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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哎……”老汉摇头长叹,“你们两个娃娃也是命苦,正赶上甄王和刁王开战。”


    “什么刁王甄王的。”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突然插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愤,“不过是两伙山匪头子,真龙天子还在皇城里坐着呢。”


    另一边有人冷笑:“那小皇帝能顶什么事?如今这乱局,还不是寇太后和她那兄弟一手造成的?”


    “作死哟。”老汉慌忙四顾,“要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


    那人却道:“到处都在打仗,就算不被那刀剑砍死,迟早也会被饿死。一亩地就要收六斗税,种粮不如荒田,山上的树皮都被啃光了。横竖都活不下去,掉了脑袋正好,一了百了。”


    “一亩地扒三层皮,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先帝爷在时,再难总还有个盼头,现在寇氏一族把持朝堂,今日冒出个甄大王,赶明儿又窜出个刁大王,打来打去,咱们这大允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安宁。”


    “你们与其在这里叫苦,不如多留神些,可别让咱们撞上了疯兽群。”


    “疯兽群?”秦拓突然想起官道上那些鳞甲森然的兽尸,问道,“疯兽是什么样的?”


    身旁的老汉回道:“原本不过就是山里的寻常野兽,但这几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食草的畜生都会扑人了,大家便唤它们疯兽。不过这一带没有山林,就算撞见两三只,咱们也能对付。”


    “怕是啃多了死人,染了尸毒。”有人道。


    “胡扯,染了尸毒还能让兔子长出獠牙,山羊生出鳞甲?”


    “那你倒说说是怎么回事?”


    见两人争吵起来,其他人劝道:“都消停些吧,再狠的畜生,能狠得过官府的税?狠得过大王的刀?”


    话题又重新扯回荣城之战,周围的人纷纷开始议论。秦拓沉默着,一路将那些话听了个仔细,总算对人界的现状明白了几分。


    如今人界号大允,老皇帝一死,小皇帝登基,朝政便被太后一党所掌。朝堂腐朽,各地枭雄纷纷起事,竞相割据。先前那荣城之战,便是草寇出身的刁深占城称王,而那领兵攻城的甄修齐,原本只是一名衙役,也自立为王,想要夺下荣城。


    路上这些逃难的人,都是要去往临近的卢城。那城里驻扎了几万大允军,管他刁深还是甄修齐占了荣城,暂时都不敢去攻打卢城,和朝廷兵马对上。所以大家想去避一避,求几天安稳。


    秦拓本就要去北地,恰巧卢城就在北行道上,便打算随这伙难民同行。


    倘若途中寻不见灵族众人,那便进城置办些干粮,毕竟行囊里只剩那么一点玉米饼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离开龙隐谷时顺了个金球。金子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灵界还是人界,不管去到哪座城,都能买到吃的。


    想到金子,他便扭头问云眠:“包袱呢?”


    “在这儿呢。”


    云眠说着,就要将那包袱取出来,秦拓赶紧制止:“别拿出来。”


    “哦。”


    “你要把这包袱盯紧点,别让它丢了。”


    “我知道的,这里面有娘子祖传的金豆豆。”云眠小心地摸了摸包袱。


    “声音小点,别让人听见了。”


    云眠立即捂住嘴,小声道:“知道了。”


    一路走出很远,荣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行人们这才缓下脚步,都坐在路边喝水歇息。


    秦拓也寻了块大石,背靠着坐下,从背篼里拿出水囊,自己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角,将水囊递到云眠面前。


    云眠盯着那水囊,又扭过头:“不喝。”


    “你不渴吗?”秦拓问。


    云眠皱起鼻子,露出一个嫌弃表情:“噫……你喝过的,有口水。”


    “居然还嫌我?”秦拓冷笑一声,随即塞上木塞,“那你就别喝了,自己渴死去。”


    反正木客人没在这里,他也不用再装出那副小意模样,去伺候他们的祖爷爷。


    秦拓将水囊放回背篼,靠着石头闭上眼,却听见呼哧呼哧的吸鼻子声。他微微睁眼,看见云眠坐在他身旁,抬起胳膊在抹眼泪。


    “你在哭什么?”他问。


    云眠转头瞪着他,鼻尖红红,眼里蓄着泪:“才好了一点点,你又在凶我了,不给我喝水,让我去死。”


    “我怎么就让你去死了?我这算哪门子凶?真凶起来你还没见识过。那些被我吼过的小雀儿,抖得连翅膀都扑腾不利索,可哪个像你这样的?”秦拓有些吃惊。


    “我又没有翅膀,你,你让我和别人比。”云眠哽咽道。


    秦拓皱着眉看着他,见他眼泪越来越多:“你成天哪来那么多眼泪?这动不动就在发大水,怕是要在你身旁搭个堤坝才行。”


    云眠闻言哭得更凶:“我见到爹爹,要告你……”


    秦拓慢慢坐直身:“龙崽儿,咱们得拟个章程,这还要赶很远的路,你总不能走一路哭一路。”


    云眠便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呢,就是这个脾气,也不是真的凶你。”秦拓放缓了语气,“日后我尽量收着些性子,你呢,也别那么娇气,得皮实一点,糙一点,别动不动就哭,吭吭吭的,别人还以为我时时都在欺负娃娃。”


    “你还说了给我做松果儿,松果儿都没有,我才不想皮实。”云眠又扭回头去。


    “不就一个松果儿吗?行,这就给你做。”秦拓嘴里应着,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没有松树,便从地上扯了几根韧草,“那小树人有松果儿了,咱就不要了,看我给你做个更稀奇的。”


    秦拓手指翻飞,云眠忍不住斜着眼睛偷偷瞧。眼见那草在他手指里听话地扭来转去,渐渐显出个活物雏形,便也不哭了,转过身专心地看。


    他越凑越近,鼻子几乎要碰到秦拓手指。秦拓只将草茎往后一扭,再打了个结,掌心里便出现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蝈蝈。


    “大将军。”云眠惊喜地叫出声,脸上还挂着泪,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拓,“是大将军哦。”


    秦拓拿起那只草蝈蝈,却在云眠伸手来接时又收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往后我尽量不凶你,但你也要皮实一些,别动不动就哭,哭得我头疼。”


    “嗯嗯。”云眠忙不迭点头。


    秦拓这才将草蝈蝈递给了他。


    云眠接过蝈蝈,爱不释手地看:“我家里也有个大将军,可是它死了的,我还有二将军他们,爹娘肯定把他们带去炎煌山了……”


    他说话时,秦拓重新拿出水囊:“给,喝点水。”


    云眠仍盯着手里的蝈蝈,只歪着身子凑过来,张开嘴。


    “自己拿着,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云眠晃了晃脑袋,撒娇道:“就要娘子喂我。”


    “自己喝。”秦拓不为所动。


    云眠小声嘟囔:“你不喂我我就哭。”


    “还敢威胁我?”秦拓伸出手摊着,“刚立好规矩就耍无赖,那把蝈蝈还我。”


    云眠立即抱着蝈蝈一扭身,侧过头瞅他,脸上带着孩童的狡黠:“还你我就哭。”接着便发出了假哭声,“嘤……嘤……”


    秦拓见旁边有行人看过来,仰头深吸一口气:“行吧,你能哭,你是祖宗,我惹不起,我拿你没辙。”


    他没好气地拔掉木塞,将那水囊递到云眠嘴边。但云眠刚埋下头,突然又别过脸,挑剔道:“有口水哟。”


    秦拓扯起袖子,近乎粗暴地将那囊口擦了擦:“这下行了吧?”


    云眠这才勉强道:“喂吧。”


    喝过水,再歇一阵,便继续上路。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头顶却看不见半颗星辰。有人点起了火把,但光晕稀落,秦拓依旧瞧不清,好在只要跟着人走,倒也不至迷失方向。


    当秦拓一脚踢飞一块石头后,云眠探出脑袋端详着他:“娘子,你是不是又看不见了?”


