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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今晚孔军没有再攻城,秦拓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还未睁眼,便感觉脸上有温热的鼻息,像小兽咻咻。


    他缓缓掀开眼皮,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眸如浸了水的琉璃珠,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看什么?”他半阖着眼,嗓音低哑,带着未散的睡意。


    “你睡了好久。”云眠趴在他枕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小声嘟囔,“我都怕你没气儿了,隔一会儿就要来摸摸。”


    “哪有那么容易没气儿。”秦拓撑着身子坐起,摸着自己空瘪的肚子,“不过确实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真没气儿了。”


    “井里还有包子。”云眠赶紧道。


    “昨儿半夜就被我吃光了。”秦拓咂咂嘴,似是在回味。


    云眠挠挠脸:“那现在吃什么?”


    秦拓弯腰穿鞋,答得懒散:“没得吃。”


    “没得吃呀,那怎么办?”云眠凑近了些。


    “还能怎么办?饿死算了。”秦拓轻描淡写地道。


    “那可不能饿死。”云眠一下站直,眼睛睁得老大。


    秦拓穿好靴子,回头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也是。不如把你卖给罗刹婆婆,总能换三五个肉包子。”


    云眠先是一愣,但瞧他神情,也弯起眉眼,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噫,你是我娘子,你敢卖了我?那你就没有夫君了,这里也没有罗刹婆婆。”


    “行啊,那我捆了直接弄到集市上,价高者得。”秦拓作势抹袖子抓人。


    云眠惊慌地笑着躲,要往床下钻,又改变主意想往门口跑,再拿起旁边的衣物朝他丢了过去。


    秦拓被衣物罩了个正着,一声闷哼,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向后倒在了床上。


    云眠哈哈笑着凑上去瞧,兴奋又紧张地伸手指去戳。秦拓一个翻身跃下床,在他的大叫声里,将他拦腰抄起,夹在臂弯里:“走,做饭去。”


    秦拓从灶房柴火堆里摸出藏好的那袋米,舀水淘洗,生火煮饭。


    虽无菜佐餐,一锅白米饭也吃得香。秦拓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连着扒完三大碗,云眠受他的影响,竟也将自己那一小碗吃得干干净净。


    现在已是近晌午,城外寂静无声,天上连支箭矢都没有,这般静谧倒让秦拓觉得有些不习惯。街坊们也出了屋子,三三两两地站在街边谈论,那些话飘进了他的耳里。


    “那孔贼是不是退了?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应该,若当真退兵,那城头上会鸣鼓,传令兵也会沿街宣告。”


    “嗐,这就是围城啊,分明是想将我们困死在城里。”


    “诸位莫慌,朝廷必定会来救咱们——”


    “朝廷?”


    “错了错了,秦王,是秦王。每家每户多少总有些存粮,只挺到秦王大军到来就行。”


    “王员外,你家底厚,自然不缺米粮。可咱小门小户,手停口就停,这关门闭户几日,家里那点存米早就见底了。”


    “诸位放宽心,许刺史——呸!许科那狗官曾言,城中粮秣储备充足,足供全城百姓半月之需,那时候秦王肯定到了。”


    ……


    秦拓听着他们的对话,瞧见云眠正撅着屁股,蹲在那草丛里抓蟋蟀,便问:“你这会儿倒不嫌草里脏了,什么都在掏?”


    “寻大将军,怎么会脏呢?”云眠头也不抬地反驳,小手扒拉着草叶,“你根本就不懂。”


    秦拓正要寻个棍儿去戳他屁股,便见那围墙上突然冒出个戴着头盔的脑袋。


    “秦拓。”士兵唤了声,将一个食盒放在墙头上,“这是参军命我给你送来的,你就放心住着,我每日都会来给你送吃的。”


    云眠听到声音扭过头,眨了眨眼睛,问道:“那谷生弟弟有吃的吗?”


    士兵不知谷生弟弟是谁,却也回道:“有,稍后就要施粥,你谷生弟弟自会去领。”


    秦拓拿下食盒,揭开盖子,看见里面放着四个窝头并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红油浸着的豆腐乳。


    他只端走豆腐乳,将那窝头和馒头还给士兵:“这个不用,我们有吃的,就留点下饭菜。”


    “好嘞。”士兵接过食盒,消失在墙头。


    以前十五姨会做豆腐乳,但自从嫁去弘沙地后,他便没有再尝过。现在看着这两块腐乳,忍不住用指尖蘸了少许,送入唇间。


    那咸鲜滋味在舌尖化开,虽然和记忆中的味道略有差异,但也大致差不多。他不由抿了抿唇,脸上显出了怀念之色。


    云眠一直瞧着他的神情,好奇地走过来,耸着鼻子闻了两下。接着突地跳开,皱着脸大叫:“这是屎吗?”


    秦拓蓦地回神,轻嗤一声:“这可是好东西,你云家怕是连见都没见过。”


    云眠再次嗅了下,又是一声大叫,脚步踉跄,身子歪歪倒倒。他瞧见地上有土,便只软软挂在秦拓腿上,脑袋一垂。


    “没见识,你们云家都是憨包。”秦拓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端着豆腐乳去了灶间。


    今日城中禁令解除,百姓无需再困守家中。秦拓从米袋里舀出一些米,用布包好,便带着云眠上了街。


    尽管暂未开战,街巷间行人仍显稀疏,那些人大多不识秦拓和云眠,但也有个别的前夜去了城楼,远远见到二人就热情招呼,在路旁恭敬作揖,称他们为玄羽郎和小龙郎。


    秦拓想带云眠离开,云眠却频频回头,两只小脚蹭在地上不愿往前走,并笑着向两旁拱手致意:“客气客气,哪里哪里。”


    眼见人越来越多,云眠已是乐得晕头转向,挣开秦拓的手,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架势,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他又双手虚握,如同握刀抡圈,还没转上两圈便踉踉跄跄。秦拓赶紧将他抱起,快步出了这条街。


    云眠伏在秦拓怀里,乐淘淘地回味,也略微有些遗憾:“又没有戴假发,我知道我是最俊俏的小龙,可我还可以更俊俏些的。”


    秦拓匆匆往前:“祖宗,你现在已经够招摇了,若是再戴上假发,看你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咱们还怎么办?”


    云眠眉开眼笑,又无奈地叹气:“行吧,那就这么不是更俊俏吧。”


    走出这条街,秦拓见官兵在街口支起粥棚,在给缺粮的人家分发米粥。粥棚前排起了长队,他一眼就看见了牵着江谷生的翠娘。


    云眠也瞧见了他们,登时雀跃不已,跑前去,两个小孩笑着抱在一起,你摸摸我,我看看你。


    秦拓走向翠娘,翠娘朝他施礼,他回礼后,将那装着米的小包袱递了出去。


    翠娘推辞,秦拓道:“拿着吧,我那还有一大袋。翠姨你也知道,这城不是援军解围,就是城破,十日内便会见分晓。不管哪种情况,届时我都会离开,要这么多米没用。”


    “拿着吧,拿着。”云眠也在旁边催。


    翠娘终于收下了米,秦拓又带着云眠去往城楼。


    还未至城楼,便在街上遇见了厉三刀。他穿着一身军服,腰挂佩刀,身后还带了一队士兵,正在巡街。


    “三叔。”秦拓和他打招呼。


    云眠也使劲挥手:“三叔。”


    厉三刀笑着走了过来,拍拍秦拓的肩,又抱起云眠掂了掂。


    “三叔,你这是投了军?”


    秦拓难掩心头诧异,毕竟厉三刀之前言谈间,对当今朝廷很是不满。


    厉三刀一眼看穿他的疑惑,沙哑着声音道:“莫要多想。我并未投军,只是跟着柯参军守城而已。这身打扮,行事会方便些。”他说到这儿,严肃了神情,“而且我守城也是为了这一城人的性命,不是为了朝廷。”


    秦拓点点头,见左右无人,低声问:“三叔,城外现下是什么样了?”


    “那孔贼在围城,两边都在叫骂,叔我这嗓子都骂劈了。”厉三刀咳了两声。


    “呀,那让我去嘛,我帮三叔骂人,骂那些不听话的熊丫儿。”云眠在旁边道。


    厉三刀笑道:“你个小娃娃就别去骂人了。”


    “既是围城,那城里可会有危险?”秦拓问。


    厉三刀不在意地道:“老叔我只是个帮忙的,哪会知道这些具体的消息?但听说城中存粮能撑上半月,等那时候,秦王援军也早到了。”


    秦拓不便将翠娘那些话说出,只道:“这样便好。”


    接下来几日,两人大多时间只呆在院里,偶尔上街,只见街上行人稀少,个个面带忧色。


    士兵照例每日都会送来饭食,秦拓没有收,但因云眠死活不尝豆腐乳,便让士兵送些别的佐饭小菜。次日,士兵便送来了咸菜,还有一块油汪汪的腊肉。


    翠娘也会带着江谷生来找云眠玩耍,并将城内种种隐忧告诉秦拓。


    “头一日发粮,每人一碗粥,两个窝头,第二日,便减了一个。到了今日,只剩下粥。街上米铺的米被人买光了,连药铺的茯苓山楂都被人给买走。今日我来时,遇见排队领粥的人在议论,说城里存粮能撑上半个月,为何才开头,就紧涩成这样了。”


    第六日夜里,云眠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一条腿搭在秦拓身上。秦拓也正迷糊着,突然听有人翻墙落入院中的声音,顿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躺着没有动,只抓住了搁在床边的黑刀。一阵沙沙脚步声渐近,正屋门被推开,一团烛火映照进来。


    脚步声转向厢房,烛火也越来越亮。秦拓侧目望去,只见一身着劲装的军士手持烛台,出现在了厢房门口。


    “柯参军。”看清来人面容后,秦拓讶然出声。


    柯自怀神色如常,目光往床榻内侧扫了一眼,压低嗓音道:“睡着了?”


    秦拓跟着转头,云眠在他身侧睡得正酣,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嗯。”


    秦拓点了下头,心中却升起了警惕。此刻城内很安静,并没有开战,不知柯自怀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柯自怀将烛台搁在案几上,随手拖过一张圆凳,就这么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秦拓也默默坐起身,心头却浮起各种猜测,包括他和云眠的身份已暴露,被这些人当成了妖怪。


    想到这里,他虽然一声不吭,身体却有些紧绷,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黑刀旁。


    柯自怀看出了他眼里的戒备,语气和缓地道:“秦拓,深夜前来寻你,只是有点事要和你商量。”


    但秦拓听见这话,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加警觉。倘若是让他守城,大可差个士兵来喊他,可柯自怀却亲自登门,怕这是件比守城还要棘手的麻烦事。


    他并非不愿相助,也不想城里百姓遭难,所以守城什么的也去了。但他自觉已经还清了城楼上那个煎饼的人情,实在不愿再揽下更多事,他只是卢城的一个过客,这些本就不该由他来承担。


    眼见柯自怀要继续开口,秦拓赶紧截住了他的话头:“柯参军,你不必特意来交代,守城的事我自然会尽力。不过我确实只有这点本事,顶多在城墙上帮帮忙,其他的实在做不来。”


    柯自怀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敏锐,先是一怔,接着苦笑:“我来这里,并不是来向你下达军令,而是来求你帮忙。不然直接派人叫你去城楼就是了,何必大半夜亲自跑这一趟?”


    “参军——”


    “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柯自怀温声打断了秦拓。


    秦拓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出声。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柯自怀开口:“城内已经没粮了。”


    秦拓看向他:“外面那些人在议论,说许科之前曾说过,城内的囤粮可供全城人吃上十来天。”


    柯自怀咬了咬牙:“许科那厮已经把囤粮悄悄卖了,粮库那些麻袋里边装的都是沙土。”


    屋内再次沉默,直到云眠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声,秦拓才问:“那参军是想让我做什么?我可变不出来粮。”


    “我不要你变粮。”柯自怀身体微微前倾,双目直视着他,“如今卢城被围,只有你才能突围而出。我要你跑一趟昀州,寻到张肃,想办法让他出兵救援。以你的本事,定能办成此事。”


    “想办法让他出兵?具体怎么做?”秦拓也回视着柯自怀。


    “不拘手段,一切你说了算。”


    秦拓嘴角勾了勾:“倘我不小心把他杀了呢?”


    柯自怀一字一句地道:“那便是我杀的。朝廷要追究,我来担责。”


    “昀州离这里多远?”


    “若是顺利,三日可往返。”


    “可若是不顺利呢?或者张肃一味拖延,抑或是他带兵赶来也打不过孔军呢?”秦拓舔了舔唇,“参军,你要做好撑上五日以上的准备。”


    柯自怀缓缓摇头:“……撑不住,粮不够。秦拓,你可知平远关?我年轻时在那里戍守过五年,那城里的百姓,待人极是赤诚。后来我调任离了那里,便听闻那城被西漠大军给围了。听说到了最后,城里的耗子都被吃光了,就开始吃人。”


    “我不想被屠城,也不想他们被逼成那样。”柯自怀红着眼睛看向秦拓。


    秦拓终于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道罢了。


    “参军,我倒是想到个法子。”秦拓开口道。


    柯自怀伸手抹了把脸:“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秦拓垂下眼眸:“与其指望他人,不如靠自己。孔军能围城,是因为他们有粮。可倘若他们也没了粮,那还能围吗?”


    柯自怀猛地放下手,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的意思,派一队奇兵悄悄去到孔军营地,将他们的粮一把火给烧了?”


    不待秦拓回答,他又腾地站起,在屋内来回踱步:“不需要太多人马,只需三五十精锐。到时候我带兵出城佯攻,吸引孔军注意,那支精锐就趁机烧粮。”


    柯自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秦拓:“这几十人必须个个精悍,还得有那百里挑一的好手坐镇才行。”


    “我——”


    “就是你!”柯自怀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秦拓的手:“你想的这个法子确实很妙,那便由你带着人去。”


    “但是——”


    “其他人选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今晚子时就出发。”柯自怀拍拍秦拓的肩,“我先回营安排,你且收拾一下,等会儿会有人来接你。”


    柯自怀说完,便大步走向房门,匆匆离开了屋子。从他推门而入到离开,前后不过盏茶时间,就已经敲定了整个行动。


    秦拓仍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落,直至翻墙离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他仰起头,看着房顶上那个之前被云眠撞出的洞,半晌后突然嗤笑出声,又错了错牙:“……老狐狸。”


    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虽然入了柯自怀的彀,内心却并无抵触,甚至都没有半分不悦。


    或许本就存了出手的念头,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秦拓起身穿衣,将黑发束起,系紧腰带,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最后,他在云眠身旁坐下,黑刀靠在床侧,只静静等来接他的人。


    第32章


    当柯自怀派来的人来接秦拓时,秦拓已整装完毕。


    待两名士兵进门,他抓起黑刀,瞧了眼还躺在床上酣睡的云眠:“你们得留个人在这里。”


    之前他去守城,就有那孔军细作进了这宅子,他怕万一再出现类似情况,不放心留云眠一人。


    士兵却道:“参军吩咐,让你将你弟弟带去营地里安置。”


    秦拓略一思忖,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去叫醒云眠。


    云眠却睡得沉,任凭怎么摇晃也不睁眼,只软软倒在他怀里。他只得取来背篼,将装着金豆和换洗衣物的包袱垫在底层,再将云眠放进去。


    出了院子,院墙外拴着三匹马,士兵见秦拓盯着那马看,便问了一句:“你会骑马吗?”


    秦拓没直接回答,只说了句:“没骑过。”


    “那我带着你?”


    秦拓却已走上前,拍了拍马背,眼睛微亮:“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便要往马背上攀,士兵迟疑地问:“要不让我来背着你弟弟?”


