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百合耽美 > 娘子,啊哈! > 20-30
    第21章


    云眠拿了一个窝头递出去:“给。”


    翠娘很坚决地不收,说已快到卢城,进城后就能买到食物,江谷生也一直说不饿。


    “吃嘛,吃嘛。”云眠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背篼,胳膊伸得老长。


    秦拓原本没吭声,但见他们一再推拒,还是停下脚步对翠娘道:“收下吧,还要走上一个时辰,我们也不缺这个窝头。”


    翠娘瞧了眼旁边的江谷生,终于还是走前几步,接过窝头,再次道谢。


    她将窝头拿给江谷生,江谷生一边咽口水,一边将窝头掰成两半,硬塞了一半给翠娘。


    翠娘便再次一分为二,自己只留下了一小块。


    “谷生弟弟。”云眠捧着自己的窝头,嗷呜咬了一口。


    江谷生也轻轻咬了一小口:“云眠哥哥。”


    “好不好吃呀?”


    “好吃。”江谷生重重点头。


    云眠道:“我觉得这个最好吃了,头一回尝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好吃哦,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哟。这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叫做金玉满堂酥酥。”


    秦拓听着云眠的话,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


    俩小孩有说有笑地聊了会儿,直到江谷生被一名热心的行人抱上了自家独轮车坐着,两人距离拉远才作罢。


    云眠便又和秦拓说话,不过到底起得太早,说着说着开始犯困,在背篼里轻轻扭动,含混地唱着小龙歌,很快睡了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卢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只见城门虽然洞开,却有数名守城士兵把守,挨个盘查那些入城的行人。


    众人已分作好几批,此刻第一批人朝着城门行去,余下众人则隐在道旁土丘之后。


    江谷生和翠娘也在第一批人里,跟着领头的到了城门口。领头的是熟识卢城的人,操着本地口音对守军解释:“我们都是梨树村的,昨晚疯兽闹腾,我们不敢再待在村里,连夜便来城里寻亲戚,打算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村。”


    领头的声音不算小,那些守城士兵闻言都看了过来。


    “梨树村?”一名士兵直起身子,“梨树村的李广柱家里怎么样?他有没有来?”


    “您说的可是李里正?他家是青砖大瓦房,不怕疯兽。”领头的道。


    士兵得意地给周围人道:“李里正是我大伯,他家房子是村里的头一份,不会怕疯兽。”


    见这群人的确是梨树村的村民,士兵们神情都缓和下来。


    “身份文牒呢?”


    “嗐,夜半走得急,哪还记得带那个。”


    平常附近村民进城,不带身份文牒是常有的事,官兵对他们管得也不是太严。队长目光在那些老人小孩脸上掠过,挥挥手道:“进吧进吧。”


    领头的带着人往城里走时,又道:“听说周围那些村子也遭了疯兽,他们应该也会进城避一避吧。”


    江谷生被翠娘牵着手往城里走时,频频回头去瞧远处那座土包,又小声问:“翠娘,云眠哥哥会来吗?”


    “会的。”翠娘低声道。


    接下来又进去了几批人,都自称是卢城周边的村民,因昨夜遭遇疯兽袭村,所以来城里暂避。守城士兵们已清楚此事,何况每个队里都有熟知卢城村子情况的人,再加上这些人老老少少的,一看就是普通村民,所以都顺利进了城。


    秦拓背着云眠躲在那土丘后,云眠还在睡,后仰的脑袋就挂在背篼沿上。


    厉三刀在人群里叮嘱:“咱们是最后一拨,等前头那批人进了城,咱们就出发。记着,倘若被问起,就只说是桃花村的人,其他的莫要出声,只由领头人答话,免得听出口音……”


    众人皆屏息凝神地等着,秦拓却突然耳尖微动,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荒野。


    “我以前在桃花村呆过一段时间,我可以做领头人。”


    “行,老哥怎么称呼?”


    “王满仓。”


    “大家等会儿都听老王的——”


    “三叔!”秦拓突然出声。


    厉三刀看向秦拓:“怎了?”


    秦拓道:“我听见东北方向有动静,要么是疯兽群,要么是大批兵马。”


    他话音刚落,周围人便起了骚动。


    “疯兽不敢来冲城的,那些畜生很狡诈。”


    “那是大批兵马?糟了,是甄修齐或刁深来抓我们?”


    “怎么可能?荣城也不是东北方向。”


    “都别慌,别出声,注意听听。”


    四下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侧头细听,却只听见远处城门隐约传来的一两声动静,还有一阵小小的呼噜声。


    大家先是看向熟睡的小孩,再看向背着小孩的少年。


    “你是听错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也没听见。”


    “怕不是错把风声当成了蹄声?”


    ……


    “别出声,都别出声!”有人突然喝道,“城门口的人被拦下来了。”


    他这一句话,霎时引去了所有人的心神。


    只见城门口,一名校尉提着佩刀大声喝令,领头的被反剪双臂按跪在地,其余人瑟瑟发抖,孩童吓得嚎啕大哭。


    “糟了,他们真被拿住了。”


    土丘后的人个个如临大敌,满心惶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疯兽或兵马,只有秦拓蹲下去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随着他的动作,背篼里原本后仰的云眠往前栽,眼见要扑出背篼,被秦拓反手一托,撑住了脑袋。


    云眠便扑倒在秦拓肩上,咂了咂嘴,继续呼呼大睡。


    “我们现下怎么办?”


    “回头,只能回头。”


    “慌什么?我们都是良民,就算入不了城,也不能随意处置咱们。”


    ……


    众人一团惊慌,秦拓却在这时爬起身,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双目紧盯着城门方向,对秦拓的呼唤恍若未闻。


    秦拓便也没有多言,当即环顾四周。但这一带地势太过平坦,除了眼前这山丘,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正纷乱中,大地突然震颤起来,远处像是闷雷滚过。


    这下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城门口的孩童停下哭闹,被按跪在地上的人抬起了头,大家都齐刷刷看向了声源处。


    秦拓也转身看向了东北方向。只见那天边卷起黄沙,一条黑线正朝这边快速蔓延。随着越来越近,黑线铺展,化作一片铁骑洪流,还可见当中飘扬的黄色旌旗。


    所有人都木呆呆地看着,直到右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五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军士嘶声高呼:“……关城门,孔揩逆贼攻城,关城门,速禀告给许大人……”


    土包后的人仍愣愣站着,安静中,有人喃喃地问:“孔揩,是不是那个打下了宁安州的伪王孔揩?”


    “孔揩,那是见一个杀一个啊……”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厉三刀突然发出一声吼:“都还愣着干什么?快跑!”


    众人这才醒过神,顿时炸了锅,喊叫着四散奔逃。


    秦拓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就算被人撞了个趔趄,也只看着远方那横贯整个视野,潮水般涌来的铁骑大军。


    云眠这时也终于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尽是人在奔跑。


    旁边冲过去一名汉子,肩扛行李,放在行李最上方的铁锅突然咣当坠地。汉子追前两步捡起铁锅,一把扣在头上,再顶着锅子继续往前跑。


    云眠揉着眼睛,看得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去扯秦拓,想让他也看。


    “娘子——呀!”


    秦拓在这时突然朝前冲出,云眠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吓得双手抓住背篼沿,又赶紧前扑,抱住了秦拓的脖子。


    秦拓逆着人流,冲向了城门口,同时嘴里大喝:“跑不掉的,别乱跑,进城,快冲进城!”


    厉三刀原本也在朝离城方向跑,闻言立即明白了秦拓的意思。这片荒野无遮无拦,跑不远便会遇上压来的大军,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城。


    “都进城,快,进城!”他立即也跟着高喝。


    溃逃的人群便调转方向,齐齐冲向城门,冲在最前面的便是身负背篼和黑刀的少年。


    秦拓一边发足飞奔,一边频频去看压来的大军,还有那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


    沉重的城门已经半阖,只待那队军士入城后便会彻底关闭。那群被挡在城门外的难民已被放开,却惶惶地站在城门口,只哀求着让他们进城。


    “傻吗?还站着!冲!只管冲!”秦拓脚下飞奔,嘴里冲他们嘶声大吼。


    云眠坐在背篼里,左右挥动双臂,身体跟着左摆右倒,朝着他们尖声大叫:“傻吗?是不是傻?憨包冲呀!”


    城门口的那群人听见喊声,又见到秦拓一群人正在奔来,顿时如梦初醒,生生撞开拦阻的士兵,你推我挤地涌入了城内。


    秦拓一口气冲到城门前,孔揩大军已经压到了百余丈外,那一小队卢城军士也已策马奔至。


    马上人径直驱马往里奔,秦拓正要进门,却见跑在最前的一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对着自己踏下。


    “娘子!”云眠立即支起脑袋,要用角去顶。


    情急之下,秦拓猛地挥拳,一记重击砸向马首。


    那战马被打得偏过头,发出一声嘶鸣,踉跄几步才稳住。而马上军士却已收势不及,整个人从马背上翻滚坠地。


    那军士在地上翻了个身,飞快爬了起来。因为事情紧急,他只深深地看了秦拓一眼,便跟着人群冲向城门。


    他就跑在两人身侧,云眠惊魂甫定,继而大怒,也顾不得其他,只半个身子探出背篼,拳头朝那军士身上连连招呼:“你怎么骑马的?啊?你怎么骑马的?你的马差点踩到我娘子!踩坏了你赔吗?熊丫儿!憨包!土包子!”


    这军士身形高大魁梧,长着一脸络腮胡,他也没和这小儿计较,便在云眠的骂骂咧咧中连挨了好几下。直到冲入城中,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云眠这才悻悻作罢,却还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指,警告地点了点。


    “憨包!”


    所有人都冲入了城,门旁的两列守军立即合力推门。


    大门合拢的瞬间,一蓬箭雨便呼啸而至,刺入大门前的地面,箭羽簌簌抖动。


    众人涌入城门后,恐怕会被官兵捉拿,也不敢停,只四散奔逃,钻入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拓背着云眠,也钻入最近的一条窄巷。他在里面左拐右行,跃过翻倒的竹筐,低身避过横悬的晾衣杆,直到跑出半座城,彻底抛开将那些嘈杂人声,这才在一处墙角停步,靠向墙壁。


    “嗷!”身后的云眠发出一声叫。


    秦拓往前欠了下身,被挤瘪的背篼复原。他双手撑着膝盖,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娘子,你累了吗?”云眠担心地看着他。


    “累。”秦拓侧过头,似笑非笑地问,“换你来背我跑?”


    “好哦,那我背你。”


    云眠就要翻下背篼,秦拓阻止:“免了,你好好坐着就行,我们也不用再跑了。”


    云眠便挥着拳头给秦拓捶肩,见他额角有汗,忙伸手去自己兜里掏,却没有摸着帕子,便扯过袖子,看看他,又犹豫地松手,转而拿起秦拓垂在肩上的束发布带,替他去擦额上的汗。


    “跑得这一头汗,让夫君多心疼。”他嘴里嘀咕着。


    秦拓略作休息,便背着云眠从巷子另一头出去,走入了一条长街。


    这里已经远离城门,却依旧能听见城楼处传来沉闷的击鼓声,一声声催得人心头发紧。


    长街上已乱作一团,行人神色仓皇,两旁铺子纷纷关门。妇人抱起在街心玩耍的幼子,慌慌张张地回屋,砰一声关紧了门户。


    满城百姓都在匆匆找地方躲藏,只有秦拓二人还在街头闲逛。


    他二人自小生在灵界,何曾见过这般烟火景象?尽管城外战鼓雷动,街市人心慌乱,他俩却不住左右顾盼,满眼皆是新鲜。


    云眠不断发出惊呼,又去摇晃秦拓的胳膊:“你看好多房子,好多的房子!”


    秦拓停下脚步,看着左边那栋檐顶建筑:“这个房子倒是稀奇,四面都没有墙,那刮风怎么办呢?”


    “那个叫亭子,我们龙隐谷也有,是进去玩的,不是给人住的。”云眠耐心地解释。


    秦拓顿了顿,慢慢侧头看着他:“龙崽儿,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在想土包子。”


    云眠一愣:“我没想熊丫儿孙孙呀,没想。”又笑嘻嘻地揽住秦拓脖子,“我在想娘子。”


    秦拓没再说什么,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背着他继续逛街。


    旁边经过一人,肩上扛着一根长竿,竿头吊着几串用细藤穿起的红球,每个都有半个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透亮,宛若一个个红玉小灯笼。


    “这是什么呀?”云眠好奇地指着问。


    “不知道。”秦拓说着,便信手摘下一串,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给我也闻闻。”云眠探出脑袋,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果香。


    秦拓手里一空,那串红球被夺走,卖糖葫芦的小贩朝着他喝道:“做什么?想抢蜜泡子?”


    小贩急着回家,夺过蜜泡子,就扛着长竿匆匆离开,嘴里嘟囔着:“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当街抢人东西。”


    云眠在龙隐谷被奉为明珠,就连身旁的婆子丫鬟也颇有脸面,秦拓是他娘子,却接连被人凶巴巴地对待,当下便拉下了脸。


    他立即扭头,瞪着那小贩的背影:“谁抢啊?谁抢了?就闻闻,又没要你的。我有好多的红珠珠,比你的好看,比你的红,我娘子才不喜欢你的红珠珠。”


    秦拓知道他口里的红珠珠,必定是珊瑚玛瑙之类的珍宝,心头不免一动。


    云眠又去观察秦拓的神情:“你被那人凶了,别不高兴,我帮你凶回来了。”


    “没有不高兴。”秦拓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就是觉得那玩意儿好看,有点想要。”


    “等找到爹娘,回了龙隐谷,我给你红珠珠。”云眠两手比划,“我有好多好多。”


    秦拓勉强打起精神般:“那我就不难受了。”


    两人继续往前,挂在一家铺子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云眠仰头看着铜铃,好奇地伸出手,像是想去戳戳,但扭头看了眼那小贩的背影,撅了撅嘴,又将手缩了回去。


    “让开,都让开,别挡道!”


    马蹄急促地敲击着青石地面,街上的行人慌忙退避。秦拓也站到街边,紧靠着一家店铺门板。


    只见一列人马自长街尽头飞驰而来,当先一匹枣红马,马背上坐着名身形干瘦的绯袍官员。


    那官员身后跟着身穿铠甲的校尉,一边疾驰一边喝道:“奉刺史钧令,全城戒严,所有人即刻归家,不得擅出,随时听候调遣!”


    一队人马飞快地经过秦拓身侧,驰过长街,朝着城楼所在方向奔去。


    路上的行人交头接耳:“许刺史赶去守城了。”


    “听说攻城的是孔揩。”


    “什么?孔揩?那个打下旷州就屠城的孔揩?”


    “这,可如何是好,许刺史能守住卢城吗?”


    “谁知道呢?但我们卢城里是朝廷的兵马,孔揩应该打不下来吧。”


    ……


    城楼处又是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如闷雷滚过天际,惊得天上飞鸟四散。


    “莫要在外逗留了,赶紧归家闭户,我们打烊了。”茶肆老板催道。


    布庄伙计已经在砰砰合上门板:“对,赶紧的走,别站在我店前了。”


    ……


    长街上行人仓皇四散,转眼间便已空无一人。秦拓背着云眠快步前行,思忖着也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城楼方向突然喊杀声震天,同时伴着尖锐的啸鸣。他转过头,看见那方天空上飞着无数火矢,猩红火光将那片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攻城已经开始了。


    第22章


    云眠也仰头看着,瞳孔里倒映出火光。这一幕让他又想起了那些树人,便问:“娘子,我的孙孙他们会不会被烧到?”


    “他们应该没在这里。”秦拓喃喃回道。


    激战开始,街上虽然没了行人,但一队队军士纵马疾驰,掠过长街,前往城门口驰援。


    又一队军士奔过这里,为首的校尉突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冲着秦拓的背影喝道:“背着孩子的那个,站住!”


    秦拓心里暗叫不好,若被盘问起来,自己不是本城人的身份怕是要露馅,便似没听见般继续往前走。


    “让你站住,听见了没有?”校尉再次厉喝,用马鞭指着秦拓,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则唰地拔出了佩刀。


    秦拓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


    那校尉面沉如水,云眠看看他又看看秦拓,脸上也逐渐浮起了愠怒:“你们怎么都那么凶?我刚哄好我娘子,你又来凶他,你要让他不高兴了,我不是又要哄?”


    “转过身。”那校尉冷冷喝令。


    秦拓只得慢慢转身,表面不动声色,余光则打量四周,只要情况不对,就要窜入巷道逃走。


    那校尉原本是觉得秦拓行迹鬼祟,但现在瞧清他那还带着稚气的脸,顿时一愣。那些持刀兵士也有些吃惊,互相递了个眼色。


    云眠见校尉又不做声了,便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声音很大地对秦拓道:“有些人喊了我们又不说话,莫不是个熊丫儿?”


    瞧着这一大一小俩孩子,听着云眠气呼呼却稚嫩的声音,兵士们都放松下来,校尉的声音也放缓了些。


    “为何现在还在街上流连?你们是哪家的孩子?父母呢?”校尉问。


    “别告诉他。”云眠道。


    校尉还要赶去城门,见秦拓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耐心继续盘问,只拨转马头,同时喝道:“速速归家,休在街上流连。”


    他扬鞭一抽,策马向前,其他兵士也立即跟上。


    秦拓望着那队人马远去,听得前方又有马蹄声逼近,心知若不赶紧寻个落脚处,只怕就是一茬接一茬的盘查,指不准就要被抓。


    他看向街对面,那是一座挺大的宅院,但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发黄的封条,无人修剪的藤蔓爬满整个墙头。


    云眠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拍了拍秦拓的肩:“娘子,你有不高兴吗?”


    “我没有不高兴。”秦拓大步走向对面的宅院。


    云眠松了口气:“我是忍了的,但那个人要是再凶你一句……哼!”


    秦拓站在高高的围墙下,仰头估量高度,取下黑刀,再取下背篼放在地上:“哦?那你会如何?”


    云眠双手握住背篼沿,缓缓用力:“那我就不忍了。”


    秦拓扯过墙上的几条藤蔓,蹲在地上,将它们绑在背篼的四个方向,嘴里问:“不忍的话会怎样?”


    “那我会给爹爹告他。”


    “以后再有人凶我,你可得给我出气。”秦拓手下不停,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肯定的,我是你的夫君,除了我,别人不能凶你。”云眠认真地保证。


    秦拓将背篼和黑刀用藤蔓分别绑好,站起身搓搓手,一个纵身跃起,如壁虎般迅速攀墙。


    “你去哪儿?”