    “能看见。”


    “可是你一到了晚上,眼睛就没有了。”云眠不太相信。


    “那叫眼睛没有了吗?不会说话就别说话。”秦拓察觉到云眠在不安分地扭动,便道,“别动来动去的,我不好背。”


    “你把我放下来吧。”云眠道。


    “放下来做什么?”


    “你没有了眼睛,就让我来背你。”


    “免了。”秦拓将背篼往上托了下,“你只要记得我这一路背着你,始终念着我的好,以后有了机会报答我就行。”


    “我现在就抱着你的呀。”云眠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抱,是报答,是对我好。”


    “那我肯定要对你好,好好好好那种。”云眠想了想,“以后我还要对你好,很报答那样的好。”


    提到报答,秦拓的脑子开始转动。


    如果云飞翼在世,还能让云眠替自己讨要好处。可云飞翼都已经死了,他上哪儿要好处去?


    但转念一想,云飞翼没了,龙族的那些财物还在。等以后将魔赶出灵界,那些财物可不就全归云眠所有了?


    想到这里,秦拓突然有些激动,就连背上的云眠也没有那么沉了。


    他侧头看向将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的云眠,循循问:“你想以后怎么对我好?”


    “我把二将军给你玩,还有我的泥人将军。”


    “不不不,这样的厚礼我可受不起。我不要二将军,也不要泥人将军,只要简单一点的就行。”


    “那,那你要什么?”云眠眨眨眼睛,“我的宝贝都给你。”


    秦拓放轻了声音:“这样,等你以后拿到了龙族的财宝,分给我一成。”


    “嗯。”云眠毫不迟疑地回道。


    “嗯?”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财宝……”云眠两手张开画了个大圆,“我全都给娘子这么多这么多。”


    “不不不,我只要一成。”秦拓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道:“你得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我记住了,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跟着我念。”秦拓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道,“若我拿到了龙族财宝,必定分给秦拓一成。”


    “我有这么多这么多——”


    “认真一点!别嬉皮笑脸!”


    秦拓的语气和神情都太认真,云眠便也停下动作,老实地跟着他念了一遍。


    秦拓满意地点点头。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孩压根不懂龙族财宝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会趁机占他更多的便宜,只要拿到一成便已足够。至于云眠现在能否理解这句话也不重要,只要他能记得这个承诺就行。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进入了一处荒村。这村子房屋破败,杳无人烟,想来村人不是死于战乱,就是举家逃往他乡。


    沿途这样的荒村还挺多,大家都见怪不怪。现在就快要天黑,晚上不能再赶路,大家便各自寻了个地方,准备在这里歇息一晚。


    秦拓找了处被火把照亮的屋檐,将黑刀斜靠在墙边,又解下背篓,把云眠拎了出来。


    云眠站在地上,却弯着膝盖,两条胳膊张开,一脸惊慌地看着秦拓。


    “怎么了?”


    “我的腿上有虫虫在爬,好多虫虫。”


    秦拓顿了顿,将他抱起,在旁边石阶上坐下,伸手握住他的小腿。


    “哎哟!虫虫在咬我!”


    “没事,是脚麻了,揉开就好。”


    秦拓替云眠揉顺了腿脚,直到他不再闹着虫虫爬,这才将人放下,让他坐在身旁,自己再取过包袱。


    他先探手进去,指尖触到那袋沉甸甸的金豆,心里只觉无比踏实。接着取出两张木客族人给他们的玉米饼,将其中一张递给云眠,自己则抓起另一张,大口大口啃咬起来。


    云眠咬下一块,看向对面,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屋檐下,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玉米饼,不断咽口水。


    男孩身旁坐着一名身穿布裙的妇人,三十来岁,衣衫虽旧,却洗得很干净,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可那张脸上却布满了疤痕,有些触目惊心。


    妇人递给男孩一碗浅褐色的汤水:“谷生,先喝碗渍菜汤垫垫,等进了卢城,就去给你买馍馍。”


    “……这儿竟然还有郁果呢,这郁果涩是涩了点,却是能吃的。”


    远处传来对话声,不少人朝那边看去。那妇人也站起了起来,对小男孩道:“你在这儿等等,我去那边看看。”


    妇人离开后,小男孩仍直勾勾地看着云眠手里的玉米饼,云眠也看着他,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


    “你想吃吗?”云眠突然问。


    秦拓正在埋头吃饼,听到这声后,略微顿了顿,随即继续啃着饼。


    男孩瘦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嘴唇嗫嚅着却没出声。


    云眠耐心地追问:“你是不是想吃?是不是呀?是不是想吃的?”


    男孩还是没有应声,云眠侧头对秦拓道:“他肯定饿了,他一直看我的饼。”


    云眠说完这句,便将手伸进包袱,但刚碰着那张玉米饼,他的手便被按住。


    “不行。”秦拓终于开口。


    “我不是自己吃的,我是给他的。”云眠解释。


    “不行。”秦拓摇摇头。


    “他很饿呀,我们这个给他吃好不好?”


    “不行。”秦拓的语气很坚定。


    秦拓将云眠的手拿出包袱,神情是不容置疑的拒绝。


    “娘子……”云眠呐呐地小声道。


    秦拓继续吃饼,云眠便一直看着他。中途他转了一次头,看见男孩已经收回了视线,不再看着他们,只将自己蜷成一团。


    “娘子。”云眠又唤了声,见秦拓不理,便去摇晃他的胳膊,“娘子,娘子,娘子……”


    秦拓缓缓咽下嘴里的饼,这才低声开口:“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城,要是进不了,或是城里没得吃,那时该怎么办?自个儿都没吃的,哪还顾得上别人?你要是把这块饼给出去,到时饿的就是咱们。”


    他不知道云眠听明白了没有,但云眠看看小男孩,又看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饼,问道:“我不把我们的饼给他,那可以把我的饼给他吗?”


    秦拓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突然觉得跟这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说这些纯属多余。


    他笑笑:“饼是你的,你想给就给。反正你要饿了,就自己受着,别想我再给你半口,就算你哭闹也不行。”


    “我想给就给吗?”云眠问。


    秦拓扭过头看向另一边,云眠便转到他面前,凑到他的脸前继续问:“我可以给吗?”


    秦拓将他的脸推开,云眠有些不高兴地嘟囔:“我是夫君,我当然想给就给。”话虽如此,他还是偷偷观察秦拓的脸色,小声补充,“我只分给他一半。”


    云眠又望了望那个小男孩,便低头去撕手里的饼。但这饼有些硬,他撕不开,便拿着饼走了过去。


    小男孩原本还蜷缩着,见他走近,也慢慢坐直了身。云眠一直走到他面前,将那咬了一口的饼递出去:“给。”


    小男孩看看那块饼,又看看他,只一动不动。


    “给你吃一半。”云眠又道。


    小男孩有些瑟缩,但对玉米饼的渴望战胜了胆怯。他看着云眠,朝那块饼慢慢伸出手,先是试探地碰了碰,见云眠没有收回的意思,这才小心地捧住。


    他将饼拿到眼前,谨慎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接着速度便越来越快。


    云眠弓着身子站在他身旁,两只手扶着膝盖,眼巴巴地见那饼越来越少,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要给我留一半哦。”


    小男孩抬起头,一边吃一边点头:“嗯。”


    他吃到快一半时,又张嘴撕下一块,却没有嚼,只将它拿在手里,并把剩下的一半饼递给云眠:“给,剩了一半。”


    云眠松了口气,接过那半块饼,感激地道:“谢谢你。”


    “不用谢。”小男孩回道。


    云眠端详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谷生,你叫我谷生吧。”江谷生抿了抿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眠。”云眠道。


    江谷生点点头:“云眠哥哥。”


    “哎。”云眠脆生生地应道,“谷生弟弟。”


    “哎。”


    云眠转头指了指秦拓:“那是我的娘子,我们要去找我的爹娘。”


    江谷生看向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的秦拓,又看回云眠:“你有娘子了呀?”