    秦拓原想说不必,但见两名士兵一脸担心,便还是将背篼递了过去。


    他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转眼便冲出巷口,消失在拐角处,只余下一串得得马蹄声。


    两名士兵收回视线,正要各自上马,便听见巷子外砰一声闷响。


    两人大惊,赶紧冲出巷子,只见那匹马仍在长街上狂奔,但马背上已经没了人。


    少年从街旁的草垛里爬出,一边往回走,一边拍去头身上的草屑,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把背篼给我吧,这骑马没什么意思,你们先走,我跑着也能跟上。”


    深夜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两匹战马疾驰而过。秦拓飞奔在马侧,他身后的竹篓里,云眠仰着头,被迎面的疾风吹得呼吸不畅,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却也依旧在呼呼大睡。


    半炷香后,军营主帐内灯火通明。柯自怀端坐主位,两侧长案整齐排列,几十名劲装士兵分坐两旁。


    秦拓坐于柯自怀左手首位,旁边紧挨着厉三刀。


    “王宇。”


    “属下在。”一名校尉站起了身。


    “此次焚粮重任,便交由你全权指挥。”


    “是。”


    “陈和阔。”


    “属下在。”


    “着你协助王宇行事,若遇军情,可临机决断。”


    “是。”


    ……


    士兵们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睡在背篼里的小孩动了动,依旧闭着眼,却伸出两只手轻轻抓握,口里含混地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被士兵们的动静吵醒,立即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柯自怀将诸事安排妥当后,沉声道:“先用饭食,大家吃饱了再行动。”


    话音刚落,几名伙夫便挑着食桶进入帐篷,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饭上还盖着三片油亮的腊肉,每一片都有手指厚。


    柯自怀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忽而起身,端起面前的水碗:“此战需谨慎,不得饮酒,自怀便以水当酒,敬诸位一杯。待到驱走孔贼,守下卢城之时,再与诸君敞怀痛饮。”


    “谢参军。”


    帐内士兵都端起水碗一饮而尽,秦拓左右看看,也将面前那碗水喝了个精光。


    士兵们放下水碗后,便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刨饭。


    秦拓端着碗,坐在凳上转身。身后便是他的背篼,云眠仰在篼里睡得香,因着方才吹了风,两个脸蛋儿成了两团突兀的红,边缘分明,像是白嫩瓷器上盖了个红印章。


    秦拓夹起一片腊肉,凑到云眠鼻下轻轻晃。


    云眠依旧没有反应,他便将腊肉喂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大口,一边刨饭,一边时不时将碗递到云眠的鼻前。


    几番下来,饭菜香终于勾动了云眠,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秦拓赶紧夹起一块肉,递到他嘴边:“快张嘴,咱们要出发了。”


    云眠分明还没睡醒,眼神涣散地盯着那肉看了半晌,竟又缓缓阖上眼帘。


    “怎么不吃?”秦拓问。


    云眠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肥,不吃。”


    “还挑肥拣瘦?”秦拓咬了一大口肉,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这还是在龙隐谷,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你要不吃,就擎等着饿吧。”


    “饿我也不吃。”云眠嘟囔。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又饿得去啃草。”


    “怎么了?”身后传来柯自怀的声音。


    秦拓便转回身:“没事。”


    柯自怀就站在他桌案前,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他探头看了眼背篼里的云眠,笑道:“娃娃正渴睡呢,不吃也无妨。”说完便将包袱递来,“这是肉和馒头,你拿着,等他醒了给他吃。”


    秦拓接过后,只觉得有些沉,他心头纳罕,等柯自怀转身后,拨开一角看了眼,发现里面少说也有十个馒头,旁边还有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包钱。


    秦拓顿了顿,将包袱合好,塞进了云眠和背篼的空隙里。


    其他士兵已经吃完饭,纷纷起身去帐外集合。秦拓也站起了身,抓起身旁黑刀就要离开。


    “等等。”柯自怀却道。


    秦拓站住,柯自怀朝那背篼抬了抬下巴:“把你弟弟背上。”


    秦拓看着他,他微微倾前身,低声道:“知道我为何要你把他带来营地吗?以你的本事,自保不是问题,你背上他出城,倘若毁粮失败,就立刻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头。”


    “倘若毁粮成功了呢?”秦拓也放轻了声音。


    柯自怀定定注视着秦拓那犹带稚气的脸庞,片刻后突然后退两步,双手抱拳至头顶,对着他一揖到底。


    他保持着躬身姿势,哑声道:“若成功,自怀便代这城内数万百姓,谢过玄羽郎的大恩大德。那时候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去,自怀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报玄羽郎与小龙郎的恩德。”


    柯自怀行完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秦拓站在原地,看着那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直到帐外传来口令声,才默默负好黑刀,再背上云眠。


    三更时分,城内守军已集结完毕,列阵于城门前。铁骑肃立,旌旗翻飞,火把光照亮了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柯自怀一身重铠坐于马上,位于阵列最前方。当城楼上鼓声响起时,他举高手里长剑,朗声喝道:“孔贼围城,意欲困杀我们。堂堂男儿岂能坐以待毙?儿郎们随我杀出城去,斩下孔贼首级!”


    “杀!”


    “杀!”


    城门缓缓开启,众将士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随着柯自怀冲出了城门。


    城西暗渠深处,通往城外的那条狭窄甬道内,一群黑衣人安静地蹲在出口处。


    “呼……”小小的呼噜声此时格外清晰。


    “秦拓。”厉三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娃娃让叔来背。”


    “不用了,三叔。”秦拓紧了紧背篼带,“我背着就好。”


    厉三刀知道秦拓的本事,想着云眠跟着他兴许更安全,也就没有再坚持。


    “那你等会儿紧跟着三叔,不要乱跑,三叔也能看着你。”


    “好。”


    秦拓跟着这支队伍来到城西,进入暗渠。自始至终,厉三刀都没有问他为何会带着云眠,而其他士兵也没有询问。


    当城楼正门方向传来震天的鼓声和喊杀声时,队长王宇用刀柄猛击面前已提前掏松的石头,副队长陈和阔立即钻了出去。


    “何人?啊——”


    站在出口的孔兵被陈和阔一剑穿心,其他人也迅速钻出通道,和守在这里的孔兵厮杀在了一起。


    秦拓也钻出了通道,火把亮光中,他瞥见一名孔兵正举剑刺向一名队员,便从身后一把抓住他的发髻,猛地后拽,同时挥动黑刀,在他后仰的脖颈上划过。


    “快放火矢报信!”


    他转头,瞧见一名孔兵正要朝天空射出火矢,便将手里软下的人丢在地上,身形一转扑了上去。


    黑刀斜斜劈出,那孔兵无声无息地扑倒在地。


    这里虽然守了几十名孔兵,和他们人数相当,却远不是他们这支精锐小队的对手,很快便被杀了个干净。


    队长王宇看向右方主战场,那方向杀声震天,火矢在夜空交织。他收回视线,促声下令:“他们的粮草辎重在主营后方,大家都全速前进。”


    “是!”


    众人都疾奔向前,身形很快便没入了黑暗。


    每人心里都清楚,敌众我寡,守军却出城和孔军正面交锋,就是为了替他们创造良机。他们早一刻将那粮草烧了,便可多保全袍泽的性命。


    秦拓也在发足奔跑,其他人能借着隐约光线看清路面,他却不行。


    这荒野虽地势平坦,却也有些土丘沟坎,时不时让他绊上一下。全仗着身手敏捷,才没有摔倒。


    云眠蜷在背篼里,任凭身子偏来倒去,也坚持在睡觉。直到又一次撞上秦拓的后背,才哎哟一声,捂住撞得发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睁开眼。


    秦拓正循着其他人的脚步声往前奔跑,就感觉到脖子被两条软软的胳膊环住,耳畔响起云眠的呜咽:“……呜。”


    “别呜了,快,给我指路。”秦拓道。


    “呜……前面有石头……呜呜,我撞了,我鼻子疼。”


    “暂且忍着。”


    “呜——”


    “你探过脑袋……呼!呼!呼!好了,吹过仙气,不痛了。”


    云眠这才看向周围:“我们这是在哪儿……有石头……我们在跑什么……三叔……”


    “云眠,你醒了?”厉三刀气喘吁吁地跑在他们身后。


    “有条沟……嗯,我醒了,三叔你也醒了?”云眠问完便回过头。


    “三叔就没睡。”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啊?”


    “去放焰火给你看。”


    “焰火哦?我知道焰火,爹爹给我放过。”


    “喜不喜欢?”


    “喜欢。”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不如其他士兵轻便,但有着云眠给他指路,反倒将他们都甩在了身后。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孔军大营,此刻营中灯火通明,人马往来穿梭。秦拓停下脚步,待其他人跑来后,又跟着王宇绕向大营后方。


    一行人潜伏在夜里快行,秦拓目光扫过营地正中的大帐,心里不由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身旁的厉三刀似有所察,低声道:“别想了,虽然这会儿营地里人少,但孔贼肯定带兵迎战去了,不会留在大帐里。”


    秦拓原本还想着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冲进大营,直接将那孔揩给杀了,听厉三刀这样讲,也只得作罢。


    大营后方的空地上堆满了粮草辎重,还停放着数辆运粮车。尽管前营一片忙乱,这里却依旧戒备森严,秩序井然。每座粮堆旁都驻守着整队士兵,还有几支队伍在周围巡逻。


    秦拓一行人冲进附近的一条沟里,他将背篼放下,对云眠低声道:“你就在坐在这儿等我回来。”


    云眠已经发现了这根本不是来看烟火的,而是要和那些想方设法爬上城头的孔兵打仗,顿时从背篼里站起身,一把拽住秦拓的衣袖,惊慌地道:“我不要一个人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里不能没人。”秦拓拿起他的手,按按身下包袱,耳语道,“你得看着这些金豆,别让人给偷了。你再摸摸这个新包袱,里面装着钱,光是数清都要好一阵儿。”


    “我不!”云眠就要抬腿往背篼外翻。


    “这金豆和钱要是让人给偷了,咱们就没得吃没得住。你可是当家的,是我爷们儿,好爷们儿是绝不能让自家娘子挨饿受冻的。”


    云眠一顿,停下了翻背篼的动作,却也扭过头将他盯着。


    “那,那我要守到什么时候呀?”云眠小声问道。


    秦拓在地上寻找,一名队员问明缘由,解下头盔递来。秦拓用头盔在沟旁舀了一小堆沙子,塞进他怀里:“喏,你把这些沙子里的石子儿都挑出来。”


    云眠抱着头盔问:“等我挑完石子儿,你就回来了吗?”


    “那必须的。”秦拓抓起黑刀站起身,“不过要是挑完了我还没回……”


    “我就去找你——”


    “你就再舀一些沙子接着挑。”


    秦拓转身,疾步追上正潜行向粮草的士兵。云眠抱着那头盔,从沟沿上探出个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


    ※


    前方战场上烽火连天,孔揩亲自率军冲杀在前。军师旬筘则在后方高处督战,不断扫视着整个战场。


    校尉成逯上前两步:“左使——”


    旬筘骤然转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成逯顿时反应过来,慌忙环顾四周,确认士兵们都站得较远,这才低声道:“属下失言,请军师责罚。”


    旬筘冷哼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战场,成逯又讨好地道:“这围城之计当真高明,您看那柯自怀待不住了,竟然出来送死了。”


    旬筘却眉头紧锁:“可我总觉得这一仗有些蹊跷……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他转头看向己方大营,略一思忖:“成逯,你别在这儿,去后方看看。”


    “是。”成逯道。


    ※


    和喧闹的战场相反,粮草营地此时很是安静。火把光摇曳,将士兵影子投在身后的粮草帐篷上。


    当一队巡逻士兵走过后,数道黑影突然从各个黑暗角落里窜出。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手掌捂住帐篷前一名士兵的口鼻,黑刀划过,鲜血飞溅。


    他抬眼望去,对面帐篷的孔兵也已被解决,厉三刀正朝他点头示意。


    队员默契地分散开来,一边解决士兵,一边将随身携带的火油倾倒在粮草堆和帐篷四周。


    但很快就有孔兵察觉异样,立即吹响竹哨向前方示警,只是这哨声被湮没在了前方战场的厮杀声中。


    后营里的孔兵迅速集结,与他们展开了激烈厮杀。浓烈的火油味在夜风中弥漫,与血腥气混作一处。


    一支火把投出,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这片空地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


    地上躺着数具孔兵的尸首,也有不幸阵亡的队员。眼见所有粮草都已被点燃,王宇两指抵在唇边,发出一声呼哨。众人闻声,便也不恋战,立即四散奔逃。


    前方战场战况激烈,柯自怀率领卢城军与孔军先锋正面交战。眼见将士们接连倒下,孔军依旧如潮水般涌来,他当机立断,喝令全军立即后撤。


    在箭雨掩护下,守军且战且退,撤到了城门前。


    孔揩憋屈了几日,此刻正杀得兴起,立即便要率军冲前,一鼓作气杀进卢城。


    柯自怀却勒马立于阵前,长枪遥指,高声喝道:“孔揩,你无非是仗着人多,算不得本事。若真有胆色,可敢与我单打独斗?”


    孔揩一路征伐,是出了名的悍勇,听柯自怀这样讲,一股怒气顿时涌上心头。


    身旁副将急忙劝阻:“主上,他这是在拖延。”


    孔揩自然心知肚明,正要继续下令冲锋,却听柯自怀笑道:“我还当你真有那万夫不当之勇,原来是个缩头乌龟。”


    “吁……”


    他身后的将士们也齐声倒彩。


    孔揩单打独斗从未遇过对手,并不将柯自怀放在眼里,这几日又憋了一肚子火,当即便拍马而出,喝道:“那便让我来将你斩于马下,剜舌挖心,看你还如何拖延,如何逞口舌之快!”


    柯自怀也手持长枪迎了上去,城楼上顿时战鼓擂动,双方士兵都高声呐喊,一时间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但就在两人两骑快要对上时,柯自怀忽然瞥见远处后方,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那瞬间,他神情狂喜,眼底精光四射,猛然一调马身,朝着城内纵出,同时高声大喊:“不打了,我出城前算了一卦,今日不宜单挑!”


    卢城守兵便哗啦啦往城内涌,城墙上也射出一片片箭雨,替他们断后。


    孔揩被这突然的变故弄得回不过神,便听身后士兵在高呼:“我们营地起火了。”


    “那是我们的粮草营。”


    ……


    孔揩猛然转身,看着远方那冲天烈焰时,只瞳孔骤缩,牙齿几乎咬碎:“柯自怀你这奸诈小人,我定要将你千刀万剐。全军听令,给我全力攻城!”


    守军们已冲回城内,数人推动两扇沉重的城门:“快快快,快关城门……”


    第33章


    烈焰冲天,两名卢城士兵在荒原上发足狂奔。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闷雷翻滚,潮热空气裹挟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马上下雨了,不会把火浇灭了吧?”左侧士兵喘息着问。


    右侧同伴脚步不停:“放心,浇了火油的,见水更旺。就算真灭了,粮草也该烧得差不多了——”


    话音戛然而止,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一道黑影拦在他们前方,闪电划过,照见他的孔军军官玄甲,还有那双狭长阴狠的眼。


    “成逯。”一名士兵认出了这名孔军校尉。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同时暴起发难,一人举剑刺向成逯脖颈,另一人刺向他胸膛。他俩皆是卢军精锐,剑招凌厉狠辣,左右夹击,几招后便抓住破绽,剑尖刺向成逯胸膛。


    但一刺后,发现犹如刺到了铜墙铁壁,两人震惊,正欲抽身后撤,却见成逯双臂抬起,手指竟如利刃般,分别刺入两人心窝。


    两名士兵缓缓倒下,鲜血在泥地上洇开。


    哗……


    骤雨倾泻而下,在天地间织出密集雨帘。成逯突然看向右方,身形窜出,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从王宇下令撤退后,秦拓便冲向了云眠所在的方位。他纵跃过那些沟坎土包,砍杀了几名追来的孔兵,很快身后便已没了人。


    云眠还坐在土沟背篼里,双手抱着头盔,仰脸看着前方冲天的火光,瞪大眼惊叹:“哇,真的有焰火哦。”


    那熊熊火光的背景里,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矫健飞奔的身影,立即抓着背篼沿要往外爬,惊喜地喊:“娘子!”


    “别出来!”秦拓喝道。


    云眠便没有再往外爬,只兴奋地一下下窜动:“快点快点快点……”


    秦拓冲到近处,一把抄起背篼,连着人甩到背上,单肩挎着便往前飞奔。


    背篼向一旁倾斜,云眠一手搂紧秦拓脖子稳住身体,一手抱着头盔:“我的石子儿都还没选完——你要把我倒掉了,呀呀呀,你要把我倒掉了……”


    秦拓边跑便将胳膊穿进背篼的另一侧肩带。背篼被扶正,云眠总算是坐稳。


    他转头看向后方:“三叔呢?”


    “他走的另一条道。”秦拓回道。


    话音刚落,天上便划过一道闪电,闷雷隆隆滚过。


    “我们还要再看一会儿焰火吗?”云眠问道。


    “再看下去,你我的小命也要跟着焰火上天。”秦拓脚步不停。


    云眠略微有些遗憾:“那我们这会儿是回去了吗?”


    秦拓没有立即回答,想起临行前,柯自怀说的那番话:若失败,你便带着云眠走,莫要回头。若事成,你已身在城外,天高海阔,无人能阻你离开,我对你也只有感激。


    但秦拓又何尝不明白柯自怀那些未尽的言语?


    若你能回,那肯定更好。


    他看着远方那座城池,明明这些日子想的都是快些离开,但现在已经出了城,却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生了迟疑。


    去与留,此刻竟成了一个很难决断的选择。


    哗!


    大雨在此刻倾盆而下。


    云眠被冰凉的雨水激得一个哆嗦,慌忙把脸埋在秦拓肩上,耸着肩缩起脖子。


    此刻已无人追来,秦拓停下脚步,转过头,瞧着那依旧熊熊燃烧的大火,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娘子,咱们快回去吧,不在这外面玩儿了,好不好?”云眠摸着自己后脑勺,“在下雨呀,这水好讨厌。”


    “你个小龙居然还嫌弃雨水?”


    秦拓见他还抱着头盔,接过来翻了翻,看见里面果真只剩下细沙,没了石子,便笑了笑,将那沙倒掉,将头盔罩在了云眠头上。


    头盔虽大,但云眠的两只小角恰巧支得稳稳当当。


    他又看向卢城,云眠见他迟迟未动,便问:“娘子,你不想走了吗?那要我背你吗?我们快回去呀,你看他们又在打了,我要去抱羊守城。”


    “你那么想守城?”


    “我是英杰呀,我务必要守城的。”云眠抬起两只手拱了拱,“他们都对我客气客气,喊我小龙郎,我不守城,他们不吓得哭了?”


