案,打算找柳晏商讨时,四处寻找才发现对方在航站楼顶部和一个陌生男人聊天,无意间听到了柳晏的状况,才确认原来让他们尽快离开的原因是他撑不下去,再难在异兽成群的城市中保护五人。


    震惊之余他将消息同步给了堂姐姜晖。


    不过他有个疑问——


    “您是饕餮的话,为什么没有察觉我的靠近?我以为您会时刻警惕四周。”姜闲鼓起勇气,问何双清。


    何双清:“……”


    何双清:“小朋友,是这样的,我出门还要费劲地时刻警惕四周是小说才会出现的内容。这座城市所有同族都会效忠我,而你们……”他咳了声,礼貌地直接跳过这句话,“总之在这里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所以没有必要。”——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我一开始以为这章要写到5-6k,我也的确写了这么多,然而删删改改发现这章只剩下小4k……对不起……


    第67章 道路的尽头 世界如此广阔,可以相见就……


    “这个异空间要满足保持同一时间, 且物理上杜绝祖父悖论的可能,从这个方向想,你觉得怎么做才能办到?”


    柳晏将问题推还给姜闲,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很明显, 他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他故意在当谜语人。


    姜闲:“……”


    姜闲:“想不出来。”


    想得出来就不会来问柳晏了。


    有机会他一定要当回这个谜语人, 也让柳晏好好体会一把被吊胃口的感受。


    柳晏又引导道:“如果,同一个时间点上, 这个空间可以无限增殖呢?”


    说到这里, 相当于白送答案了。


    “只要使自己到达这个时间上的不同空间,就不会遇到过去或未来的自己……这样当然能避免祖父悖论。”姜闲脊背靠后,恍然大悟。


    “没错,很聪明, 我会照这个逻辑给你们创造一个异空间, ”柳晏笑着夸他, “想好名字了吗?”


    旁边的姜晖道:“空间建成之后, 来自不同时间的人可以相聚于一时, 共同研究法术……我想借用‘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的意象取名为明月读书会,怎么样?”


    赵永庭赞同:“可以,我很喜欢。”


    姜闲、余佳奈和李延也点头认可。


    “那就这么定了。这个读书会晚上就能开始运行, 你们可以通过我之前告诉你们的法术进去。”柳晏对带着大包小包的五人后退一步, 笑了笑, “我需要进入很长一段时间的休眠,希望我们还能见面。再见啦。”


    这五个人已经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还听他分享了异兽的所有信息,比如高低级划分、首领的概念等。


    除了昨晚和何双清聊天的内容, 他还有件事必须要办。


    穷奇敢挑起战争,除了仰仗数量庞大、力量强悍的同族,也因为它和梼杌本身的能力强大可怖。要想彻底扼制它挑起战争的想法,自己就必须【创造】可以夺取它们部分能力的法术。


    他可以做到,但这违背了首领的责任与义务,他将彻底站到异兽对立面,自己的躯体也将因为力量过度耗用陷入昏迷,甚至濒死。沉睡后他的力量还可以继续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行,只是力量终有衰弱的一天,到那时,城内的异兽会逃出,自己取走穷奇梼杌的力量也会回归。


    当然长眠的同时,柳晏也没有能力保护这五个人类。他只能在冲突发生前,让五人先行离开。


    “再见。”


    话虽如此,他们都清楚,此生或许再也不见。


    ***


    姜闲跟随四人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寻找人类基地的路途。


    这天没有下雨,也没有起雾。


    太阳高高悬在头顶,万里无云,天空湛蓝,日光还有些刺眼,寻常得与过去任何一个晴天并无差异。


    走出很远的距离,才蓦然听见极远处传来法术的爆炸声,雷鸣般瞬息响彻寰宇。


    而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意味着,柳晏成功取走穷奇和梼杌的一部分能力。


    他连忙停下脚步,回头看。


    天际边,那些蓝灰的建筑几乎融在一起,边缘模糊暧昧,令人分不清哪一栋在城内。又或者哪一栋都不是。


    他清楚,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和异兽或许还会发生小规模冲突,或许还会长时间敌视,但是绝不会有遭遇大战的可能性,可以修生养息,安心重建家园。