    “嗯。”云眠也看了眼秦拓,轻飘飘地道,“还算听话。”


    “我见过有娘子的都是很大的人。”


    云眠想了想:“我以后还要纳他十个八个妾,好多个。”


    接着又问:“你呢?你和你娘要去哪儿?”


    江谷生抿唇笑了下:“她不是我娘,是翠娘,我爹娘已经死了。”


    “死了?都死了?爹和娘都死了?”云眠震惊。


    江谷生点点头。


    云眠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别哭哦。”


    “我不哭,我都没见过他们,我刚生出来,他们就死了。”江谷生道。


    “……哦。”


    这下云眠更同情了。


    和江谷生聊过几句后,云眠捧着那半块饼往回走,见秦拓睁眼朝他看来,立即咧开嘴笑。


    秦拓瞥了他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云眠也不介意,只坐在秦拓身旁,开始吃他那半块饼。


    秦拓双臂环胸乜着他:“水囊被我喝过就闹腾,饼子被人啃过倒不挑拣了?”


    云眠小心翼翼地避开被江谷生啃过的部分:“我又不会吃口水,我吃的是这一边。”


    翠娘这时也回来了,但两手空空,神情沮丧,显然没有找到郁果。


    她在江谷生面前蹲下,还没说话,江谷生便拿起她的手,将那小块没舍得吃的饼,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翠娘惊讶地看着饼,又看向面前的小孩。


    “翠娘吃。”江谷生小声道。


    “这是哪儿来的?”


    江谷生默默侧身,指向她身后。


    翠娘转过头,看见正捧着饼在啃的云眠,连忙站起身,向他欠身行了一礼:“翠娘多谢小恩公赠饼。”


    她目光又转向秦拓,自然以为是这少年授意送来的饼,便也对他深深一揖。


    秦拓没什么反应,云眠却慌忙站起身,两只小手拱在胸前,弯腰回礼。


    待翠娘转回身,他才重新坐了下去,继续吃饼。


    “翠娘,你快吃呀,你快吃。”


    “我不饿,留着你明日吃。”


    “我明儿不会饿的,你现在就吃。”


    ……


    对面传来小声对话,秦拓充耳不闻,只用干草擦拭着自己的那把黑刀。但身旁响起细碎的抽噎声,他微微侧目,看见云眠正用袖子抹眼睛。


    秦拓顿时一个激灵:“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上了?不是说好皮实一点吗?”


    “我没出声,没出声就不是哭。”云眠小声哽咽,“他们,他们怎么那么难过啊,他们都没吃的。谷生弟弟的爹和娘死了,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愣了愣,目光逐渐变得有些复杂。


    这小孩不知道自己的爹娘也没了,还在替别人难过,混不知晓那最该可怜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人家都不伤心,你倒哭上了?”秦拓淡淡地道。


    “我们把他带上好不好?一起去炎煌山找我爹,我让爹天天给他好吃的。”云眠问道。


    见秦拓不回答,他又连声追问:“好不好啊?好不好?他都没有爹娘了,我们把他带走吧。”


    秦拓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低声问道:“若这会儿有那不认识的人过来,说带你走,给你好吃好喝的,你跟不跟他走?”


    他等着云眠说不愿意,然后便能对他讲,你看,你都不愿跟陌生人走,那江谷生又怎会愿意离开翠娘?


    不想云眠却迟疑了,看一眼他,又目光飘忽地瞧去了别处。


    “算了算了。”秦拓重新闭上眼,晃了晃手指,“就当我没问,也别再提这个,再提就自己滚边儿去。”


    “我,我也会带着你的呀,我要管你的呀。”


    见秦拓不再理自己,云眠满脸失望,撅着嘴坐在一旁。他看见自己的饼吃得只剩下一长条,是沾了口水的,便塞进了秦拓的手里。


    片刻后,秦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身旁包袱,拿出一张饼,掰成两半。


    他将半张饼重新放回包袱,正要将剩下的半张递出去,想了想,又从小袋子里摸出一粒金豆。


    云眠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饼,有些愕然地抬起头。


    “拿去给他们。”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但不能带着他们去找你爹。”秦拓语带警告地补充,“你要再闹腾,那干脆就跟着他们,别跟着我。”


    云眠兴冲冲地爬起身:“好,那就不带嘛。”


    “等等,还有这个。”秦拓将那粒金豆放进了他的掌心,“让他俩闭好嘴,别把这事告诉其他人。”


    云眠将金豆和半张饼送过去,但翠娘只收了半张饼,没有收下金豆。


    她朝着云眠和秦拓各行了礼:“两位恩公大德,翠娘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秦拓瞧着她,见她满面疤痕,但姿态从容,目光平静不显乞怜。


    他心里明白,若非那男孩饿得厉害,她怕是连这半块饼也不会收下。


    将饼和金豆拿给云眠的瞬间,他内心有些后悔,此刻却暗道罢了,无非就是半张饼,如果进不了城,即便留着,那也照样会挨饿。


    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饼条,递到嘴边,慢慢吃了下去。


    云眠回到秦拓身旁,挨着他坐下,一边歪着脑袋回想,一边嘿嘿地笑:“我是恩公,恩公……这个恩公有点好听的。夫君,恩公,夫君……”他仔细咂摸,点点头,“嗯,还是夫君好听些。”


    秦拓瞥着他:“你是祖宗,祖宗最好听。”


    话音刚落,秦拓突然敛起表情,食指抵唇,示意云眠噤声。


    夜风掠过枯草,荡开一片细碎的簌簌响。但那风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兽类踏地的奔袭之声。


    那踏地声飞快接近,越来越响亮清晰。路上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惊慌地喊:“是疯兽,疯兽来了。”


    “胡说,疯兽怎么会来这么多?怕是哪路大王的兵马吧?”


    所有人都看向村口方向,秦拓也努力睁着眼睛,借着火把跳动的光线,看见一大片黑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片黑影越来越近,数量足有几十只。它们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体型大小不一,高矮各不相同,却都空着脊背,并没有载人。


    这绝非什么军队兵马,分明就是一群野兽。


    哭声响起,难民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火把光四下乱晃,大家纷纷朝村子的另一头跑。


    秦拓一把拎起云眠,将人按进旁边的背篼里,再迅速背上,提起旁边的黑刀。


    “都站住,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不过是群发了疯的畜生。”一名猎户打扮的汉子大声吼道,“抄家伙!老人孩子进屋,爷们儿跟我堵住路口。”


    这里的人都经历过战乱,方才也只是一时着慌,现在听见猎户的喊声,很快便稳住心神。老人和妇孺迅速进了屋,青壮们抄起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拿着柴刀或是顶门杠,站在了村道上。


    “两位恩公,快来这边屋子里。”翠娘半掩在门扇后,朝着秦拓和云眠招手。


    秦拓正要过去,云眠却在背篼里喊:“婶婶你快进屋去,我这个爷们儿要去堵路口。”


    秦拓刚抬起的脚,也就生生顿住。


    他也清楚自己是灵族,是朱雀,哪怕没法使用灵力,也比这些凡人要强上不少。


    但他素来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想着自己年纪算不得成年,作为孩子躲去屋子里,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云眠突然来了这样一嗓子,让他顿时有些进退为难。


    另一头的人也听见了,纷纷朝这边看来。火把光昏暗,照不清秦拓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容,只隐约辨出他高挑挺拔的身形,还有手中那把黑刀。


    有人扬声喊道:“这位兄弟,村道都被咱们守住了,就东头土墙有个豁口。你把你儿子送进屋,去那儿守着就成。”


    秦拓一言不发,云眠震惊,指着自己鼻子问:“兄弟是我吗?是不是我?他不是我儿子哦,他是我的——”


    “闭嘴。”秦拓低声喝止。


    被当成云眠的爹,总好过他当众喊自己娘子。秦拓赶紧背着他,提着黑刀疾步走向村东。


    现在四处战乱,这村子为防流民劫掠,村一周都筑起了石墙。秦拓循着墙根找去,很快便找到了那处坍塌的豁口,约莫三尺来宽,石块散落一地,墙上石缝里还插着一根火把。


    豁口附近没有人,守在村道上的人也都止住了声音,只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兽群奔跑声。


    秦拓刚将刀柄握住,便感觉到耳边有热热的鼻息,云眠用气音说道:“娘子你别怕,我会用角去顶死它们。”


    秦拓一愣。


    糟了,方才来得急,没反应过来,没有把这祖宗送进屋子。


    但兽群已经抵达村子,村里面骤然响起了喊杀声,现在不能再将他送回去。


    “你不要乱动,也不要用角去顶。”秦拓喝道。


    云眠坐在背篼里四处张望:“可我能顶。”


    “现在不需要,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我能不能晚一点再做小蛇?”