    秦拓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转向卢城方向。


    “走吧,那咱们就回。”


    但秦拓刚踏出两步,余光突见瞥见一道黑影从旁边袭来。他连忙侧身避开,只觉一道冷芒擦着前胸掠过。


    那人一击未中,落在了秦拓右前方,发出一声略微诧异的轻咦。


    秦拓站定,看清那是一名身穿孔军军服的人。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电光和远处的橘红火光交织,将那人面容映照得红白相加,诡谲非常。


    秦拓心头忽然就升起了一种危机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不敢大意,双手握持黑刀,目光紧紧锁定对方。


    云眠跟着秦拓打了数场,此时不需得问,便知晓这定然是又要开打,便抓紧秦拓,捏了捏右肩。


    “我看得清。”秦拓盯着那人,嘴里低声道。


    那人视线落在秦拓的黑刀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缓缓开口:“原来是黑刀煞星,我本就想会会你了。”


    他看向秦拓,阴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果然是个小灵。”


    秦拓闻言,身体骤然一僵。他终于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机感从何而来,那是他血脉的本能警示,对面这不是一名普通凡人,而是一名魔。


    云眠分明也感觉到了异样,如临大敌般牢牢抱住秦拓的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别怕,我来打他。”他凑在秦拓耳边道。


    秦拓问道:“你是谁?”


    云眠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你夫君。”


    秦拓依旧盯着那人,嘴里道:“没问你,别出声。”


    “哦。”


    “我是谁?”那人舔了舔尖锐的犬齿,冷笑一声,“我叫成逯,在人界,我是孔揩的左军校尉,在魔界,我是左使座下的先锋将。”


    云眠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得砰砰作响,他竖起耳朵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却也同样冷笑一声:“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吗?还问我们,我告诉你,你就是个憨包,土包子。”


    秦拓问道:“你们魔到了人界,不是都会变成泥人吗?”


    “那等劣物不过是傀儡罢了。”成逯抬起手,一点点将护臂系紧,“运气不错,居然让我逮到了一名小灵。”


    他目光又扫过云眠,眼里闪过嗜血的光,狞笑道:“不,是两名。”


    “你在说什么?你在对我笑什么?”云眠很不喜欢对方的表情,虽只听见脑袋上一片砰砰声,却也不甘示弱地大笑,“哈!哈!哈!你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笑?”


    秦拓不动声色地观察左右,成逯不紧不慢地活动手腕:“你尽管逃,看看我们谁跑得快。”


    秦拓见这荒野无遮无挡,自己又背着云眠,单凭对方方才展露的那点身法,自己怕是真跑不过。


    “那必然是我们跑得快。”云眠这一句听清了,便声色俱厉地冲成逯喝道,又拍拍秦拓的肩,“我们跑,让他看看。”


    秦拓没有应声,眼睛看着成逯,脚下却缓缓横移数步,取下装着云眠的背篼,放在了地上。


    “娘子。”云眠仰头看着秦拓,神情有些惶惑。


    “就呆在这里。”秦拓俯身低语,“找个机会跑。”


    “啊?你说什——”


    话音未落,秦拓已骤然暴起,身形疾冲而出。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向成逯面门。


    成逯只脑袋后仰,刀尖划过他鼻前三寸。


    “太慢。”他冷笑一声。


    秦拓手腕一翻,刀势横扫,成逯身形微晃,这刀再次劈空。


    秦拓一刀接着一刀,却连成逯的衣角都没碰到,成逯讥讽道:“就这点本事?我还当那黑刀煞星如何厉害,原来不过是胡砍一气。”


    秦拓刀锋陡然变向,自下而上斜撩。成逯这次不退反进,一掌击在了秦拓胸口。


    砰!


    “娘子!”


    在云眠的惊叫声中,秦拓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黑刀脱手,在雨水中滑出数丈。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胸口却突然剧痛,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扑地喷出一口鲜血后,整个人又跌回地上。


    成逯缓步走近,军靴一步步踏在积水里。他转动手腕,骨节发出咔咔脆响,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


    秦拓咬牙朝旁爬去,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黑刀。成逯狞笑道:“徒劳!任你用什么武器都伤不了我。灵界已归魔君所有,你逃来人界又如何?今日便让你死在这里——”


    砰!


    话音戛然。


    云眠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脑袋狠狠撞在他大腿上。云眠这下用上了全力,成逯被撞得略微趔趄,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泥水里。


    “快走……”秦拓哑着声音道。


    云眠在泥水里一个翻滚,立即又撑着地爬起来,埋下脑袋,再次朝前撞出。


    成逯瞧着那个冲来的小身影,目光里闪过一抹狠意,并在云眠撞来的瞬间,一把掐住了那细嫩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云眠的双脚在空中踢蹬,小脸很快涨得通红,却仍拼命挣扎着想要去挠成逯的手。


    “小东西,找死。”成逯五指缓缓收紧。


    他话音刚落,却突然身体一震,侧头看向自己左肩,只看见一截漆黑刀身已没入半侧脖颈。


    他缓缓转动上半身,动作僵硬。


    秦拓半弓着背站在他身后,双手握着黑刀,此刻脸色苍白,那被雨水蛰得通红的眼睛,正发狠地盯着成逯。


    成逯伤口处冒出丝缕黑烟,鲜血顺着刀身流淌,那黑刀竟泛起了诡异的幽光。


    他瞪着秦拓:“你,你……”


    话未说完,他身体缓缓前倾。


    秦拓猛地抽刀,接住坠落的云眠,转头,看见成逯已一头栽进泥水里。血液在地上迅速晕开,一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骇然与不可置信。


    “娘子,娘子……”


    听见云眠的声音,秦拓收回视线,扶正倾倒的背篼,将人放进去。


    “呜呜……”云眠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拓,伸出胳膊去搂他脖子,呜咽着唤道,“娘子。”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秦拓伸手在云眠背上拍了拍。


    “他打了你这里。”云眠小心地去摸他胸口,“让我吹吹。”


    他凑上前,撅起嘴使劲吹,又抬眼去瞧秦拓:“我吹了仙气了,这下还痛吗?”


    秦拓摸摸自己胸膛,一脸诧异:“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云眠终于放心下来。


    这里距离孔军后营太近,秦拓担心会有追兵赶来,便撑着地站起身,准备背上云眠离开。


    身旁黑影一闪,秦拓浑身肌肉瞬间绷紧,黑刀已迅速横在胸前。


    “是我。”一道声音及时响起。


    秦拓松了口气:“三叔!”


    云眠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也惊喜地唤了声:“三叔。”


    厉三刀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不断滴落:“我担心你们脱不了身,冲出营地后,就从另一头绕了过来。”


    他看见了不远处成逯的尸体,雨大天黑,只当是名普通孔兵,也没有细看,只问秦拓:“你是要走,还是要回城?”


    秦拓道:“回城。”


    厉三刀不再多言,直接提起背篼背在身上,又侧头问:“让三叔背着你走,成不成?”


    云眠点头。


    厉三刀见秦拓脸色有些苍白:“受伤了吗?要不要紧?”


    “皮肉伤,不碍事。”


    “走。”厉三刀扶住秦拓一条胳膊,“他们正在四处找人,快要搜到这儿来了。”


    两人便又朝着卢城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柯自怀率军撤回城后,立即紧闭城门,横木落闩。孔揩被烧了粮草,暴怒中亲自率兵猛攻,此时城楼处箭雨如蝗,滚石檑木纷落,双方正在酣战。


    秦拓跟着厉三刀绕到了卢城西,准备如之前那般,从暗渠通道返城。


    但到了那处,发现那通道里不断往外涌出水,整个通道已被完全淹没。


    “糟!”厉三刀面色骤变,压低声音咒骂,“该死,暴雨让暗渠涨水了。”


    啾啾——


    几声鸟鸣突然从暗处传来。


    厉三刀立即拉上秦拓走过去,便见黑暗里闪出数道身影,都是先前一同烧毁粮草的那些士兵。


    众人见秦拓竟又折返,脸上都掠过一丝诧异,但立即又恢复。


    队长王宇快步上前,打量着他:“可有受伤?”


    “没事。”秦拓应道。


    他虽然中了成逯一掌,但此刻除了胸口隐隐作痛外,已经没什么了。


    王宇看了眼厉三刀身后的背篼,冲着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的云眠笑了笑,其他士兵走上前,伸手去捏他的脸。


    王宇敛起神情,语速急促:“此刻孔军无暇顾及这里,但待会儿就要派兵过来,我们须得赶紧回城,不然再想进去就难了。”


    “可这怎么回去?”厉三刀指着那水道出口。


    王宇道:“我们是秘密出城,城里弟兄还不知晓,柯参军正在守城,这雨太急,他未必料到只短短片刻,这通道便会被淹。眼下只需有人能潜水进城,让人放出一条绳索,我们便能借着绳索进去。”


    “我不会水。”一名士兵道。


    “我也不会。”


    “我是本地人,这附近连条像样的河都没有,我就更不会了。”


    ……


    炎煌山上的雀儿们都是旱雀儿,没有一个会凫水,生来便和水性无缘。秦拓也不例外,此刻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厉三刀要和王宇去查看通道口,他便接过背篼,将人抱了出来。


    云眠坐在他怀里,脑袋转来转去,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


    “可我听见你们在说不会游水。”云眠盯着他,满脸都是费解,“还有人不会游水的吗?”


    “你别吭声啊。”秦拓警惕地道。


    “我知道,你们想进去,但是都不会游水。”云眠环住他的脖子,“我可以的。”


    “不行。”秦拓压低声音,“你见过哪家小娃娃能游这么好的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我是小龙。”云眠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我是小龙郎,我是要抱羊守城的,我会游这个水,你不让我游——”


    “显得你,显得你。”秦拓疾声呵斥。


    一名近旁的士兵问道:“怎么了?”


    秦拓还没来得及阻止,便听云眠回道:“我会游水,我游得好好。”


    “你个小娃娃能游多好?”


    “我给你游游看。”云眠挣着要下地。


    秦拓看了眼城楼方向,心道罢了,再耽搁下去,难保会被孔军发现,干脆将心一横,开口道:“他水性确实极好,就让他试试吧。”


    “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云眠身上。


    “这么小的娃娃,水性再好又能顶什么用?”一名士兵忍不住出声。


    秦拓低低咳了声,在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云眠耳边低语了一句,再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脸朝向众人。


    “我家世代渔民,除了我,个个浪里白条。娘生他那会儿正在船上收网,一个浪头打来,他直接就落在了江水里。他水性超群,一岁能踩水,三岁敢潜渊,在我们当地被称为蛟龙转世,天生就该在水里讨生活。”


    云眠就坐在秦拓臂弯里,搂住他的脖子,目光扫视众人,露出几分傲然睥睨之色。


    秦拓云眠走到水道口,将人往水里一放,在他耳边低语:“做得好,我说什么你都不能吭声。现在需要你露一手,但要悠着点,总要上来透口气,别被人当做妖怪。”


    “嗯嗯。”云眠点头。


    “我很不放心啊,给个认真的保证。”


    “嗯嗯嗯嗯嗯。”云眠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短短一刻,在场所有士兵都被眼前所见所震撼。


    他们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娃娃在水道口钻进钻出,轻松得如同一尾小鱼,每次还要说一声:“进去了……出来了……进去了……出来了。”


    小娃娃又突然下沉,没入水中不见踪影,良久都不见浮起。正当众人要下水施救,一颗小脑袋又突然冒出水面,顶着两个圆髻,冲着他们咧嘴笑。


    第34章


    既然等会儿要下水,秦拓便想起了柯自怀给他的那一大包馒头,要是让水给泡了,那还怎么吃?


    他舍不得糟蹋粮食,赶紧取出来分给周围的士兵:“来,都来吃些。”


    大家方才出城时都吃得饱足,此刻实在是不饿。但若不吃,这粮食便要糟蹋了,一群汉子只得缩着脖子淋着雨,将馒头掰开,两人分食一个,哽着喉咙往下咽。


    秦拓将云眠从水里叫了上来,让他站在自己身前,掰了馒头喂他。队长王宇蹲在一旁,叮嘱他进去后该怎么说,怎么做。


    “嗯嗯。”云眠腮帮子塞得鼓鼓,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往下咽。眼见秦拓又喂来一块,赶紧伸手推拒:“唔,嘴里还有呐。”


    “军情紧急,快点吃。”


    云眠好不容易咽下口里的食物,一扭头避开秦拓喂来的手:“军紧紧急,那就不吃了嘛。”说着便赶紧往水里走:“我进去了哦。”


    “娃,你小心点啊,不对就出来。”


    “莫要逞能。”


    ……


    云眠在大家的叮嘱声中沉入水里,秦拓看着水面上那团漾开的涟漪,慢慢咬了一口馒头。


    幽暗的水道中,云眠潜在水里前行,反正他身上的衣裳已被雨淋湿了,加上这水道对他来说太简单,就没化作小龙。


    他眼睛瞅着上方,在看见一处明亮的天光时,便摆动两条藕节似的腿,灵活地游了上去。


    暗渠入口处站着几名士兵,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防备孔军从此处潜入城内,但此刻见渠内已被洪水灌满,便也放松了警惕。


    几人背对着渠口,望着正在激战的城楼方向,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湿漉漉的小童正从渠口吃力地爬到了地面。


    云眠一眼便瞧见了那几名士兵,赶紧小跑过去,伸手扯了扯其中一人的裤腿。


    那士兵低下头,他便仰起脸道:“官兵,放一条绳子吧。”


    士兵见是一名幼童,便又抬头看向城楼方向,心不在焉地问:“什么?”


    “把绳子放进那里。”云眠指向渠口,努力将王宇教给他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返回时通道被淹,让我,让我进来报信,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哎呀!他们又放了一波箭。”一名士兵突然喊起来,声音发紧,“城楼上的人扛住啊。”


    “菩萨保佑保佑保佑。”另一名士兵双手合十,闭上眼喃喃起来。


    没有人留意云眠在说什么,他仰着脑袋巴巴地看着,又伸手去扯那士兵的裤腿:“官兵,官兵——”


    “去去去,谁家娃娃大雨天还在外头乱跑?这都什么时候了?没看见正打仗吗?快回家去。”士兵挥手驱赶。


    “我不吵,王宇他们要回来——”


    “快回家!”


    云眠恼了,气呼呼地撅着嘴,扭头就走:“……不放算了,我自己放,我才不要找你。”


    他四处张望,瞧见不远处有晾衣绳垂在地上,便跑过去拽起那团麻绳往渠口拖。


    一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看见一个幼童正撅着屁股,扯着绳子用力往后拖,眼见就要跌进渠里。


    “哎哎哎,停下!”那士兵惊呼着冲过来,一把将云眠抱起,“不要命啦?”


    “我要救人呀。”云眠在士兵怀里挣扎,“他们在城外进不来,都不会游水。”


    几名士兵闻言一愣,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人蹲下身问:“你从哪儿来的?”


    “从城墙外头游来的。”云眠认出他是方才斥责自己的那个,一边回答,一边翻了个白眼。


    那名士兵耐着性子追问:“谁让你来找人的?”


    “我说过了的呀,是队长王宇。”云眠再次重复,“王宇他们方才去烧孔军的粮,返回时通道,通道被淹,让我进来报信,说,说,说放条绳子出去,他们就能进来。”


    孔军粮草营起火,这几名士兵都知道,也明白是上头派出的奇兵所为,且绝非从城门出入。此刻听这小孩说得有板有眼,王宇也确是军中一名骁勇校尉,其中一人猛地起身:“快!取绳索来,我下去看看!”


    秦拓等人还守在那出口处。


    秦拓心知云眠不会有事,倒是其他人久未见动静,不免有些忐忑,忍不住宽慰秦拓:“你莫急,他年纪虽小,水性却好得很,想是城里接应还需要点周折。”


    秦拓心道他是条龙,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唯一担心的就是他在水里遇到什么好玩的物事,就忘记了正事。


    正想着,就见前方通道口黑影浮动,接着一名士兵破水而出,大口喘着气,手里拽着一条粗绳,惊喜地道:“果然是你们。”


    众人大喜,秦拓忙问:“可有看见一个小孩?”


    “看见了。”士兵气喘吁吁,“就是他给我们送的信,机灵得很。”


    秦拓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


    柯自怀给他的那个包袱,吃食已经分尽,那包钱他便塞进自己的包袱里,与金豆放在一起。


    既然要游水,背篼实在是没法带了,便丢弃在了一旁。


    众人纷纷跃入水中,都深吸一口气后,再攥紧水里的绳索,借力游向了幽暗的通道。


    秦拓整个身子没入水中的刹那,一股战栗从骨髓里渗出来。他知道这是朱雀血脉对深水的本能畏惧,只强压下心头不适,攥住绳索,飞快往前挪。


    他在逼仄水道中前行,四周漆黑如墨,身体悬空,仿佛坠入无底深渊。他拼命说服自己这只是普通的水道,很安全,但对水的本能恐惧终于击溃了理智。


    他忍不住张开口,冰冷的河水顿时灌入口鼻。强烈的恐慌袭来,他下意识松开绳索,身体在水中失控地翻转,又被水流推出了通道……


    一个个游出通道的人,都被接应的士兵拉了上去。


    云眠一直围着渠口团团转,看见有人上来,便探出身去看,又被旁边的士兵给拉住。


    “三叔!”他看见了被拉上井口的厉三刀。


    “小云眠啊……”厉三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笑。


    “我娘子呢?”云眠急忙问。


    厉三刀道:“你哥——你娘子在我前头,已经上来了吧?”