    却不清楚,柳晏是否还活着。


    ***


    建设中的人类基地外围建起高高的城墙,这些墙体曾被无数修仙者多次加固。


    考虑到基地可能需要普通人从内部操作手动开门,设计相对简陋;外部由于直面异兽的攻击,修筑得固若金汤,据说就连基地所有修仙者共计两百余人联合进攻,都很难攻破城门。


    每天都有修仙者护送普通人组成的小队离开基地,他们通常只带恰好够用的水粮,却要完成调查异兽、搜救逃难人类、建立异兽入侵预警系统、寻找资源等艰巨任务。


    基地的内部缺食物、缺水、缺住所,什么生产生活资源都缺。


    不过还好末世之前,人们还有灵力这个救生圈,不至于穷途末路。


    土系灵力开辟田野,木系催化粮食蔬果生长,水系净化水源……尽管灵力的供给覆盖不了生存的需求,但是人们都坚信任何困难最终都可以找到解决办法。


    他们自发为这个新生的家园添砖加瓦,基地里一派欣欣向荣。


    “末日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终有一天我们会亲手为自己造出新的方舟,载着我们驶离这场淹没世界的生存危机。


    “这里唯一不缺、也永远不缺的,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基地的最高领袖拄着拐向五人递来五张设计简单的卡片,她身形干瘦,面容遍布皱纹,像一颗干瘪的苹果,笑容又很和蔼。


    “这是后勤那边给你们做的身份信息卡,我帮他们转交给你们。这张卡类似身份证,平时进出、领食品什么的都要刷,很重要的,千万要保管好。我们基地刚建,科技水平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状态,现在制造得还比较粗糙,以后技术进步了会迭代,用到的地方自然也更多。


    “最后,欢迎你们的加入。”


    当然是欢迎的。


    这五个人会使用所有修仙者闻所未闻的法阵,爆发的威力极高,强悍无匹,能让每一个由他们护送做任务的小队安心,也能最快救下基地外紧急求援的同伴。


    其中余佳奈和李延还乐于教导新发现有灵根的同伴法术,渐渐吸引一批修仙者追随二人。


    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将自己的修炼方向正式命名为“阵修”。


    基地档案处会邀请所有新加入基地的人分享异界逃生经历,以便他们整理资料,归纳总结,编写发给所有人的户外遭遇异兽自救手册,并在每天晚饭时间广播读给整座基地。


    五人也不例外,同样向档案处分享完整的逃离异界经历,以及从柳晏那里获知的异兽等级划分、阵营派系等等异兽信息。


    只是姜晖代表所有人讲述这段经历时,有一个人声音颤抖地发问:


    “异兽明明是我们的敌人,你说你们这些信息是从它们那里获取的?


    “那你们怎么敢轻易相信?你们有什么证据能保证它们没有骗人?把这些信息传进来,你们又是何居心?”


    现场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投在姜晖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如果你认为我有意编造假消息,请你拿出证据。”


    片刻后,只听姜晖冷静地说,“再者,要是我的确心怀不轨,我怎么会说信息源是异兽,惹你怀疑?”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故意这样做的呢?你把列举证据的事情推给我,再用这个借口狡辩,你根本就是心虚!”


    姜闲不知道堂姐听到这段话是何心情,那时他单单是坐在边缘看着,都感到呼吸艰难。


    一旁的赵永庭轻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没事的,万事有他们在前面,不需要他这个学生担忧。


    终于有人拉住提问者:“别这样,他们来这里之前肯定也是活命都艰难,哪里还有心思想着取证呢?而且她说的细节那么真,肯定不能编的。大家从各个地方逃过来都不容易,到了基地就是朋友,相互理解下,多多信任。”


    在场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劝阻,缓和气氛。


    这个问题无法被解决,最后自然不了了之。


    分享结束后,还有许多人特意前来安慰姜晖。


    看起来基地里大部分人还是都选择相信五人,照常向五人开放基地设施使用权限。


    只有一小部分人仍然对他们充满敌意,似乎要将无法对异兽宣泄的仇恨转嫁到他们身上。


    姜晖和赵永庭选择退让妥协,只想恢复平静,余佳奈和李延倒是不满意二者的做法。


    与此同时,基地里渐渐出现关于他们的猜测——


    “他们以前也是普通人,从哪里知道‘法阵’这种新奇东西?”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改造灵根,他们又如何得知人为合成一条灵根是可行的?”