    秦拓双手握紧黑刀,目光盯着黑洞洞的豁口,嘴里回道:“不能。”


    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豁口处闪电般窜入。


    这是一只畸变的野狼,本该蓬松的皮毛上覆满鳞甲,獠牙暴突的嘴里垂落腐臭的涎液。


    它后腿一蹬扑向秦拓,但与此同时,黑刀已如闪电般劈下。


    扑一声响,那钝刀落在野狼脖子上,却锋利得如切菜般,直接砍掉野狼的头,腥臭的血浆喷溅在石墙上。


    云眠吓得一哆嗦,却看见第二头疯兽也窜入了豁口,正朝秦拓扑去,顿时也顾不得其他,只大叫一声,猛地起身用头去撞。


    可那不过是只矮小的豺狗,他便俯下身子,作势要来个倒栽葱。


    “别动!”


    秦拓一声低喝,刀锋转向,一刀将那豺狗的脑袋砍落。


    他双手握刀,一脸厉色地侧头看向云眠,云眠忙解释:“我怕它咬你。”


    “它咬不了我。”秦拓喝道,“你再动来动去,就下地,自己往村子里跑,找个屋子躲着去。”


    “我不动了,好了好了我不动了,我是条小蛇。”


    村子里杀声震天,难民们杀得太凶,接二连三的疯兽便选择从豁口窜入。它们有长出骨刺的山羊,生出利爪的野猪,赤红着眼珠,嘶吼着扑向两人。


    秦拓又斩落两只疯兽的头颅时,注意到每具兽尸倒地时,都会有一缕黑雾从伤口渗出,再消散于半空中。


    魔气?


    这些疯兽难道是被魔气侵蚀?


    他脑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一道黑影已从豁口处窜出。他横刀劈去,疯兽发出一声惨叫,但刀锋擦过石墙,竟将那插在石缝里的火把劈成了两截。


    燃烧的火把头掉在地上,那疯兽的尸体倒下,不偏不倚压了上去。


    火把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昏暗,虽然远处还有光亮投来,但对秦拓而言,已经什么都瞧不清。


    有两只疯兽趁机钻入了豁口,一只躲去右边,一只直接从左边扑来。秦拓觉察到动静,凭着直觉挥刀斩去,虽然砍中了,却不知道有没有命中要害。


    “给我说疯兽的位置。”他喝道。


    “……”


    “你这会儿不是小蛇。”


    云眠立即从背篼里站起身,指着右边那只正鬼鬼祟祟靠近的疯兽:“那里,那里来了一个。”


    “说左右!”


    “这边,这边,这边!”云眠拍他的右肩。


    秦拓明白了云眠不识左右,索性不再问,只将一把黑刀抡成风车,将身周给护得密不透风。


    嗷一声惨叫,那只扑来的疯兽被砍断了两只前爪,兽躯重重砸落在地。


    秦拓索性靠近豁口,继续抡刀。那些疯兽刚冲进豁口,便撞上了锋刃,霎时兽首翻滚,断肢横飞,惨嚎声此起彼伏,污血四处飞溅。


    疯兽虽猛,但难民人数众多,不多时,冲进村里的疯兽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那名猎户带着几个人赶来增援,刚冲到豁口处,差点就被秦拓的刀劈中,吓得赶紧后退。


    “兄弟!”猎户喊道。


    “先别过来。”秦拓双眼看不见,也就不敢松懈,哪怕双臂酸软,也用劲全力挥舞黑刀,“别离我太近,砍中了可别怪我。”


    几人便站在原地,在疯兽的惨嚎声中看着秦拓舞刀,以及他脚边那些被砍得支离破碎的疯兽尸首,个个目瞪口呆,连大气都不敢喘。


    秦拓又挥刀砍了一阵,只觉得耳畔惨嚎声渐消,刀锋也屡屡劈空,这才喘着粗气道:“我撑不住了,我得收刀,你们谁来接应一下?”


    周围的人沉默半晌,才有人小心回道:“不用了,进来的都被你杀了,剩下的已经跑了。”


    秦拓听见这话,浑身力气骤然一泄,黑刀重重拄地,只双手扶着刀柄,稳住身体。


    猎户立即冲上去将他扶住,另外的人取下他肩上的背篼,将里面的云眠抱了出来。


    “你们没事吧?”一人问道。


    “没事。”秦拓回道。


    他此时满脸血污,辨不清模样,声音也沙哑,再加上光线昏暗,大家竟然没发现这其实是名小少年。


    “小孩?小孩?”抱着云眠的人突然出声,“这小孩怎么了?”


    借着远处的火把光亮,大家看见云眠也是满头满脸的血,却大睁着一双眼,两手紧攥在胸前。


    “这是被吓到了。”另一人道。


    那人便将云眠往秦拓跟前送了送,温声道:“娃娃莫怕,你看你爹就在这儿呢。”


    云眠缓缓转动眼珠,在看见秦拓满脸血污后,方才那骇人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秦拓不断挥舞黑刀,断裂的兽肢在空中飞,一只兽头打着旋儿,双目暴突地从他眼前飞过,温热的血四处喷溅……


    “不看他,不看他……”云眠却往那人怀里藏。


    “好好好,不看爹爹。”那人连忙安抚,对其他几人道,“这孩子怕是吓坏了。”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一队手持武器的青壮守住豁口。大家在看见那一地肢体破碎的兽尸时,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他们得知这全是秦拓一个人杀的,个个更是震惊。


    “这些疯兽倒是狡猾得很,它们知道我们都堵在村里,所以都从这个豁口进来,反倒村里的没有几只,这里的最多。”


    “真是他一个人杀的?”


    “真的,我们来的时候,就他一个人,还背着这个娃娃。”


    “都没受伤?”


    “毫发无损。”


    ……


    秦拓稍缓过些,立即从身旁汉子那里接过自己的背篼,不动声色地摸摸里面的包袱,摸清那一包金豆后,这才放心。


    他背好背篼,再去拿自己的刀,猎户赶紧替他将刀拿起来。


    黑刀入手后便是一沉,猎户心道这人竟能挥动如此沉重的兵刃厮杀许久,当真神力惊人。不过这刀砍杀了这么多疯兽,必定是把好刀,但待他看见刃口,发现那刀锋钝得赶不上寻常柴刀时,不由有些愣怔。


    秦拓也没在意众人的反应,只沉默地接过黑刀。反正身上衣衫已经脏了,便懒得擦拭刀上还在滴落的血水,就那么直接负在背上。


    云眠蜷缩在那人臂弯里,原本正偷偷抬眼看向秦拓,一见这情景,立刻把脸埋回那人胸膛,再不肯抬头。


    第19章


    今晚肯定不能全都睡觉,得有人彻夜巡逻。除了两人送秦拓和云眠回屋,其他人便守在了村子各处。


    他们往外走时,每迈一步,鞋底便陷入粘稠的血浆里,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其中一人踩到半块头颅,脚底一滑,只觉得后脊背都有些发麻。


    虽说平日里也杀过疯兽,可没谁会杀成这样的惨烈景象。


    “这些肉能吃吗?”秦拓却哑着声音问。


    一人对上他的视线,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不能吃,吃了要发疯。”