    云眠立即就要起身,秦拓道:“你就坐着不要动。”


    秦拓上了墙,跨坐在墙头。他望向城楼方向,那处依旧战鼓雷动,喊杀声震天,天空上飞满火矢,既惊心动魄又很是壮观。


    “娘子。”云眠见他不动,仰着头唤道。


    秦拓收回视线,扯动那几条藤蔓,将黑刀和装着云眠的背篼都拉上墙头,再从另一边放下去,自己跟着跃下。


    这两进的院落算不得太大,但仍看得出原本很精巧。园中虽荒草丛生,却也有玲珑假山,还有一座小桥,横跨在干涸的小池之上。


    秦拓确定这里没有人后,便将云眠拎出了背篼,再提起黑刀和背篼,走向前面的屋子。


    云眠在背篼里坐了太久,软手软脚地跟着,踉跄两步后,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秦拓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不常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家具陈设俱全,墙上悬挂着字画,但四处都积着一层薄灰。


    他让云眠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屋查看。待看过正屋,进入相邻的厢房,看见里面陈设同样齐全。靠墙一架拔步床,床边摆放着梳妆台。他揭掉那层挡灰的布单,下面是干净被褥。


    他打开墙边的立柜,柜里挂着几件绸缎衣物,摆着几双布靴,靴口滚着暗银丝边,一看就是富户人家。角落里还叠着几块细布,他取出布抖开看,觉得可以当做巾子使。


    “娘子。”云眠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我也要进来。”


    秦拓确认屋内并无异样后,便道:“进来吧。”


    云眠已经站在正屋,闻言急急进入厢房,左右环顾后,小声问:“这是谁的家呀?”


    秦拓整个人已放松下来,转转脖颈,舒展着手臂,突然一个后仰,重重倒在床上,砸得床吱嘎一声。


    “管他谁的家,现在是我们的了。”他闭上眼笑道。


    “是我们的了!”云眠欢欢喜喜地蹦进屋,见秦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立刻就冲了过来。可他正手足并用地往床上爬时,瞧见自己衣服上的尘土,又停下了动作。


    “哎呀,哎呀哎呀……”


    云眠一边哎呀,一边夹手夹脚,无比小心地慢慢躺下,两只手抱在胸前,尽量不挨着被褥。


    “我觉得我们要洗洗,洗了再躺。”他拘谨地躺了片刻,开口道。


    “洗什么洗?歇会儿。”秦拓将手臂枕在了脑后。


    云眠有些烦恼:“这脏得没眼看,就跟那钻地泥鳅似的,埋汰。”


    秦拓听出他这又是在学那奶妈子口吻,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懒散地抬起胳膊嗅了嗅,嗅到自己一身汗味儿,便半眯眼看着他:“行,洗洗。”


    秦拓起身,让云眠先在屋里等着,自己去院中查看,寻些清水供两人洗漱。


    云眠却也一骨碌爬起来,牵住了他的衣角。


    “我就在院里,不走远,找到水就唤你。”秦拓指向一旁的背篼,“你留在屋里守着我们的金豆子。”


    云眠紧揪的手指便慢慢松开,呐呐道:“那你别走远,不然被人凶,我都不能去护你。”


    “我知道。”


    秦拓迈出主屋,那沉闷的擂鼓声立即变得清晰。此时临近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大街上不断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他找到了厨房,里面锅灶一应俱全,墙边还码着干柴。但揭开米缸盖子后,里面没有半颗粮。


    秦拓目光扫过墙边的那些坛坛罐罐,开始逐个揭开看。


    “娘子。”主屋里响起云眠的唤声。


    “嗯。”他丢开手里的空坛,又换了一个晃了晃。


    云眠没听见他的回应,那唤声急促起来:“娘子,娘子。”


    “喵……”秦拓捏着嗓子学猫叫。


    “哈哈,喵,喵,喵喵……”


    主屋里的云眠没有再叫他,也开始学猫叫。


    将所有坛子检查了一遍,最终只找到了一点调料和一小捧盐。秦拓直起身,提起水桶,去厨房后面的水井里汲水。


    “娘子,喵?喵喵?喵喵喵?你还不喵吗?那我喵来了哟?”


    “喵!!”秦拓回应。


    “哈哈哈,我守着金豆豆的哦。”


    “那你就好好守着。”


    ……


    秦拓在灶膛里加柴,点燃,趁着烧水的工夫,去院子里查看那假山和花坛。


    他听街上的那些人说,孔揩曾经屠过城。他不清楚许刺史能不能守住卢城,但必须得做好被破城的准备,找个能藏身的地方。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又有些惊慌。


    “汪!”秦拓绕着假山打量。


    “哈哈哈,你这个娘子狗狗,金豆豆还在哦,你爷们儿守着的。”


    ……


    秦拓在院子里寻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藏身的好地方,倒是在浴房里发现了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待到灶上的水烧开,他全倒进了桶里,又拎来井水兑进去。


    “爷们儿。”他朝主屋喊了一嗓子,“来洗澡了。”


    “来了。”


    很快地,云眠便吧嗒吧嗒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浴房窗台上摇曳着烛火,氤氲热气漫上房梁。两人面对面泡在大木桶里,双臂都搭在桶沿上,后仰着头,脑袋上搭着一条布巾。


    秦拓坐在桶里,闭眼问道:“舒坦吗?”


    “舒坦。”云眠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几缕湿发贴在他红扑扑的脸蛋儿上,微微打着卷,“就是脚脚软。”


    “那你别站着啊。”秦拓懒洋洋地道。


    “坐着就要淹了。”


    秦拓撩起眼皮,半睁半阖地看向他:“你是龙,怕什么淹?”


    “可你的脚也泡着的,这是你的洗脚水,我才不想淹。”云眠嘟囔道。


    秦拓笑了声,看着他头顶那两只玉白小角,突然有些手痒,便从水里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从旁边小桌上拿起个马毛软刷。


    “过来。”他晃了晃刷子。


    云眠慌张拒绝:“我不搓背。”


    “不搓,给你养护一下龙角。”


    云眠便扶着桶沿,垫起脚尖往前走。秦拓一手扶着他胳膊,将人带到面前,一手握住他头顶的一只玉白小角。


    远处攻城的战鼓声隆隆,伴着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反倒却显得屋内特别安静。软刷扫过小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隔着一层窗户,恍若两个天地。


    云眠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桶沿上,两条白嫩的胳膊交叠垫在下巴底下。


    “在家时这样刷过吗?”秦拓觉得这角刷起来手感极好。


    “没有,奶娘每日会给我擦擦。”


    “说是养得精细,角都没刷过,你那些奶妈子能比得上我伺候得周到?”秦拓话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我这手艺,再值一匣子珊瑚玛瑙都不为过。”


    云眠歪着脑袋,一只脚丫轻轻拨着水:“我娘说,我的角很金贵,要用鲛绡缎子擦,还要抹珍珠膏子。”


    秦拓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瞥他:“矫情,全家都矫情。”接着哼一声,丢开刷子,翻过身趴在桶沿上,“给我搓背。”


    “你为什么喜欢搓背呢?搓背那么疼,用香膏洗出泡泡来不好吗?香香滑滑的。”云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捞起水里的布巾开始替他搓背。


    “不疼,搓了才洗得干净。”秦拓命令道,“用力。”


    云眠攥紧布巾,胳膊上上下下:“这样呢?”


    “不够。”


    云眠分开两腿稳住身体:“这样呢?”


    “还是不够。”


    “呀!!”云眠搓得自己前仰后合,咬着牙问,“这样呢?”


    “凑合。”秦拓趴在桶沿上感叹,“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几日伺候你有了点回报。”


    云眠停下动作:“你伺候相公不是应该的吗?相公疼你,就不会休你。”


    秦拓笑了笑:“那你多疼疼我,继续搓。”


    “好。”


    云眠搓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歇歇,站在水里盯着秦拓的背。


    虽然秦拓昨晚才洗过澡,但今日奔波出了一身汗,那缎子似的紧实皮肤上,便出现了细小的淡灰色泥条。


    “啊!”


    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扔掉布巾,手忙脚乱地往桶外爬。那小脚丫在桶壁上打滑,又摔进桶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秦拓转身,一把将他从水里拎起:“怎么了?”


    云眠闭着眼,满头满脸的水,感觉到秦拓热烘烘的身体贴近自己,赶紧伸手推,嘴里叫道:“我要出去,出去。”


    秦拓虽不明就里,但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双臂一托将他抱出了浴桶。云眠光着脚站在地上,委屈地瘪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发生什么了?”秦拓低头看浴桶,“被木刺儿扎了?”


    云眠摇摇头,哽咽着抽了一口气。


    “那你在扑腾什么?”秦拓皱起眉。


    “我淹了,我淹了……”云眠只语无伦次地道。


    待到秦拓终于拼凑出事情原委,便缓缓沉回浴桶,面无表情地睨着桶边那个湿漉漉的小孩。


    云眠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一下下抽噎,活似身上被套了层无形的浆壳,缚住了关节和手脚。


    秦拓靠着桶沿,慢悠悠地道:“虽说你给我搓了泥,但我还没下水,你便是淹了也不妨事,这水还是很干净的。”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但那也是你的洗脚水。”


    “我不是你娘子吗?你还嫌我的脚?”秦拓问。


    “娘子,娘子不长脚就好了。”云眠嘟囔着道。


    秦拓冷笑一声:“我不长脚,你早被那罗刹婆婆给抓去嗦了。”


    云眠不再吭声,秦拓也不理他,只自顾自洗澡。云眠就如木雕般杵在桶旁,鼻尖红红地看着他。


    秦拓不紧不慢地洗完澡,哗啦一声起身,长腿一迈出了浴桶,随手扯过搭在架上的大布巾,在腰上围了一圈。


    “还不动?要在这里站一晚?”他一边系结,一边垂眸看着云眠。


    “可是,可是——”


    “行行行,懂了。”秦拓打断了他,“被你家娘子的洗脚水给封印了。”


    秦拓走到一旁,将放在墙角的一桶水拎了过来,再对着云眠龇牙一笑。


    云眠察觉到他这个笑容有些危险,但还来不及躲,就见秦拓手臂猛然抬起。


    哗……


    半桶水浇下,将他淋了个兜头盖脸。


    “啊——”云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冷水激得猛地弹起,下落时脚下一滑,撞进了秦拓怀里。


    “别动。”秦拓眼疾手快地一把扣住他,剩下的半桶水也紧跟着浇下,“我就从没听说过有怕冷水的龙。”


    “哇……”


    水花四溅,云眠放声大哭,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便往秦拓身上招呼。


    秦拓任他捶打,只道:“好了,这下把洗脚水冲掉了。”


    云眠一愣,扬起的拳头悬在头顶,站在原地抽抽搭搭。


    秦拓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干布巾,将他整个人裹住,随后胳膊一抄,直接将人夹在腋下,再提起包袱,大步流星出了浴房。


    “那水冷不冷?”秦拓问。


    云眠软软地垂着手脚,委委屈屈地回道:“冷。”


    “活该。”


    秦拓心里的气这才顺了点。


    第23章


    秦拓将云眠放在床上,用被子裹了个严实,自己则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窝头,抬脚往门外走。


    “你去哪儿?”云眠抬起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给你做饭,给你洗衣,你就呆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


    “我不,我也要去。”云眠立即就要掀被子。


    秦拓停下脚步:“好,那你去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我在这里守金豆。”


    云眠便又收回手,重新躺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云眠光着身子在院子里晃悠,全身上下就套着一双过大的靴子,靴筒罩过了膝盖,活像踩着两只小船,走起路来啪嗒作响。


    他手里握着个窝头,一边小口啃着,一边在墙根底下溜达,不时看一眼在院中晾衣服的秦拓。


    秦拓也和他相似的打扮,光着身子套着靴,不过腰间多围了一条布巾。


    他刚把两人的衣物都搓洗干净,夏夜的风热烘烘的,估摸着一宿就能吹干。趁着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鞋子也洗好了架在灶边烤着。


    “我的二将军就是在那草里抓的,是我爹爹给我抓的。”云眠啃着窝头,指着院里那一地的荒草道。


    秦拓对云眠的絮叨充耳不闻,只凝神倾听着城楼方向的动静。此刻战鼓声与厮杀声已停歇,想必孔揩暂退了第一波攻城。整座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远处婴孩的啼哭声都清晰可闻。


    “……我好痒呀,好痒。”


    秦拓注意到云眠在喊痒,转头看去,看见他正扭着身体抓挠胳膊腿儿。这院里生满荒草,夏夜的蚊虫肯定多,秦拓便让他回屋去。


    云眠被蚊虫叮得难受,急急地往屋里走,只道:“那你快点进来哟。”


    待云眠进了屋,秦拓正把最后一件湿衣搭上竹竿,便听见西边院墙外传来窸窣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交谈。


    西边是一条小巷,他立即放轻动作,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几道压低了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听说这才第一波攻势,就已经快守不住了,到时候城一破,孔揩必会屠城。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逃出城去。”


    “陈二他们已经寻到出路了,说城西暗渠有个缺口,可以钻出去。”


    “最多拖到明日,城必破,咱们得趁夜逃走。”


    ……


    秦拓正贴着墙根凝神听着,突闻远处长街上传来兵士的大声喝呼,马蹄声里还夹杂着奔跑的脚步声。


    “……许大人有令,城内所有出口皆已封堵,若有人试图私逃出城,在这节骨眼上惑乱民心,一律以通敌论处!”


    当那声音经过这宅院正门时,秦拓放轻脚步快步行去,凑在门缝前往外往。


    只见几名兵士骑着马跑过长街,马后拖着几根绳,每根绳上都套着人,正跟着马踉跄奔跑。


    待到那队兵士拖着人远去,西墙外又传来小声对话,声音里满是惊惧。


    “陈二他们被抓了。”


    “说城内所有出口都已经堵上,这可如何是好?”


    “先回去,然后再想其他法子。”


    ……


    秦拓回到屋内,立即着手挪动家具。他将立柜斜推至墙角,又把床榻横挡在前,在屋内构筑出一个隐蔽的三角空隙。


    夹角越往里越窄,最里侧只能容下云眠,他自己则需收腹吸气,方能勉强挤入,也只能紧贴外侧。


    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若城破后孔军闯入搜查,只要不刻意查找,这处暗角便能藏身。


    时辰不早了,秦拓钻出夹角,让最里面的云眠出来。但这种逼仄的小空间,对云眠有种莫名的吸引力,便站在里面道:“这是我的小龙窝,我今晚就在窝里睡。”


    秦拓吹灭床边的蜡烛,径直上了床躺下,云眠便身体笔直地站在夹角里,闭上了眼睛。


    床畔的窗户突然透进红光,将昏暗的室内照亮。秦拓盯着那一小片天空,看见无数火矢拖着尾焰划过。城楼方向重新响起喊杀声,孔揩再次发起了攻击。


    秦拓正盯着那天空出神,云眠却窸窸窣窣地钻出了夹角,走到床边往上爬。


    “不在你那窝里睡了?”秦拓问。


    云眠有些遗憾:“那里面没法唱小龙歌。”


    “又不是不能张嘴。”


    云眠扭了扭身体:“没法这样。”


    云眠爬上床,躺在了床里侧。从窗户飘入的喊杀声里,很快夹杂着幼童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云眠今日也很疲累,很快便睡着了。秦拓这才起身,将包袱塞到床下,再拿起自己放在床边的黑刀,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


    夜风裹挟着热气拂过院落,竹竿上晾的衣物已干了大半,仅余些许潮气。他利落地套上粗布短褐,将裤脚扎进靴筒,背好黑刀,再行至墙根下,动作迅速地爬上墙,转眼便翻至墙外。


    他虽然打算暂时藏在这栋宅子里,但食物不够,得去找点吃的才行。


    秦拓沿着街边前行,天空中不时划过的箭矢,照亮他稍显单薄的颀长身影,以及斜负在背的黑刀。


    他沿路打量着两边房屋,皆是门窗紧闭,无人出声。但门窗缝隙里都透出亮光,整座城池的人大多无心睡觉,睁着眼捱过这漫漫长夜。


    他打算寻一家大户找粮,那穷苦人家怕是自己都不够吃,如何找得到余粮?但穷苦两字刚出现在脑海,便想到这城里人家家都能点灯,哪户不比炎煌山的雀儿们富?


    他嘴边刚浮起一丝笑,转念想到那些雀儿生死不知,心头顿时又沉了下去。


    秦拓转出长街,便瞧见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朱门旁立着两座石狮子。


    他左右望了望,周围没人,便迅速攀上墙边的高柳。


    秦拓借着高处望去,只见这宅子处处透着豪奢气,看着主家很富裕。数十仆役在廊檐下匆匆来往,抱着大包小包,似在在赶着收拾贵重细软。


    “我的箱笼怎么少带了一只?那里面可有好几匹云锦缎。”一名珠翠满头的艳丽妇人掀帘出门。


    一名仆从回道:“吴姨娘,老爷吩咐那些都不带,实在是装不下了。”


    “老爷不是在城外古灵关备好了马车吗?”


    “马车只有三架,何况还要钻西城暗渠出城,真是带不走。”


    “横竖老爷在城楼上督战,带不带的还不是太太说了算。”吴姨娘冲着正房方向撅撅嘴,一扭腰身回了屋。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探头望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看见了许府两字。


    他在心里冷笑,好个许刺史,不准百姓出逃,他自己却在暗暗准备跑路。


    一道黑影从高墙上落下,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


    秦拓直接去了厨房,灶间空无一人,想是厨娘们也都无心留在这里。


    掀开蒸笼,里面躺着十来个包子,还带着些许余温。他抓起一个咬在嘴里,从怀中拿出包袱布,抖开,将那一屉笼的包子全装了进去。


    他深知不管情势如何,都得做好被困多日的准备,所以拿了包子也不够,又从墙角拎起一袋米,扛在了肩上。


    整个许府一片忙乱,没人注意到厨房这片角落。秦拓便扛着米到了围墙下,将米袋丢过墙,自己再翻了出去。


    秦拓扛着米袋往回走,刚拐过街角,突然听见前方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他连忙躲到一根木柱后,看见一名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过,嘴里嘶声吼道:“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骑兵飞驰过长街,嘶吼声传遍了半座城。当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秦拓看见附近的房门纷纷打开,一个个青壮年男子提着柴刀铁锨走了出来。


    “柱啊,你别去,你要出了事,让娘怎么办?”一名老妪哭道。


    “娘,要是城破了,咱都活不成,儿去给您拼条活路。”


    街巷间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喊声,老人舍不得儿子,年轻妇人抱着幼子追出门户,扯着丈夫的衣袖不放。


    但生在乱世,人人都身若浮萍,就算哭过闹过,纵有千般不愿,最终也只得松手,眼泪婆娑地目送至亲走远。


    秦拓对这些哭声无动于衷。凡人不过是朝生暮死的蝼蚁,短短一生只有百年,他们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地生出混沌之气。生也罢,死也罢,所有爱恨嗔痴,悲欢离合,都只是一瞬的浮光掠影。


    他只要能顾好自己就行。


    当然,因为灵契相系,还有云夫人之托,他也要护那小龙周全。


    秦拓在那些哭声里,扛着米继续往回走,刚走至那栋被封的宅院附近,便见对面亮起了火把光。


    光照下,对面行来一队人,从身形和衣饰来看,全是妇人。


    他正要收回视线,却从人群里认出两道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妇人牵着幼童,不正是路途中认识的翠娘与江谷生?