    “没有,他没有上来。”云眠顿时着了慌。


    “别着急,再等等。”厉三刀安慰道。


    云眠眼巴巴地看着井口,见一个又一个人被拉上来,却都不是秦拓,突然就一头扎入了水里。


    “哎呀,娃娃掉水了。”那士兵着急地叫。


    “没事没事,他水性好得很,就是他游进来送的信。”一名坐在渠旁喘气的队员道。


    “嘿,刚才他说的时候,我们还不敢信。”


    “那可是小龙郎,不是一般的娃娃,你没见过吗?”队员问。


    “小龙郎?玄羽郎的弟弟,报信守住城门那个娃娃?我倒是听说了,但没见过,原来水性也这么好。”


    “那是,他娘生他就在大江里,生出来就能孚水,接生婆费了好大劲儿才捞上来……”


    云眠一头扎进暗渠,便径直潜向水深处。他灵活地摆动两条短腿,进入了那条幽暗水道。


    秦拓被冲出水道后,便坐在小潭旁思考对策。忽见面前一团黑影晃过,顺着水流进入小潭,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便冒出水面,转着四处张望。


    “这儿。”


    秦拓一眼便认出了云眠。


    云眠闻声转头,惊喜地嘿了一声,那双圆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儿,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等着我呢。”


    秦拓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云眠便化成小龙形态,朝他伸出两只短爪,得意洋洋地吹了下胡须:“不会游水,夫君不会笑你。来吧来吧,让为夫送你进去。”


    秦拓迟疑着,云眠便游到了他面前,在水面上支起上半身,淡金色的鳞片泛着微光。


    “娘子?”小龙歪着脑袋看着秦拓,再次举起两只肉乎乎的前爪,中间那根趾头朝他勾了勾。


    “龙崽儿,你也忒张狂了。”秦拓终于还是跃下水,“要人背的时候可别找我。”


    他觉得自己方才是还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才会那般狼狈,这次可以再试试。


    “咱们的背篼呢?”小龙被他的话提醒,又四处看。


    “不要了。”秦拓拍拍自己后背,“东西都在这儿。”


    “那不行。”小龙扭扭身体,“走累了我睡哪儿?脚脚疼了你怎么背我?”他抱着自己尾巴,仰躺着,将两只后爪举出水面,“我脚脚这会儿就在疼了……”


    “进城了给你找个新背篼,成不成?”


    秦拓深深吸足一口气,再次扎入水里。在整个人没入水的瞬间,心头便又是一阵战栗,浑身肌肉也不自觉绷紧。


    他尽量忽略掉那种不适,抓住水里的绳,借力一拽,身体便进入了水道中。


    小龙紧跟在他身旁,轻轻甩动尾巴,那双在暗流中依旧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随着越来越往里,秦拓又感受到了那种本能的恐惧。他睁大眼睛竭力辨认,却什么都瞧不清,只觉周遭黑暗如有实质般压迫而来。


    他仿佛正坠入无底的深渊,就在恐惧即将攫住他所有神志的刹那,一个小身体突然贴了上来。


    云眠的龙尾左右甩动,时不时拍打在他腿侧,一只小爪子搭上他后背,安抚地挠了挠。


    “娘子别怕,我在这儿呢。”


    软糯的嗓音穿过水流,漫入秦拓耳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每一次碰触,这些小动作,就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盏小灯笼,顿时驱散了所有阴霾。


    秦拓终于快要冲出水道,头顶也有光亮洒落。他转过头,瞧见紧跟在身旁的云眠,惊觉他竟然还是龙形,情急之下,便举高手在自己头顶比角,又捋捋嘴角比划胡须。


    小龙眨巴着眼睛发愣,秦拓又去捏住他的一只前爪,再一把扯过他的尾巴,举在他眼前使劲摇晃。


    小龙终于明白过来,一只爪捂住嘴笑。接着龙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个小娃娃,圆髻上还飘着两根布带。


    上方的士兵,已发现了两人,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们往水面上拽。


    一出渠口,秦拓便丢掉背上的黑刀和包袱,直接瘫倒在地。他仰面朝天,任雨水浇在脸上,眼睛半闭,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


    “娘子。”云眠蹲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脖子,湿漉漉的脸蛋贴上来蹭了蹭,语带怜惜地问,“吓到了吗?”


    秦拓微微侧头看着他:“你哪只眼睛瞧见我被吓到了?”


    云眠抬手,先指自己左眼:“这儿瞧见了。”又指右眼,“这儿也瞧见了。”最后小手按在自己心口,“还有这儿。”


    “胡扯。”秦拓别过脸去。


    两名士兵快步走来,一人用油布将云眠裹成个粽子,另一人扶起秦拓,展开蓑衣,披在他肩头。


    虽然时至夏季,但雨水裹着寒意只往身体里钻。秦拓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余悸未消,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反正身上都湿了,不用——”


    “啊!!!!”


    城内突然响起哭嚎声,穿过雨幕钻入耳里。秦拓停下话,第一反应是孔军破了城,却见城墙上火把如龙,旌旗猎猎,明显城还未破。


    “怎么回事?”他问。


    “不清楚。”身旁士兵同样一脸惊疑。


    一小队士兵恰好匆匆跑过,有人大声问道:“兄弟,这会儿是什么情况?”


    那些士兵头也不回:“孔贼正在攻城,却也有敌兵潜入城内了。”


    “潜入城?从哪儿进来的?”


    “还不知道,大概是从城东方向摸进来的。”


    天空上飞过一片火矢,夜色被倏然划亮。城头方向杀声震天,战事正胶着。而城内惨叫哭嚎声不断,混在雨声里,模糊又真切,还有几处民宅冒起了火光。


    秦拓赶紧取掉蓑衣,将云眠负在背上,再找了条布带绕肩缠腰,在胸前打了个结。最后再穿上蓑衣,将两人都罩住,接过士兵递来的斗笠戴上。


    云眠在蓑衣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我看不见了。”


    秦拓反手拍了下背后隆起的包:“看不见正好,闭眼睡觉。”


    虽然是夜晚,但整座卢城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跑,听旁边巷子里传来几声惨叫。他转头,便见两名黑衣人正从一家院子跑出,手中长剑还在滴血,院门内流出的雨水已成了红色。


    两名黑衣人也看见了秦拓,持剑朝他扑来。秦拓立在原地,待到他们冲到近处,才抬刀横在了胸前。


    两名黑衣人瞧见那把黑刀,瞳孔骤缩,硬生生刹住脚步。他们惊恐地对视一眼,竟同时转身就跑。


    想和我比拼脚力?


    秦拓身形如箭般射出。


    大雨滂沱,三人在狭窄巷道中飞窜,踏得青石板溅起串串水花。


    秦拓虽然背着云眠,却也很快追了上去。眼见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突然伸手扯下旁边檐下的一根晾衣竿,抡圆了照前方狠狠抽去。


    砰一声闷响,竹竿断成数截,跑在后面的那名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右腿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


    秦拓纵身跃前,黑刀挥落,一颗头颅便滚入浑浊的泥水中。


    前方那名黑衣人知道跑不过秦拓,一时慌了神,干脆去翻旁边院墙。秦拓捡起一块石头,振臂掷出,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栽落在地,太阳穴处缓缓渗出血迹。


    “娘子……”云眠被一通颠簸,脑袋在蓑衣下左右转,和棕榈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别动。”秦拓提着刀朝巷外走。


    “这是在哪儿呀?”孩童声音闷闷地从蓑衣下里透出来。


    “在溜达呢。你那曲儿呢?快哼两句,扭一扭。”


    “我不想哼,不想睡,也不想扭。”云眠道。


    “你不想哼,那我来。”秦拓提着刀在大街上奔跑,轻声唱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哈哈哈哈,你别唱嘛,哎呀你别让我睡觉呀。”


    “那你别动,也别出声。”


    “那你让我做冬眠的小蛇呀,你唱歌做什么呀?”


    “好好好,我不唱,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不动不出声了。


    城墙上战火纷飞,火矢与投石交织成网。城内到处都在燃火,哭嚎声一片,守军们四处救人,分身乏术。


    秦拓想起这些黑衣人皆从城东方向而来,那么城墙肯定出现了缺口。如果不把那口子封住,待孔兵源源不断地进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秦拓一路朝着城东奔去,途中看见百姓抱着烧伤的孩童从火场里冲出,还有人用门板抬着重伤者,匆匆赶往军营医疗点。


    城东一带屋舍稀疏,采石场和酒坊磨坊等营生都设在此处。此时虽然城内很乱,但那些青壮依旧在掘石抬石,确保城楼上石料不断。


    秦拓一直奔到东城城墙,沿着墙根一路检查,发现城墙完好无损,墙垛上有着士兵镇守,未见丝毫异样。


    他又顺着墙根去往后山,沿着山脚往前。


    这一带杂草丛生,碎石遍布,看不见半个人影。但他刚转过一处山坳,眼前的景象让他突然一怔,也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片空地,散落着大小山石。旁边的山体塌陷了一块,显出一道两人宽的裂口。


    裂口正对着的空地上,十来株大树正扭动着粗壮的枝干,在和一群黑衣人缠斗。还有几株小树灵巧地窜跳其间,挥动细枝条,时不时抽向那些黑衣人。


    他们打得很是激烈,地上散落着一层断枝残叶,树身上也有着刀剑痕迹。但那些黑衣人更是凄惨,地上已经倒了十来人,余下的皆衣不蔽体,衣衫都被抽成碎布条,个个脸庞肿胀,布满青一道紫一道的痕。


    有几个还被枝条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秋千似的左右甩动。


    虽然战况激烈,但不管是树还是人,都怕被城里人发现,默契地不出声。


    黑衣人被树条狠狠抽中,也仅是面容扭曲,硬生生将惨叫咽回喉中。


    第35章


    秦拓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木客族,不由一怔,眼见那山体裂口处还在钻出孔兵,便也冲入战圈,举刀朝他们劈去。


    木客人都认出了秦拓,一边挥舞枝干,一边惊喜地和他打招呼,并询问叔公的下落。


    小树人们也叽叽喳喳地问:“祖祖呢?祖祖去哪儿了?”


    秦拓一刀砍翻一名黑衣孔兵,伸手拍了下后背:“祖祖可听见了?你的孙孙在叫你。”


    云眠趴在蓑衣下,正竖起耳朵听,便也欣喜应声:“是孙孙哇?我在呢,祖祖在这儿呢。”


    “哈哈哈,是祖祖。”


    “孙孙。”


    “祖祖。”


    “孙孙。”


    ……


    那些孔兵本就不是这群木客人的对手,现在有着秦拓加入,战局更是一边倒。转眼间,地上已躺满了黑衣人,还剩下两名,也倒吊在枝头晃悠。


    树人们原本就没有主见,家主在时只需听家主吩咐,现下家主不在跟前,便没了主意,很自然地向秦拓讨主意:“那这两个人该如何处置呢?”


    秦拓觉得不能留下活口,不然除了这群木客人,他和云眠的身份也要暴露,便道:“杀了吧。”


    “是。”


    缠在两名孔兵脖子上的枝条骤然收紧,他俩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暂时没有新的孔兵钻入缺口,秦拓便想将那处给补上。木客族人合力卷动山壁上的巨石,伴随着轰隆巨响,山石滚落而下,将那缺口堵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们又在秦拓的吩咐下,将孔兵尸体搬做一堆,再扒拉下零散碎石,将其尽数掩埋。


    毕竟他们的死状太过诡异,若被人瞧见,难免惹来各种猜测。埋在这乱石下,就算后面被人发现,那尸体也看不出原状了。


    待到收拾停当,秦拓问起,方知这一小群木客人早在荣城外时,便与其他族人失散。


    他们一路寻找家主,不觉竟来到此处。望见卢城后山还不错,便攀上山头。


    谁知那山顶上全是乱石,没有土,又瞧见城墙这边有块荒地,便悄悄攀入城中,打算暂且在这城墙边上安身,等着家主来找他们。


    “从离开荣城后,你们就一直呆在这儿吗?”秦拓问。


    树人们枝叶颤动,叽叽喳喳地回道:


    “正是正是,我们都不敢动,生怕被人发现了,当做妖怪。”


    “我们不知道你和叔公也进了城,不然就去找你们了。”


    “就上半夜,这里突然塌了,钻了好些人出来,我们最先是没动的,但是他们去城里放火杀人。”


    “这和魔进我们灵界有何区别?我们就堵在这里杀了。”


    ……


    秦拓听得差不多了,抬手下压,待周围安静下来,问道:“那你们这些天吃的什么?”


    他记得当初和树人们一同逃往人界,准备攀越关隘前,大家都各自分了一些饼。此时树人们的那些饼怕是早已吃光了,这形貌也没法去街市上采买,那这些日子究竟靠什么果腹?


    树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我们木客人哪在乎这个,把根往土里一扎就饱了。”


    “就是就是,吃东西对我们来说也就是走个过场。”


    “我辟谷了,三年没吃过。”


    老槐树用枝条抽了说得最起劲的那棵树:“就你话多,明明前两日才吃过。”


    秦拓想起攀越关隘前,木客家主令众人吃饱后再行动,这群树人也个个狼吞虎咽,场面很是紧迫,不由有些语塞。


    他和木客人说话时,云眠就在蓑衣下不安分地拱,他便将蓑衣揭开了一点,让云眠露出脑袋和半个身体。


    云眠迅速扫视了一圈,没有见着那个让他不喜的熊丫儿,更加开心了。


    “祖祖,你怎么被捆着的呀?”小树人摇晃着枝条问道。


    云眠笑道:“我不知道哦,你看我的脚还是能动的。”


    “哈哈哈。”


    “哈哈哈哈。”


    ……


    城内的孔兵还没清除干净,四处燃着火,时不时有火油瓶爆裂的炸响。城门口战事也正紧,厮杀声和擂鼓声不断。


    秦拓见缺口已经封住,便想要离开,但刚刚提步,发现那群树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


    “你们现在这种模样,在城中行走不太方便。”秦拓道。


    树人们仓皇这许久,好不容易找到个主心骨,也不吱声,只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拓便道:“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守城,待孔兵退了后再来寻你们。对了,倘若这城守不住,你们就赶紧上山。”


    树人们互相看了眼,这才勉强答应。


    “孙孙,我先去守城,晚点再来看你们。”


    “好哦,那祖祖要快点哦。”


    秦拓见云眠和小树人们说得起劲,便想将他也留下,等会儿再来接人。谁知刚侧过头开了口,云眠便撅起嘴:“我不要。”


    “为何不要?你与孙孙不是很亲近么?你就在此同他们玩耍,我稍后便来接你。”秦拓低声问。


    云眠使劲摇头,搂住他的脖子,也放轻了声音:“我和你最亲。”


    秦拓其实也不太放心将云眠留下,便也没坚持,只将蓑衣重新盖好,背着他再度冲入长街。


    街上杀声四起,到处都有人在追赶缠斗。秦拓冲过街角,便撞见两名卢城兵被五六名孔兵逼到了墙角。他飞身上前相助,一刀劈向其中一人,云眠也撩起蓑衣一角,瞅准机会用脑袋去顶。


    三人合力,很快便将那群孔兵斩杀。


    “多谢小兄弟相助。”一名士兵捂住手臂上的伤口。


    “什么小兄弟,没瞧见黑刀吗?这位可是玄羽郎。”另外的士兵道。


    “原来是玄羽郎,失敬了。”


    秦拓也没停留,背着云眠继续奔向城楼,云眠在蓑衣下扭头,冲着士兵方向喊:“还有我啊,我是小龙郎。”


    士兵抱拳笑道:“多谢小龙郎相助。”


    秦拓奔至翠娘和江谷生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便瞧见一名女子正在和三名孔兵打斗,地上还躺了几具尸身。


    只一眼,他便认出那女子正是翠娘。眼见另一名孔兵正自她背后逼近,想要偷袭,便快步掠上前,一刀劈去。


    他与翠娘默契配合,只两三个回合,便干净利落地将人解决掉。


    “郎君,你怎么在外头?小郎君呢?”翠娘手握长剑,气息未平,语速急促地问。


    秦拓还未回答,蓑衣下便响起云眠的声音:“翠婶婶,我在这儿。我们在外面杀敌呢,到处找敌。”


    “翠姨,我现在去城楼助战。你也快回屋,这外头太危险了。”秦拓道。


    “谷生弟弟呢?”云眠问。


    翠娘看了眼秦拓:“他在屋里,小郎君要留下吗?”