    “现在世界这么乱,天天都有人失踪,他们会不会……”


    有些好奇无可厚非,有些根本就是捕风捉影,如若一开始便澄清尚可止息。


    可这些话潜藏在人们的心里、茶余饭后的闲谈里,等到姜闲亲耳听到时,它们几乎传遍了整座基地。从众心理下,再荒谬的假也成了真。


    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只能愣在原地,等堂姐或者赵永庭出面。


    ……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人庇护他,总有人给他托底。


    纵使传言甚嚣尘上,他们并没有做任何实质伤害基地的事,基地里选择继续信任他们的人还是占了六七成。


    余佳奈和李延倒是对他的境遇漠不关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总是刻意避开姐弟和赵永庭。


    姜闲并非强求他人必须帮自己,他只是在想,或许正是这时候的悄声割裂,才让三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二人那时正在准备叛乱。


    后来的一天清早,年迈的基地首领突然病重住院。新生基地各个方面还不完善,也从没做过相关预案,基地管理一时陷入混乱。


    余佳奈和李延于是趁此机会,带领所有倒向他们的二十余名阵修,发动叛乱。


    恰巧那天基地安排许多修仙者和小队出基地,内部防守空虚。


    二人盗用姜晖和赵永庭的身份信息卡刷开基地所有设施,再武力杀死、重伤路上所有遇到的修仙者,攻占行政楼,抢夺广播,临时实行宵禁,封锁消息,让基地普通居民误以为叛乱只是异兽袭击,又通过控制台远程锁死基地大门,将所有完成任务亟需返回的小队拦在基地墙外。墙体可以拦住异兽,同样能拦住本该受它们庇护的修仙者


    二人下一步要做什么就此明晰——


    让病重的领袖“因病去世”,临终前“迫于异兽进攻,形势危急”,任命二人全权代理基地管理。


    阵修是个新诞生的修炼方向,叛乱人数不多,但其极快的修炼速度,加上恐怖的爆发力,一时间他们当真成了基地里最强大的力量,地位无可撼动。


    由此,基地里,阵修以外的所有修仙者完全失去战斗力。


    如果局面就这样保持下去,兴许过不了多久,二人的“代理管理”会升级为“管理”,玉衡基地的历史亦会改写。


    还是姜晖、赵永庭带着零星一两个不愿同流合污的阵修,悄悄突破二者的封锁,送姜闲溜到基地边缘。


    正常来说,这件大事轮不到姜闲操心,然而过程委实不顺利,他们几乎全军覆没。


    赵永庭和其他人都死了,姜晖重伤昏迷,只剩下他还清醒。


    姜闲耗尽体内所有灵力从内部打开城门,放滞留城外的修仙者和任务小队回来并救场。


    他想过大门打开,自己会被人咒骂冤屈为何关闭大门,又或者被感激他救他们回家。


    然而味觉先视觉一步收到信息。


    大门打开那一瞬间,他闻到了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姜闲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无法理解基地外可能发生的事。


    直到门彻底打开,全部景象暴露在视线中。


    尸体。尸体。尸体。


    被低级异兽杀死的普通人。保护同伴而战死的修仙者。


    数不清的人倒在血泊中,更远处是大批大批的异兽尸体,剩余生者身上负伤,武器卷刃,散落满地。


    原来今天不幸。


    基地遭遇了异兽进攻。


    牢牢加固的高墙可以阻挡异兽,这些人原本只要按时回到基地就安然无恙。


    ……原本。


    姜闲看着满地流淌的猩红,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玉衡基地自建立以来最为深重的灾难,往后一百多年,每一次异兽进攻带来的损失都未如此惨烈。


    ……


    ……


    ……


    基地原有的修仙者无一不是身经百战,实战技巧经和修为都比阵修高出一大截。


    激战一天后,余佳奈在内的绝大多数阵修死亡,李延重伤被制服,不久后也因抢救无效去世。


    始作俑者们恶贯满盈,却都逃过了基地法庭的审判,法律上没有被定罪。


    只在死前交代了反叛的动机,简单来说,就是不想平白被他人猜疑,不想空有本领仍屈居人下。


    姜闲也不知道二人有什么本领。


    他认为这不过都是自我粉饰正义的借口,解决问题有无数种方法,他们偏偏要选择最偏激、最疯狂的一种,只会激化冲突,让局面变得彻底不可挽回,直接导致阵修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誉彻底崩塌。


    受害者的亲属们敌视全部阵修,将他们和传说中的魔修划等号。


    在这个节骨眼上,基地的领袖没能抢救过来,同样去世。


    这件事无疑犹如火上浇油,将舆论再度引爆,人们纷纷以最大的敌意看待阵修。


    “但是我还是相信你们。”基地的继任领袖问姜氏姐弟,“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


    言外之意是姐弟继续留在基地,新领袖可以帮忙提供庇护,但是基地其他人的恨意难消,会发生什么不是可以预料的事。


    “留下来的话,我建议你们就不要继续维护混沌了……我分辨不了你们那些经历是真是假,但在这里,以后就不要提了,异兽永远是对我们充满恶意的敌人。”出于好心,新领袖又叮嘱道。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想继续待在基地,就要识时务地背刺柳晏。反正柳晏现在人事不省,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被曾救过的人伤害,也会理解,会大度地原谅。