    秦拓略一愣怔,便见翠娘也看见了自己,转身对旁边的士兵说了什么,便牵着江谷生快步走了过来。


    秦拓站在原地,心头暗道,这是麻烦来了。


    翠娘行至他面前,蹲身行了一礼,急声道:“恩公,我与谷生在桥洞下栖身,被军爷撞见,让我去烧滚油沸水。我知道本不该再叨扰您,可带着孩子实在不便,能否劳烦您照看孩子一宿,待明日我便来接他?”


    秦拓的目光在翠娘焦灼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站在她身旁的江谷生。


    江谷生紧攥着翠娘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秦拓,又看向他身后,像是在找寻谁。


    “还在磨蹭什么呢?军情紧急,该走了。”队伍旁的一名士兵朝这边喊道。


    秦拓见那士兵似要朝这边过来,而自己还扛着刚顺来的米,便立即应下:“好,那你把他留下吧,我替你看着。”


    翠娘松了口气,又感激地问:“那我明日去何处寻您?”


    “就这背后的宅子,你到时候在墙外唤我。”


    秦拓立即牵上江谷生往回走,两人迅速隐入巷弄的阴影中。士兵走到翠娘身旁,看看他的背影:“那好像是个青壮?”


    “不是,是我侄儿,只是生得高些罢了。”翠娘立即道。


    士兵原想唤住秦拓,但看看他牵着的小孩,终究没有开口,只对翠娘道:“走吧,莫要耽搁,我们守城需要滚油和沸水,虽然你们辛苦了些,总好过城破后遭孔贼屠戮。”


    “军爷放心,民妇都明白。”


    待那一行人走远,秦拓才牵着江谷生悄然来到围墙下。他先将米袋放在墙根,又扯动墙上的粗藤,在男孩腰间缠了几道。


    江谷生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询问,就缠着藤乖乖站在原地,看着秦拓攀爬上了墙头。


    “娘子!”


    秦拓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云眠带着哭腔的声音。他转头,看见光溜溜的小孩正冲进院子,急急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跑了?你不说就跑了!你也不叫我,你就自己跑了!”云眠一边哭,一边谴责。


    “嘘,别出声。”秦拓骑在墙头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墙外的江谷生听见了云眠的声音,惊喜地小声唤道:“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云眠闻声一怔,泪眼婆娑地四处望了下,继续往前走,愤愤地小声指责秦拓,“你都不见了,知道为夫多担心吗?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我醒了就不见你了,以为你被罗刹婆婆抓了。谷生弟弟你在哪儿呢?”


    “我在这儿呢。”


    “你在这儿等等。”秦拓对江谷生道。


    他翻进墙,在云眠的絮絮声中,动作迅速地将他散发绕成髻,遮住两只小角,再重新爬上墙,将江谷生拉过了墙头。


    看见江谷生,云眠也忘记了委屈,上前搂住他的肩,脸上挂着泪珠儿,却又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翠娘要去烧开水,我们路上看见了云娘子,她就让我跟着云娘子了。”江谷生道。


    “云娘子是谁呀?”云眠好奇地问。


    江谷生指了指正在往屋子里走的秦拓:“他呀,他不是你娘子吗?”


    云眠愣怔片刻,欢喜道:“对,对,他是我娘子。云娘子,云娘子,这个好听。”


    秦拓进了屋,发现屋内一团黑暗,便摸到案几处,又重新点上了一根。


    烛火亮起,云眠拉着江谷生走进门,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抓挠。那白嫩的皮肤上多出了许多蚊子包,也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


    “别挠,当心把皮挠破了。”秦拓道。


    云眠身体扭成麻花,哼哼道:“可是我好痒。”


    “你怎么不穿衣服呀?”江谷生凑近些,盯着那些红包看:“我给你掐掐,掐掐就不痒了。”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掐蚊子包,秦拓还惦记着墙根下的米袋,搁下装着包子的包袱,匆匆去院子里收回云眠的衣物。


    “你俩在屋里好生待着,我去趟院子外。你先披上衣服,莫要再被蚊子咬。”


    “你要去多久?”云眠连忙问。


    “天高路远,风雨千山,小龙君日后多加保重。”


    “嘤——”


    “就去趟墙根底下要多久?”


    话音刚落,秦拓便已出门,快步走到院墙边,抓住藤条一个跃身,人便上了墙。


    那袋米还躺在墙根阴影里,秦拓见四下没人,便跳下墙头。但他刚将米袋甩上肩头,对面房屋的门便吱一声打开,一束烛光正好投在他身上。


    “那是何人?”长街上响起一声厉喝。


    秦拓心头一惊,转身要往巷子深处跑,几道箭矢却破空而至,嗖嗖扎在他脚边地面上,尾羽犹自震颤不已。


    “再敢跑半步试试?”


    秦拓只得停下脚步,身后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几名手握长枪的士兵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你是谁?肩上扛的何物?青壮都去了城门处,你鬼鬼祟祟在此做什么?”士兵厉声喝问。


    秦拓没做声,士兵举起了火把,待看清他的面容,发现这不过是名半大少年后,握枪的手都松了几分。


    “多大年纪了?”士兵问。


    “今年刚满九岁。”秦拓回道。


    “……你这身量像九岁?”


    “从小吃得多,长得急。”秦拓一脸诚恳。


    第24章


    “怎么回事?”身后一名骑在马上的军官问道。


    “柯参军,这人形迹有些可疑,原本怀疑是细作,但瞧着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柯参军便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他在秦拓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当视线落到他后背的黑刀上时,突然开口:“是你?”


    秦拓便也看向他,只见这军官约莫三十出头,身着沾满血渍的战甲,身形健硕,一脸络腮胡。


    他突然记起,白日里在城门口,自己险些被战马踏中,情急之下挥拳击马,而从那马背上掉下的军士,正是眼前此人。


    秦拓心道这下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卢城的人,连带着潜入许府偷米的事也要跟着暴露。


    秦拓没吭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决定找个机会突围。


    他觉得自己能跑过这些人,实在不行,只要脱离他们视线便变成朱雀,随便找个什么洞先钻进去再说。


    “小子,若是平日,绝不会让你上战场。但这会儿城池岌岌可危,容不得常理规矩,不管你是九岁还是九十岁,就冲你一拳放倒战马的本事,你也得去守城。”


    当柯参军的话传入耳里,秦拓不由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


    柯参军双手扶住他的肩,猛地将他转向城楼方向。远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厮杀声清晰可闻。


    “看见没有?两条路。要么站在城头上杀敌,杀出生路。要么龟缩在城里,等死。”


    “我——”


    “若你不愿去,便以细作论处。”柯参军突然沉下脸,“你白日里混入城中,形迹可疑,当以通敌罪收押,关入大牢。”


    秦拓:“……”


    他觉得这必须要逃了,正想将米袋朝旁边士兵掷去,再撞开面前的人,却听一墙之隔的院里传出云眠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在外面吗?是你在说话吗?你说的马上,怎么马上了这么久呀?”


    秦拓心头一惊,身体微僵,只假装没听见。柯参军看看旁边的高墙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背着的那个小孩,就藏在里面吧?”


    不待秦拓回应,他便吩咐旁边的士兵:“去把那小孩抓出来。”


    “是!”


    秦拓眼见那士兵迈步走向宅子大门,终是出声:“慢着。”接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柯参军一抬手,士兵立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云眠警惕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拓没有应声,柯参军问道:“你放心,我命人将他送去营里,会有人照顾着的。”


    “不用。”秦拓拒绝,“你只需让我进去和他说几句。”


    柯参军看看面前的高墙:“行,不过要快点,我们还要赶去城楼。”


    秦拓便又翻上高墙,看见两个小孩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他。云眠的衣服只胡乱裹在身上,袒露出圆鼓鼓的小肚子。


    “娘子。”云眠惊喜地招招手,“你快回来。”


    秦拓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跃到院里,冲着墙外道:“劳烦把那袋沙给我扔进来。”


    墙外的人分明能摸出来那是米,却也没吭声,只将米袋扔过墙,轰一声坠在空地上。


    秦拓扛起米袋往屋里走,云眠牵上江谷生,急急忙忙地跟上。


    进了屋,秦拓将米袋藏到柜子后,嘴里叮嘱:“我要去前头城楼上守城,你俩就呆在这儿,饿了吃包子,渴了,灶房里有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若听到有人想进院子,就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人发现。”


    江谷生郑重点头,云眠却只听得他说要去城楼上守城的事,便赶紧拉住他的衣角:“我不在这儿,我也要去。”


    “那不行,人家不允。”


    “不,我要去,我要去保护你……”


    秦拓想了想:“要不你俩就去军营?”


    “不去不去。”听见军营,江谷生紧张地摇头,“云娘子,我不去军营。”


    秦拓将云眠扯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低声道:“我过会儿就回来,你既然是我爷们儿,那就要多疼我一点,好好守着我们的金豆,别让我回来就变成穷光蛋。”


    云眠瘪瘪嘴,似是要哭,秦拓又严肃下神情:“那些贼子正在攻城,冲进来就要乱杀人。你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守金豆护住家的大丈夫,若是少了你这样的英雄,这城如何守得住?你一定要保护好金豆,保护我,保护这城里的人。”


    云眠听得愣愣的,虽然依旧舍不得秦拓,却也还是慢慢松手,哽咽着道:“我是汉子大丈夫,我疼你,我要保护你,保护金豆,我还要保护这城里的人。”


    秦拓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他在门口顿足,回头,看见云眠光着圆滚滚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眶里蓄着两汪泪。


    他便又转身回头,动作麻利地替他穿衣。


    “你俩仔细着些。”他再次叮嘱,“如果有人进门,就赶紧钻去小龙窝里藏着。”


    “我知道的。”云眠点点头。


    秦拓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云眠原本答应得好好的,但现在又着了慌,呜呜哭着就要追上去。江谷生忙将他抱住,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细声哄道:“云娘子让我们护金豆护城,那我们就要好好的,云眠哥哥别哭了,别哭了……”


    云眠被抱住腰,只探着脑袋往外看,瞧见秦拓已经翻过了墙头,知道追上无望,便哽咽着道:“娘子说,我,我是顶,顶高高的汉子,我不哭的,是,是眼泪自己来的,它有时候是这样的。”


    秦拓刚从墙头跃下,柯参军便朝他伸手:“来,上马。”


    “参军自行骑马,我跟来就是。”秦拓道。


    见柯参军不语,他又道:“参军放心,不就是守个城吗?多大的事。我既然答应了要去守城,那就不会半途逃走。而且我也知道,这卢城内无处可逃。”


    柯参军便没有坚持,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身后宅子,示意就算他逃了,云眠还在里面。接着调转马头,一甩马鞭,冲向了城楼方向。


    其他士兵立即驱马跟上,秦拓也甩开步伐,朝着前方飞奔出去。


    少年如离弦之箭,竟能与奔马并驾齐驱,丝毫不落下风。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弓弦,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宛若一头初露锋芒的猎豹。


    柯参军侧头看了眼,心里暗暗吃惊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将他带去守城是对了。


    秦拓沿着长街快速奔跑,没多久就看到了城楼。此时没有什么喊杀声,想必正暂时休战,但羽箭破风之音依旧不绝于耳。


    他跟着柯参军一路冲到墙根脚下,柯参军飞身下马,他和士兵紧跟其后,一行人迅速冲上城楼石阶。


    石阶的凹槽里积着暗红的血,踩上去有粘滞之感。他踏上城楼,便看见一排士兵坐在地上,靠着城墙闭目养神。而眼前地面叠罗汉似的堆放着士兵尸体,一些青壮百姓正将他们往下面抬,尽快将石台腾出来。


    他侧身避过抬尸的人,紧跟着柯参军向前走去。


    那垛口后站着一名披挂整齐的将领,正缩着脖子往城墙外张望。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数名亲卫手持盾牌,将他团团护在中央。


    秦拓目光看向城墙外,见无数火把光在旷野上铺陈开来,竟似望不到尽头。


    他心里暗惊,这孔揩怕是来了不下十万人攻城,而这城里守军不过四五万,如何抵挡得住?


    “小心!”


    柯参军突然拽了他一把,一支利箭落在他刚站立的地方。


    秦拓赶紧收敛心神,不再胡思乱想。


    柯参军大步走到那名将领身后,唤了声大人。


    许刺史转头,看见柯参军,正色道:“自怀,情况不妙。孔贼已将东门护城河填平了三处,怕是很快就要发起再一波进攻。”


    柯参军立即唤来一名校尉:“速调一队弩手去东边,把滚木礌石也运去。”


    许刺史目眺远方:“我已派人去昀州求援,张将军最迟明日午时便能赶到。自怀啊,你我深受皇恩,城内百姓的性命也都系于你我身上,这次便是拼得粉身碎骨,也定要守住这座城。”


    他猛地抽出佩剑指天,大声喝道:“诸君且看,这身后城内便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许某人在此立誓,若让敌军破城,便第一个跳下这城墙,以身殉城!”


    柯参军眼眶泛红,抱拳应声:“刺史放心,属下誓与卢城共存亡!”


    其他士兵也都热泪盈眶:“请刺史放心。”


    “请刺史放心。”


    秦拓冷眼旁观,想到方才在许府看见的一幕。


    这位许大人背地里安排家人准备出逃,人却在城楼上唱念做打,一番戏倒是演得齐全。


    许刺史收回剑,转眼看来。


    他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讥诮。


    许刺史目光落到秦拓身上,皱了皱眉,似是对他稍显单薄的身形不太满意。


    “让你挑些精壮汉子,怎么带个半大孩子来了?”他问道。


    柯参军这才想起秦拓,眼下也顾不得细说,只应了声此子可用,随即招呼一名校尉,准备让他将人带着。


    但秦拓突然神情一变,将人一把按低。


    一道箭矢便从两人头顶飞过,斜斜扎落地面。


    “多谢。”柯参军惊魂未定地道。


    “不必,还了你刚救我那一次。”秦拓道。


    城下骤然响起喊杀声,两人迅速起身,那些原本倚墙休憩的士兵们也立即睁眼,翻身抄起兵器。


    许刺史头顶的盔缨被一支箭射断,面青唇白地躲在亲卫们的盾牌后。现在回过神,赶紧推开身旁的人,指着墙外喊道:“孔贼又开始攻城,给本官杀!上来一个杀一个!”


    “杀!”


    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冲向了城楼右方,许刺史被亲卫们用盾牌围住,仓皇退往城墙内侧的安全地带。


    秦拓从肩后拔出黑刀,双手握持,看着面前奔过的一道道人影,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他左右环顾,见靠近城门的一处垛口无人防守,便冲向了那处。


    “弓箭手准备——放!”


    一声喝令,数支点燃的火矢从城楼上飞下。而远方也传来密集破空声,黑压压的箭雨如飞蝗般扑来。


    秦拓手腕急转,挥舞黑刀,叮叮几声响,几根箭矢被斩落在地。而他也冲到了那处垛口处,背靠石墙蹲下。


    天空被火矢染亮,他探头往外看去,看见那洪水般涌向城楼的孔军。


    军阵中央行进着一辆包铁冲车,推车的人头顶挡着盾牌,箭矢落在上面,又纷纷坠地。


    “冲车逼近,投石!快投石——”


    身侧的嘶声喝令戛然而止。秦拓侧头,看见不远处一名校尉还高举令旗,但那咽喉处却插着一支黑箭,再慢慢仰倒在地。


    投石机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数块巨石从城墙上飞出,砸向下方敌阵。


    一块急速翻滚的巨石重重砸向冲车,轰的一声巨响,那片盾牌阵塌陷一块,但转眼便有人高举盾牌冲上前,补上了缺口。


    箭雨虽猛烈,却也阻挡不住孔军的冲锋。转眼间,数架云梯已搭上城墙,孔军如蚁群般开始攀爬。


    城内的青壮已将热油和沸水抬上城头,守军们合力倾倒而下。


    那些爬在云梯上的人,反应快的无惧高度,直接往地面跳,只要没摔死摔晕,即便手足皆断,也拼命滚到安全地方。而那被热油浇着的人,顿时响起皮肉焦灼的滋滋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沸水呢?这边再来几桶。”一名满脸黑灰的士兵吼道。


    “来了来了。”几名青壮抬着热气腾腾的木桶,朝着那方快速前去。


    一支流矢破空而至,洞穿了一名抬水人的太阳穴。他身形一滞,整个人软软栽向水桶,颈间喷涌的鲜血淌入木桶,溅起淡粉色的水花。


    城楼上,城墙下,凄厉的惨叫声连绵不绝,宛若人间地狱。饶是秦拓心硬,杀疯兽时眼也不眨,此时却只觉得不寒而栗,不由得背靠城墙,垂着头不再去看。


    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却怎么也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放!放!放!”


    校尉挥动小旗,弓箭手们重复着搭箭拉弦,一批批箭矢朝着城墙外射出。下方也不断射上来利箭,城楼上的弓箭手倒下,后方的人又持弓顶上。


    沸水和滚油也挡不住孔军攻势,已有悍勇之人抓住防守间隙攀上城头,跃进垛口便挥刀砍杀。


    城墙上陷入了混战,那辆冲车此时抵达城门,沉重的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


    轰……轰……


    城门背后站着数列青壮百姓,他们前胸贴后背,沉默地抵住身前的人,再撑住城门。每一次冲车撞击,所有人的身体抖随着城门微微震颤。


    秦拓之所以能爽快地跟着柯参军走,除了情势所迫,也因他认为守城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事。


    无非就是杀杀人。


    他杀过魔将,杀过疯兽,杀人应当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


    但他真的置身战场,亲眼目睹血肉横飞,亲耳听见那些垂死惨嚎,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不想杀人,后悔来到这里,很想离开,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


    却又知道事到如今,已是不杀不行。


    身旁垛口突然跃进来一名孔兵,瞧见蹲在旁边的秦拓,大喝一声,挥刀朝他头上砍落。


    原本一动不动的秦拓却突然身形暴起,黑刀架住了对方的袭击。手中刀锋再顺势一划,那孔兵的头颅便歪斜在肩上,脖颈处喷出一股鲜血。


    秦拓死死盯着对方,粗重地喘着气,直到对方尸体慢慢倒下,也依旧保持着挥刀的姿势。


    垛口又有人翻越而入,手持兵器刺向他。他便也不断挥刀,连接砍杀几名攀上垛口的孔兵。


    厮杀中,凌厉刀风扫过墙头火把,光亮瞬间熄灭,这片地方顿时陷入了昏暗。


    他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只没头没脑地砍杀,胡乱挥舞着黑刀。


    他感受到那刀锋砍入对方骨骼,发出咔嚓的闷响,感受到有热的血喷洒在自己头脸上。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腔,耳边尽是惨嚎。他如同陷入了一场血色的梦魇,机械地挥动手臂,脑袋昏涨欲裂。


    “啊!!!”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嘶吼,一刀接一刀地挥砍,那声音像是要撕裂,“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不过是蝼蚁……”


    ※


    云眠和江谷生并排坐在小院石阶上,眼巴巴地看着城楼方向。


    “我娘子还有多久才回来呀?”云眠小声问。


    江谷生安慰道:“云娘子说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守城到底是怎么守的呀?”云眠有些不安。


    江谷生想了想,小声回道:“就是,就是好好守吧。像我们这会儿守家,坐在地上,一起等着。”


    云眠听了这个说法,想着秦拓也只是在某个地方坐着等待,心里的那些担心便被抚平了许多。他松了口气,脸上也显出笑容,开始叽叽咕咕和江谷生说起了话。


    街对面那宅子里突然传来叱骂声,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迅速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大门口,将眼贴在门缝上往对面看。


    “你哪儿来的银子?竟敢背着我拿钱去喝酒!”一道尖锐的女声传入耳中,“今儿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娘子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往后一文钱都不敢拿了。”男人哭丧着声音讨饶。


    “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


    啪!啪!啪!