    “我就不留下了,还要守城呢,哎。”云眠语气无奈,却又没忍住心中得意,笑出了声,“……嘿嘿。”


    翠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笑,对秦拓道:“那你们去吧,刀剑无眼,可要当心着点。”


    “我晓得。”秦拓道。


    他抬脚欲走,又停步转身,斟酌着道:“翠姨,倘若遇到什么情况,你就往城东跑,那山下有片小树林,适宜藏身。”


    翠娘点点头:“好。”


    秦拓穿梭于街巷中,朝着城门方向一路奔行。先前潜入城的孔兵已被杀得七七八八,后面的又被树人们给堵住,如今缺口也被封上,城内安静了许多。


    传令兵策马在街上飞奔,一遍遍高喊:“孔军已潜入城内,各家各户都紧闭门户,不得外出。若遇敌情,即刻敲击铜盆为号……”


    秦拓冲到城门处时,眼前所见令他心惊。只见城门被撞得隆隆震颤,城墙上的将士也在浴血奋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取下蓑衣,利落地解开身上布条,放下云眠,再将斗笠扣在他头上。


    那斗笠对云眠来说过于宽大,帽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下,连带着也挡住了雨。


    “我要上城楼去,你就靠墙根儿呆着,不管发生都别乱动,我会下来接你。”


    “哦。”云眠点点头,那过大的斗笠便也跟着前后摇晃,眼看就要掉了,他忙伸手扶住。


    秦拓冲上城头,见已经有孔兵攀入垛口,卢城守军正在奋力厮杀。


    因为分了不少士兵去城里救援,城墙上兵力捉襟见肘。柯自怀左肩上中了一箭,只劈断了箭身,任由那箭头埋在肉里,继续指挥战斗。


    秦拓冲去柯自怀身旁,挥刀劈向他身周的孔兵,嘴里简短说着缺口已封的事,只没提那群树人。


    柯自怀闻声侧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难掩的激动。他重重拍了拍秦拓的肩,嗓音沙哑地连声道:“……好,好!”


    他蓦地转身,朝着浴血奋战的众人嘶声高喊:“弟兄们撑住!缺口已封,城内的兄弟清完残敌,立刻就能回援!孔贼粮草尽毁,死伤惨重,只要顶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扛住!”


    “我们撑得住!”


    城头上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搏。守住,孔军便彻底溃败,守不住,则万事皆休。若让孔兵破城,城内必将惨遭屠戮。


    孔军同样清楚,这是孤注一掷的时刻。孔揩亲率大军发动强攻,孔兵如潮水般涌向城楼,蚂蚁般顺着云梯往上攀爬。


    战至此时,双方都已杀红了眼,城门外号子声震天,孔兵抬着粗壮的横木,一次次撞向城门。而城门后,数名青壮死抵着城门,城墙上的石料擂木不断往下砸落。


    秦拓在城墙上奔走驰援,来回冲杀,一人一刀,竟守住了这一段城墙。城垛上横七竖八倒着孔军尸身,地上淌流的雨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眼见敌军抬木撞门,他两次和其他士兵缒城而下,迅猛扑杀了运木撞门的敌兵。


    孔军阵营里,孔揩杀得眼红,仍在厉声督战。旁边一名士兵迟疑着不冲前,他眼中戾气一闪,反手一枪捅穿其心窝。


    “怯战者,斩!”他赤红着眼厉声大喝。


    所有的人都不敢出声,只有他最亲近的副将忍不住道:“主上,我们还是撤吧,伤亡太重了。”


    孔揩心如刀割:“都打到这个地步了,如何能撤?”


    副将突然跪下:“箭矢将尽,云梯尽毁,这不是在攻城,是在填人命啊!”


    周围的人立即哗啦啦跪倒一片:“不撤不行啊,这样只是白白耗损。”


    “主上,留得青山在啊。”


    孔揩也冷静了些,心头一阵挣扎,忽想起此战全是军师旬筘一再怂恿所致,满腔怒火顿时有了去处,厉声喝问:“军师何在?旬筘人在哪里!”


    左右环顾,有人回话:“军师似乎有一阵不见踪影了。”


    孔揩正要下令找人,便听见远方传来传来隆隆声响,像是地动一般。


    所有人都抬眼看去,晨光微熹,透过茫茫雨幕,只见那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银色。


    那银色迅速铺陈开,是一支身穿银甲的铁骑大军。他们如洪流般冲入孔军后阵,瞬间便将那片黑色兵海撕开了一道裂口。


    “是秦王的银甲军!”


    “逃,快逃啊!!”


    孔军里有人在惊呼,顿时军心溃散。云梯上的人直接往下滑,地面阵型也顷刻大乱。孔揩望着眼前溃乱之势,脸上血色尽褪,差点握不住手里长枪。


    “主上,赵烨带了二十万大军,咱们先撤吧,再不撤来不及了。”身旁副将急声劝道。


    孔揩想不到赵烨来得如此迅速,眼见后方军阵已被冲得七零八落,而自己连攻数日未拿下卢城,反倒损兵折将,粮草被毁。就算不想如此功亏一篑,却也知大势已去,唯有退走,方能图存。


    他双目赤红地咬咬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率着一队亲卫朝右奔逃。


    而城头之上,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秦王!是秦王殿下的银甲军到了。”


    “我们守住了,我们竟然撑到了现在……”年轻的士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又有人指着城门上方那道挺拔身影:“是玄羽郎,是他一人一刀守住了城头!”


    “玄羽郎!玄羽郎!”


    ……


    喊声汇聚成浪,城头上下爆发出震天欢呼,无论是抵门的青壮还是守军,此刻都激动得热泪盈眶,那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也重新有了力气。


    城外的孔军如潮水溃退,柯自怀当即振臂高呼:“杀出去!”


    “杀!!”守军将士齐声呼应。


    秦拓记挂着云眠,提着黑刀率先奔下城楼,左右张望,却没瞧见那小身影。


    城门口的青壮迅速退散,厚重城门被缓缓打开。柯自怀一马当先,高举长枪冲向城外。其他士兵也嘶吼着跟上,飞奔的马蹄踏溅起地上雨水。


    “云眠,云眠。”


    秦拓站在城门前的空地上,急切地环顾四周,身旁是飞纵而过的马匹,水雾弥漫。


    “云眠——”


    “我在这儿。”


    秦拓倏地转头,视线穿过那些奔腾的战马空隙,看见小孩就站在墙根下的灌木前,一张脸被宽大的斗笠衬得只有巴掌大,正满脸兴奋地朝他笑。


    秦拓见他作势要跑来,赶紧喊:“不要动!”


    云眠停下,秦拓在那些战马间隙里灵活穿行,侧身避让,矮身滑步,最后凌空一跃,落在了云眠身前。


    “娘子,他们都在喊玄羽郎,我也在喊。”云眠哈哈笑,挥动胳膊,“玄羽郎,玄羽郎……”


    秦拓勾勾唇角,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云眠立即将他那只手给牵住。


    城外喊杀声震天,大允军们气势如虹,与之相比,城内却很安静,长街上空无一人。


    此时已过去了整整一夜,天色已亮,暴雨也已停歇。秦拓牵着云眠走过湿漉漉的长街,积水倒映出初亮的天光,街旁檐水滴落在青石街上,发出滴答声响。


    “娘子,雨停了。”云眠伸手指着天空。


    秦拓抬起头,看见半空的黑气淡了许多,铅灰色的云层间裂开几道缝隙,细碎光芒如碎金般洒落人间。


    “嗯,雨停了。”他喃喃道。


    秦拓带着云眠翻回之前那栋宅子,去灶房烧上水,准备洗澡。


    等水热的过程里,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主屋,脱掉外衫丢在地上,只穿着中衣,在一条长凳上躺下。


    他闭着眼,忽听得长街上一声铜锣骤响,有人沙哑着嗓音似哭似笑:“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大捷!孔贼败走,卢城守住了……”


    街上欢呼声四起,民众纷纷涌上了街头,整座卢城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


    “大姐!大姐!大姐!守住了,哇哇哇,大姐守住了……”云眠也在院子里兴奋地跳,冲到被封的院门口,嘴巴贴着门缝朝外喊。


    他又冲进主屋,看见秦拓躺在长凳上,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条腿曲起踩在凳尾,另一条腿则懒散地垂落在地。


    云眠走到秦拓身旁,蹲下。他没有出声,盯着秦拓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去碰他的脸。


    那只小手突然被握住,秦拓依旧闭着眼,也没出声,只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胸膛。


    云眠便乖巧地将脑袋枕在他胸口,也合上了双眼。


    街上人声鼎沸,欢呼声此起彼伏,衬得屋内更加安静。


    秦拓仰卧在长凳上,一只手轻轻摩挲着云眠的小角。他本觉得这场人界战争与自己无关,最初提刀守城也是被迫,但不知为何,一种名为喜悦的情绪在胸腔内奔腾,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


    第36章


    卢城内一片欢腾,各处都在庆贺,而秦拓与云眠却窝在宅子里,蒙头睡得昏天黑地。


    云眠中途醒过一次,爬起身,瞧见秦拓还在身旁睡着,便像只被大兽气息包裹着的小兽,又安心地倒回枕间,再次陷入黑甜梦乡。


    直睡到晌午,他饿醒了,忍不住哼哼唧唧,这才将秦拓给闹醒。


    “再睡一会儿?”秦拓半睁开眼,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我想吃饭。”云眠哼着。


    秦拓侧身面对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摸着他的脑袋,低声蛊惑道:“假的,其实你不想吃,都是假的,你只想睡觉,很想睡……”


    云眠闭着眼睛,睫毛一直颤,最终还是睁开眼:“我知道是假的,可是我的肚肚不知道啊,他睡不着呀。”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有人翻过院墙落地的声音,接着有人在喊:“秦郎君,秦郎君可在?玄羽郎?小龙郎可在屋里?”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脆生生应道:“哎,小龙郎在哟。”


    秦拓再不想动也只得起床,懒洋洋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名士兵手上提着食盒,满脸喜色地拱手:“柯参军特命小人送来饭食,请郎君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去营中一叙。”


    待士兵走后,秦拓揭开食盒盖,取出了一小碟卤肉,还有两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你问你的肚肚想不想吃饭,想吃就赶紧过来。”


    “想!他可想吃了。”


    云眠连忙滑下床,手脚并用地爬上桌旁凳子。


    秦拓将筷子头在桌上杵杵,端起一碗饭去到屋外,坐在台阶上吃。云眠双手捧起碗,小心翼翼地跟了过去。


    他在秦拓身旁坐下,想学他那样,用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


    可那碗对他而言太大,他一只手端不住,摇摇晃晃地要摔。秦拓眼疾手快,伸手托住碗底,再伸脚勾来一个小凳,放在他面前,示意道:“放这儿吃。”


    云眠赶紧把碗搁在凳面上,再像秦拓那样,埋下头专心吃饭。


    只是他哪里吃得下这满满一碗饭?那碗口都快赶上他的脸大了。他吃到最后,也只在米饭中央刨出了一个小坑。


    秦拓吃完自己那碗,便伸手端过他剩下的饭,接着吃了起来。


    街上欢呼没断过,夹杂着鞭炮劈啪作响。云眠跑到大门口,从门缝朝外张望。


    秦拓坐在阶上继续吃饭,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仰头看着天空。他发现那盘踞在城池上空的魔气竟已变得稀薄,高空流云舒卷,云隙间漏下霞光,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他突然停下筷子,咀嚼的动作也变得缓慢。


    他发现城池低空竟浮起一层清灵之气。那气息他虽然不能直接吸纳,却分明是支撑起整个灵界的灵气。


    但见缕缕清气正从那些民居瓦顶、长街小巷、乃至每一个欢呼的地方袅袅升腾,在城池上空盘旋交织,最终化作点点莹光,消散于澄澈天际。


    ※


    灵界已不复往日光景,放眼望去皆是焦土,不见草木生灵。天空中魔气翻腾,暗云低垂,不时有翅翼残缺的罗刹鸟飞过,在静寂之中发出展翅声。


    无上神宫位于灵界北境的雪山之巅,昔日云雾缭绕,仙鹤清鸣,如今雪山显出灰色,雪水与灰烬沿山体留下,形成道道泥泞沟壑。


    整座宫殿处处是战斗过的痕迹,玉砌栏杆断裂,檐角坍塌,墙壁焦黑。广场上空无一人,香炉倾翻,四处散落着断剑折戟。


    无上神宫的后山山洞深处,挤满了避难的灵族。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和草药味,受伤的灵挨着岩壁躺了一地,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呻吟。


    十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正穿梭其间,为伤者清理伤口和换药,代表着无上神宫身份的白袍沾满污渍,已看不出本来颜色。


    无上神宫大弟子桁在正在给几名弟子交代事项,一名年轻弟子踉跄着冲进山洞,急奔过来。


    “大师兄,我们已经撑不住了。”那弟子颤着声音道。


    “小声点。”桁在低喝,“别引起慌乱。”


    那弟子压低了声音:“夜谶刚刚带人攻破了灵尊留下的第九层护山阵法,只剩最后一层了。”


    “大师兄,如果我们无上神宫都守不住,那灵界就真的亡了。”旁边一名女弟子带着哭腔。


    桁在已不复往日清俊出尘的模样,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左臂缠着的布带下渗出血迹。


    他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小口喝粥的受伤小灵,哑声道:“如今灵界灵气枯竭,阵法难以为继,灵尊就算要强行出关,破关也需要汲取大量灵气。没有灵气为引,他老人家也破不开虚无之墙。”


    “灵尊不能现身,那我们怎么办?”弟子脸上满是绝望。


    他话音刚落,在洞门口值守的人冲进山洞,语气狂喜地道:“有灵气了,外面,外面天上有灵气了。”


    这一声如同惊雷,洞内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桁在猛地踏前一步。


    “有,有灵气了。”那人指着洞外,语无伦次,“还,还挺多的。”


    大家都冲向洞门,那些重伤不能起身的,也用胳膊撑起身,伸长脖颈向外望去。


    洞门处瞬间站满了人,一个个抬头仰望。只见那昏暗压抑的低空之中,竟真的漂浮着缕缕清气,它们带着一丝莹润亮色,像是寒冬过后悄然渗出的第一缕春意,在天地间缓缓流动。


    没有欢呼,没有骚动,众人只静静地看着,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轰!


    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一道光芒随之亮起。


    “……是禁地!灵尊!灵尊他老人家终于出关了!”


    ※


    秦拓吃完饭,去将碗筷洗刷了,擦干手回到屋内,从包袱里取出柯自怀给的那个钱袋,哗啦一声,将一袋钱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起来。


    云眠也趴在桌子对面,兴致勃勃地跟着数,手指隔空指点着。


    “五十”


    “五十”


    “六十”


    “六十”


    ……


    秦拓点清数目,心满意足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搁回包袱。欲收手时,目光扫过对面的云眠,见他正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


    秦拓心里突然一动,悬在半空的手忽地转了个方向,转而拎起那袋金豆。


    哗啦……


    金灿灿的金豆滚了满桌,秦拓用手指拨弄着,慢条斯理地开始数。


    “一,二,三……”


    随着他不断报数,云眠越来越慌,索性转过身去背对他,紧张地捏住了自己的衣兜。


    “咦?”秦拓突地嘶了一声:“我记得一共是三十五颗豆,怎地少了?”


    云眠抽了口气,侧过头,小声问:“你,你以往数过的吗?


    “当然数过。”秦拓疑惑地左右看,又俯身去看桌子底下,“怪了,足足少了五颗。”


    云眠一听,顿时着了急:“不会的呀,只少了两颗呀,只有两颗,你再数数?”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不再出声,云眠偷偷扭头往后瞧,见秦拓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娘子。”云眠嗫嚅。


    “拿出来。”秦拓摊开手掌,声线平稳。


    “什,什么呀?”


    “你藏的金豆。”


    云眠如遭雷击,浑身一僵,随即慢慢垮下肩,沮丧地垂着脑袋,从衣兜里摸出那颗金豆,放进秦拓的掌心。


    他缩回手,抬眼看向秦拓,见他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那摊开的手掌也没有收回的意思,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他虽万分不舍,也从衣兜里掏出剩下那颗金豆,一边落泪,一边将它放进了秦拓掌中。


    “你拿金豆子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抽抽搭搭地道:“我,我的私房钱。”


    “你存私房钱做什么?我是短你吃还是短你喝了?你还想要私房钱?做什么?纳妾?”秦拓似笑非笑地问。


    “我,我,我想买甜糕吃,我怕母老虎打我……呜呜……”


    云眠仰起脸,双眼紧闭,泪水却成串地往下掉。


    倘若从未有过金豆倒也罢了,可偏偏拥有过两颗,平日里提心吊胆地藏着,放在哪儿都觉得不踏实,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眼。如今说没就没了,越想越是伤心,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秦拓皱着眉看他,又伸手掏了掏自己耳朵。


    “哇——”


    “行了行了,别嚎了。”秦拓伸出手,“自己拿着。”


    云眠立即收住哭声,泪眼朦胧地问:“是,是还给我了吗?”