    姜晖躺在基地医院的病床上,伤势正在快速治愈。她思考着。


    这个地方其实很好,她和堂弟有机会研制一些好用的法器,招揽到新人学阵法,不需要睡觉时还担心异兽突袭。


    可是也到此为止了。


    余佳奈和李延叛乱时使用的身份信息卡是她和赵永庭的,她根本说不清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到二人手上,无法完全撇清自己和二人的关系。


    法律上疑罪从无,可现实中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自己认为的真相。


    更何况,这不是一个和平安定的年代,向后推几十年,要洗刷冤屈都有办法,但在如今充斥混乱和暴戾、生命可以轻易消亡的动荡时期,他们几乎消除不了身为帮凶的嫌疑。


    “姐,我们走吧,我不喜欢余佳奈和李延,但他们有一点是对的,我也不想生活在被猜疑的环境下。”病床边的堂弟忽然低声道,“那样太累了,而且……我做不到诋毁以前救过我们命的人。”


    姜晖也做不到。


    那就走吧。


    出发时姐弟相依为命,如今仍是伶仃二人。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基地官方裁定他们清白,他们却还是免不了被愤怒的民众追杀。


    这是相当艰难的生活,基地外的安全性只比继续留在基地内高一点。


    新生基地的规模不大,偶尔还有不知情的好心人救济。


    比如当时人类中最强的修士。


    那天,姐弟俩被几只高级异兽突袭,落入下风。千钧一发之际,几柄利剑裹挟无匹的灵力疾速穿过空气,将异兽瞬间钉死在地面。


    原本气势汹汹的异兽双眼大睁倒在地上,看起来直到死,它们也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些高级异兽,是姐弟俩合作还要花几个小时才勉强打败的强劲敌人。


    对方就这样一击毙命。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出手的人。


    来者是个年轻的男人,气势凌厉肃杀,步伐从容。他的面容无疑是英俊的,但是所有人看到他时很容易忽略这一点,第一反应永远是恐惧。


    对方的实力看起来是如此深不可测,强大到让人心生恐惧。


    “谢谢你救了我们。”姜晖说。


    男人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递来一张照片,“感谢的话不用多说,我在找一个人,你有看到他吗?”


    照片上的少年戴着眼镜,紫色眼睛。


    竟是柳晏。


    “见过的。”


    姐弟和这个男人聊了许久,目送对方离开。再次听到那人的消息,是他找上穷奇,逼那只不可一世的异兽和他完成一笔交易。


    姜闲还是第一次知道,人类可以强到这个地步。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堂姐和他还是希望尽可能挽回阵修的名誉,也不愿法阵这种新奇法术断在自己手里。


    他们救过很多人,也成功招揽一批人加入阵修。


    姜晖将余佳奈和李延从明月读书会创建人的名单中剔除,用曾为言修所学的法术制定读书会吸纳新人、培养阵修的制度。


    明月读书会像棵种子,开始发芽,茁壮生长。


    新加入的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时代的阵修风评,直到玉衡基地的普通人对他们渐渐改观。


    可惜姜晖看不到那一天。


    离开基地十二年后,她在睡梦中安详去世。


    姜闲将她葬在1区一处有花有树的地方,接过带领阵修、管理明月读书会的责任。这一次,他已经成年,不会有也不需要他人挡在他的面前,替他化解难题。


    他成了那个负责决策的主心骨。


    又是二十五年,他如常在睡梦中到达阵修专属的异空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新成员。


    柳晏。


    ……


    柳晏忘记了机场发生的事情,修为变得很低,本该只有【创造】的他体内凭空多出三条不可能属于他的灵根,看起来状态又很好。


    在姜闲不知道的未来里,一定有人想办法救下柳晏。


    低修为和好状态是可以解释的。


    从结果向原因倒推可得,柳晏濒死,是因为他的躯体短期内接受了过多的力量,那么只要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力量转移到其他地方,给他时间逐步消化自己的力量,他就可以恢复正常。


    堂姐和他恰好制作过一个法器,【取】,功能是取出修士的灵力和灵根,同样可以容纳柳晏的力量。


    那么所有加入阵修中,只有叶游雪最有可能是去救柳晏的人。她是玉衡修仙学院的校长,拥有接触法器的权限。


    时间是最为神奇的法术,可以让未来必定发生的结果,作为过去行动的动机。


    生命将将走到尽头时,他拜托叶游雪取来法器,前往1区,并分享进入1区的权限,教会对方怎样唤醒柳晏。


    一件普通法器当然无法承载混沌那庞大的力量,但是如果有他这位十段修士以生命为代价,抽离全部修为加持,那就可以做到。


    他愿意在死前将力量送给柳晏,帮对方复苏。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他只身进入1区机场,抽离所有灵力,压缩进一件法器。