    “娘啊,娘你救救儿啊,外面还在攻城,这个母老虎却这般拎不清,还在计较那几个钱……”


    “屡教不改,这攒下的家底儿都要被你败光。你媳妇儿管教你是应当的,我不便插手,打完了自己就去守城,别赖在家里。”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荆条抽打皮肉的脆响伴着男人的哭爹叫娘,每一声都让云眠浑身一颤。


    他摸着自己的屁股,小脸煞白地看着江谷生:“所有的钱都要给娘子吗?不然就要挨母老虎的打吗?要是我想买甜糕吃呢?”


    江谷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赶路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成了亲的人都会背着娘子藏钱,叫私房钱。”


    云眠想了想,急急忙忙回到房内,翻开包袱,从那小布包里取一粒金豆,揣在了自己的衣兜。


    刚走出门,又觉得不够,匆匆折返回头,再多拿了一颗。


    他长吁一口气,这下自己有了私房钱,想要吃甜糕什么的就偷偷花,不会挨娘子的打。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有些愁苦,这成了家的汉子可真的太难了。


    第25章


    柯参军带着一队精锐,在城墙上往来冲杀,奔走支援,斩杀那些攀上城头的孔兵。


    他注意到一名身穿粗布短衣的壮汉很是骁勇,仅凭借手里一把砍柴刀,便连杀了数人。


    柯参军大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一脚将一名孔兵踹下城楼,伸手抹了把脸,回道:“厉三刀。”


    沸水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楼,巨石不断朝城墙下砸落,冲车周围的人接连被砸中。尽管孔军攻势凶猛,但守军顽强抵抗,他们也始终无法突破城防,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孔军大阵后方,一名身披重甲的魁梧将领勒马而立,紧皱眉头,盯着久攻不下的城门方向。


    “旬先生,还要继续攻吗?”他开口问道。


    他身旁马上坐着一名中年青衫文士,乃是孔揩最倚重的军师旬筘。听见孔揩询问,他便恭敬回道:“主上,依属下之见,当一鼓作气拿下卢城。”


    孔揩却微微摇头:“不可,如此伤亡过大。我军长途奔袭,将士疲惫,体力不济,且迟迟攀不上城头,可见城墙上必有对方悍将,他们现下士气正盛,不宜再强行攻城。”


    他抬鞭指向城墙,高声下令:“传本王令,暂停攻城,修整一晚,留几千人马围城,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休要放走。”


    “是。”士兵领命。


    旬筘不敢再多言,微微垂头,眼里掠过一丝阴翳。


    当孔军开始后撤,城楼上的拼杀也渐渐停息,幸存将士们终于松了口气。有人拄着长枪喘息,有人腿一软跌坐在地,青壮百姓也赶紧上了平台,将伤者和尸首都抬下去。


    这处沉寂下来,便显出城墙一侧的喊杀声。众将士循声望去,看见那名被柯参军带来的少年还在挥舞黑刀,劈砍着四周空气,状似疯魔般大喊大叫。


    “喂,那小子,别砍了,孔贼都退兵了。”一名老兵喊道。


    少年恍若未闻,依旧嘶哑着嗓子边喊边挥刀。


    “怕是第一次上阵杀人,被吓丢了魂儿。”


    “我第一次上战场也才十四岁,不比他年纪大,吓得发了场高热。”


    “你看他哪有十四岁,只是个头高。”


    ……


    方才大战时,许刺史不知躲去了哪里,现在重新现身在城楼上。他俯身查看被青壮抬着的伤兵,温声嘱咐医官好生照料,再与柯参军并肩而立,遥指孔军方向,低声商议对策。


    当两人听见城墙那侧的动静后,齐齐看了过去。


    “那是谁?他这是为何?”许刺史愕然。


    柯参军顿了顿:“我去看看。”


    这时已经有几名老兵想去制止秦拓,却被那刀锋逼得连连后退。众人这才发现,那少年身周倒着数具孔军尸首,死状惨烈,竟无一具是守兵的尸身。


    这处垛口,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防守,且他守住了。


    柯参军急急走了过去,想去夺少年的刀,却同样近不了身,还被逼退数步。他欲张口将人唤住,却发现自己连这少年姓甚名谁都不知晓。


    一群人便围住秦拓大呼小叫,试图夺刀。


    “他嘴里喊的是什么?”


    “听不真切,像是什么楼……楼姨娘?”


    秦拓此时脑中一片昏沉,耳边涌动着无数声音,似鬼魅凄厉哭嚎,又似低吟絮絮嘈嘈,中间夹杂着类似木鱼敲击的声响,笃笃不休。胸腔里也有一股浊气在左冲右突,搅得他五内如焚,烦闷欲狂。


    ……冷心冷肺,天性凉薄。


    鸾儿,那年我把你抱回了炎煌山,给你取名秦拓。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


    ……


    “秦拓!!”


    一声暴喝如惊雷灌顶,直刺入秦拓耳朵,震得他猛然惊醒,灵台骤清。


    他终于停下挥砍,剧烈喘着气,茫然地看向周遭,那双浑浊充血的眼也逐渐清明。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张了张嘴,哑声唤道:“三叔。”


    厉三刀踏过那些尸体,伸手揽住他的肩,嘴里安抚道:“没事了,娃,没事了,孔军退了,没事的。”


    “哎,这么小的娃,直接就上了战场,叫人怎么受得了?”


    “你快歇一会儿,去那边坐着。”


    “二虎,二虎,快给端水来。”


    其他兵也七嘴八舌地道。


    柯参军看着秦拓,竟惊喜他能守住垛口,又深感愧疚。虽然城池告急才强征他上阵,但这终究只是个少年,本不该经历这般血战。他上前半步,温声道:“秦拓,这里暂且无事了,你先回去歇息。”


    秦拓愣了半晌,才木木地点了下头,再推开肩上的手,拖着那柄血迹斑斑的黑刀,缓缓朝城楼石阶走去。


    城楼上鸦雀无声,众人都沉默地看着那道单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踏下尸阶。


    秦拓刚走下城楼,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俯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呕得撕心裂肺,脸上滴下染着红的液体,那是孔军士兵的血,也有他的汗,更多的却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已经涌出了不少百姓,初时听闻孔军退兵,正在欢呼雀跃,却听说孔军只是暂退,且依旧在城外扎营,又纷纷面露忧色,互相打探消息。


    秦拓沉默地走过长街,满身满脸皆是血污。沿途众人在看见他后,都停下声音,看着他一步步走远。


    “随时会开战,速速回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一骑快马在街上飞驰而过,马上军士不断高声喝令,将刚走上街的百姓又尽数驱回屋中。


    秦拓走到了那栋被封的宅院外,纵身翻上墙头。院内房屋都熄了烛火,想来两个小孩都已经入睡。


    附近家户的灯笼光投入院中,他依旧看不甚明,却没有回屋去拿烛,只摸索着绕到屋后井旁。


    辘轳发出吱呀声响,一桶井水被缓缓提起。他将整个头都浸入桶中,四周便瞬间陷入沉寂,只有草丛里虫儿啾鸣,还有远处疾驰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水响,他猛然抬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发梢滴落。他有些粗暴地脱掉衣物,扔在一旁,辘轳接连不断地响起,一桶接一桶的井水当头浇下。


    少年全身赤裸地站在水井旁,用力搓洗着全身,仿佛要褪去一层皮才肯罢休。


    他将自己洗了数遍,又反复冲刷黑刀,这才直起身,随手掷开木桶。


    空桶在潮湿地面上骨碌碌滚远,他提上黑刀,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走回房。


    秦拓进入正屋,便点燃了蜡烛,随手扯过挂在架子上的布巾围在腰间,再端着烛台走进旁边厢房。


    刚跨入房门,他脚步便顿住,眼睛盯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床。


    他俯身查看床下,又拉开衣柜,略一思忖后,翻过床,去看那夹角,看见两个小孩就挤在里面,睡着了。


    江谷生坐在夹角靠里,脑袋歪向一旁。云眠则靠外些,脑袋往前栽,两只角就抵在墙上。


    秦拓走了过去,将俩小孩轮流抱起,放在了床上。


    夜已深,窗棂透进微弱的光,将床榻映照得朦胧斑驳。秦拓睡在床外侧,中间的云眠上半身侧躺,下半身却伏在床上。最里侧的江谷生则蜷缩成团,额头抵住云眠的后背。


    云眠正做着梦,他在水里游,去摸水底那些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但身旁水流不知不觉暖了起来,逐渐发烫,让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乱抓,摸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扭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看清身旁的人后,那双带着睡意的眼睛眨了眨,渐渐亮了起来。


    “娘子,你回来了哦。”


    秦拓闭着眼一声不吭,云眠侧头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蒙的笑,接着伸出手,摸到他的脸庞,软软唤道:“娘子……”


    小孩的手指在秦拓脸上来回摩挲,又轻轻碰了碰他眼皮,抠了下眼睛,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娘子,娘子。”


    秦拓依旧没有回应,却发出了两声含混的呓语。云眠凑近些,看见他眉头紧锁,脸色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云眠从小缠绵病榻,对发热之症再熟悉不过。他再次伸手去摸秦拓额头,又俯身将脸蛋儿贴上去细细感受,终于确定,秦拓这是病了。


    生病了就要喝药,但药都丫鬟姐姐们送来的,只有她们才有药。


    这里没有丫鬟姐姐,云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她们,便手足无措地坐在床上,心里一阵阵发慌。


    正着急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自己发热时,娘会用冷水帕子擦他的身体。


    对哦,冷水帕子。


    云眠精神大振,立即爬过秦拓身体,抓住床沿滑下床,两只小脚伸进那双过大的靴子里,咣当咣当地走出了屋子。


    屋外微光浮动,院子里荒草摇曳起伏,假山的轮廓狰狞可怖,恍若随时会扑来的猛兽。


    云眠在廊檐下贴着墙壁前行,紧张地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荒草里藏着怪物,或者就是罗刹婆婆。


    他有些想回房去唤醒江谷生,但想到秦拓,对他的担忧终是压过了恐惧,不想再耽搁,只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贴着墙壁匆匆往前。


    终于到了厨房,云眠却止步不前,站在黑洞洞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更深处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清,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但也没有踟蹰太久,终是壮起胆子,迈进了门槛。


    他抱起离得最近的一只小坛,去到水缸旁,踩上小凳,探出身子去舀水。


    为了够到水面,小孩整个上身几乎都探进了缸中,两只脚悬空而起,只余脚尖还勉强勾着凳沿。


    他舀起一瓢水,扭着身子滑到凳子上,再小心地下到地面,将水注入小坛。


    云眠抱起小坛,赶紧出屋,脚步匆匆地往正房走。他起先还能强作镇定,但眼看房门近在咫尺时,就再也绷不住,撒腿便跑。


    靴子发出急促的咣当声,一只掉在地上。他却连头都没回,只抱着小坛,光着一只脚丫继续往前冲。


    云眠冲到床前,紧贴着秦拓,这才觉得安全了。他将小坛放在地上,转身去点蜡烛,但不会使用火石,啪啪敲了半晌也没点着火。


    “是个坏的。”他嘟囔着放下火石。


    好在屋内也有朦胧微光,勉强看得清,他便找来条布巾,蘸水濡湿,去擦拭秦拓身体。


    “……不过……蝼蚁……”


    “你说什么?”


    云眠趴在秦拓嘴边听了会儿,抬头看他,又凑到他耳边道:“你先别热,明日我给你抓蚂蚁,要多少抓多少。”接着在他脸上贴了贴,“乖乖别怕,夫君疼你,夫君给你治好病。”


    云眠一直给秦拓擦拭,也没有去叫醒江谷生。中途觉得水不凉了,还重新去厨房换了个小水坛。


    他正认真地擦着,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他疑心是罗刹婆婆在院里,急忙趴到秦拓身上,拿起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背上,再扭过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窗外。


    风声渐息,并无可怖的身影出现,他松了口气,继续为秦拓擦拭身体。


    他擦着擦着,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点往下坠。每次快要栽倒时又猛地惊醒,赶紧去摸秦拓的额头。


    “不能睡,不能睡。”他用力揉揉眼睛,打算哼个曲儿提神,便站在床边扭动身体,小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闪呀闪……闪……”


    歌声越来越轻,接着咚一声响。


    他慢慢站起身,揉着刚撞在床沿上的额头,瘪了瘪嘴,忍住没有哭,又抓起掉落的布巾继续擦拭。


    只是他不敢再哼曲儿,怕自己更困。


    天快亮时,云眠又贴了贴秦拓的脸,发现他终于不是一团滚烫。他疲惫却欢喜地嘿嘿笑了声,便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在秦拓身旁睡了过去。


    秦拓此时不再发出呓语,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他无意识地抬手,揽住紧贴着自己的小身子,两个都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晨光透过窗户,在床榻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青白色。秦拓睡了长长的一觉,慢慢睁开眼,在察觉到胸口的重量时,略微抬起头。


    他看见云眠趴在他胸膛上睡得正酣,红扑扑的脸蛋儿被挤压得变形,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小孩的呼吸轻浅绵软,手里还攥着那条布巾。秦拓伸手想给他拿掉,他立即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将那布巾攥得更紧。


    秦拓便不再动作,只安静地躺在那晨光微熹里,望着床帐上摇晃的光斑。


    整座城依旧很安静,他听着云眠的呼吸,风拂过院中树木的轻响,再回想昨夜的厮杀,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模糊记得自己夜里发了高热,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却很清楚地知道,云眠在笨拙却认真地为他擦拭身体。


    这种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陌生,还是在年幼时,十五姨也曾这样守在榻前,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为他退热。后来年岁渐长,十五姨远嫁,若再身体不适,便谁也不告诉,只在屋里躺个一两日捱过去。


    他再次抬头,看着胸膛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


    云眠头上的布带已经松了,圆髻欲散未散,隐约露出两只玉白小角。他便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替他重新挽发。


    刚系好布带,回廊里便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江谷生出现在门口,脸上糊了两道碳灰,腰系蓝布围裙,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细声细气地问:“云眠哥哥,云娘子,你们醒了吗?该用饭了。”


    秦拓轻轻拍云眠的脸,低声唤他的名,他却睡得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秦拓知道他昨夜太累,便没有再试图将人叫醒,只将他放在床上继续睡,自己起身。


    “云眠哥哥不吃吗?”江谷生有些担心。


    秦拓走到墙边,打开柜门,从里面选出一件玄色团花绸衫在身上比划。


    “让他睡,我们先吃,把他的包子温在灶上。”


    “好。”


    江谷生端着包子往厨房去,秦拓将绸衫穿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


    秦拓抓起两个包子踱到院中,一撩衣衫下摆,坐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吃。江谷生便站在熟睡的云眠床边,一边吃一边探头看他,小声问他要不要先吃一个再接着睡。


    秦拓正大口吃着包子,忽然听见城楼方向又响起战鼓声,惊得一群飞鸟扑棱棱掠过天空。


    他咀嚼的动作略微停顿,但他不打算再去守城,便继续低头吃着手里包子,看也不曾朝那方向看一眼。


    第26章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速持兵械驰援城防。倘若城破,满城妇孺皆被屠,无人存活……”


    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嘶吼从院门外掠过,秦拓恍若未闻,迅速吃完手中包子,掸了掸衫子站起身。


    但他正欲进屋,便听院墙外传来翠娘的声音:“谷生,谷生。”


    秦拓脚步顿住,江谷生已从屋内跑了出来,惊喜道:“是翠娘。”


    “你在这等等。”秦拓道。


    江谷生不敢不听,只眼巴巴地看着秦拓走到院子边,翻上了墙头。


    翠娘就站在墙根下,看见秦拓,行礼后问道:“秦郎君,谷生可还安好?”


    “嗯。”秦拓并没下地,只蹲在墙上点了下头。


    翠娘便举起手,手心帕子里躺着两个窝头。


    “请秦郎君见谅,我原本打算接回谷生,可是又在开始打仗。我还要继续烧水,是抽空过来的,恳请郎君再收留谷生一日。”


    秦拓在翠娘开口前,便已猜到她的来意,所以并不意外。他既然之前就留下了江谷生,现在也没有硬塞回去的道理,便道:“留在这儿可以,但倘若出了什么闪失,我不担责。”


    “只要秦郎君肯收留就好。”翠娘道。


    秦拓便又滑下墙头,跃进院子里,只道:“吃食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们有。”


    他大步走向屋子,翠娘再次道谢,转身匆匆离开。


    江谷生就站在门口,他也听见了翠娘的话,有些怕秦拓不愿意留下自己,只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秦拓走过他身旁,顿了顿,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下:“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你且安心在这吃草吧。”


    他话音刚落,便听院墙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是金属甲片相撞的声响。他和江谷生一起转头,便见一排铁盔从墙头上依次冒出。


    江谷生倒抽一口凉气,立即转身跑进屋。秦拓看看依旧贴着封条的大门,又转回视线,那群士兵已经利落地翻过墙头,一个接一个地跳入院中。


    为首士兵大步行来,冲着秦拓拱手道:“秦小老弟,在下奉许刺史令,请你去共守城防。”


    “这位叔——”


    “不敢。”


    “这位大哥,我昨晚已经守过一次了,今日就不用再去了吧?”秦拓也拱手回礼。


    “冯贼攻城,城门危矣,阖城男丁——”


    “我还未满十岁,算不得男丁。”


    “我昨日亲眼见你守城之勇,这般推脱之词就不必了。”为首士兵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年纪尚小,但今日城防较昨日更是危急。我此番来请你,除了领命,也是为了满城的百姓。”


    秦拓继续推拒:“叔,不是我不愿意去,我自幼便立志报效朝廷,救护黎民,但我昨夜发了高热,到现在都全身乏力,头晕目眩,实在是有心无力。”


    士兵昨夜亲眼目睹这少年杀敌的狠厉,也被柯参军耳提面命,要求对秦拓以礼相待,不可蛮来,所以就算心头焦急,也依旧只温言劝说。


    一阵咣咣的脚步声响起,士兵们转过头,看见门口出现一名梳着圆髻,穿着过大布靴的幼童。


    云眠扶着门框,揉着眼睛问道:“娘子,你要去守城吗?”