    因着今夜全仗秦拓守住豁口,所以两人便将他带去村中最为完好的院落。途中经过他们之前打算落脚的小屋,看见对面的门打开着,翠娘就站在门口,在看见秦拓和云眠无恙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秦拓瞧见那门外地上倒着七八具疯兽尸体,也没多想,只觉得猎户他们杀的疯兽也不少,便继续往前。


    到达那座院子后,领路的汉子推开木门,殷勤地道:“这院子里有口井,你父子俩洗个澡,今晚就在此歇息。外头我们要清理一下,后半夜也自有我们巡视,你们尽管安心睡觉。”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这便宜是自己挣来的。秦拓心安理得地点点头,将黑刀与背篼置于石阶上。


    他目光转向云眠时,小孩正偷偷瞧他,视线撞上,云眠顿时缩了缩脖子。


    一名汉子将两根火把插在院中,另一人放下云眠,和秦拓抱拳告辞。


    云眠盯着他们的背影,下意识跟着追出两步,又转头看看秦拓,终是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秦拓自顾自去了井旁,摇动辘轳,打上来两桶清水。


    他利落地褪去衣衫,随手扔在一旁,提起一桶水当头浇下。接着解开束发的布带,将头发洗净,再细细搓洗每一寸皮肤,连耳朵眼都没有放过。


    秦拓沐浴时,云眠就站在院子中央,不时看他一眼。


    秦拓将自己彻底洗刷干净,抹掉脸上的水,这才转头看向云眠:“你不过来洗洗?”


    少年赤裸着身体,身材匀称颀长。火把光映照在他光洁的皮肤上,每一道线条都恰到好处,薄而紧实的肌理下暗藏着惊人的力量。


    云眠确定他不再是刚才那副骇人模样,便小声问:“你这会儿是娘子了吗?”


    秦拓拧着自己头发上的水,慢悠悠地道:“我什么时候都不是娘子。”


    “那你这会儿是谁?”


    “我这会儿是你爹。”秦拓笑了笑。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和笑容,让云眠觉得这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秦拓,心中惧意顿时消散大半,便委屈地控诉道:“你刚才好吓人。”


    “你自己来井边照照,看谁吓人?”秦拓拨开垂在颊边的一缕发,“我方才要不吓人,那群畜生也就有了口福,怕是已经在品尝龙肝凤髓了。”


    秦拓说着,径直走去背篼旁,将那包袱解开,金豆子和干粮留在背篼里,只抽出了包袱皮。


    包袱方才被云眠压在身下,没有沾上兽血,他便单子似地围在腰间,在侧边打了个结。


    水珠顺着少年光洁的肌肤滑下,渗进了腰间的布褶里。他慢悠悠地走回井旁,坐在一棵老树下的木凳子上,朝着云眠勾了勾手指:“过来。”


    云眠这才匆匆走了过去:“娘子……”


    待云眠到了跟前,秦拓将他也扒了个精光,像一只剥了壳的白鸡蛋。接着将他头上两只圆髻拆掉,拎起一桶清水,朝他兜头浇下。


    “嗷!!”


    虽然现在已是夏季,但夜里气温降低,井水带着透骨的凉意。云眠发出一声惨叫,被井水激得缩起脖子,双手握拳抱在胸前,脚趾蜷起,浑身都在打颤。


    “噗!!咳咳……”


    他张嘴大叫,又被灌进嘴的井水呛得咳嗽,心里又气又急,虽然睁不开眼,也照着秦拓的位置胡乱挥拳。


    “啧,还会打人。”秦拓挑眉。


    云眠勉强睁开眼,模糊视线里,看见秦拓又去拎另一桶清水,顿时慌了神,冲着他又打了他两下,拔腿就跑。


    他刚跑出两步,便听见秦拓发出一声闷哼。他没敢回头,只光着脚丫,像个小白汤圆般迅速滚到了院子另一头,躲在了一架风车后。


    他紧张地贴着风车,却没听见秦拓追来的声音,便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秦拓身体虚软地靠在身旁老树上,耷拉着脑袋,两条手臂也垂在身前。


    云眠见他一动不动,忍不住问道:“你不来抓我吗?”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渐渐有些不安:“娘子,娘子?”


    夜风卷着落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秦拓头顶,他却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云眠无措地摸着自己的小肚皮,又喊了几声娘子,问道:“你,你怎么了?可是我都没有用脑袋顶你的,我怕把你顶死了。”


    死……


    当这个字眼在云眠心头冒出来时,他顿时一阵惊慌,再也顾不上其他,只从风车背后钻出来,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


    他来到秦拓身旁,就要伸手去推,秦拓却在此时突然睁眼,冲着他龇牙一笑,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嗦了你!”


    “啊!!!哇……”云眠被他吓得一声大叫,但随着一桶凉水当头浇下,那叫声又变成了惨嚎。


    火把光笼罩着这座农家小院,将犁耙和竹筛的轮廓投在土墙上。老树下的井台湿漉漉的,井旁的青石板也泛着水光。


    秦拓正按着云眠搓洗,小孩整个趴在井台上,半边脸蛋压着石头,哼哼唧唧地掉眼泪。


    虽然他已经觉得井水不冷了,但一直被丫鬟婆子精心伺候着,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暴力搓洗?之前还吱哇大叫着挣扎,被秦拓制服后,就一直伏在那里,侧头看着旁边的火把,痛苦地流着泪。


    “你不嫌自个儿脏了?”秦拓将他一条藕节似的胳膊抬起来,用布巾擦拭上面的血痕,“方才嫌我满身血污,还要跟着别人跑,是想认新爹了?”


    “我没有跟着别人跑,呜呜……”


    “我看见你跟着人走了两步,当我瞎?”


    云眠不是嫌他脏,是觉得杀疯兽时的那一幕太过骇人,而秦拓在某个时候转过头,他看见他的眼睛,目光冰冷得让人恐惧,仿佛变了一个人般。可他又形容不出来那种感受,便没有再出声。


    不过提到脏,他便想起新的问题,哽咽着问:“这个水脏不脏啊?”


    “再脏也比你干净。”


    “那它到底脏不脏呢?”


    “不脏。”


    “……好了没啊?洗完了吗?怎么还在洗呀?”


    “急什么?肚子和腿还没洗。”


    “我的角呢?我的角也要洗。”


    “不催着我赶紧洗完吗?干脆就不洗角了。”秦拓故意道。


    “要洗的。”云眠吸了吸鼻子,“角要洗得白白的。”


    秦拓把云眠翻了个面,圆滚滚的肚子朝上。他觉得手痒,屈指在那肚子上轻轻一弹,小娃娃便缩起身体夹紧了胳膊。


    秦拓越加觉得有趣,没忍住又弹了一下,嘴角不自觉扬起。


    云眠便又开始哼哼着哭:“呜呜呜,呜呜呜……”


    秦拓继续搓洗,还随着他的哼唧,嘴里给打起了拍子。


    “呜呜呜……呜呜呜……”


    “……咚咚隆咚锵……咚咚隆咚锵……”


    所幸云眠的苦难没有持续太久,秦拓动作麻利地将他洗干净,再像拎只猫崽似的,随手将人往旁边青石板上一搁,接着就去搓洗两人那浸透血渍的衣物。


    云眠的哭也是说停就停,这边刚洗完,他便收住了声。秦拓洗衣服时,他脸上还挂着泪,又蹲在秦拓身旁开始玩水。


    秦拓洗完衣物,将它们晾在院子里,拿上火把,带着云眠进了屋。


    农户家原本就没有什么家具,现在更是空空如也,好在还算干净,没有多少积尘。秦拓去柴房抱回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如此也可以对付一晚。


    一切终于收拾妥当,秦拓在干草堆上仰面躺下。这一日都在逃跑厮杀,从强闯玉门关隘一路到了这儿,此刻才能躺下休息。


    “累了,还不快来伺候?”他阖着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云眠便小跑过来,挨着他蹲下,捏着小拳头,一下一下替他捶起腿来。


    “胳膊也要捶捶。”秦拓连眼皮都懒得抬。


    方才一刻不停地挥刀,胳膊此时有些酸软。


    那两只小拳头便移到了胳膊上:“这样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舒服吗?”