    然后在柳晏床边坐下,看着久别的朋友,顺便写了封遗书,拜托叶游雪帮忙将他葬到堂姐墓边。


    沉睡的少年依旧年轻,脸色却过分苍白,呼吸低缓,生命如风中将熄的烛火。


    父母、伯父伯母、赵永庭、姜晖……姜闲意识到,那些现实中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都死了。


    他老了,只剩下柳晏这个朋友。


    他的眼皮忽然变得沉重,视线开始昏暗。


    姜闲不再犹豫,将储存毕生灵力的法器放在少年枕边,等未来叶游雪来取。


    “我听说,夜空中一些星星的光来自数千光年外,当人类观测它的时候,那颗星星可能已经死了。


    “这么看似乎有些遗憾,可我觉得,世界如此广阔,可以相见就已经足够幸运。”


    姜闲阖上眼,一束火焰自发从他的衣角燃起,“谢谢你救过我和我姐,还教会我们法阵……再见。”


    亲爱的朋友,祝你未来幸福快乐。


    ……


    一百余年后。


    叶游雪率领当世全部阵修,进入1区。


    所有同行的阵修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自愿前来。


    他们出发前就被告知1区内发生过的事。


    一旦柳晏的约束失效,城内异兽会逃出,人与异兽间被拖延一百多年的战争很可能发生。


    如今的人类虽不像从前那样孱弱,拥有对抗异兽的能力,可没有人想自己的家园陷入战火,救柳晏也是在阻止战争。


    更何况,“时间停滞的城市”听起来非常新奇,阵修们愿意跟着叶游雪去1区调查。


    “所以,你进入玉衡基地后,不必有修炼的压力。


    “我们本来也想留在这里一两年,我还打算靠研究这座城市发论文。欲速则不达,你的情况不容有差池,我担心你加速修炼反而出错。”


    叶游雪叮嘱面前刚刚苏醒的少年。


    她见过柳晏无数次,但对柳晏来说,这是首次见面。


    对方状态很明显的糟糕,看起来极度嗜睡,随时都能睡着,意识混乱,却仍然努力理解她的话。


    无论叶游雪说什么,柳晏都会认真聆听,不需要她重复第二遍,沟通意外的顺畅。


    于是接下来的工作变得很简单。


    柳晏给自己捏造了“穿书”的设定,修改自己的记忆,以便自己忽略生活中每一处不自然的地方,尽快融入陌生环境。


    “不过为什么是‘穿书’呢?”叶游雪不解。


    少年困得睁不开眼,“因为我以前喜欢看小说,看多了……虽然是恐怖小说。”


    叶游雪笑了声。


    接着,她用姜闲留下的灵力加持【取】,抽出并储存柳晏的灵力和记忆,用法器将自己的三条灵根复制给少年,帮对方掩盖身份。


    机场里回荡着少年提前创造的混乱而古老的声音。


    【你叫柳晏,生活在1区。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平时靠政府和社区接济……】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是充满想象力,虽然这套说辞有点中二,还存在漏洞,但的确是柳晏目前的最优解。


    叶游雪想。


    换作是她,她也觉得比起“一觉醒来自己来到一百多年后还成了人类公敌”,还是“穿书”更好接受。


    姜闲死前动弹不得,用一束火焰把自己烧成灰,落在提前准备好的骨灰坛里。


    叶游雪捧起骨灰坛,陪柳晏走出机场,她要为这位初代阵修修建迟来百年的墓。


    向前走。


    城市里时间静止,流浪猫蜷缩在车底,梅花满树。偶有异兽袭来,看清柳晏后立刻匍匐在地,乞求他原谅它们的冒犯和无知。


    但柳晏没有回应,或者说他没有理智回应。


    他的记忆正在疾速消退,认知如同一潭混了泥沙的浊水。


    思维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唯有他强行打入自己脑海的指令仍然清晰。


    向前走,向前走。


    叶游雪一座有花有树的坟墓边停下,目送少年走出1区,返回暌违百年之久的人间。


    天空中乌云密布,看起来今天天气不太好。


    但道路的终点,宠爱他的长辈会向他投去笑容,为他的学院生活打掩护,解决生活中的麻烦,他的生命将开启一段崭新而美好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剧情差不多写完了,之后的结局可能像这样一口气写完再发,也可能分几章发……不确定,不过这三天应该能写完。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