    “什么叫还给你?搞得像我抢了你金豆似的。”秦拓眉头一挑,“这可是我家祖传的金豆,我现在把这两颗送给你,以后就是你的私房钱了。”


    云眠赶紧接过金豆,破涕为笑:“娘,娘子,你,你真好。”


    秦拓将金豆给了他,转念又怕他毛手毛脚给弄丢了,心下不免有些后悔,商量道:“我拿两个大钱和你换,怎么样?就是刚才数过的那种,个儿大又实在,多合算。”


    “我不换。”云眠赶紧捂住自己的衣兜,小声争辩,“那个黑乎乎的。我喜欢金豆豆,亮闪闪的。”


    秦拓无奈,只得叮嘱道:“那你可仔细收好,别弄丢了。”


    “不会的。”


    收好金豆,秦拓低头见自己和云眠还穿的中衣,想起昨日的衣衫洗后未干,便去衣柜里翻找。


    他取出一件牙白色绸缎短衫,像是主人家练功时穿的衣物。他给云眠穿上,腰间用布带束好,挽起过长的衣袖,这短衫便成了长衫,虽然宽大,倒也不会拖地。


    他又取出一件暗紫色长衫自己穿上。这衣衫意外地合身,待系好衣带,肩线平直,腰身利落,整个人便似换了气度,颇有几分清俊之风。


    他拉着云眠走到铜镜前,镜中立刻映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云眠瞧着铜镜,喜得摇头晃脑:“我好俊俏,我好俊俏。”


    秦拓双手抱胸,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琢磨着是不是少了点什么。他回忆着初入卢城时,街上那些摇扇踱步的文人学子,最后一拍掌:“是的,还少了点意思。”


    他在屋里翻箱倒柜,从斗柜里翻出一把折扇,笑了笑:“这意思不就来了么?”接着手腕一抖,唰地展扇,冲着云眠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少年身形修长,唇角噙笑,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扇于胸前,端的是一派风流俊逸。


    秦拓摇了两下扇,见云眠睁圆眼睛呆呆看着自己,略一勾唇:“怎么了?”


    云眠回过神,嘿嘿傻笑了两声,又有些忸怩地抿起嘴,背着手,脚尖在地上画圈。


    秦拓看得有趣,执扇轻点他鼻尖,感叹道:“虽然愚笨,但也不是太过痴呆,起码还能辨美丑。”


    “……嘿嘿。”


    秦拓收好扇子,便要放回柜子里,云眠赶紧跟上去:“你要收起来吗?你别收呀,就这样呀!”


    “怎样?”秦拓问。


    “你打开扇子,转一下,再扇。”云眠连说带比划,“好好看!你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被我迷死了?”秦拓问。


    “嘿嘿。”


    秦拓心情很好地配合,展扇,回身,在胸前扇了两下。


    云眠不是很满意:“你先转过来呀,再打开扇子。”


    秦拓再次转身,展扇。


    “嗷……”云眠眼睛亮晶晶地叫,又咂咂嘴,“扇子不响呀。”


    再来。


    唰!


    少年转身之际,衣袂翩然翻飞,手腕轻振,眼底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七分英气,三分不羁。


    “哇!!”云眠双手攥拳,激动得脸通红,“好好看,我要学,你再来一次呀。”


    “不来了,准备出门。”


    “再来嘛,再来嘛。”云眠扯着他的衣袖不依不饶。


    “轻些,这是丝绸,上好的料子可经不起折腾。”秦拓拿掉云眠的手,将自己的衣袖救出来,再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敲敲台面,“过来坐好,给你重新梳个头。我们还要去军营,你这两只角都快藏不住了。”


    云眠走去铜镜前站着:“把扇子给我。”


    秦拓给他梳头时,他便时而合扇,时而展开,微微侧头,在胸前扇扇。


    只是他无法像秦拓那样单手开扇,要双手捏着两边展开,略微有些遗憾。


    他摇着扇子,对着铜镜左顾右盼,忽然扭头道:“娘子,我还可以再俊俏些,你把假发给我戴上。”


    两人收拾妥当,秦拓带着云眠去军营。临出门前,他觉得街上都是人,不想被认出来,便将黑刀留在了屋里。


    长街上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百姓围作一团,听那些青壮讲述守城时的经历。


    “当时我死死抵住城门,那撞门的力道震得我肩膀发麻,后面的人也顶着我,大家一起用力……”


    秦拓走过人群,转头,冲着身后道:“还不快些跟上?”


    “我在快呢。”


    “你别再摇那扇子,走得慢。”


    “我又不是脚在摇。”云眠小跑几步凑上前,用手捂住嘴,眼珠左右转,缩着脖子得意笑道,“你看好多人在看我,都被我迷死了。”


    “啧,堂堂三尺男儿,别做这种扭捏之态。”


    两人到了军营,一名士兵认出了秦拓,快步迎上前,将他往里引入。


    秦拓从他口中得知,秦王赵烨其实已离开北境,是在返回允安的半途中得知卢城被围的消息。


    他担心孔揩屠城,仅率一万精骑先行,将步兵尽数甩在身后,昼夜奔袭,方能在此时杀到。


    孔揩以为他来了二十万大军,仓皇逃走,剩下的孔兵们弃械请降。赵烨一路追到了潍水畔,最后让孔揩仅带着两千余人逃过潍水,方才收兵。


    正说话间,前方营房处匆匆行来一群人,为首的便是柯自怀。


    他胸前箭伤已由军医处置妥当,军服下缠着棉纱,虽面色略显苍白,精神却颇足。


    柯自怀瞧见秦拓,大笑着伸手来牵他。目光瞥到站在他身旁的云眠,又弯下腰想去抱,却嘶一声捂住胸口,只得作罢。


    “走走走,快随我去迎接殿下。”柯自怀道。


    秦拓对那什么秦王不感兴趣,便摇头回绝:“我就不去了。”又去看他身后的那群将士,“怎么不见三叔?”


    柯自怀摸了摸下巴:“他也不去。”


    既然秦拓不愿意去,柯自怀也不勉强,只道:“那你就在营里歇息,待晚些时候,我再引你去拜见。”他握紧秦拓的手,正色道,“不管你想不想要,这次卢城多亏有你,我必得给你讨个封赏。”


    秦拓见他说得如此郑重,也就把那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反正若是封官什么的,他不会要,但若要赏些金银财帛,那收下也无妨。


    柯自怀一行人匆匆出了军营,跨上战马去往城门。秦拓便带着云眠,去营地边上寻了个草垛坐下。


    秦拓懒散地斜倚在草垛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耳边是云眠的叽叽呱呱,不时应上一声。


    不多时,城门方向一片喧哗,守在街头的百姓也开始涌动,都在高喊秦王殿下。


    秦拓抬眼望去,视野里出现了一队骑兵。为首是一匹雪白骏马,马背上坐着一名身着银铠将军,年约二十五六,头束金冠,面若冠玉,神情清冷,眉宇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


    想必这便是赵烨了。


    赵烨向两侧百姓颔首致意,柯自怀骑着一匹黑驹跟在他身后,笑得露出了一排大白牙。


    云眠原本学着秦拓,也那般斜靠着草垛。待看清赵烨后,他愣了愣,站直了身子,扭头对秦拓道:“那个人有些俊俏哦,差点就赶上我了。”


    眼见那行人朝着军营而来,他赶紧整理自己的衣衫,摘掉草梗,又扶了扶头顶的假发。


    “娘子,我这会儿俊不俊?”


    秦拓依旧倚着草垛,半眯眼瞥了他一眼:“俊得很。”


    第37章


    百姓们涌上前,端着浆水,将士们连连推辞:“喝不下了,真的喝不下了。”


    “多谢秦王殿下神兵天降。”一名白发老翁颤巍巍作揖,“还要谢过柯参军,玄羽郎,以及诸多浴血奋战的儿郎。若不是诸位以命相护,大家也等不到今日了。”


    一名守过城门的年轻人朗声道:“还有小龙郎。上次城门遇险,是他冒死穿城报信,我们才抓住了想要偷袭城门的孔军。”


    赵烨听见许多人都在提玄羽郎,还有个小龙郎,心里不免有些好奇,微微侧头。


    柯自怀立即催马上前,低声道:“殿下,他们说的玄羽郎和小龙郎是两名小义士,这次属下能撑到殿下前来,他俩立了大功,是功臣,大功臣。”


    “多谢秦王。”


    “多谢玄羽郎,小龙郎。”


    “多谢柯参军和各位军爷。”


    ……


    云眠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声,推了推秦拓,兴奋地道:“你听,他们在喊我,他们是不是在喊我?”


    “嗯。”秦拓应了声。


    远处的欢呼声持续不断,云眠抿着唇笑,脸蛋儿绯红,眼里也闪着亮晶晶的光。最后将脸埋进秦拓怀里,既高兴又羞赧地小声回道:“不谢。”


    “怎么突然就害臊了?”秦拓低头看他。


    “哎呀,太多了,喊喊就行了嘛,一直喊一直喊。”云眠笑着道。


    百姓太热情,赵烨不停左右拱手致谢,好半晌后,他们那队人马才得以穿过人群,行到军营前。


    赵烨转头看向右边,视线略顿。


    营地门旁有个草垛,斜倚着名少年郎,个子虽高,但面容也不过十三四岁,松松垮垮穿着一件暗紫绸衫,嘴里叼着根草茎,显出几分野性难驯。


    少年漫不经心地看过来,正撞上了他的视线,略微一愣,迅速吐掉草茎,站起身恭敬抱拳行礼,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


    赵烨心里想,挺会来事。


    他视线一转,又被少年身旁的幼童吸引。


    那孩子约莫五岁左右,头顶两个圆髻,肌肤如雪,一双大眼葡萄似的黑,活似个白玉雕成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不过头顶那片头发既浓且黑,和下面稀疏发黄的头发泾渭分明,明显是戴了假发,看着有些滑稽。


    幼童见他看着自己,便侧过身,眼睛乜斜,轻轻摇着一把折扇,很是老气横秋。


    接收到赵烨的目光,他忽地双手合拢折扇,一手握着扇柄,在另一只小手掌心里轻叩了两下。


    赵烨那瞬间的神情有些微妙,嘴角抽了抽,接着收回了视线。


    云眠也转回头,指着赵烨对着秦拓笑:“他被我迷死了。”


    柯自怀此时驱马上前,介绍道:“王爷,他俩便是那玄羽郎和小龙郎。”


    赵烨脸上略显诧异,再次深深地看了眼秦拓,这才继续前行。


    柯自怀便朝秦拓招手,连连使眼色,示意他跟着一起。秦拓觉得左右无事,闲着也是闲着,便牵起云眠,跟在了队伍最后。


    一行人进入营中,各自翻身下马,被柯自怀引着走向主屋。


    进入主屋,屋中央摆着一张虎皮交椅,赵烨直行而去,正要落座,却听柯自怀急声道:“殿下等等。”


    赵烨停步,柯自怀快步上前,抄起案几旁的鸡毛掸子,迅速在虎皮上连掸数下:“军中粗陋,委屈殿下了。”再掸了两下,这才退身道,“这会儿干净了,殿下请上座。”


    赵烨从容落座,其他将士也分别在两旁椅子上坐下。


    秦拓寻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云眠便站在他两腿之间,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烨瞧。


    每当赵烨目光扫来,他便开始摇扇子。


    柯自怀正在禀报守城始末,赵烨虽专注聆听,但余光总会瞥见门口那个小人儿。


    当那小人儿再次朝着自己摇扇时,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却抬手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赵烨轻轻咳了声,伸手入怀,发现什么也没带,便看向旁边站着的亲卫。


    亲卫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云眠,会意地在身上摸索,接着也面露难色。


    赵烨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丢给了亲卫。


    亲卫有些惊讶:“殿下,这可是无涯。”


    赵烨却眼皮都未抬:“给他吧。”


    亲卫欲言又止,拿着匕首走到云眠面前:“小郎君,这个是殿下赐你的。”


    云眠停下扇扇子,惊讶地看看匕首,又仰脸去看亲卫,再转头去瞧秦拓。


    秦拓见那刀鞘花纹繁复,一看便不是凡品,便低声道:“收下吧。”


    云眠抿了抿唇,从士兵手里拿起匕首:“谢谢哦。”


    士兵转身离开,云眠捧着匕首翻来覆去地瞧,又双手握住左挥右划。秦拓叮嘱他不要拔出刀来,免得伤了手,再将人打发去屋外空地上玩。


    屋内,柯自怀刚禀完守城始末,便有士兵疾步进门:“报!昀州张肃率三万兵马已至城外,声称前来协防。”


    话音刚落,卢城诸将士皆面露怒色,也顾不得赵烨还坐在上首,纷纷出声。


    “卢城刚被围时,许科便派人去了昀州求援,这会儿孔揩都逃回老家了,他张肃才想起来协防?”


    “呸,这般惺惺作态给谁看?”


    ……


    赵烨坐在上首,一言不发,柯自怀瞧了他一眼,突然站起身,喝道:“都给我住口,在殿下跟前吵吵闹闹,是不是要反天?”


    卢城将士都悻悻闭上嘴,却依旧一脸愤懑。


    柯自怀叹了口气:“我知道大家都很不满,但细想来,张肃是侯相的心腹爱将,若是没有侯相钧令,他恐怕也不敢擅自调兵。卢城被围,昀州按兵不动,同为大允将士,共守一方疆土,张肃此举的确是令人心寒,却也是情有可原……”


    秦拓坐在门口,闷不做声地听着。


    他觉得这参军可真是个人才,似在替张肃开脱,实际句句都在告状。


    “此时张将军率军前来,终归是雪中送炭,虽然稍晚了那么一步,但我们也不可……咳咳咳……”


    柯自怀话未说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魁梧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身周士兵赶紧来扶,他摆摆手,语气虚弱:“没事,只是守城时吃了支冷箭。”又喘息着扯出一抹苦笑,“兵力太悬殊,这也是没办法。”


    赵烨看着柯自怀重新坐下,指尖轻叩案几,片刻后道:“那张肃倒是会挑时候,也罢,这时候上门,省得本王再去一趟昀州。”


    说罢转向身侧亲卫:“去将人拿下,送回允安,着御史台按律定夺。”


    “是!”亲卫应诺。


    “张肃带来的那些兵马,着其副将即刻率回昀州。”


    “是。”亲卫道。


    之前那报信的士兵一直站在屋内,此刻突然插声:“禀报殿下,张肃还送来了三十车粮。”


    赵烨道:“让他们回返时,将那些粮也一并——”


    “殿下且慢!”柯自怀却站起身,敦厚地笑了笑,“这批粮是昀州的心意,我们两城素来守望相助,唇齿相依,如今既已拿了张肃,若再拒收送来的粮,恐怕会寒了昀州的心啊。”


    赵烨道:“若由你出面接粮,那便是军务往来,少不得要记档呈报,待到下个月朝廷给你们拨发军粮……”


    柯自怀正色道:“这是昀州送给卢城百姓的粮,自然该有百姓去接收,与我们卢城军无关,算不得军务往来。”


    “我去接粮。”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众人转首看去,只见秦拓已站起了身。


    少年长身而立,神情诚恳,倒比柯自怀更显敦厚:“我便是百姓,去接粮正合适。”


    柯自怀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又咳嗽了两声,挥手道:“快去快去。”


    秦拓步出营房,见云眠在军营一边玩,便没有唤他,只跟着几名士兵去往城门处。


    昀州粮车已经入了城,秦拓和押粮校尉简单交接,签下文书,收下粮,卢城士兵便要赶着粮车去往仓库。


    秦拓打量着那三十匹膘肥体壮的辕马,突然又唤住士兵,低声交代了几句。


    待到卸完所有粮,粮车出城时,不光粮被卸空,那些辕马也悉数被换成了瘦骨嶙峋的老驴。


    一旁驾车的昀州校尉,一张脸拉得比驴还要长。


    粮食一到,城中的粥棚外便重新排起了长龙,米粥在大锅里熬煮,馒头蒸上了屉笼。


    秦拓慢吞吞地回营,刚走到营地附近,远远便瞧见云眠正站在营门外,拿着匕首,踮着脚左右张望。旁边一名士兵俯身似在哄,他却只瘪着嘴,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云眠。”秦拓唤了声。


    云眠倏地看了过来,眼睛一亮,甩开短腿便匆匆往这跑,扑上来抱住秦拓的腿,将眼睛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委屈地问:“娘子去哪儿了?怎么不给我说一声?”


    “方才有点事,走得太急,就没有告诉你。”秦拓解释。


    云眠抽了抽鼻子:“我,我还以为把你搞丢了。”


    “我这么个大活人,哪能说丢就丢?”秦拓见门口的士兵正看着这边笑,低声道,“你可别哭哭啼啼,他们都在笑话呢——”又捏起了嗓子,“——快看那英雄盖世的小龙郎,怎么在哭鼻子?”


    “我担心你嘛,要是找不着夫君,你会害怕的。”云眠哼哼着撒娇。


    秦拓便将人牵起:“走吧,去看看还有什么热闹。”


    走出几步,他见云眠还拿着那把匕首,便道:“给我瞧瞧。”


    云眠乖乖将匕首递给他,他握住刀柄,一抹冷光应声出鞘,刃身如秋霜凝雪,泛着凛冽寒芒。


    他暗道一声好刀,收刀入鞘,别在腰后,对眼巴巴盯着自己的云眠道:“你别拿着,回头我给你做个刀囊,挂根长带子,你能将它挎在身上。”


    “好哦。”云眠欢喜的应。


    两人在营地里闲逛,绕过几排营房,忽然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你们仔细看看这幅画,可曾在卢城见过这名女子?”