    “唔,凑合。”


    云眠捶到自己两条胳膊在发酸,秦拓才让他停下。他围着草堆转了两圈,最后才小心地坐下,却只肯坐着,不肯往下躺。


    “扎屁股。”


    “这是草,又不是刺,怎么会扎屁股?”秦拓闭着眼道。


    “扎呀。”云眠皱着脸嘟囔,伸手在屁股上挠了挠。


    秦拓心想这草梗虽然粗粝,赤身躺着可能会觉得刺痒,但也不至于被扎成这样。他索性不再理会,而云眠独自坐了一会儿,也只得慢慢躺下。


    “哎哟,哎哟……哈哈哈……哎哟,哈哈……”


    秦拓睁眼瞥过去。


    光不溜丢的小孩躺在干草堆里,被草梗扎得哼哼,偏又痒得笑,不断缩脖子扭腰,一脸似哭似笑,看着的确难受得紧。


    “你别动就不扎了。”秦拓没好气地道。


    云眠闻言,便听话地没有再动,果然只要静下来,便不再刺痒难耐。秦拓见状,便也闭上了眼。


    片刻后,小孩的声音响起:“娘子,我要吃奶。”


    秦拓额角青筋一跳:“这荒郊野岭的,上哪给你找奶去?”


    “在家时,我每晚睡觉前,奶娘都要给我喂奶。”云眠撅着嘴,手指捏着身旁的草梗。


    秦拓闭着眼道:“奶娃娃才吃奶。如今你已成家,是顶门立户的汉子,再闹着吃奶,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云眠没再出声,但半晌后又委屈地哼哼:“我现在不想当汉子,我要当奶娃娃。”


    “晚了。”秦拓慢条斯理地道,“从我戴上盖头的那一刻起,你这奶娃娃的日子就到头了,也必须要断奶了。”


    “嘤——”


    “堂堂三尺男儿,别动不动就哼哼唧唧。这般娇气,往后怎么当我的顶梁柱?”


    云眠停下了哼唧,沉默片刻,开始小声哼唱,草堆也簌簌地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哈哈哈……”


    秦拓看向身旁的小孩:“你别动就不扎。”


    “可是我要睡觉呀,我要唱完曲儿才能睡呀。”云眠委屈地道。


    秦拓很不理解:“你唱曲儿的时候不扭来扭去行吗?”


    “呜呜,好像不行。”


    “那你化成龙形扭,皮厚。”


    “可是我这会儿不想化成龙形扭。”


    秦拓侧头看着他,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云眠眼泪汪汪地跟着笑,又呜呜地哼。


    “就没见过你这样娇气的,真是开了眼了。”


    秦拓坐起身,解开系在腰间的包袱皮,垫在了云眠身下,伸手拍拍:“好了,扭,扭出花儿来。”


    “那你没有裙子了。”


    秦拓重新躺下:“光腚凉快。”接着斥道,“转过去,别盯着我。”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你别凶哦,我会哭的哟,很大声哭哦。你凶我,我就哭,吭、吭、吭!”


    秦拓不做声了,云眠有包袱皮垫着,终于不觉得刺痒,也安静下来,没有哼曲儿没有扭,只一声不吭地躺着。


    火把光渐渐熄灭,月光穿过天上的黑雾,在屋内投下斑驳光影。院子外一直有人来来去去,脚步声与低语声时远时近。


    “娘子。”云眠突然轻轻唤了声。


    秦拓没做声,云眠突然就爬起身,探过脑袋凑到他脸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干嘛……”秦拓闭着眼蹙起眉头。


    云眠松了口气:“我在叫你呐。”


    “叫我做什么?”


    “我要同你说话。”


    “要说便说,非要我应声?”


    云眠点头:“你要应了我才能接着说啊。”


    秦拓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向他,修长的手指在身旁干草上轻点了两下。云眠会意,立即乖乖躺了下去。


    “说吧。”秦拓半阖着眼道。


    半晌没听见动静,他问:“怎么不说了?”


    云眠突然嘿嘿笑了声:“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我想说——”


    秦拓重新闭上眼,却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他的嘴:“那就别出声了。”


    待到秦拓收回手,云眠却又开口,很小声地道:“我想娘了。”


    “唔。”


    “我也想爹了,我们快去炎煌山吧。”


    “唔。”


    “我还想虾伯伯和红姑他们,红姑做的桂花糖藕可甜了,还有枣泥山药糕,上面有小兔子,红眼珠子是糖豆,我现在可以吃好多好多个……”


    云眠的絮叨声中,秦拓定定地望着那方投入月光的窗户,这是他在黑暗里唯一能看清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想谁,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茫然。


    他从未见过爹和娘,也就谈不上想念。舅舅生死不明,他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人,一切毫无头绪。而且因为感情不算深厚,所以也并不觉得有多伤心。


    只有十五姨,可这些年过去,记忆中那张温柔的脸庞,竟然也渐渐变得模糊……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这八个字突然又浮现在心头。


    他正兀自出神,突然听见身旁云眠的肚子咕咕响了两声。


    “别说话。”他下意识道。


    “我没说话了,是我的肚子在说话。”云眠耐心地解释,“也不是我让它说的,它自己在说。”


    静默片刻,云眠的肚子又开始叫,越叫越欢,一声响过一声。秦拓只当没听见,但身旁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云眠呸呸的吐舌声。


    “你在做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这个草闻着有些香哦,我想尝尝好不好吃。”云眠咂咂嘴,“不好吃的,嚼不动。”


    “你当自己是牛羊吗?”


    “就是尝尝嘛。”


    秦拓又躺了会儿,突然起身走到角落背篼处。再转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半张饼。


    云眠从他起身,就支起脑袋看着,当目光落到那半张饼上时,就牢牢粘在了上面。


    秦拓走到他面前:“拿去,这眼睛绿的,我都怕你半夜把我给啃了。”


    云眠一骨碌翻起身,飞快地接过了饼,甩着脑袋撕下一块,一边鼓着腮帮子猛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娘子你真好,你可真好……唔,饼可真好吃……可是这饼是我们明天吃的呀……”


    “那你别吃了。”秦拓作势要夺。


    云眠急忙扭身护住饼,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秦拓蹲在他面前,借着院子外的火光,勉强辨清他的轮廓。


    “以后还把自己的饼分给别人吗?”他低声问道。


    “嗯。”云眠啃着饼,点了点头。


    秦拓一噎:“饿成这样了还这么大方?”


    “可是看着别人饿,我也好难受……”


    秦拓看见云眠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接着便听见他甜腻腻地道:“我也不会很饿呀,饿了你会给我吃的。”


    “倘若我也找不到吃的呢?”


    “那就吃草嘛。”云眠想了想,小声道,“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金豆豆。”


    “就知道打金豆豆的主意,败家玩意儿。”秦拓在他头顶拍了一下,触到那对龙角,顺手捏了捏。


    “你说金豆豆可以买吃的,那给我买吗?”云眠将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买,买……”秦拓仰头叹气,“谁让你是我祖宗,我又是你爹呢?”