    “不去。”秦拓干脆地回道。


    “秦小老弟,你是难得的英杰,还请务必去城楼上助阵。”士兵又转回了视线。


    云眠耳朵动了动,倏地来了精神:“守城吗?我也是英杰呀,你可以务必请我去呀。”


    为首士兵看也没看他,继续对秦拓道:“孔军修整一夜,士兵养精蓄锐,体力恢复,今日这一仗更是艰难。小老弟,我们来劝你,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城中百姓的安危,望你莫要再推脱。”


    “我身体抱恙,确实无法前往——”


    “我去啊。”云眠激动地走到院中,“我没有抱羊,我要去为了城中百姓,我不推脱,肯定不推脱。”


    “回屋里去。”秦拓低喝。


    为首士兵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突然眼睛一亮,抱拳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杀敌。”


    “好的。”


    秦拓还来不及回应,云眠便立即脆生答应,挺起胸膛,扯了扯秦拓衣角,“娘子,你今日就在屋里等着,我去城楼上杀敌。”


    说完,他便迈步站去了士兵身旁,昂起下巴,目光睥睨地看着前方。


    “你过来。”秦拓低斥。


    云眠只作没听见。


    “秦小老弟,眼下情形你也清楚,我们总得带个人走。”为首士兵目光飘忽,避开了秦拓的视线,“要么是你随我们走,要么,就只能请这位小英杰去守城了。”


    片刻后,在云眠的哇哇大哭声中,秦拓负上黑刀,随着士兵们翻过墙头,朝着城楼方向而去。


    “娘子,娘子,我也要去……哇……”


    云眠追到了院子墙根下,抓住墙上的藤蔓,边哭边往上爬。但他两条短腿在半空乱蹬,半晌都没有挪上去半寸。


    江谷生方才一直躲在门后,此时听见那些士兵离开,云眠又在哭,便忙不迭地跑出来:“云眠哥哥你别哭,别哭。”


    云眠爬不上墙,虽然秦拓反复交代,不允他变成小龙,但此时情急,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只见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金光,转眼便化成了一条小金龙。


    小龙的爪子短却锋利,抠着围墙上的石缝,扭着细长的龙身,一拱一拱地往墙头上蹭。


    “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声大叫,将云眠吓得一抖。他扭过头,便看见江谷生正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恐地看着这方向。


    见江谷生这模样,云眠吓得动也不敢动,只转动眼珠子,想看清自己身旁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呃?”他颤声问。


    “啊!!!”江谷生又是一声大叫,“妖怪!”


    云眠听见妖怪二字,顿时魂飞魄散,四爪一收,扑通掉在了地上。


    江谷生哇一声大哭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云眠也嗷嗷惊叫,拼命刨动爪子跟上。


    江谷生冲进屋里,就要往床下藏。云眠却擦过他身侧,比他动作更快地钻进床底,并将自己蜷成一团,紧张地咬着尾巴尖。


    江谷生也钻进了床底,喘着气,一脸惊恐地盯着房门。


    那妖怪没有追进屋,他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云眠不知是不是被它给吃了,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着念了声云眠哥哥。


    “哎。”云眠用气音回道,并伸出一只爪子,安抚地拍拍他的肩。


    江谷生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金色小爪子上,速度极缓地转过头,接着瞳孔骤然紧缩。


    那大头妖怪正紧贴着他趴着,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急促地喘着气,喷出的气流拂动了妖怪嘴旁的须,妖怪便收回爪子,捋了捋。


    “啊!!!!”


    在江谷生的凄声尖叫里,两个都弹了起来,脑袋都重重撞上床板,发出砰砰两声响。


    江谷生顾不得头顶疼痛,哭嚎着爬出床底,跌跌撞撞冲向房门。但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谷生弟弟,我卡住了。”


    江谷生猛地刹住脚步,缓缓转身,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床底那个正在挣扎的大头妖怪身上。


    那妖怪一只角卡进了床板缝隙,正甩动自己的大脑袋,嘴巴开合,发出了云眠的惊慌声音:“我卡住了,怎么办呀?我卡了。”


    “云眠哥哥?”江谷生不敢置信地问。


    “我在呐,你别怕,等我把角弄出来就好了。”


    江谷生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往床底看,迟疑地问:“你,你是妖怪?”


    “妖怪?妖怪来了吗?”云眠顿了一瞬,接着更加大力甩着脑袋,“谷生弟弟快帮我,我怕妖怪。”


    片刻后,两个小孩肩并肩坐在廊下石阶上。


    街上马蹄阵阵,城头战鼓隆隆,两人都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飞纵的火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龙不是妖怪吗?”江谷生已经听过了云眠的解释,还在好奇地追问。


    “小龙怎么会是妖怪呢?”云眠俯下脑袋,“我的角给你摸摸。”


    “哎呀……”江谷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下,云眠问,“好摸吗?”


    江谷生没有回答,只抿唇笑,这次却将整个掌心都覆上去,轻轻摩挲那只探出发间的玉白小角。


    “你放心,你是妖怪的事,我谁也不告诉,翠娘也不说。”江谷生道。


    “我不是妖怪,是小龙。”


    “嗯嗯,我说错了,是小龙。”


    云眠得意道:“我还可以变成刚才那个样子。”


    “算了,算了。”江谷生赶紧摆手。


    孔军得到一夜修整,今日攻势如潮,数架云梯攀在城墙上,士兵接连不断地跃上城头。


    秦拓刚登上城楼,看见那倒地的尸体,闻到那浓重血腥气和热油灼伤皮肤的焦臭,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那战鼓声和喊杀声刺刮着耳膜,太阳穴也阵阵抽痛。


    他转身便想走,却听身后传来厉三刀的嘶声大吼:“右边需要增援,贼兵已经冲进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见十来名孔军已杀入垛口,挥着武器见人就砍,一时间城楼声惨嚎声不断。


    一名孔军冲到秦拓身旁,一刀朝他劈去。他只得横刀格挡,再顺势一划,那孔军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


    当那温热的血再次溅到脸上时,他闭上了眼。


    “秦拓,你还是去守着那个垛口。”柯参军一脚踹飞攻上城头的敌兵,厉声喝道。


    秦拓睁开眼,望着源源不断涌上城墙的孔军,听着城楼上的接连惨嚎,抬起手,去揩脸色血渍,却反而抹了满脸。


    他深吸口气,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冲向了昨晚守城的位置。


    冲车已经抵至城墙下,沉重的包铁撞锤一下下撞击着城门,发出震耳的轰响。


    城门内侧,数名青壮百姓以身体抵着门扇,无人言语,只有他们紧绷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微微晃动。


    “石头和滚木呢?”守在投石机旁的士兵满脸是汗,扯着嗓子嘶喊,“没有石头了,砸不了冲车,快送石料上来。”


    他话音刚落,一名孔军士兵便从垛口冲来,一刀砍在了他脖颈上。但那孔军还来不及抽刀,胸口就被一柄长剑洞穿。


    柯参军一脚踹开面前尸体,拔出长剑,对几个正抬着石料上城的民夫吼道:“再多搬些石料来!动作要快!”


    “大人,采石场的存石都用光了。”一名民夫喘着粗气回答,“留在那边的人还在开掘,但需要再等等。”


    “等不及了!”柯参军额头青筋暴起,“再叫人,有多少人叫多少人,都去掘石!”


    “好,好的。”几名民夫抹了把汗,转身就跑下城墙。


    一直躲在城楼安全处的许科,被几个贴身护卫团团围着。眼看孔军攻势越来越猛,他探出脑袋往城墙内张望,看见了自己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的心腹家仆。


    两人目光相接,许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家仆立即会意,转身骑上快马,朝着城内奔去。


    许科左右环顾,确认无人留意,这才匆匆走向城楼边的石阶。


    此时的秦拓,依旧厌惧血腥,但已能强自镇定。他出刀冷静,每挥出一刀,必有一名孔兵倒下。


    他将刚跃入这处垛口的孔兵杀光,无意间转头,却正好看见鬼鬼祟祟想要溜下城墙的许科。


    他无视身旁冲来杀去的人,随手砍翻一名冲来的孔兵,只死死盯着许科,大步朝他走去。


    许科旁边的亲卫见秦拓满脸血污,眼中凶光毕露,手上的黑刀还在滴血,立即指着他喝道:“站住!你想做什么?”


    秦拓没有回答,只突然发足朝前冲,抬脚将挡来的一名亲卫踹翻在地。


    他冲到许科面前,一手揪住他后衣领,一手将黑刀架在他的脖颈上。


    许科被迫仰着脖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黑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亲卫们顾忌他的安危,也不敢贸然上前。


    “你做什么?反了!”


    “他是孔军的细作。”


    “住手!休伤许大人!”


    城墙上刚好击退了一波孔兵攻势,守军们听到动静后转头看来,都齐齐变色。


    柯参军朝前两步:“秦拓,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是许刺史!”


    “他想逃。”秦拓冷冷开口,抬眼看向柯参军,“我答应你们守城,但绝不答应当那憨包。要我杀人,可以,但他也得在这儿陪着。”


    “你胡说!”许科脸色煞白,慌忙辩解,“本官正在督战,何来想逃?”


    “秦拓,你休得对许刺史无礼,赶紧放了他。”柯参军急声喝道,其他士兵则慢慢朝秦拓逼近。


    “秦拓,你快放开许大人。”厉三刀赶紧对周围官兵解释,“这孩儿肯定是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大家莫要伤他。”


    秦拓却没有放下刀:“之前我路过刺史府,听见里面有动静,怕有贼人潜入府邸,就爬上墙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府中那些下人在收拾金银细软,还有个被称为吴姨娘的女人说,只等许刺史吩咐,他们便要从西城暗渠溜走,城外古灵关也备好了快马和马车。”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许科扯着嗓子尖叫。


    即便被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绝不能承认。不然作为一名主帅临阵脱逃,还被自己的士兵抓住,那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士兵们平素对许科深信不疑,显然都不相信秦拓的说辞。就连柯参军也阴沉着脸,推开了还在求情的厉三刀,一步步向他逼近。


    秦拓旁观左右,心头顿时火起,暗道这群人都是人头狗脑,只对那许科死心塌地,自己说什么他们都不信。


    他咬了咬牙,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就敢还击。管他什么孔军什么屠城,他秦拓绝不当冤大头,杀掉这些人,带着云眠逃出城就是。


    “……自怀,他想害我。”许科还在朝柯参军嚷嚷。


    秦拓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害你?害你对我有何好处?柯参军你昨日亲眼见我刚入城,若是我胡编乱造,又怎知他家姨娘姓吴?对了,和那姨娘说话的老仆,嘴边还长了颗黄豆大的瘊子。”


    听了秦拓这话,柯参军的脸色变了变,脚步也顿了下。周围那些士兵互相对视,眼睛里也浮起了怀疑。


    大军压城,孔军正在集结,准备新一轮攻势。而在这紧急时机,城头上却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许科还要继续为自己辩解,便听一名民夫道:“小的方才送石时,看见了许大人府上的家丁,一直躲在墙根角落里。”


    “对对对。”另一名民夫附和,“许大人还从城垛上探出脑袋,冲那人点点头,他就骑马跑了。”


    几名刚抬着石头登上城墙的人也道:“我们路过许府时,撞见一群人背着大包小包,正往西城方向去呢。”


    “里面就有许府夫人,还有老夫人。我认得她们。”


    许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想狡辩,柯参军直接转向那几名亲卫,厉声喝问:“说!许府的人是不是要逃跑?这些指控可都属实?”


    亲卫们现在不敢再撒谎,都扑通一声跪下:“是,是许刺史让属下护送他出城,属下不敢不应。”


    “千真万确?”


    “属下不敢有半句谎言。”


    士兵们终于相信,他们在城楼上拼命,而他们的主帅许科,竟然要在这时刻抛下所有人独自逃命。


    城外号角吹响,战鼓雷动,孔军再次发动了进攻。


    而城墙上的人都没有动,有人心灰意冷,将手中兵器砸到了地上,更有人咬牙切齿地瞪着许科。


    柯参军面沉如水,对秦拓道:“你让开。”


    秦拓此时利落地收刀,往旁边走出两步。


    “自怀,自怀,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


    许科的话突然顿住,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柄深深没入的长剑,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仲坚,你可曾想过,若你方才逃了,那军心必乱,卢城必破?这城内数万条性命,被你置于何地?”


    柯参军一手扶住许科后背,一手缓缓拔出长剑,声音嘶哑地在他耳边低语。


    许科瞪大双眼,嘴里吐出鲜血,被柯参军慢慢放倒在地上。他又取过旁边士兵的大刀,手起刀落,斩断了许科的脖颈,再一把拎起血淋淋的头颅,高高举起。


    箭矢从头顶飞过,柯参军立在那片箭雨之下,赤红着眼朝着四周兵士喊:“凡临阵退缩者,杀!”


    众人齐呼:“杀!”


    “乱我军心者,杀!”


    “杀!”


    “弃民逃命者,杀!”


    “杀!”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以我血肉,死守卢城!”


    城墙上,城楼下,所有人都齐齐高呼,发出震天怒吼。原本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守军们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东边需要增援,来几个人跟我走。”


    “投石机那边再调一小队人手。”


    “我们队去。”


    ……


    柯参军喘着粗气看向秦拓,伸手点了点:“你,别想走,继续守城。”


    说完,便带着精锐直奔战况激烈的东城墙。


    秦拓抿了抿唇,握紧自己的黑刀,转身冲向了原先守着的垛口。


    第27章


    接下来的战况可谓惨烈,孔军不断发起猛烈进攻,城垛处的守军刚倒下,立即又有新的身影补上。高高的墙体上布满暗红血渍,还有被火油熏出的大片黑痕。城墙石阶上的民众穿梭不息,将开水和石料运上城头。


    城破即家亡的恐惧如利刃悬顶,激发出军士与百姓背水一战的决绝。


    秦拓手中黑刀翻飞,如一条游走的墨龙,将他负责的那处垛口守得滴水不漏。孔军士兵渐渐察觉到了此处难攻,便将云梯改架向其他位置。


    于是城墙上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其他垛口处厮杀激烈,而他所在的垛口前却空无一人。


    他便沿着城墙来回支援,而守军士兵只要见到他来,都纷纷让开,换到别处。


    倒不是因为其他,实在是因为这少年虽无招式,却力大无比,将那沉重黑刀抡得虎虎生风,身周一圈都会被刀锋扫到,连垛口石壁都被砍出了数道刀痕。


    一时间,秦拓竟成了城墙上最特殊的援兵,走到哪里,哪里便自动空出一片场地,任他独自发挥。


    当最后一架云梯被守军掀翻后,城墙上又得到了片刻喘息。医官在墙头上匆匆奔走,争分夺秒地替伤兵处理伤口。青壮民夫则将重伤者抬下城楼,再将收集散落在地上的箭矢,留给弓箭手们使用。


    秦拓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壶,仰头大口吞咽,当他目光望向远方时,发现整个战场上空都笼罩着一层黑雾。


    他刚来人界时,在荣城外也见过这种黑雾,是因为亡者太多,混沌之气都成为了魔气,还未进入魔界时便悬浮在半空,形成大团雾瘴。


    他见其他人对那些黑雾视若无睹,便在还水壶时询问那名士兵:“你看天上,能看到那些黑雾吗?”


    士兵仰头,困惑地问:“就是普通阴天啊,哪有什么黑雾?”


    秦拓也就不再追问,靠着城墙闭目养神。没过片刻,城外又响起了喊杀声,大家立即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位置。


    孔军后方大营,孔揩一身铠甲坐在大帐里,军师旬筘站在左侧下首。


    砰一声脆响,茶杯在地上砸得粉碎,面前汇报军情的士兵被溅得一身茶水,脸也被飞起的瓷片划伤,却一动也不敢动。


    “迟迟拿不下一个卢城,还死伤众多?那许科不过是个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怎么就能把卢城守成这样?”


    面对孔揩的怒喝,跪在下方的士兵浑身冷汗,却不得不回禀:“今日倒没见着许科,但他们城头守军里有那特别悍勇的人,我们实在是攻不上去。”


    “可是柯自怀?”旬筘问道。


    士兵道:“回禀军师,不光是他,还有些未穿军服的平民。其中有个使黑刀的人尤为凶悍,那垛口狭窄,我们根本施展不开。再加上城楼上不断投下滚石,冲车已经被砸毁了两架,因此,因此伤亡较重。”


    孔揩脸色阴沉,旬筘挥手让士兵下去,待到帐中只剩二人,他对孔揩道:“主上息怒,属下已提前在卢城内安插了人手,此刻想必已开始行动,今夜便能见分晓。”


    孔揩猛地抬头,急切追问:“此话怎讲?”


    旬筘微微一笑:“待到今夜守军疲乏之时,他们会前往城门进行突袭,届时同我军里应外合,必能打开城门。”


    孔揩大喜,猛地起身往前,撞倒了案几也不在意,只一把抓住旬筘的手:“能得军师相助,实乃孔揩之幸啊。”


    片刻后,孔揩招帐外士兵入内:“吩咐下去,今日战斗不必全力厮杀,各部轮番佯攻即可。只需要耗着大允军,别让他们休息。”


    “是!”