    秦拓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主营房后面。他转头,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赵烨侧对他坐在案前,身旁的亲卫正展开一幅绢布画卷,向几名将领展示。


    他本想离开,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那幅画卷。


    这幅画笔触细腻传神,画中是名女子,年约三十出头,中等个头,长相普通,但一双眼睛冷淡却凌厉,很有神采。


    秦拓并没见过画中之人,却无端觉得有种熟悉感。


    他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心头突然一动,翠娘虽然脸上全是伤疤,但那双眼睛却与画中人很是相似。


    赵烨察觉到窗外有人,转头看来,便瞧见了秦拓和云眠。


    他见秦拓盯着那副画,神情似是有异,不由眯了眯眼。


    “你见过她?”


    秦拓听到这声,转眼看向赵烨,茫然地摇摇头:“没见过,这是何人?”


    赵烨细细打量他的神情,片刻后回道:“若有线索,赏银百两,若能找着人,赏银千两。”


    “可惜了,我倒是想得这银子,但的确没见过。”秦拓面露遗憾。


    赵烨视线下移,见云眠正踮着脚尖,下巴搁在窗棂上,便用手指轻叩案几,问道:“你呢?见过她吗?”


    云眠望着赵烨,眼神却渐渐飘远,嘴里开始絮絮叨叨:“你生得有些俊俏,不过没有我生得俊俏。我娘也俊俏,爹爹难看一些。”说着,他又转眼去觊身旁的秦拓,“我娘子最是俊俏。”


    赵烨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去玩吧。”接着转过头,继续和众将领议事,秦拓便赶紧牵着云眠从窗外离开。


    他并没有认定画中人便是翠娘,毕竟只有眼睛相似,但翠娘身上似是藏着秘密,所以还是莫要让赵烨知道她为妙。


    因着柯自怀再三叮嘱,让秦拓不要离营,晚上有庆功宴,他便带着云眠在营中消磨时光。待到暮色四合,营中设下数桌宴席,赵烨亲自主持,犒赏此次守城立功的将士。


    宴席设在营地校场里,赵烨与诸将坐于主帐中,士兵们在帐外十人围坐。菜不多,只将昀州送来的羊烤了,每桌摆上一大盆。


    主帐内灯火通明,秦拓带着云眠坐于左边一张案几后。后勤士兵在每人面前摆上了碗,端着酒坛往里倒酒。


    云眠眼见自己面前也被摆上酒碗,士兵满满注入酒水,不由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地拽了拽秦拓的衣袖。


    秦拓端坐在他身旁,微微侧身低声道:“咱俩这酒就是个摆设,不能喝。”


    云眠没有吱声,眼睛看着秦拓,一只小手却悄悄攀上桌,手指绕着碗沿打转。


    秦拓目不斜视,却精准扣住那只不安分的小手,按回案几下。


    不过片刻,那小手又重新摸上了碗沿。


    啪一声响,秦拓直接给他拍掉。


    “哎哟。”云眠讪讪地摸了摸手背,将手在身后背好。


    喧哗声停下,众人都看向主位,只见赵烨身穿一身月白锦缎常服,端起酒碗朗声道:“诸位将士,此番卢城之役,全靠诸君浴血奋战,方得以保全。这第一碗酒,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敬阵亡将士英灵不泯。”


    帐内众人神情肃穆,纷纷端起酒碗站起身,仰头饮尽。秦拓也随众人站起,将酒碗递到唇边。云眠转着眼珠左右看,见秦拓没有留意自己,便赶紧双手捧起面前的酒碗。


    秦拓原本只想沾沾唇,但端着酒,便回想起城墙上那些死在自己身旁的人。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涩意,也仰起头,将碗里酒一口气喝干。


    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一直烧进肺腑里。他闭上眼,重重地呼了口气,忽听身旁传来啊啊的怪声。


    他转头,就见云眠皱着脸,伸着舌头,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啊,啊……”


    秦拓瞧见他面前的酒碗,那酒水竟下去了一小截,赶紧拎着他后颈:“你喝酒了?”


    “啊,啊……”云眠被辣得说不出话来,只眼泪汪汪地望着秦拓。


    赵烨目光扫过秦拓这桌,略微一顿,侧身和身旁士兵说了两句。那士兵便倒了杯茶水,快步走到秦拓案前。


    秦拓接过茶盏,喂到云眠嘴边:“快把水喝了。”


    云眠就着秦拓的手,咕咚咕咚饮尽茶水,终于缓过气来,委委屈屈地诉苦:“……它蛰我嘴巴。”


    “说了不能喝,都是自找的。它听着呢,这回蛰你嘴巴,你要再喝,就扎你喉咙。”秦拓道。


    士兵拿走云眠的酒碗,端起酒坛给每人面前的空碗满上,赵烨又再次举起酒碗,朗声道:“这第二碗,当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


    “敬卢城百姓劫后余生。”将士们轰然应和。


    秦拓单手扶着还在揉眼睛的云眠,另一手举起酒碗,打算做做样子。


    赵烨喝完酒,将空碗底朝众人示意,众将士也纷纷亮出空碗。


    秦拓见对面的柯自怀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只得又硬灌了一大口。


    “这第三碗,当敬在座大允将士忠勇无双。干!”


    “干!”


    喝完酒,众人放开了许多,席间渐起喧哗,各自谈笑风生。秦拓小心地挽起衣袖,提防衣衫蹭油,从盆里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腿肉,递给云眠。


    “这么大的肉啊,我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肉呢。”云眠兴奋地抱着肉块,张大嘴左右比划,寻思着该从哪儿下口。


    秦拓又拿过肉,从腰后取出匕首,利落地将那些羊肉割成了一些小块:“快吃。”


    他割羊肉时,赵烨身侧的亲卫看着那把匕首,一脸的震惊与心疼。


    云眠小口小口地吃肉,秦拓又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大力嚼。烈酒的后劲渐渐涌上头顶,脑子些微发晕,他看向云眠,小孩脸蛋儿绯红,活似抹了两团胭脂。


    席间觥筹交错,赵烨斜坐在案几前,把玩着手中酒碗,突然抬眸问道:“诸位可曾听闻过,这世上有魔?”


    帐内都安静下来,正推杯换盏的将士全抬眼看去。秦拓心头猛然一颤,一块肉险些脱手。


    第38章


    听见赵烨提起魔,秦拓心头一颤,拿着的一块肉险些脱手。


    “魔?那些都是乡野怪谈,民间胡编的一些传言,哈哈哈哈……”柯自怀正在大笑,却见赵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立即一个激灵,收起笑容,严肃道,“末将倒是听说了一点,心里好奇得很,若殿下知道些什么,还请给我们讲讲。”


    赵烨一只手转动桌上的酒碗,接连转了两圈,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数年前,北疆守军与羌戎部族虽有小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军中有一名校尉名唤周骁,为人沉稳持重,在军里人缘颇佳。”


    “某日,周骁率队巡边,却在日落时分独自失踪。部下只寻到他遗落的佩剑,剑旁还有一滩血迹。”赵烨指尖轻点碗沿,“羌戎人指天发誓说未曾见过他,但守军却认定周骁是被他们加害。”


    满帐寂静,却听砰一声响,柯自怀一拍桌案站起了身。


    “必定是被魔吃了。这世上肯定有魔,专爱去那村子里吃妇孺,所以村子里这类传言——不,亲身经历特别多。”


    “……嘤。”云眠抱紧了秦拓的胳膊。


    “别听他瞎扯。”秦拓低声道。


    赵烨看也没看柯自怀,依旧盯着案上酒碗,继续道:“双方终究兵戎相见,而战事一起便再难收场。这场仗打了两年,死伤无数。”


    “某一日,有人却在允安城撞见了周骁。他竟然还活着,也已换了身份,还对上前相认的旧部佯装不识。”


    赵烨垂下眼眸:“可那旧部当年在北疆时,正是他带的兵,和他朝夕相处,如何能认错人?”


    满座将士越听越入神,都屏气凝神看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将通红的脸蛋儿埋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后来,他那名旧部四处寻查,发现这周骁竟有诸多身份,很多军队都有他的踪迹。更蹊跷的是,凡他呆过的地方,不出半年,必起兵戈。”


    “那,那这和魔有何关系?”柯自怀刚问出口,见赵烨看来,又道,“这世上自,自然是有魔的,末将是说,那魔,魔……”


    “那旧部在追查的过程里,打听到了很多事,比如,这世上存在着魔。”赵烨抬起眼,似也有了几分醉意,迷蒙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战场上的血煞之气,正是滋养魔界的根源。而魔在人界和普通人无异,所以只能挑起战事,让人自相残杀。”


    秦拓此时虽然脸颊发烫,有些酒劲上头,却依旧听得很专心,也尽量使自己神情和别人保持一致,流露出初闻魔的惊诧和困惑。


    他听着赵烨的讲述,突然想起在孔军后营遇到的那个叫做成逯的魔,心里琢磨着,那人出现在孔军中,莫非孔揩前来攻城,也是魔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烨语毕,帐内一片死寂。片刻后,柯自怀端着酒碗,试探地问:“殿下是说,那周骁是魔?”


    赵烨没有立即回答,只抓起手边的酒坛,哗啦倒满一碗,仰头喝下,将碗重重搁在案上。


    他抬起头,双眼发红,沙哑着声音道:“那名旧部将这件事讲给了我,并告诉我,那周骁便是魔。”


    “可那些传言——那些亲身经历里,魔不都是去村子里吃人吗?”柯自怀挤出一丝干笑。


    云眠一直将脸埋在秦拓臂弯里,此时却突然抬头,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有很多魔呀,好多好多,他们到处飞,还放火烧房子。还有罗刹婆婆,专门吃小孩,嗦小龙。”他嘬着嘴,滋滋两声,“最爱嗦吱哇唱曲儿的小龙,可是小龙有娘子,她不敢嗦。”


    秦拓此时反应有些迟钝,直到云眠说完了才出声制止:“……嘘。”


    众人并未将云眠的话当真,只当小孩胡言乱语,但一人却突然道:“前几日那荣城开战,甄修齐去打刁深,有人说,战场上凭空冒出了一群树妖,枝桠乱舞,刀枪不入。”


    “对,我也听说了,当时我不信,但此刻想想,那兴许就是魔,树精魔。”另外的人道。


    嘈杂议论声中,秦拓突然嗤笑一声。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带着几分醉意问道:“诸位,这天地之大,既有魔,难道就不能有灵?”


    “啥?灵?灵又是何物?”柯自怀皱起了眉。


    赵烨原本低垂着头,听到秦拓的话,猛地抬眼望来,眼中只有三份醉意,更多的是探究。


    秦拓心头猛地一凛,立即掩饰地道:“我胡说的,喝多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外面醒醒神,免得再失口说错,便站起身,脚步踉跄地往帐外走,“我去撒个尿。”


    “我也去。”云眠原本坐在地上,立即撅着屁股要爬起来。


    秦拓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就在这儿,我很快就回。”


    秦拓走出大帐,深深吸了口气,沁凉的夜风吹来,反而酒劲更上头了。他的确感觉到小腹有些发胀,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恭房。


    恭房里一排五个隔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秦拓进入其中一间,刚解开裤带,便听见又有人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在意,只哗啦放水,却听那人出声:“秦拓。”


    这声音一响起,他便听出了来人是赵烨。


    他仰着头,看着上方墙壁,也回了声:“殿下。”


    赵烨走进他旁边的那间,恭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放水声。


    “你方才说的灵是什么?”赵烨突然问。


    “我偶尔听别人说了两句,也就跟着随口胡说的。”秦拓道。


    或许是酒意上头,又或是实在按捺不住好奇,他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你认识的周骁旧部,莫非就是你自己?”


    赵烨没有隐瞒,立即便坦然回道:“不错,我年少时隐瞒身份在军中历练,做了周骁半年的兵。”


    水声消失,两人都在整理衣物,秦拓问:“那周骁后来如何了?”


    “我在允安见到他时,他已是我皇兄的心腹。后来皇兄亲自带兵出征东陲,接着就有了那场豚州之战。”


    秦拓系好衣带,脚步略微虚浮地走出隔间,疑惑地问:“豚州之战?”


    赵烨也走了出来,从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架子上的木盆,再拿起澡豆搓着,这才声音淡淡地回道:“我皇兄便是在豚州战死,之后,他年仅三岁的幼子成为了新帝。”


    秦拓没有再问,也打水净手。


    赵烨扯过架子上的帕子,细细擦拭手指:“本王还以为,这等大事在大允无人不知。”


    秦拓脑子此时转得有些慢,却依旧保有清明,顿了顿后回道:“我年纪还小,平常不太关心这些。”


    “也是。”赵烨忽然抬眸,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瞧你行事老成,倒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多大了?”


    “快十岁了。”秦拓道。


    赵烨闻言轻笑:“哦?”


    “十三了。”秦拓也笑了笑。


    “十三。”赵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也不算孩子了,本王十三岁时,已经随皇兄征讨可哒。不过我听人讲述了你守城时的表现,我十三岁时还是及不上你。”


    秦拓低头搓手:“殿下过誉了。”


    “对了,云眠是你亲弟弟吗?我听他在唤你娘子。”赵烨突然换了个话题。


    “是我堂弟。家里长辈都过世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小孩子不懂事,成天胡乱叫,我也随他去了。”


    赵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随手丢下帕子,抬脚往外走:“那孩子有意思,真有意思。”


    秦拓跨出门槛时,看见赵烨已走出一段距离。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呼出的气息灼热滚烫,再细细回忆了下方才的对话,觉得还好,自己没有说错什么。


    秦拓慢吞吞地走向大帐,还未靠近,便听见里面传出击鼓声,还有一阵阵喝彩叫好声。


    他走到帐门前,便见几名士兵正在跳胡舞,云眠竟也站在了场子中央,酡红着一张脸,嘎嘎嘎地笑,两只手举过头顶,歪歪倒倒地跟着转圈。


    将士们都在哄堂大笑,柯自怀笑得一边拭泪,一边笑骂士兵混账东西,方才竟然给娃娃也摆酒,又吩咐去端碗醒酒汤。


    云眠转向帐门,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拓。他身子还在左右摇晃,只伸手指着他,痴痴地笑:“娘……”


    话音未落,便软绵绵地栽倒下去,扑在了地毡上。


    秦拓跨进门,快步走了过去,将人从地上抱起:“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休息。”


    他转过身,自己也被酒劲冲得一个趔趄,双脚有些不听使唤。恍惚间,只见几道身影箭步上前,怀里的云眠被抱走,胳膊也被架住。


    他刚要道谢,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一歪,也彻底醉得人事不省。


    秦拓陷入了一场混乱而漫长的梦境。


    他看见大舅秦原白坐在火塘前,手拿烟杆,烟雾缭绕中,那瘦削的脸显得有些冷漠。而自己就规矩站在一旁,心里有些忐忑。


    秦原白缓缓转过头,打量着他,淡声道:“天性凉薄,冷心冷肺。”


    这八个字像淬了冰的刀子,扎进了他心里,只觉心脏一阵阵抽痛。但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梦境突然变换,他又看见了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的十五姨,幼年的他站在十五姨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五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鸾儿,我就要去弘沙地了,以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若是遇到难处,就去找大舅。”


    “十五姨,大舅厌我……”他抽噎着说。


    十五姨叹了口气,指尖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傻孩子,你大舅是疼你的,日后你就明白了。”


    漫天飞雪中,他拼命在山梁上奔跑,追着山脚的那顶花轿。


    眼见那点红色终于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他双腿一软,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沫灌进领口,寒意缠上四肢,他却躺着一动不动。


    冻死在这里也好,反正没有爹娘,十五姨也不要他了,就算死在这里,想必也没人会为他掉一滴眼泪吧……


    秦拓醒来的那一瞬间,似是听见了自己的呜咽声。他慢慢睁开眼,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凉。


    他此时不再觉得头脑昏涨,酒劲已经散去,正躺在一架床上,虽然盖着被子,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动了动,感觉胳膊被搂住,一团暖烘烘的小身子紧挨着他。微微侧头,看见云眠像只猫崽般蜷在身旁,脸蛋儿上还有两团坨红。


    他轻轻抽出胳膊,将云眠搂在怀中,把这小小的孩儿当作唯一的热源,方才那梦中感觉到的彻骨寒冷终于开始退却,身体也慢慢寻回了温度。


    他转着头打量屋内,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陈设简单得有些熟悉,看着还是在军营。


    秦拓正出神间,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那声音不大,有些模糊,但夜里寂静,薄墙不隔音,他还是断续听到了一些。


    “……孔揩突然来攻……旬筘失踪……秦拓……”


    秦拓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略微一怔,不禁竖起了耳朵。


    接下的声音愈发模糊,他松开云眠,翻身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将耳朵贴上去。


    依旧听不真切,他索性翻出窗户。隔壁窗透出光,他猫腰蹲去,那对话声便变得清晰。


    他听出一道是赵烨的声音,另一道陌生声音,想必是他的某个亲信将领。


    “殿下,属下已详细查问过这次守城经过,那秦拓的确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犷悍。他在城墙上时,以一人之力守住整段垛口,还在城门前单枪匹马毁了冲车。而且全身而退,毫发无损。”


    “嗯。”


    秦拓听见赵烨应了声,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有他的武器。属下询问过许多卢城士兵,都说那刀看似钝拙,连劈柴都嫌吃力,可在他手中,却能轻易斩断人骨,锋利异常。”


    赵烨沉默了一瞬:“我也听说了,是一把黑刀。”


    那亲信又道:“他突然出现在卢城,具体身世无从可查,据他自己说,是从西塞来到荣城投奔亲戚,结果遇上战乱,便到了卢城。这一路战乱,一名少年带着幼童,却能平安到达卢城,属下觉得有些不太合常理。”


    “他既有如此身手,一路护着幼弟从西塞安然到此,倒也不无可能。”赵烨道。


    “殿下,您今日见着那云眠小童,喜他生得可爱,天真烂漫,又有战功,所以赐予匕首。可即使秦拓再有本事,娃娃跟着他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也必定长得黑瘦。我今晚一直在看那娃娃,觉得他用食饮水都透着股精细劲儿,不似民间孩子,倒像是从小锦衣玉食娇养出来的。”


    赵烨沉默着,秦拓蹲在墙下,只听得暗自心惊。


    亲信又道:“最重要的是,秦拓刚现身卢城,这里就起了战事,这般巧合,不得不令人生疑。”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赵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说得有些道理,但仅凭这些,也不能断定他便是魔。毕竟卢城能守住,他功不可没,若说他是挑起战事的魔,这于理不合。”


    赵烨顿了顿,又道:“不过确实有些蹊跷,这样,趁他尚未醒来,先去查看他的居所,将那柄黑刀取来看看。再寻个妥当的由头,将二人都仔细查验一番。”


    “属下明白。”


    窗外的秦拓只觉心头狂跳。他那黑刀虽钝,但也能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云眠头上那对龙角,只要解开头发,便会暴露无遗。到时候他该如何向这些人解释,他们不是魔,而是灵?