    云眠抬手抱住他的胳膊,语气无奈地道:“你不是我爹,你是我的娘子。”


    秦拓不再理他,云眠又说了两句后,开始吃饼。将那半块饼吃光,才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草堆窸窸窣窣地动,小声哼唱响起:“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待到歌声消失,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秦拓突然睁开眼,从草堆上起身,走到了屋子中央。


    朦胧月光透过窗棂,那身形颀长的少年突然消失,屋内出现了一只通体赤红的朱雀。


    秦拓试着运转灵气,让自己振翅起飞,但体内根本没有能调动的多余灵气。他拼命扇动翅膀,疾冲助跑,也只是扬起了几根干草。


    干草缓缓飘落,朱雀消失,化作人形。秦拓走回草堆旁坐下,满心都是沮丧。


    他现在恐怕还不如一只公鸡,至少公鸡还能打鸣。


    半晌后,垂着头的少年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虽然无法使用灵力,但在人界也算是安全,毕竟他之前亲眼见过,那些追过界门的魔物都变成了泥巴,显然他们在人界无法存活。


    既然如此,干脆就当自己没有灵力,只是名凡人好了。


    秦拓想通了,便挨着云眠重新躺下。一大一小并排躺在干草上,都遛着鸟,四仰八叉地摊成大字睡觉。


    第20章


    睡到半夜,秦拓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所谓离奇,是他身为从不下水的朱雀,却在幽深水潭中潜游。他看见身周都是蜿蜒水草,其间穿梭着游鱼,让他既感新奇,又略微有些恐惧。


    水潭前方出现了一从珊瑚,枝桠间坠满莹莹发光的宝石。他心头一动,正打算游去看看,忽觉胸前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去,唬了一跳,竟见一条银鳞鱼咬住了他的胸口。他赶紧伸手去扯,但那鱼身却滑不留手,还越吸越用力。


    秦拓吓得猛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火把光,看见云眠不知何时拱进他怀里,闭着眼,嘴巴一嘬一嘬吮得起劲。


    “……起开。”


    他赶紧拎着云眠后颈,将人推远了些,龇牙咧嘴地揉自己的胸口。


    云眠咂咂嘴,翻了个身,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天刚亮,所有人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前往卢城。


    云眠还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嘴里打着小呼噜。秦拓被外头的那些动静吵醒,起身到院中收下晾着的衣衫,刚穿戴整齐,院门便被叩响。


    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昨夜那名猎户,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搁着五六个还冒着热气的窝头。


    猎户看见秦拓后,略微一怔,接着探头往里张望,问道:“昨夜是你爹在杀疯兽吧?还背着你的弟弟。”


    秦拓抬手摸了摸额角,回道:“我就是那爹。”


    猎户闻言,惊讶地瞪大眼睛,将秦拓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突然朗声大笑,放下碗,朝他拱起手:“真是少年英雄,在下厉三刀。”


    “秦拓。”秦拓也抱拳回礼。


    厉三刀便是这批难民的领头人,因天色已亮,还要急着赶路,不便久留。他简短寒暄几句,便将那碗窝头递给秦拓,道:“昨晚要不是你,就算赶走疯兽,肯定也会有死伤。这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别嫌弃。”


    秦拓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碗:“谢了。”


    厉三刀咧嘴一笑,再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秦拓目送他走远,这才合上院门,端着窝头回到屋内。


    云眠还睡在干草堆上,那张包袱皮将他裹得像只蚕,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秦拓拿了一个窝头,蹲在他面前,一边吃,一边道:“起床了,别睡了。”


    依稀声音传入云眠耳内,却丝毫干扰不了他的好梦,只依旧呼呼大睡。


    “唔,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明明是两个人的份,都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云眠的呼噜声顿时停下,长睫颤了颤,眼皮慢慢睁开。


    他一眼便看见蹲在自己面前的秦拓,也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金黄色的糕点。


    “呀,杏仁蜜糕。”他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惺忪朦胧的笑容。


    “什么杏仁蜜糕?这是窝头。”秦拓慢条斯理地嚼着,“你再睡一会儿吧,现在时辰还早。”


    云眠瞥见他身旁碗里还有一个窝头,赶紧道:“不早了,已经不早了,我该起床吃我的窝头了。”


    他胡乱扯掉身上的包袱皮,爬起身,迫不及待地拿起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我的杏仁蜜糕……”


    但只嚼了两下,便慢慢停下动作,半张着嘴看向秦拓。


    这是他第一次吃窝头,只觉得那金黄油亮的模样看着就很好吃。可这粗粮窝头里还掺有谷糠,一入口便觉粗糙干涩,寡淡得没有半分甜味,还赶不上那冷玉米饼。


    他皱起脸,舌尖顶住窝头往外推,秦拓见状立即道:“不准吐,咽了。”


    “不好吃,窝头不好吃。”云眠摇头。


    “这可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小名窝头,大名金玉满堂如意酥,你龙隐谷都没见过这好玩意儿。”秦拓抬抬手,“吃了。”


    云眠哽着脖子,费劲地咽下一口,只觉得喇嗓子。他低头瞧了瞧手里的窝头,又偷偷瞅了眼秦拓,将窝头一把塞进他手里,匆匆走向门口:“我不吃了,我还没洗呢,娘说过,没洗脸净口不能吃东西的。”


    秦拓目送他跑进院子,低头看向手中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窝头。


    这小少爷打小养得精细,虽说昨夜饿得前胸贴后背,可眼下肚子里有了食儿,便又原形毕露,对着不合口味的吃食挑三拣四起来。


    秦拓三两口将这个窝头吃了,也去了院子里。


    云眠说是要净口洗脸,实则蹲在井旁的老槐树下掏蚂蚁窝。秦拓打上一桶井水,待两人洗漱完毕,再给云眠穿衣,束发挽髻,重新遮住了那对龙角。


    秦拓将背篼里的东西用包袱皮装好,剩下的四个窝头也一并收进去。只是在拎起云眠要往背篼里放时,他却岔开两腿不进去。待到秦拓将他松开,他便围着背篼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查看。


    “我昨晚仔细洗刷过的,没有血了。”秦拓知道他在看什么。


    云眠不言语,继续看,却突然指着一处道:“这里,这里就有。”


    他说完便飞快地收回手,生怕那白嫩的手指沾上一点。


    秦拓去看:“哪儿有?”


    “就那儿!”


    秦拓仔细瞅,才在那篾条缝隙里看见了一星暗红。


    院子外响起了嘈杂声,大家已经上路。他不愿耽搁行程,只得在心里暗骂了声,拿起一根竹签探进蔑缝,把那点干涸的血迹刮掉。


    云眠进了背篼,秦拓负好黑刀,背起背篼,云眠立即环住了他的脖颈。


    “娘子,我们今天能找着孙孙他们吗?”云眠问。


    秦拓也不知道那群树人究竟跑哪儿去了,便道:“不清楚,反正先去城里看看吧。”


    天空依旧阴沉,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碾过土路,难民队伍如长蛇般朝着卢城行进。


    秦拓背着云眠走在队伍中央,远远望见厉三刀正领着几个精壮汉子。


    厉三刀也瞧见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秦拓很自然地打招呼:“三叔。”


    云眠便也跟着喊:“三叔。”


    待厉三刀走近,云眠端详着他:“我认得你,昨晚我们爷们儿一起杀疯兽的。”


    厉三刀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可需要什么?”厉三刀看向秦拓。


    秦拓先是摇头,想了想后又问:“三叔,我是带着弟弟从远处逃难来的,也不知道卢城的情况,你可以给我说说吗?”


    厉三刀爽快道:“行,那边走边说。”


    “卢城眼下是那大允朝廷的许科许刺史坐镇,领着五万州兵充门面。这一带共有五州城池,朝廷只占两座城,那些大王倒占了仨。”厉三刀不屑地冷笑。


    秦拓素来心思多,现在看着这长长的难民队伍,便低声问道:“三叔,咱们这总有好几百人吧?这么多人进城,要是许刺史不让呢?”