    ※


    天空已半黑不黑,城外依旧鼓声隆隆。大街上也比之前要热闹一些,虽然百姓依旧闭门不出,但马蹄声络绎不绝,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着石头,匆匆路过宅院门口。


    夏日燥热,云眠和江谷生都不想回房,脱光了衣服,并排坐在石阶上。


    “娘子是不是又要很晚,等我睡着了才回来?”云眠托着腮,胳膊肘撑在腿上,无限惆怅地看着城楼方向。


    “可能是吧。”江谷生垂着头,嘟囔道,“我也想翠娘了。”


    傍晚时总是黑得很快,余晖转眼便就消散。两个小孩一边嘀嘀咕咕说话,一边紧挨着在台阶上慢慢挪,将自己挪到能被其他家户灯火照亮的地方。


    蚊子逐渐多了起来,云眠开始挠痒痒,江谷生道:“我们去把衣服穿上吧。”


    右边墙头传来了窸窣动静,两人转头看去,瞧见一道黑影利落地翻上了墙头。云眠心头一喜,刚要喊娘子,却借着不太明晰的光线,看清那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云眠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便想要问他是不是走错了路,江谷生却在他开口前,迅速捂上了他的嘴。


    “不认识的人,我们快躲起来。”江谷生一脸惊慌地小声道。


    云眠也立即想起了秦拓的那些叮嘱,点了点头。两个小孩便趁着还没被那人发现,一溜烟钻进了身后的房门。


    黑影落在院子里,身后接连又跳下七八个人,跟着他匆匆走向这排房屋。


    两个躲在门后的小孩听见脚步声,吓得赶紧又躲进厢房,飞快地钻到床底下。


    那群人一直进了正屋,云眠两人贴着地面,像两只受惊的小老鼠,爬进了那个隐蔽的三角空隙里。云眠想到了包袱,又飞快地钻出去,抱起包袱,重新钻进去藏着。


    杂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里,那群人没有点灯,一阵凳椅挪动的声响后,似乎都找地方坐下了,一道低哑的男声便在黑暗中响起:“还有五人未到,咱们就在这儿等他们吧。”


    “这里安全吗?会不会被人撞见?”另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问道。


    先前那人嗤笑一声:“这可是前任刺史的宅子,去年他犯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封了,不会有人来。”


    “据说许科今日也被杀了。”


    “横竖今晚便能破城,许科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先前那人问,“其他弟兄还有多久能到?”


    “快了。等到人齐,我们就扮作那抬石料的去城楼,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再打开城门,放我军进城。”


    “我白日去看过,那些兵大多上了城楼,门口多是城里征调的百姓,根本不足为惧。”


    两个小孩缩在漆黑的夹角里,呼吸都越来越急促。云眠虽然听得似懂非懂,可要杀掉城门口那些守城的这句话,却听得无比真切。


    娘子就是守城的,他现在就在城门口。


    他们要杀我娘子?!


    云眠又惊又怒,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瞬间压过了对外面那些人的恐惧。他立即就要钻出去,却被江谷生死死拽住了胳膊。


    “云眠哥哥,你别出去……”江谷生用气音道。


    “他们好坏呀,我要打死他们。”云眠咬着牙,攥紧拳头,也用气音回道。


    “你打不过的,你都没有刀。”


    “我可以用角顶。”


    江谷生央求:“你顶不过来,你刚顶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他们有好多个。”


    云眠顿了顿:“我不怕,他们是人,我是妖怪。”


    “你不是妖怪,你是小龙。”江谷生听上去像是要哭了。


    “但是我不打死他们,他们就要杀我娘子。”云眠费力地转身,摸了摸江谷生的脸,“你别怕,你就在这儿,等我打死他们,你再出来。”


    “他们会抓到你,把你煮了吃。”


    “煮了就煮了吧,又不是嗦了,我不怕。”


    云眠话虽这样说,心里也不免打了个哆嗦,但一想到还在守城的秦拓,顿时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我是爷们,我得保护我娘子。”云眠去掰江谷生拉住自己胳膊的手,“我有两个角,一个角顶死一个,他们有好多个也不怕。”


    “别去顶,你顶不过的。”江谷生又扯住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急促地低声道,“我们去城门口,去给云娘子说,让他带着很多人来打死他们。”


    云眠迟疑了下:“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呀?”


    这间厢房的窗户是被钉死了的,还贴了封条,唯一的门通往正屋,而那群人就坐在正屋里呢。


    云眠从夹角里探出头,借着依稀光线打量四周,再仰起头,看向房顶。


    “我可以从墙上爬,再揭开瓦片钻出去。”他对江谷生道。


    江谷生问:“这么高,你能爬上去吗?”


    “我变成小龙就很能爬的,再高也能爬。”云眠将包袱放进他怀里,“你帮我守着金豆豆。”


    “好的。”


    正屋里的人不再言语,只沉默地坐着,静候其余同伙的到来。屋里一片寂静,有人耳朵动了动,刚要提醒身旁同伴,对方却先一步站起了身。


    几人纷纷拔出随身兵刃,朝着厢房缓步逼近。


    云眠和江谷生刚钻出夹角,便瞧见厢房门口的地面上,投映着几道黑影,手里似拿着武器,正一步步朝房门走来。


    江谷生吓得倒抽一口气,一把抓住云眠,将人推到旁边墙下,同时低声催道:“你快走快走。”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赶紧重新钻进了夹角。


    数道人影已冲入屋内,因为光线昏暗,他们迅速分散开,一人箭步冲到床榻前,对着被褥劈砍,一人猛地拽开柜门,还有人直接一剑刺向了门背后。


    云眠赶紧往墙上爬,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两下,发现爬不上去,又变成小龙,拼了命地往墙顶上窜去。


    “在那里,他想上屋顶。”


    “看不见,快点火!”


    云眠爬到墙顶,铆足劲儿,用脑袋去撞上方的瓦片。


    砰!砰!


    哎哟!


    他发现自己撞的是木头横梁,又往旁边挪了下。


    砰!砰!


    哗啦……


    碎瓦应声而落,纷纷坠在地上,房顶上露出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光线从那窟窿里泻入,也勾勒出了小龙的轮廓。


    “那是什么?是人吗?”


    “……看着不像。”


    云眠刚钻出窟窿,屋内烛火便亮了起来。他匆匆往下看了眼,看见江谷生蜷在夹角里,也瞧见那端着烛台的男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不敢再看,慌忙刨动爪子在屋顶上狂奔,瓦片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不断从房顶上往下掉。


    屋内的人跟着追了出去,纷纷仰首看向房顶,看见那团小小的黑影爬过这排房子,却像是不及收足,又扑通一声跌进院中。


    院内一片静寂,只听见风过荒草的簌簌声。


    “……没动了,摔死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过去看看。”


    “等等!又在动!”又有人惊呼。


    只见前方那片荒草突然在开始起伏,那黑影窜出草丛,扭动着身体爬上院墙,转眼消失在墙外。


    几人面面相觑。


    “可瞧清了?那是什么?”


    “没瞧仔细,看着像是蝎虎?”


    “荒谬,你可见过这么大的蝎虎?”


    几人低声争执不休,为首之人皱起眉:“管他是什么,眼下正事要紧,都赶紧进屋,他们马上就到了。”


    回到正屋后,为首之人仍觉不妥,便举起蜡烛将厢房内搜了一番。


    他注意到屋内虽空无一人,之前却有人在这里住过,墙边还搁着个竹编背篼。


    他正在思忖,便听院中传来两声鸟叫。


    “奉哥,弟兄们都到齐了。”一名手下来到了门口。


    “知道了。”


    他便扑一声吹掉烛火,走出了厢房。


    云眠悬空挂在宅子旁的巷子里,四只小龙爪紧扣住一根晾衣竹竿。他一动不敢动,身体随着晾衣竹竿的余颤轻轻摇晃,只有两只眼珠子在惊恐地乱转。


    他打算若有人追出来,便装作是晾晒的衣服蒙混过去,不过并没有人翻过院墙,院子里说话声也很快消失。


    他静静等待片刻,确认危险解除后,便挪动爪子,一下下挪到竹竿末端,攀上了围墙。


    云眠在窄窄的墙头上谨慎前进,准备先进入后院,再绕去厨房看看。


    江谷生还留在屋里,指不准已经被那群人给抓了,要将他煮着吃。兴许他已经被按在厨房的大铁锅中,那些人不断往灶膛里添柴……


    云眠打了个冷战,简直不敢往下想,尾巴也紧张地轻轻拍着墙面。


    那他怎么也得将谷生弟弟给救出来,带着他一起去给娘子送信,不能让他被人给煮了。


    云眠从围墙上行到后院处,正要往下跳,便见那草丛里站起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这边奔来,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谷生弟弟。”云眠趴在墙上,用气音惊喜地道,“我以为你被他们给煮了。”


    “还没有煮。”江谷生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刚出了屋子,我也就出了屋子,来这里藏着了。”


    “你别哭,我这就下来背你走。”


    “你别背我,他们说马上就要去城门,你快去告诉给云娘子。”


    “那,那我就去了。”


    云眠不再耽搁,只跃下墙头,朝着城楼方向奔去。


    此时的城楼非常显眼,火矢飞掠,鼓声轰鸣,他只需朝着那片火光最盛处拼命奔跑。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人看见,不然定会被当作妖怪,因此即便大街上空无一人,也只紧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奔行。


    他奋力刨动四只爪子,只觉自己跑得前所未有的迅捷,疾风在耳畔呼啸,两侧的房屋飞速向后掠去。


    爹爹在天上飞,怕是也没有我快吧……


    身后传来整齐的号子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与他齐头并进,继而迅速超越。


    他边跑边抬眼,看见几名壮汉正抬着沉重的石料疾步前行。


    “嘿哟,嘿哟,嘿哟,嘿哟……”


    奔跑中的小龙慢慢停下步,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下一瞬,街边的小龙消失,原地多出了个全身上下光溜溜的小童。


    小童头顶扎着两个圆髻,挺着小肚子,甩动短短的胳膊腿,朝着城楼方向奔跑。


    “呀!!!”云眠铆足全身力气朝前跑,皱着眉张着嘴,很快便追上了抬石料的人,并超过了他们。


    “嘿哟,嘿哟,嘿哟……”云眠得意地望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跑,嘴里喊着号子给自己鼓劲。


    几名抬石料的壮汉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全都有些呆怔。


    “我没看错吧?才跑过去了一个娃娃?”


    “谁家的娃娃?怎么自个儿跑出来了?还没穿衣服没穿鞋,这是睡觉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吧。”


    “要急死爹娘呢,快去抓住他。”


    “他钻旁边巷子里,跑得没影了。”


    “许是这就回家去了吧。”


    ……


    第28章


    这一整日,孔军除却最初的几轮猛攻外,余下时辰便列阵城外,扯着嗓子叫骂不休。


    他们尚不知许科已死,满嘴污言秽语尽数冲着许科而去。守城将士虽恨透了许科,却也知道他此刻代表的是大允军,一些大嗓门的士兵当即对骂回去。


    双方你来我往,骂词层出不穷,对面骂许科扒灰,这边骂孔揩的老婆偷野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野汉子的名字也有,叫王麻子。


    骂到兴起时,又是一轮箭雨往来,待这波箭矢过后,叫骂声再次此起彼伏地响起。


    此时已至夜晚,正是骂战时间,民众们便拎着木桶登上城楼,为疲惫的守军送来饭食。


    秦拓倚着城墙垛口席地而坐,怀中紧抱着那柄黑刀。炎煌山上的雀儿们虽说养得糙,却不会这般骂人,他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粗俗直白的对骂,倒不似旁人那般义愤填膺,只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轻笑出声。


    “……我孔家一连添了八个娃,可个个都没屁眼儿,这可怎么活?”一名守城士兵正在模仿孔揩,拍着大腿呼天抢地。


    秦拓扯着嘴角笑了声,思绪却从那八个娃,忽地转到了云眠身上。


    他不知道云眠现在如何了,但觉得那小龙还算听话,既然叮嘱过不要出院子,那想必会乖乖待着。


    他临走前,将包子用油纸裹好,系上麻绳悬在井中,这样便不会因为天热而变坏。他还告诉云眠,饿了就取来吃,想必他不会蠢到连拿吃的都不知道。


    如果真有那么呆笨,那饿上一天也是活该,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惯性子,合该受些教训。


    不过江谷生倒是挺伶俐,就算云眠不知,他也应当知晓。


    秦拓正胡思乱想,一位老者提着食桶走到跟前,往他手里塞了个碗口大的馒头,口中念叨:“辛苦辛苦,军爷辛苦。”


    老者瞧清秦拓还带着稚气的脸后,愣了愣,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将一块煎饼塞给他:“这是出门时老婆子硬塞给我的。娃儿,你多吃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千万要当心啊。”


    老者语气恳切,秦拓便也不推辞,默默接过煎饼。这时又有一名妇人挑着担子登上城头,舀了碗米浆递给他:“小军爷,来喝点浆,别噎着。”


    待秦拓接过碗,妇人便用慈爱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又从怀里掏出帕子,要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


    秦拓不喜欢外人碰触,下意识避开,那妇人也不介意,只继续去擦。秦拓见旁边有人看来,便忍住了躲闪的冲动,只低头啃着馒头,身体不自觉有些僵硬。


    正吃着饭,城外忽然号角声大作,孔军竟在这时发起了进攻。


    守军们原本以为又是一次骚扰式的小打小闹,只坐在地上不愿动弹,直到有人惊慌地喊:“不对,不对不对,这次是真的,孔老狗真在攻城了。”


    士兵们这下迅速起身,秦拓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也倏地站起身。


    嗤——


    后背发出被粗糙墙面剐蹭拉丝的声音,让他动作一滞,接着才继续冲向垛口。


    他身上穿着那件从宅子里找到的绸衫,穿上身后,衬得他如雨后新竹似的,挺拔又贵气。他也很爱惜,打仗时都会格外注意,可这绸缎不同粗布衣,饶是他再小心,也被刮出许多丝线头,让他心疼得不行。


    战斗开始,柯自怀也重新站上城头。他已有两天一夜未曾合眼,方才被部下强劝着去休息,可躺下还不到半个时辰,此刻又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嘶哑着嗓子继续指挥作战。


    孔军此次攻势格外凶猛,弓手们不断放箭也难挡其锋,而城头上的箭支消耗太大,很快便所剩无几。孔军扛着云梯往前飞奔,很快便抵达墙下,一架架云梯接连搭上城垛。


    “快送石料来,石料不够了!”


    虽然运石的百姓未曾停歇,在城头上堆积起一小座石山。但对方攻势太猛,这些石料很快耗尽,投石机旁的士兵喊得声嘶力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冲车重重撞向城门。


    秦拓手里还拿着半个煎饼,本想塞进衣襟,又怕被血浸了。他从不会浪费粮食,索性一边打,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为防对方溅血,只用刀背将人劈昏,再一脚踹下城楼。


    又一名孔兵刚攀上垛口,便看见了一名鼓着腮帮子快速咀嚼的少年。


    四目相对,孔兵愣了下,但看到对方右手里的那把黑刀后,心头不由叫苦,怎么就撞到了这煞星手里。


    孔揩大军里早传遍了,守军里有个使黑刀的,分外骁勇,专挑他们攀城时下死手。谁能想到,这煞星竟是个犹带稚气的少年?


    孔兵爬云梯时的那股劲儿顿时就泄了,只蹲在垛口上,进退两难。秦拓也没动手,只用拿着煎饼的手指了下前方:“跳下去。”


    “啊?”


    “要么跳,要么死。”秦拓嚼着饼,含混地道。


    孔兵回头瞥了眼,直接跳下去必定摔死。正犹豫间,见秦拓已经举起黑刀,便心下一横,闭眼咬牙跃向下方云梯。


    孔兵抓住了云梯横木,哧溜溜地往下滑。待双脚踏上实地,只觉得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失去了继续攻城的勇气。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一头栽倒在旁边沟里,开始装死。


    秦拓三两口将剩下的煎饼吃光,抹了抹嘴,再仔细将绸衫下摆别进腰带。


    云梯上又爬上来一串孔兵,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摆出迎敌的架势。


    秦拓虽然守住了这方垛口,但城楼上四处都在呼喊,不是叫着支援,便是差箭或是差石料,城门处也不断传来隆隆的撞击声,连带着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秦拓心里感觉到了一丝不妙,手中黑刀未停,心头却在开始盘算。


    他向来不愿亏欠人情,有得便必有还,就冲着刚才老者的那一个煎饼,他也会竭尽全力守好这座城。


    可凭他一人,终究无法力挽狂澜。倘若城破,大势已去,那么他已尽力,不可能如柯自怀所说那般,大家拼到最后一刻,直到徇城。


    那时候他只能选择自保,最快速度去往那宅子,带着云眠逃。


    秦拓这厢暗自盘算着脱身之策,目光在城头各处游移,而云眠那边,也终于跑到了城楼处。


    云眠气喘吁吁地站在城楼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片乌泱泱的人,正肩抵着肩,手撑着背,以身体死死抵着城门。


    而那城门一下下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娘子,娘子。”


    他喊了两声,声音被掩盖在鼎沸人声中。他从大人们的腿缝间往里钻,还没钻两下,就被人拎了出来。


    “谁家的娃还在乱跑?不要命了?快点回家!”一名大汉厉声喝道。


    “我,我是云家的娃,我在找我娘子,有人要来杀守城的——”


    “赶紧归家去!”那人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身旁经过一名士兵,云眠急急地跟着追:“官兵,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有人要来杀守城的呀,官兵,官兵……”


    那士兵正扛着一把箭矢,心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冲,哪里顾得上去听这小孩的叫喊。


    云眠踮起脚尖,也只能瞧见一片大腿。他瞥见城墙边有道石阶,便想站去高处,这样就可以在人群里找到秦拓。


    他赶紧去往石阶,但刚跑到石阶前,便猛地停下了脚。


    他看着石面上淌着红的血,又低头瞧瞧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几颗白嫩的脚趾不由蜷起。


    他左右张望,发现城墙边生着几丛灌木,叶片肥厚宽大,便一溜小跑,踮脚揪下几片。


    他用摘下的叶片裹住自己的脚,裹得像只粽子似的,再捡起地上的麻绳缠上。


    此刻大家都一片忙乱,偶有人看见了云眠,虽然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一名幼童,还在摘树叶玩,但现在都无暇顾及,只瞥一眼就转开视线。


    云眠确认自己的脚裹严实了,才小心翼翼地踏上染血的石阶。他一级一级往上挪,待爬到合适高度,便探出脑袋,仔细辨认人群里的每一张脸庞。


    这些人没有娘子,前面的看不见。


    再往上爬。


    这里也没有娘子。


    再往上爬……


    不知不觉,他竟然就爬到了石阶顶。在确认这些人里没有秦拓后,他失望地转身,冷不防看见身前地面上,横倒着一具尸体,怒目圆睁,面容狰狞,胸前赫然插着几支箭矢。


    云眠吓得后退两步,差点就失足摔下石阶。他站稳身体,慌忙就要下去,却突然看见正对着的垛口处,有道熟悉的身影正挥动着漆黑长刀。


    那不是自家娘子又是谁?


    秦拓将一名孔兵踹下城墙后,这处垛口暂时清光,便拄着刀,打算喘一口气。突然觉得腿上有咚咚的小拳头在敲打,低头看去,便见身旁多了个白花花的小人儿,还咧着嘴在冲他笑。


    秦拓下意识转开视线,又猛地扭回了头。


    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眨了眨眼。小人儿也眨眨眼,歪着脑袋盯着他。


    他一阵恍惚,只道是这两日厮杀累出了幻觉,便听小人儿开口:“这力道重不重呀?夫人觉得可舒服?”


    秦拓惊得手里的刀差点滑脱,左右看看,疾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跑来的,有时候还走一走。”云眠给他捶着腿。


    秦拓额角抽了抽,怒道:“谁让你来的?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宅子里吗?”


    “我是要好好的,但是坏人去了宅子里,他们说还要来这里杀你,我就很快很快地跑来找你。”云眠赶紧解释。


    一片飞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秦拓一把将云眠拽到身后,黑刀横扫,锵锵几声,箭矢纷纷被斩落。一名刚攀上墙头的孔兵作势扑来,他反手扯着云眠往旁一闪,刀锋顺势斜劈,再一脚将人踹下城楼。


    云眠被拽得东倒西歪,左右踉跄,嘴里却一刻不停:“我疼你,担心你,就想把他们顶死。但是坏人太多啦,我只有两只角,一只角顶一个,还有几个呢?我顶不过来呀。也是没法子,只能来找你……”


    “胡扯,谁会去那宅子,还要来这儿杀我?”秦拓喝道。


    “我没有胡扯,他们还说要来开城门,就是下面很多人顶着的那个门。”


    秦拓此时也来不及细想,只当他是贪玩,所以满口胡言,心头不由怒火翻涌。


    原以为这小龙还算听话,没想到竟如此任性妄为。城楼上战况激烈,刀剑箭矢横飞,他却这般贸然闯来,简直不知死活。


    “快回去!”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被他吼得怔了怔,眼里浮起了不解和委屈,当即便也吼了回去:“你凶我做什么?我来救你,你还凶我,凶我——”


    “滚回去,快点!”秦拓再次厉喝。


    云眠瘪了瘪嘴:“母老虎!”


    秦拓和两名孔兵打在一起,云眠只往后退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抿着唇,虽然心头还很气恼,但瞧见秦拓被人围攻,又很是担忧,便冲着那两名孔兵喊:“你们干嘛要去惹他呀?他凶得很。你们快走,快滚回去,不要去惹那个母老虎。”


    孩童的稚嫩嗓音在厮杀声中格外突兀,其他守军也都注意到了城楼上的云眠,虽个个心下震惊,却也会分神照应,将要冲去那方向的孔军及时截住。


    “小娃,你怎地来这儿了?连衣服都没穿,光着个屁股蛋。”


    不远处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云眠转头,看见了熟人,顿时眼睛一亮:“三叔。”


    “哎。”厉三刀应得爽快。


    厉三刀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刀,原本想砍向对面的孔兵,但心念一转,只用刀背将人敲晕,再掀下了城头。


    “来找你哥的?”厉三刀问。


    云眠疑心他听到了娘子骂自己,不想失了面子,便支支吾吾地道:“嗯,他,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让我滚回去,只是他,他现在有点忙。”


    厉三刀发出朗声大笑:“好好,三叔知晓了。”


    城楼上有着秦拓,再加上厉三刀和柯自怀,总算将攀上城墙的孔兵尽数斩杀,然而城下冲车仍在撞击城门,随着一声声轰响,城门岌岌可危。


    石料不够,守军便将滚烫的开水往下淋,但冲车旁的孔兵举起盾牌遮挡,沸水顺着盾面流淌而下,竟奈何他们不得。


    “柯参军,很多百姓在掘石抬石,虽不差人手,但掘石颇费时,石料还是跟不上啊。”一名胸膛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士兵道。


    柯参军左臂也负了伤,医疗官正在替他处理伤口。他迅速扫视城下战况,沉声道:“这样下去不行,城门会被撞开,必须将堵在门口的那些孔兵清理了。”


    “那要开城门吗?”


    “不可。”柯参军断然否决,随即下令,“速取长绳来,送些人下去杀敌。”


    秦拓终于能喘一口气,一把将云眠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地走向石阶。


    云眠脸朝下悬在空中,四肢垂着,一脸沮丧,嘴里却依旧在念:“母老虎,反正就不听夫君的话!那些坏人就在我们家里,就要来开城门,要杀人,还要把我和谷生弟弟煮了,我是用脑袋撞了房顶,跑出来的。”


    秦拓夹着云眠,沉着脸往前走,听到这里时,却也下意识低头,看了他的头顶。


    当他发现云眠头顶发丝里果然沾着些灰土和碎瓦砾,不由一愣,缓下了脚步。


    “家里果真去了人?”他语气缓和了许多。


    云眠却反而不做声了,倔强地扭过头。


    “嗷……”秦拓细细叫了声,“是母老虎不对,现在通融一下,再给个准话?”


    云眠侧头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多少次了?夫君的话你都不听,他们还在说要来这里杀你。”


    城头上又响起了厮杀声和惨叫声,秦拓无暇多问,快步冲下台阶,放下云眠,一只手托起他下巴,使他抬头:“听着,看见那处灌木了吗?你就藏在那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等我来接你。”


    “那些宅子里的坏人呢?”云眠追问。


    秦拓飞快地脱身上的绸衫:“我把城楼上的解决了,就下来等他们。他们来一个,我就咬死一个。”


    “那要快一点哦,他们要来了,说要杀你,还要开城门。”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秦拓不再多言,给云眠披上绸衫,将他推去城墙根的那从灌木旁,随即扯住一名跑过的士兵:“你别去城楼上,多叫几个人守在这里,提防城内有孔军内应会偷袭城门。”


    他交代完毕,转身便跃上石阶。


    少年赤裸的上半身肌理分明,覆着一层薄而韧的肌肉,黑刀被他握在身侧,随着手臂发力,背脊与肩胛的线条绷紧。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裤腿则掖进靴筒里,整个人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


    云眠站在灌木从后,扒开枝叶,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城楼上,又转过视线,去看那些正在抵城门的人。


    第29章


    城门一下下被撞击,抵在门后的那些人身体也在跟着震颤。他们急促地喘息,大汗淋漓,几名士兵则在紧张地奔走,嘶声下达着各种指令。


    云眠看着他们,只觉得胸口砰砰直跳,整个人也被这气氛带得很是紧张,脚趾都不自觉蜷起。


    直到耳边听到了蚊子的嗡嗡声,接着脸蛋儿突然刺痛。


    “哎哟。”


    他慌忙抬手揉脸,左右看,看见几只花斑蚊子在他身边打转。


    云眠没法在这里呆下去了,将绸衫下摆抱在怀里,身子一缩退出了灌木丛。他急急忙忙地走向石阶,一口气爬到顶上,探出半个脑袋,瞧见了还在那处垛口旁厮杀的秦拓。


    他没敢过去,只悄悄蹲在一排木桶后,从缝隙间偷偷张望。


    秦拓刚砍翻一名攀城的孔兵,便见几名士兵抱着成捆的麻绳过来,将绳索一头系在他身旁石头上。


    柯自怀领着一队精锐走了过来,那些兵都默不作声地拿起绳索,将另一头往腰间缠绕。


    秦拓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便见柯自怀突然后退两步,抱拳当胸,朝着这群士兵深深一拜。


    他再抬头时,眼睛已然泛起红:“诸位皆是自怀的生死弟兄,城头尚需人坐镇,恕自怀不能与诸位同往了。”


    士兵们相视一笑,其中一人朗声道:“参军放心,只求来日给家中报讯时,捎句话给我老母,说儿子没有辜负她老人家的教诲。”


    柯自怀别过脸去,喉结剧烈滚动。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缒下城墙,突袭城外攻门的孔军。


    他心里清楚,这般缒城杀敌,万没有生还可能。可城门危在旦夕,石料耗尽,这已是最后的办法。


    从守城以来,秦拓一直在内心告诉自己,这些凡人只是一群蝼蚁。但此刻望着这些系好绳索的士兵,突然觉得,那想法有些难以说服自己。


    蝼蚁只会本能地求生,而这些人,却清醒地选择了赴死。


    秦拓心念未落,余光猛地瞥见垛口处竟然多了一道黑影。那是一名悄悄爬上来的孔兵,扬起大刀,朝着一名背对着他的士兵砍去。


    那士兵正在低头调整腰间绳索,并未察觉刀锋已至头顶。


    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想也未想地猛然前冲,凌空跃起,狠狠一脚踹向那名孔兵,口中暴喝:“滚!”


    他正值心潮澎湃之际,这一跃一踢都用上了全力,毫无保留。


    砰一声闷响,孔兵被踹得倒飞出去,而秦拓自己也惊骇地发现,因为力道过猛,他竟收势不住,整个人被惯性带着,也一同跌出了城墙。


    电光火石间,他只瞥见城头众人惊骇回首的面容,以及木桶后突然窜出的那个小小身影。


    “娘子——”


    随着这声尖叫,柯自怀最先回神,抄起一捆绳就向外抛出:“抓住。”


    秦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仰首间看见了那根绳,足尖在城墙上奋力一蹬,减缓了下坠之势,同时右手也攫住了绳索。


    柯自怀身体后仰,牙关紧咬,抓牢手中瞬间崩紧的绳,再迅速将它绕缠在旁边石柱上。


    其他士兵此番要去清杀城门口的孔军,并没有让百姓加入,未料这名少年竟抢先跃下城头,他们当即不再迟疑,都赶紧翻过垛口,一个个纵身跃下。


    “娘子!!”


    云眠已经冲到了垛口处,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哭,一边举高双手,抠住那石面就想往上爬。


    但他如何爬得上去?只两手高吊着,撅着屁股,两脚在墙上胡乱踢蹬。


    厉三刀刚解决了面前的孔军,听到这边的动静,也赶紧跑了过来。他看见了云眠,也听到了那少年自个儿先下去了之类的话,心头先是震惊,接着既佩服又心酸。


    “小娃,小娃。”


    柯自怀俯身将云眠抱起,云眠却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只哭喊着娘子。


    小孩挣扎得实在厉害,绸衫滑不留手,柯自怀竟然抱不住,让他如一尾小鱼般滑到地上,接着又往城墙上扑。


    “娘子,你快飞上来,怎么还不飞上来?娘子,你等我来救你……”云眠爬不上垛口,正想变成小龙,再次被人从身后一把抱起。


    云眠又急又怒,想动手打人,却被反抱着够不着,只能踢蹬双脚,尖声喊道:“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子,他掉下去了,他没有飞上来,下面的人要杀他。”


    “乖娃,别闹。”厉三刀不想让他瞧见秦拓身死的惨状,只箍紧他往后走,嘴里哄道,“你哥哥,不,你娘子马上就飞上来了,咱不着急啊,不着急。”


    “三叔你快去救他。”云眠扭头哭喊。


    “已经有人下去了,还是好多人,都是去救他的。”


    “我也要去救他。”


    “咱在这儿等着就行,他们过会儿就能把人带上来。”厉三刀哄道。


    话音刚落,便听见士兵们发出大声惊呼。厉三刀原以为是孔军又攀上城头,谁知转头,却见众将士都伏于城墙之上,探头往下望。


    “好俊的刀法!”


    “……这哪是什么刀法,分明是胡乱砍。”


    “能把刀抡得这般密不透风,那便是好刀法。”


    “正是,管用就行。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名叫秦拓。”


    ……


    云眠竖起耳朵,听见秦拓二字,顿时瞪大眼睛,整张脸庞也亮起了光彩,又激动地开始挣扎:“三叔快过去,我去看看娘子。”


    厉三刀听着士兵们的连声叫好,心中一动,当即抱着他快步走去。


    秦拓方才下坠时抓住绳索,原本可以爬上城头,但他垂眸下望,看见那辆包铁冲车,重锤高高仰起,铁链绷得笔直,眼看就要朝城门撞去。


    他当即便改变了主意,抓着绳索疾速下滑,接着扬起刀,整个人凌空扑落。


    下方的士兵都将盾牌举在头顶,在冲车旁连成了一片钢铁穹顶。黑刀却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斩落,持盾士兵承受不住这股巨力,顿时摔倒在地。那面直接承受刀锋劈砍的盾牌,竟生生裂成了两半。


    秦拓一落地,数把兵器便朝着他招呼来,他便以自身为轴,抓着黑刀抡圈,将自己抡成个陀螺。


    一片惨叫声响起,断肢横飞,血肉四溅。秦拓只站在冲车旁挥刀,冲来者立毙,很快便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那些跟着跃出城墙的守军也到达地面,但瞧着他舞出的那一片刀光,皆不敢靠近,只迎向那些欲增援冲车的孔兵,顿时厮杀成一团。


    秦拓虽猛,但孔军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他想找机会毁掉冲车,却根本腾不出手。


    厉三刀抱着云眠站在垛口旁,云眠拼命往前探身,一瞬不瞬地看着下方的秦拓,紧张得攥紧拳头,全身都在使劲,眼泪不断往下掉。


    此时,一缕微光自云眠周身悄然浮现,如烟似雾般沿着城墙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绕上了秦拓,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光之纽带,莹莹流光往复流转。


    秦拓也看到了这条光带,自从来到人界后,他便再也没有感受到过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察觉到身体微热,一缕灵力如春溪破冰,在体内悄然流转。


    虽只细若游丝,却也令他足够惊喜,毕竟先前仅凭本身蛮力挥刀,支撑不了多久,而此时能借这缕灵力周转,气力便能源源不绝。


    他不清楚这光带是什么,但顺着仰头瞧了眼,看见城楼上那个小小的身影,顿时明白这和云眠有关。


    莫非是那灵契?


    他脑中迅速闪过了这个念头。


    周围人都看不见这光带,见秦拓面露异色,当他已支撑不住,越发凶狠地围攻上来。


    谁知秦拓突然身形一转,竟又将那黑刀舞得旋风一般,刀势之猛,速度之快,竟比先前还要猛上三分。


    孔军军阵里,孔揩骑在马上,一脸阴沉地看着城门处。


    “那人是谁?大允军里竟然有如此高手?”孔揩喝问。


    “禀主上,就是那名黑刀少年,这两天一直守在城墙上。”士兵战战兢兢地回道。


    孔揩早已听手下士兵提过秦拓,此时遥遥看着他,既恨,却又惜才,便道:“要是能把此人收入我麾下就好了。”


    他手指摩挲着马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旬筘却恍若未闻,目光依旧看着城门。直到孔揩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他才如梦初醒般答道:“主上,此子留不得。”


    孔揩皱了皱眉:“为何?”


    旬筘道:“他死守城池两日,斩杀我军将士无数,血仇已深。而且您看他能下到地面,显然心存死志,这种人心志坚定,若要招揽,只是徒耗时间,反误战机。依属下之见,与其招他,不如杀之,既除后患,又可打击大允军士气,一举两得。”


    旬筘说完,再次将目光投向战场,瞳孔中倒映出一道奇异的光线。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景象,一道光索从城墙顶端延伸而下,连接在了那名黑刀少年的身上。


    只是城头上人太多,辨不清光索的另一头是何人。


    他也知道孔揩心中不悦,便道:“主上,属下安排的人现下应该已经行动,想必很快便能打开城门。”


    城门前,秦拓彷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般,越杀越勇,逼得孔兵们举着盾牌和长枪却不敢靠近。


    他抓住时机,一个箭步跃上冲车,高高扬起黑刀,用力斩向那悬挂着重锤的铁链。


    黑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磅礴之气,只听铿一声响,那儿臂粗的铁链应声而断,重锤轰然坠地,溅起一地烟尘。


    少年站在被毁的冲车上,手提黑刀,赤裸的上半身染满鲜血和汗水,束发的发带在风中飘扬,浑身散发出显出野性的锋芒,犹如一尊刚刚破开炼狱的战神。


    城楼上爆发出一片欢呼,抵在城门后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景象,却都竖起耳朵在听。当听见门外重响,头顶上响起狂喜的叫声时,立即也跟着欢呼嘶吼。


    “快登楼!登楼!”柯自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同时命令弓箭手,“快放箭掩护!别让他们受伤!”


    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往下飞,逼得那些想要围攻的孔兵连连后退。


    秦拓跃下冲车,听见了云眠的声音,焦灼而尖锐:“娘子,快上来,快点呀,你快上来……”


    此时那条光带已经若有似无,那在体内流转的灵气也已消失。他往上方看了眼,接着就冲向了城墙,那些随他杀下城的守兵也纷纷后撤。


    秦拓刚抓住一条绳索,便听身旁一声惨叫,旁边的守兵后背已是中了一箭。他一把扯过绳子,在那守兵腰上缠了一圈,城上立即开始收绳。


    守军们一边被拽着向上,一边挥刀格挡从后方射来的箭。有人胸口连中好几支,顿时没了声息,垂着头被拉上城去。还有人大腿被射穿,仍咬牙抓紧绳索,鲜血在城墙上划出一道红痕。


    当秦拓翻身跃入垛口的瞬间,那条连接着他和云眠的光带便彻底消散。云眠从厉三刀怀里挣下了地,流着泪,跌跌撞撞地扑了上来。


    “哇……”他此刻也顾不上秦拓一身血污,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将脸贴在他的腹部,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控诉:“你怎么跳下去了?那下面好多人要杀你,你要吓死我了……”


    秦拓垂眸看着他,笑了笑,想伸手碰碰他头顶的圆髻,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臂无力。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黑刀杵在地上,整个人重重靠在城墙砖石上。


    “我快被你给吓死了,呜呜……”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碎步往前挪,依旧抱着他的腿不松。


    城头上还有箭矢落下,旁边的士兵立即举起盾牌,替他二人挡住。


    “……快,快把伤者都抬下城楼。”


    “医疗官,医疗官在哪?”


    “在的。”


    ……


    在秦拓他们下城这段时间里,石料和开水依旧在往城楼上运。随着一桶桶滚水泼下,拥在城墙下的孔兵们纷纷后撤。却也离得不太远,仅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箭雨停下,城楼上暂且安全,柯自怀去查看伤兵情况。他转过身,看见秦拓靠坐在城墙边,那个裹着绸衫的幼童就站在他身旁,紧紧搂住他。


    见他走过去,幼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却依旧搂着秦拓不放。


    “秦拓,你立即去休息。这一仗你打得着实出色,孔军锐气尽挫,今夜应会暂且退兵。我瞧着你也倦了,赶紧去歇息,莫要硬撑。”柯自怀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关切地打量着他,“方才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摆摆手。


    柯自怀随即招来一名士兵,吩咐他立刻送一套衣物上来,交代完毕,自己便被人匆匆唤走了。


    不一会儿,衣物送至。秦拓穿好衣物,便一手抱起云眠,一手提起刀,转身踏下了石阶。


    城楼下此时人山人海,除了来抵城门的,还有听到那欢呼后闻讯赶来的百姓,守军们也正欣喜,此刻便没有驱赶他们。


    百姓们交口相传,说今日能挡住孔军全仗了一位少年英雄,据说他一把黑刀舞得出神入化,身形矫健如玄鸟震羽,便将他唤作玄羽郎。


    秦拓刚抱着云眠踏上石阶,便听城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大喊:“玄羽郎!那就是替咱们守城的玄羽郎。”


    秦拓听见玄羽郎三字,并没有在意,也没有将这称呼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见城下所有人都朝着自己这方向看来,便也下意识停步,转头左右瞧了眼。


    “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城下人群突然爆发起欢呼,人人脸上带笑,目光灼灼似火。秦拓终于意识到他们是在喊自己,不由僵立在了原地。


    云眠不明所以,也茫然地举起手臂跟着喊了两声,瞧见那些人全都盯着秦拓,便也转动眼珠子,侧过脑袋去看他。


    “鲜郎!鲜郎!”云眠喊了两声,又小声问,“娘子,鲜郎是什么?他们是在叫你吗?”