    云眠目光在秦拓与厉三刀之间来回游移,二人压低的嗓音和凝重的语气,令他想起爹爹与人商议要事时的场景。


    他虽然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当即也加入进去,学着爹爹的模样蹙起眉头,一脸若有所思。


    “对呀,不让怎么办?”他跟着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摆摆手:“咱们可都是正经八百的大允良民,有荣城的身份文牒,也没染疫病,不过是躲避兵祸罢了。荣城距卢城不算远,咱们这些人里头,多的是有亲戚在卢城能投奔的,还有人早在卢城买了铺子。就算没亲没故,可谁家没藏着几吊救命钱?进城后自有营生,不会去做那等劫掠的勾当。”


    秦拓这一路都在听难民们摆谈,听得兴致盎然。难民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脑子本就活络,将那些零碎信息尽数吸纳,也懂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很快便将这人界朝堂与地方上的势力牵扯,理出了个大致脉络。


    “可许刺史不一定这么想。”秦拓顿了顿,“三叔,你们一直住在荣城,那地方是刁王的地盘,在许刺史眼里,会不会怀疑你们是刁王的军士?想办法混进城,再等着里应外合?”


    厉三刀一怔,神情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三叔,您仔细想想,倘若您是许刺史,遇到这等情景会怎么办?”秦拓微微眯起眼,“若是我,为保城池安全,绝不会放这么多荣城的人进城,反倒会以身份可疑,恐有奸细混入为由,将你们挡在城外。”


    “可把我们挡在城外,他不怕生出乱子?”


    “乱子?把那带头闹事的杀了便是,有多少杀多少,事后往上报个剿灭逆贼的名,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杀了……”云眠摸摸自己下巴,像是捋动胡须,再晃晃脑袋,“不错。”


    厉三刀顿时愣住。


    “看,小孩子都懂。”秦拓指着云眠。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该如何做?”厉三刀问。


    秦拓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咱们必须进城,不然就会饿死在城外,但不能一窝蜂涌入,得分批进去。别说是荣城的,就说是周边村落的,每一批人里分些老弱妇孺,陆陆续续进城。”


    厉三刀想了想,肃然道:“你说得有道理,等会儿我就去招呼大伙儿,到时候分批进城。”


    “把你们荣城的身份文牒都收起来,倘若暴露身份,那就麻烦了。”


    云眠长叹一声,手背拍手心,两手一摊:“完砸。”


    厉三刀昨晚见识过秦拓斩杀疯兽,知道他有本事,却不想他头脑也如此清晰,心思如此缜密。


    他心道这少年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手段和见识,当真了不得。可听他谈及杀人时,语气轻描淡写,竟无半分踌躇,心性也是狠绝。


    这少年若走上正道,将来必成大器,但若无人管教,行差踏错,那便是祸星。


    厉三刀看向秦拓的目光有些复杂,秦拓却没有察觉,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到那些战死士兵释放出的混沌之气,最后都化成了魔气,便问道:“三叔,这死的人太多了,难道他们就这样一直打下去吗?


    厉三刀回过神,苦笑道:“他们为了争城夺地,可不就一直打下去嘛。”


    “那你们盼着哪边得胜?”秦拓问。


    “虽说朝廷烂得跟筛子似的,但好歹还撑着个架子。如果连那架子都塌了,那些大王还不打得更欢?”


    “所以你们还是想着朝廷能赢。”秦拓道。


    厉三刀叹了口气:“我们对大允还存着几分指望,是因为朝里还有秦王。”


    “秦王是谁?”


    “秦王赵烨是先前那皇帝的亲弟弟,为人最是正直。他还亲自带兵镇守边关,硬是没让东边那些蛮子踏进大允一步。”


    厉三刀又道:“老皇帝蹬了腿儿,天下越来越乱。秦王带着兵东征西讨,可他也架不住这么折腾,按下葫芦浮起瓢,难啊……”


    见秦拓沉思不语,厉三刀拍拍他的肩:“最多再一个时辰就到卢城了,我这去张罗分批入城的事。”


    “好,您去忙。”秦拓道。


    待厉三刀离开,秦拓正背着云眠往前走,忽觉脖颈一紧,小孩搂了上来,在他耳边道:“娘子,我的那个窝头可以还给我啦。”


    秦拓偏过头,慢慢勾起嘴角,云眠也跟着咧嘴笑。


    “饿了?”秦拓问。


    云眠点点头:“嗯嗯。”


    秦拓却又突然收了笑容,板着脸道:“它跑了。”


    云眠愣了下:“它,它跑去哪儿了?”


    秦拓拍拍肚子:“这里。”


    “啊!!!你怎么给我吃了?”云眠大惊。


    “你不要了,还不许我吃?”秦拓挑眉。


    “我没说不要,我只是说不吃了。”云眠撅起嘴,“你现在还给我,我要吃了。”


    秦拓道:“就算我是你亲爹,也不会惯着你这性子。既然之前说了不要,那就得认,自己饿着吧。”


    他扭过头,不再搭理云眠。云眠沮丧地坐在背篼里,手指头抠着背篼上的竹篾缝儿,嘴里小声哼哼,要秦拓还他窝头。


    半晌后,他没了声音。秦拓只当他消停了,却听他惊喜地道:“诶,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秦拓知道他摸到了包袱里的窝头,便道:“牛粪疙瘩。”


    “不是的,那是窝头,是金玉满堂酥酥。”云眠伸手指着他,斜着眼睛笑,“你这个坏娘子。”又俯下身,脑袋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撒娇道,“娘子,让为夫拿一个,拿一个嘛,娘子,好娘子……”


    秦拓侧头,瞥着那两个在自己脸侧摇来晃去的圆髻,问道:“以后还要不要这样?”


    “不要了。”云眠想也不想地回答,又抬起头问,“哪样呢?”


    “吃东西挑三拣四。”


    “我只吃一个,不要四个。”


    秦拓转过头不说话,云眠探出脑袋去看他的脸:“那我拿啰,我拿啰。”


    他一直观察着秦拓,试探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窝头:“那我吃啰,我吃啰,你看我张开嘴了哦。”


    见秦拓一直没有阻止,他便放心地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笑:“我真的吃了,你听……噫,还是不好吃……”


    “那你别吃了,拿给我。”秦拓开口。


    云眠抱着窝头一扭身:“我的!”


    “云眠哥哥。”


    身后突然传来小孩的惊喜声音,秦拓和云眠一起看去,看见了江谷生。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朝着云眠挥手。翠娘见到云眠在吃东西,便拉住江谷生,不让他靠近。


    “谷生弟弟。”云眠也笑着打招呼,又举着窝头问,“你吃了吗?”


    瘦瘦小小的男孩看了翠娘一眼,懂事地摸着自己肚子:“很饱很饱。”


    说完,却吞咽了下。


    现在已近午时,秦拓知道昨晚那半块饼,怎么可能让那二人饱腹到现在?但他目光只在男孩干瘪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回头继续往前。


    云眠坐在背篼里,歪着脑袋看着江谷生,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窝头,突然支起身子去问秦拓:“娘子,我把我的窝头分给他一半好不好?”


    又分?


    秦拓顿了顿:“昨夜饿得啃草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就不该给你拿饼,让你把那些草吃掉,不尝到苦头,今日又来充大方。”


    云眠小声道:“我一点都不饿,谷生弟弟和婶婶才饿,我给他们分一半,好不好?”


    秦拓没好气道:“方才让你把窝头给我,你狗崽子似的护食,这会儿倒舍得往外送了?


    “没有哇,我没有。”云眠伸手搂住秦拓的脖子,哄道,“娘子,夫君疼你,你要星要月,夫君也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瞥了他一眼:“这些腻歪话,又是你哪个奶妈子教的?”


    “不是奶娘教的,是爹爹给娘这样说,我听见的。”


    云眠又转头看了眼江谷生,小孩紧紧牵着翠娘,对着他抿嘴笑。


    “可以给吗?”云眠继续问秦拓,小声道,“他都没有爹娘了。”


    秦拓想到厉三刀刚才所说,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到达卢城。若能进城,便能买到吃的,若是进不去,他跟着这群人,不愁弄不来食物。


    最重要的是,他若是不答应,这祖宗肯定会不停磨缠。


    烦人!


    “你在包袱里另取个窝头给他们吧。”秦拓淡声道。


    “娘子你真好。”云眠欢喜地叫了声,开始翻包袱。


    秦拓侧头冷眼看着:“用星啊月的漂亮话来哄我,实在的好东西就送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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