    秦拓还未回应,一名老者站出人群,颤巍巍弯腰一揖:“玄羽郎年未弱冠,却是少年英雄,仗义守城,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此恩此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请受老朽一拜。”


    身后百姓也纷纷躬身行礼:“玄羽郎大恩大德,卢城百姓世代难忘。”


    秦拓从未见过如此场面,倒叫他难得显出了几分局促。他原本想说几句漂亮话,诸如不过是路见不平,见不得百姓受难等等,但对上那些噙着热泪的眼睛,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了下去,只拱了拱手,便转身往石阶下走。


    但云眠却已激动得难以自持,脸蛋儿涨得通红,呼吸急促,两只小手抱拳,频频鞠躬回礼:“不用大恩大德,客气客气,不用代代忘记,客气客气。”


    众人齐齐高呼:“玄羽郎,玄羽郎,玄羽郎……”


    云眠也挥舞手臂:“鲜郎,鲜郎,鲜郎……”接着又指着秦拓,“鲜郎是我的娘子,我是他的夫君!”


    幼童扎着两个圆髻,被裹在过大的成人衣物里,脚上包了两团树叶。这般憨态可掬的模样,再配上那老气横秋的言语,着实可爱,惹得城下百姓哄然大笑。


    云眠继续朝人群挥手,又对秦拓懊恼地道:“我应该穿上我自个儿的衣衫来的,也没有戴假发,一点都不俊俏。”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嘴角:“无妨,俊得很。”


    石阶下到一半,云眠乐淘淘地再次朝人群挥手,突然便在人群里看到了一张似曾见过的脸。


    那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夜在宅院里,他撞破瓦片逃上房顶时,回头看见的便是这张脸。


    云眠倒抽了一口凉气,见那刀疤人正奋力往城门处挤去,连忙摇晃秦拓的手,急促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个要来杀你的人,要来开城门的人。”


    秦拓下意识看了过去,目光带着一些随意。


    “就是脸上不平那个人,他脸上长了很长的毛毛虫那个人。”云眠伸手指着刀疤人,语无伦次地形容。


    秦拓的目光便落在那刀疤人身上。


    他本没把云眠的话当真,却见那刀疤人也朝这边看来。刀疤人见云眠指着自己,似是心虚般迅速别开脸。但接着又偷眼瞧来,正对上秦拓的目光,立即便去推身前的人,大力往城门挤。


    秦拓瞧见他这样的反应,心头一凛,随即一声大喝:“抓住那人!穿灰衣戴木簪,脸上有毛毛虫那个!”


    第30章


    刀疤人见自己已暴露,唰地拔出刀,朝着挡路的人砍去。人群中也有七八人纷纷亮出武器,一路挥砍,都朝着前方城门挤去。


    城门处大多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变故骤然发生,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有几人被砍翻在地,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他们要去城门。”


    “抱住他的腰,别让他靠近城门。”


    ……


    秦拓放下云眠,跃下还有两三丈高的台阶,箭一般冲入人群,一把抓住最近那名凶徒的后颈,黑刀横过,抹了那人脖子,将尸首往地上一丢,继续往里冲,转瞬又擒住了一名。


    守军们呼喝着冲杀过来,城门口的百姓们初时惊慌,很快便镇定下来,几个胆大的汉子从背后猛扑上去,死死箍住凶徒的腰身。守军趁势压上,三五人合力将凶徒掀翻在地,钢刀架上脖颈。


    这群人很快便被制服,死尸被抬走,活着的押上城楼,受伤的百姓也被抬上担架,火速送往军营医治。


    柯自怀也匆匆下到城楼底,再安排了一队人手守着城门。接着朝秦拓连声道谢,声称要不是他发现及时,若让那群孔军细作到了门前,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你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柯自怀问。


    秦拓抬眸往向左边,云眠还站在台阶上,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他招手示意,云眠便赶紧转身,一步步往台阶下走。


    “是我弟弟告诉我的。”秦拓对柯自怀道。


    云眠下到地面,甩开腿冲了过来,惊魂未定地牵住秦拓的手。


    柯自怀蹲下身温声询问,他便手舞足蹈地比划,将在宅子里撞见这些人的事说了个大概。


    但他还是记得秦拓的叮嘱,没有讲自己变成小龙的事,不然会被当做妖怪。


    “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兄弟。”柯自怀无限感怀,“待到守住了卢城,此战终了,我定要上奏朝廷,给你们请功。”


    他见云眠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奖赏?”


    云眠却突然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朝柯自怀行了一礼。


    “参军,我不要什么奖赏,英杰守城嘛,我也是务必的。”云眠瞧了秦拓一眼,“我娘子抱羊守城,他们都在叫他鲜郎,很大声那种叫。”


    柯自怀看了眼秦拓,又看回云眠:“嗯,都叫他鲜郎,然后呢?”


    云眠有些忸怩地笑道:“我其实叫小龙郎。”


    柯自怀当即会意,大笑着将云眠抱起,让他坐在自己肩头上,再对着周围人群喊道:“诸位,多亏这位小义士冒险报信,我们才能及时擒获那些孔兵细作,保住了城门,保住了全城老小的性命。诸君谨记,义士名叫小龙郎。”


    “多谢小龙郎。”


    “小龙郎好样的。”大家都笑着齐声应和。


    柯自怀抬手,示意他们再大声点。城门口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连城楼上的守军也探出头,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大喊小龙郎。


    云眠坐在柯自怀肩头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只一个劲儿冲着大家拱手作揖。


    待到云眠终于满足,柯自怀才将他放下,拍拍秦拓的肩:“孔军的冲车被毁,今晚就算再次发动进攻,我们也能应对。不知道明日会怎样,秦小兄弟赶紧去歇息,养精蓄锐要紧。”


    云眠意犹未尽地道:“好好,我们还要守城,还要守。”


    柯自怀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短短说了两句,又疾步登上城楼。


    守兵们开始清散城门口的闲杂人等,喝令无关百姓赶紧家去。秦拓便同厉三刀打过招呼,带着云眠返回宅子。


    长街寂寂,每隔一段距离,街旁便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整座城池陷入难得的宁静。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行走在深夜的大街上,只有云眠脚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小龙郎腿脚还利索不?要不让小的背你一程?”秦拓问。


    沙沙声停下,云眠停步看着秦拓笑:“那小的来背小龙郎吧。”


    秦拓在他跟下蹲下,他便趴上了秦拓的背,两条胳膊也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秦拓刚抬步,云眠便叫了起来:“臭啊,臭臭臭……”说着,又凑到秦拓脖子处闻了下,猛地开始挣扎,“好臭啊!!!”


    秦拓虽然穿上了干净衣物,但方才身上沾满了血和汗,凑到领口处便能闻见。


    片刻后,秦拓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却是一个和他背靠背的姿势,两条腿被他反手搂着,脑袋向后枕在他肩上,仰面看着天空。


    天空一片漆黑,只隐约可见几颗闪烁的星。云眠随着秦拓的脚步轻轻摇晃,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娘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爹娘?”


    秦拓看着自己在灯光下的倒影,嘴里回道:“应该快了。”


    “快了是多久呀?我想去炎煌山,我爹娘肯定很着急。”


    秦拓这次没有回答,云眠便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下他的腰。


    “……嘶,别乱动。”秦拓身体一颤。


    云眠看着天空,吃吃笑了声,又使坏地用手指捅了下。


    “看来小龙郎是不想小的背了。”


    “才没有呢。”云眠侧头看着,“那小的给小龙郎说说呀,快了是多久?”


    秦拓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眼下咱们是被困在这儿了,总要等那孔军退兵,城门开了才能走。”


    “那孔军什么时候退兵?”


    “这个小的就不知了,要老天才晓得。”


    “那老天说孔兵什么时候退兵?”


    “这等大事,老天怎会轻易告诉我?等你今晚睡着了,自个儿在梦里问去。”


    秦拓话音刚落,突然想起那条光带,便问:“方才我在城下的时候,你有没有瞧见一条发光的东西?”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只在瞧你。”


    “你好好想想。”


    “唔……有吧,亮了好长好长,从这头到那头。”


    “我不是说城头上的那排火把,我是说你身上发出来的。你仔细点想,有没有看见一条长的会发光的东西,从你身上连到城墙下面?”


    云眠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道:“好像有哦,那墙上爬着个亮亮的呢,很长的。”


    “对,就是那个。”秦拓立即来了精神,“你是怎么把它弄出来的?”


    “呃?是我把它弄出来的吗?”云眠先是茫然,随即便兴奋起来,两手在空中画圈,“那是我的功法,小龙功,我就咪咪麻麻咕咕嘎嘎——”


    “好好说话,莫要拿这些来糊弄。”秦拓拍了他的腿。


    云眠撅了撅嘴:“哦,那就是我用火石点的吧。”


    秦拓知道从他这里再也问不出什么,心下暗忖,想必就是那灵契共鸣术,云眠一时情急,就激发出了两人之间的灵契。


    秦拓正琢磨着,云眠突然扭了扭身子:“娘子,我想尿尿了。”


    “就这样尿呗,横竖你面朝后头,我一边走,你一边尿。”


    “那不成,没有小龙会这样尿。”云眠拒绝。


    “那你去路边尿。”


    “路边是别人的家呀,没有小龙会在别人家门口尿尿。”云眠嘴里不断哼哼,“娘子,我要尿尿,我要尿尿……”


    “消停些吧,可真是个活祖宗。”


    秦拓无奈,只得背着他往宅子跑。


    终于回到宅子,秦拓刚翻上院墙,那檐下的青石阶上便窜起一个小小的身影。江谷生快步跑过来,惊喜地唤道:“云眠哥哥,云娘子。”


    “谷生弟弟。”云眠也很高兴。


    待秦拓抱着云眠跃下墙头,江谷生立即扑上前,两小孩就紧紧抱在了一起。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云眠正尿急,在江谷生脸上亲了亲,便放开他,急急忙忙往净房跑,江谷生也赶紧跟了上去。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就怕你被那些人给抓了。”江谷生道。


    “我没有被抓,是他们被抓了。”


    “在哪儿被抓的呀?”


    “就在城门口。”


    “我也怕你被人当妖怪抓了。”


    “我那就不是妖怪,我是小龙。”


    ……


    秦拓正往屋内走,听见两人的对话,脚步顿了顿。他转头想喊住云眠,但见两小孩已一前一后冲进净房,也只得作罢。


    今夜没有再开战,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黑气也散去几分,天幕上露出一小片月的影。


    后院传来哗哗水声,井台上放着烛,三人都脱光了坐在井旁长凳上。


    秦拓面前摆着一桶水,他舀起一瓢从自己头顶浇下,而后又往身旁两个小童身上各浇了一瓢。


    “哇,好舒坦……咯咯咯……”云眠牙齿打战,却一脸陶醉状,又转头去问旁边的江谷生,“舒坦吗?”


    江谷生浑身缩成一团:“咯咯咯……舒坦。”


    “这是夏季,就算夜里凉了些,又能凉到哪儿去?真汉子就该洗凉水,这样才够痛快。”秦拓懒得去生火烧水,便糊弄着俩小孩洗凉水。他将水瓢丢进桶里,转头看向江谷生,状似随意地问,“你知道他是小龙?”


    云眠已经散了发,江谷生正在摸他头顶的小角,闻言便收回手,有些不安地看向秦拓,轻轻点了点头。


    云眠瞧瞧江谷生,赶紧道:“是我告诉他的。”


    “还挺有理?”秦拓脸色一沉,“我明明叮嘱过你,这事一定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每当秦拓的神情变得凌厉时,云眠便会有些怕他,此时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可是谷生弟弟不是别人。”


    秦拓垂眸看着他不语,他转着眼珠偷偷去瞥秦拓,又讨好地去摸他的膝盖,软声道:“母老虎别生气,为夫错了,就这一回,好不好?我以后再不给别人说了。”


    江谷生也道:“云娘子,我不会给别人说的。”


    秦拓沉默良久,终是微微颔首:“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不例,下不例。”云眠迭声保证。


    秦拓又对江谷生道:“这事也不能给翠娘讲。”


    “我明白,不然翠娘会把他当妖怪。”


    三人洗浴完毕,回了房。秦拓给云眠穿好衣裳,云眠背过身去,悄悄捏了捏衣兜,捏到那两粒圆圆的金豆,忍不住抿嘴偷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问道。


    云眠吓得一颤,忙收回手:“没有没有,我没有笑。”


    秦拓没再管他,穿上新缎袍,又回到井旁,就着烛光,清洗方才换下的绸衫和昨晚脱下的那套粗布衣。


    尽管他在城头厮杀时处处留心,注意着衣衫不要被刮擦。可云眠穿了一阵,那绸面上还是勾了不少丝,让他心疼得咂舌。


    他小心翼翼地搓洗衣衫上的每一处污渍,待洗干净后拎起细看,却发现后背和前襟分别多了两个窟窿。


    这料子竟比云眠那小龙崽子还要娇气,还要难伺候!


    秦拓扬手欲扔掉破衣,却又舍不得。他抖开绸衫重新查看,觉得若是裁剪一下,可以做成两条裤衩。


    秦拓将衣衫晾好,转身回屋,刚转到前院,便听见院墙外响起翠娘的声音:“秦郎君,我来接谷生了。”


    秦拓走前去和她对话时,江谷生和云眠已经到了他身后。


    “谷生弟弟,翠娘来接你了,明日你还会来吧?”云眠牵着江谷生的手,神情很是不舍。


    “我不知道哦。”


    “那你保重呀。”


    “你也保重。”


    秦拓抱着江谷生攀过墙头,站在阴影里的翠娘立即迎了上来。她连声道着谢,双手捧着一方帕子,里面裹着几个馍。


    “留着自个儿吃,我不缺这口。”秦拓道。


    翠娘没有勉强,但也没有立即带着江谷生离去,而是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郎君,我在兵营里烧开水,听到了一点风声,说孔军刚达卢城,许科便派人前去昀州,找张肃求援……”


    “谷生弟弟,你还在外面吗?”


    “在哦。”


    “保重呀。”


    “你也保重。”


    “……可都过去两天了,那昀州援军依旧没到。”翠娘在两个小孩的对话声中,继续低声道。


    秦拓立在黑暗中,眼睛闪着幽深的光:“你的意思,那张肃怕是根本没有发兵?”


    “正是。”翠娘点点头,“如今朝堂虽由寇氏一门把持,但其下党争不休,互相势同水火。张肃乃侯相门下,许科则是袁相的心腹,如今被围了城,消息出不去,张肃定然不知许科已死,还在等孔军破城后再来收复,这样既除了许科,又能挣上一功。”


    秦拓想了想,有些不解地问:“他们这样做,没想过这满城的人会死吗?”


    翠娘抬起头,虽然疤痕满面看不出她的神情,但那一贯温顺的目光突然多了几分冷厉。


    “为了权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在他们眼里,怕是连虫豸都不如。”


    翠娘给秦拓的感觉,一直都谨言慎行。不想她此时却能说出这些,令秦拓心里暗暗诧异,觉得她兴许并非寻常仆妇。


    “云眠哥哥,你还在吗?”


    “在哦,你呢。”


    “我也在。你那儿有蚊子吗?”


    “有。”


    “保重哦。”


    “你也保重。”


    “翠姨的意思是,这城必定守不住?”秦拓问道。


    “郎君唤我翠娘就好。”翠娘又垂下了头,“倘若没有援兵,这卢城肯定是守不住的,城破只是时日问题。”


    “那还会有其他援兵吗?”秦拓问。


    翠娘道:“秦王赵烨应该会来,但不知这城能否撑到他来的那一日。”


    惨白月光下,卢城孤零零地伫立在这片荒漠里,四周尽是黑压压的军队,将这座孤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孔军后方搭着几座帐篷,右侧偏帐内,旬筘面色阴鸷地坐在案后。


    “成逯,今日攻城时,我见到那城墙上有灵气流转,没想到这卢城内居然藏着灵界之人,便是那个使黑刀的小子。”旬筘道。


    身旁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低声问道:“灵界的怎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冲着我们来的?”


    “眼下君上正在灵界剿杀无上神宫,这个小灵想必是逃来此处的,待到拿下卢城,顺手除掉便是了。”旬筘垂下眼。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通报声:“启禀军师,主上召您去大帐议事。”


    孔揩坐在大帐内,用手撑着额头,眉宇间戾气翻涌。地上散落着茶盏碎片,一名士兵满脸血跪在案前,却一动不敢动。


    听见旬筘的脚步声,孔揩头也不抬地道:“军师,你给本王说过,安插在卢城里的内应定能打开城门。”


    旬筘立即跪下去:“主上,他们皆是属下信得过的人,如今城门未开,必是被堪破了行踪。此番皆是因属下太过狂妄自大,甘愿领受主上责罚。”


    孔揩不语,神情变幻,旬筘便一直跪在地上。良久后,孔揩才长叹一声:“罢了,此事确非你能预料的,起来吧。”


    “谢主上。”


    旬筘站起身,挥手让仍跪在地上的士兵离开。那士兵如蒙大赦,慌忙叩首退下。


    孔揩问道:“那军师以为,我们该如何拿下卢城?”


    旬筘思忖道:“其实要拿卢城不难,我军只需围而不攻,待城中粮食耗尽即可。那赵烨就算从西夷赶来,怎么也得半月,而这卢城内的存粮,最多还能撑十日。”


    “十日……”孔揩手指不耐地敲击着桌案,“本王还想杀去荣城,有什么能速取卢城的法子吗?”


    旬筘飞快地看了眼孔揩,又垂眸继续道:“卢城现下虽死守严防,实则已是囊中之物。我军不可再操之过急,只需要稍加耐性,必可不攻自破。”


    “初攻城时,是先生在力劝强攻。可现在说操之过急的,也是先生。”孔揩冷声道。


    旬筘道:“初时强攻,是因卢城守备未固,军心慌乱,正可趁乱一举攻克。但不想那城楼上出了个黑刀煞星,竟能挡住我们的攻势。而今连日强攻,守军反被磨出韧性,此消彼长之下,对我军士气大为不利,此时便不宜再强攻。”


    孔揩沉默不语,片刻后道:“那就再依先生所言,固守围城,静待其变。”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