    在这些凡人眼中,灵与魔又有何分别?指不准就是另一种妖怪。


    秦拓听到屋内二人在说其他事,立即退回了屋。云眠还在呼呼大睡,他直接将人背起,扯下床帐束带,将人捆在身上,再把枕头塞进被褥,堆出人形,这样隔着床帐望去,便是有人还在睡觉。


    他小心地拉开门,见隔壁房门还关闭着。营地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值岗士兵,他立即隐入阴暗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


    虽然已是深夜,但长街上依旧很热闹,很多人还沉浸在战胜的喜悦中,三五成群簇在街头,大声讲述守城时的惊险经历。


    秦拓背着还在熟睡的云眠,一阵风地穿过街巷,翻进那栋宅子,从床下角落里拖出包袱和黑刀,再回到街上,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必须即刻离开卢城,但临行前,得跟翠娘和那群木客族人交代一声。


    第39章


    秦拓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低矮的房子前,轻轻扣响房门。


    “谁?”门内响起翠娘警惕的声音。


    “是我,秦拓。”他压低声音回道。


    屋内亮起了光,房门很快被打开,翠娘看清秦拓后,立即侧身:“快进来。”


    “不进去了,翠姨。”秦拓摇摇头,“我只是来说一声,我现在就要离开卢城。”


    翠娘明显愣了一下,但她没有多问缘由,只是轻声问道:“准备去哪儿?”


    “还没想好,大概就是一直往北边走吧。”秦拓想了想,“我来不及去向厉三叔道别了,你替我说一声。我住那宅子里还剩大半袋米,你去取了,也分于三叔一些。”


    “那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翠娘道。


    秦拓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我今日在军营,看见那秦王拿着一幅画像,画里面是个女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一直留意着翠娘。但翠娘脸上都是疤痕,将她的真实情绪完全掩藏。


    不过无论那画里人是不是翠娘,他话说到这儿已经够了,若真是她,那她自己心里会有数。


    翠娘只是语气平静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又看看他背上的云眠,问道:“要不要让谷生起来跟他道个别?我去把谷生叫醒。”


    “不用了。”秦拓苦笑道,“他喝醉了。”


    翠娘闻言,有些不赞同地道:“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喝酒?”


    “我知道,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秦拓有些无奈。


    他和翠娘道别后,便准备离开,翠娘执意要送他二人出城,被他婉言谢绝,便又返回屋内,拿出一布包窝头塞进他怀里,他这便没有推辞,道谢收下。


    “秦郎君,你北上的话会路过允安。”翠娘对着秦拓的背影道,“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料理,待事了也会去允安,说不定咱们还能碰上。”


    秦拓不确定自己会不会进允安城,只道:“也许吧。”


    他又奔向了东城,找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将自己马上要离开的事告诉了他们。


    小树人们都耷拉着枝叶睡得正香,成年树人们却瞬间炸开了锅,枝叶乱颤地嚷嚷起来:“那我们也得跟着去。”


    “路上得准备多少干粮才够?”


    “要不要现在去烙些饼?”


    “我数数,每人每顿吃两张饼,一日三顿,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你还要吃两张?一张就够了!”


    “小声点,是要被城楼上的士兵听见吗?”


    秦拓看着这群激动的树人,实在不敢想象带着他们上路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连忙压低声音劝阻:“你们都安心留在此处,我若遇着家主,定让他来寻你们。可你们若是四处乱跑,只怕要惹出大乱子。”


    “万一你遇不见家主呢?”一名树人忧心忡忡地问。


    秦拓道:“就算遇不见家主,你们也要安心在此等候。待我到了北地,会从关隘查探灵界状况,只要那边情势好转,我便回来带你们返回灵界。”


    众树人这才答应下来。


    一名树人看着趴在秦拓肩上睡着的云眠,抽着鼻子,树冠越埋越低。


    “叔公饮酒了?有一点酒气。”树人问。


    “他方才喝醉了。”秦拓回道。


    “在哪儿饮的?”


    “军营里。”


    树人眸光微动,枝叶无声地颤了颤。


    秦拓向木客族人们交代完事情,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打算从暗渠出城。


    一名树人道:“何必走那条路?湿漉漉的多不舒服。我们直接将你送到山顶,你只要从背面下山就行了。”


    这样肯定更好,秦拓马上同意,另一名树人又问:“你的背篼呢?你怎么将叔公捆在背上?”


    “背篼已经没了,也来不及去找新的。”


    “那不成,你不能捆着叔公。”树人左右看看,突然舒展枝条,从十几丈的地方卷来两个装石料的箩筐。另一名树人折下一根手臂粗的枝干,以叶为刃,几下便削出了一根光滑的扁担。


    秦拓解下云眠,连着包袱放进一个筐里,另一个筐里则放入了黑刀。


    他刚站好,便觉腰间一紧,几根枝条缠住了他的腰,再顺着山壁蜿蜒而上。他骤然腾空,耳边是呼呼风声,当脚下踩到实地时,竟已站在了山巅。


    天色已蒙蒙亮,他眺望着卢城,目光在那些房屋上掠过,找到了那栋被封的宅子,也看见宅子旁的街道上有数匹快马奔驰,想必是赵烨发现他已经离开,正在派人搜查。


    他移了移肩上的扁担,从山背后悄然下行。


    卢城军营里,赵烨坐在帐中,听着下首士兵禀报,说他们将城内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秦拓的踪影。


    帐内一片寂静,赵烨盯着桌面出神,两侧将士们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神。


    良久,赵烨的亲信余军师上前一步,开口道:“殿下,那秦拓突然消失,必定是察觉风声不对,已经仓皇逃窜。依属下看,这已经坐实了他的身份,不如立即派兵封锁各条要道,将其擒获。”


    “什么身份?坐实了他什么身份?”站在对面的柯自怀撩起眼皮,他身旁的卢城军官也都面色不善,冷冷地看着余军师。


    余军师肃然道:“自然是魔的身份。”


    “哈!”柯自怀发出一声怪笑,正想大放厥词,余光瞥见上首坐着的赵烨,想到这位殿下笃信有魔,也不想将人给得罪了,终将那些话都咽了下去,只冲着亲信道,“什么魔不魔的?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地搜人,生生把人家孩子给吓跑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何要逃?”余军师反唇相讥。


    “那这就要问你了。孩子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城墙上杀敌都不惧,却被你吓得连夜出逃?他可是守卫卢城的玄羽郎,你这般作为,究竟是何居心?我怎么感觉,你才是那想挑起战事的魔?”


    柯自怀斜着眼,一脸不屑,那模样着实可气。余军师浑身哆嗦,伸手指着他:“你!”


    “怎么?被我说中了?”


    眼见双方将士就要吵起来,赵烨出声:“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他伸手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道,“本王从未断言秦拓便是魔,只是觉得他身份成谜,想查清虚实。但既然人已离去,这事就此作罢。”


    余军师有些着急:“殿下,现在得抓人——”


    “别说了。”赵烨低喝。


    柯自怀回到自己营房,两名士兵迎了上来,脸上都带着一些愤懑之色。


    “参军,秦拓和我们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如今就这样被他们给吓跑了。”


    “他是不是魔,我们难道不知道吗?”


    柯自怀沉着脸,走到案前,抄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接着冷笑:“魔?简直荒谬!”


    “要不让弟兄们出城,去把他和小龙郎找回来?”士兵问。


    柯自怀又喝了一口,缓缓道:“秦拓胸有沟壑,心思缜密,不光有本事,也很有主意。他原本就不会长留在这卢城,既然走了,那就由他去吧,不用找了。”


    待两名士兵离开,柯自怀只觉身上汗黏,便去了浴房。


    半晌后,水声消失,他披着衫子刚踏出浴房,便看见正对门的案几上,那壶酒竟然被一根青翠树藤卷着,嗖地飞向了窗口。


    柯自怀愣了一瞬,立即冲到窗边,探出身往外看。


    他看见空地上有棵树,下面的树根如同长了两只脚,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哒哒奔跑,迅速消失在营地围墙处。


    柯自怀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肯定是太累了,眼花,这世上就不可能有魔。”


    山背后虽然陡峭,但秦拓还在炎煌山时,日日都会下山去挑水,伺弄半山腰那块田地,早就练就了一身走山路的硬本事。此时他也走得很稳,箩筐不摇不晃,云眠蜷在箩筐里睡得很香,一路上除了虫鸣,便只听见他的呼噜声。


    半个时辰后,秦拓下到了山脚。面前便是一条官道,他担心赵烨会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便淌过路边的浅河,再沿着河对面的小径,朝着北方前行。


    好在他走出一段后,直到回头看不见卢城,也没有遇到半个追兵,让他总算安心了些。


    前方两座山峰相对,中间形成一道幽深的峡谷。他挑着箩筐刚踏入,便觉一股沁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两侧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岩缝间水滴坠落,发出有节奏的清脆滴答声。


    秦拓心头突然升起一种危机感,凉意顺着脊背爬升,他本能地觉得,附近似乎是蛰伏着某种危险。


    云眠似也有所感,在箩筐里不安地扭动身子,抱紧身旁的包袱,咂巴了两下嘴。


    秦拓放慢脚步,警惕地前行,在拐过一个弯后,突然停下了脚步。


    峡谷前方站着一名青衫中年文士,身形高瘦,面容瘦削,深陷于眼窝的那双眼睛泛着冷光。


    中年文士看着他,又看向他担着的箩筐,当目光从云眠身上移到那把黑刀上时,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黑刀煞星,我终于找到你了。”他缓缓开口。


    黑刀煞星?


    秦拓听到这个称呼,第一反应是孔揩派人来寻仇。但他立即就意识到不对,面前这人身上有着森然魔气,便是方才令他察觉到危险的来源。


    这名青衫文士不是人,而是魔。


    他称自己为黑刀煞星,表明他也如那成逯一般,潜伏在孔军之中。


    “你说什么?什么黑刀?什么煞?”秦拓佯装困惑,满脸茫然。


    青衫文士笑了起来,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你分明已识出我是魔,难道我就识不出你和箩筐里那小东西都是灵?当初你在城门口毁掉冲车,就是他在城头上给你渡的灵气。”


    秦拓叹了口气,卸下扁担,将箩筐放在地上。


    他直视着青衫文士,眼神诚恳,语气真挚:“我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在人界偶遇。就算之前有些误会,从此揭过不提,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他说完这些,脚后跟轻轻踢着身旁箩筐,翕动嘴唇:“醒醒,醒醒……”


    “……呼。”云眠的呼噜声更响了。


    “我魔军正在灵界征伐,你们两个小畜生倒是狡猾,竟逃来人界避祸,还坏我战局部署,毁了我的大事。这笔账,你还妄想一笔勾销,和我井水不犯河水?”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着秦拓走近,那双阴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秦拓心知说什么也无用,脸色也骤然变冷,一把抓起黑刀横在胸前,同时左脚去踢旁边的箩筐:“还不醒?罗刹婆婆来嗦你了,这次真来了。”


    青衫文士身形暴起,曲起手指朝他抓来。他反应极快,一刀朝前劈出,同时抬左脚,将箩筐一脚踹了出去。


    箩筐撞上旁边山壁,发出砰一声闷响。云眠被那惯性甩出筐外,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以匍匐在地的姿势停住,屁股高高撅起。


    他茫然地趴了片刻,接着便哼哼唧唧的小声哭了起来。


    青衫文士身法极快,飘忽如鬼魅,秦拓连着好几刀都劈空。他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大喝一声:“醒了就快跑。”


    云眠听见秦拓的声音,揉着眼睛转过了头。


    他瞧见秦拓正在和人缠斗,先是一怔,接着止住了哭声,麻利地一个骨碌爬起身,绷着脸左右看看,直奔附近的一块石头。


    虽然魔在人界无法使用魔气,但到底也比普通人强。秦拓能凭借力大在城墙上所向披靡,此时面对身形飘浮的青衫文士,便显出了不懂精妙招式的短板,屡屡挥刀,却屡屡落空。


    青衫文士身绕着秦拓游走,在再次避过劈来的刀锋后,忽地嗤笑一声:“我还道你有多大的本事,却只会使些蛮力,莫不是头蠢熊所化的灵?那日你在城墙下的灵气,全靠那小东西渡给你?”


    他说完这句,便突然出招,一掌拍出,击中了秦拓后背。


    秦拓被这一掌拍得向前踉跄,胸内剧痛,喉头也涌上了一股腥甜。


    他站稳身形,反而咧着嘴笑得嚣张:“就这点力气?给小爷挠痒痒呢,我当你这老畜生能使用魔气,看来也不行。”


    他嘴上说着,实则悄然查看左右,想着找个机会脱身。余光却瞥见云眠已抱起一块青石,正踉踉跄跄地朝那青衫文士撞去。


    “别过去,快走。”秦拓厉声喝道。


    云眠平素挺听话,但此时看看他,又看看青衫文士,只弓着背抱着石头,既没有前进,也没有离开。


    青衫文士再度欺近,秦拓全力挥刀,却只觉眼前身影一晃。


    他心道糟了,又要砍个空,但还来不及变势,又是一记掌重重印在胸口。


    他被击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山壁,霎时间气血翻涌,五脏六腑都似被震得移位,黑刀当啷坠下,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


    青衫文士一步步朝他走去,却又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


    一块石头正骨碌碌滚过脚边,脚背上还有刚被石头砸过的尘土印痕迹。


    云眠砸完青衫文士的脚,便仰头看着他。见他非但不哭不跳脚,还冷冷瞧着自己,便又抱住他大腿,一口咬了上去。


    青衫文士深知秦拓刀势威猛,但凡被劈中一次,定然难以消受,故而表面虽轻松,实则不敢有丝毫分神,完全忽略了云眠。不想竟给他用石头砸了脚,还抱住自己大腿咬。


    那尖锐的乳牙陷入皮肉,疼得他眉头一皱,喝骂一声小畜生,便拎起云眠后领,直接将他掷了出去。


    云眠被直掼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小身子一动不动地趴伏着。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尘灰,鼻下也淌出了血。


    他咧了咧嘴,似是想哭,但看看脸色苍白不住喘息的秦拓,又看看正向他走近的青衫文士,又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一边抽噎着胡乱去抹鼻血,一边走向旁边,继续去抱石头。


    秦拓见云眠竟不知道逃,心头又急又怒,喝道:“快走。”


    “我是你爷们,我不走。”云眠抱着石头站起身,哭道:“娘子你别怕,我,我会护着你。”


    青衫文士走到秦拓身前,目光落在掉落在旁的黑刀上。他低头端详,眼里露出疑惑,又蹲下身,用手触碰。


    但他的手刚挨到刀身,便如同被烫了般迅速收回,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还有不敢置信。


    他缓缓转头看向秦拓,脸上血色尽褪。


    “成逯是你杀的?”他嘶哑着声音问。


    秦拓捂住胸膛,目光迅速看向黑刀,又看向他,喘着气一言不发。


    青衫文士蹲身瞪着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魂魄,以至于云眠走到他身后,举起石块砸上他的后脑,他也没有什么反应。


    砰!


    云眠丢掉石头,探出脑袋去看青衣文士的脸。看见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淌下,那双眼却依旧死死盯着秦拓,看着很似骇人。


    “他,他。”云眠伸手指着,朝秦拓道,“他动都不动,也不哭。”


    “快过来。”秦拓支起身子,哑着声音道。


    云眠立即跑了过去,伸手抱住秦拓的胳膊,用力想将他拽起来。


    青衣文士此时终于回过神,看着秦拓的那双眼,却依旧闪着奇异的光。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让你活着了。”


    但他话音刚落,旁边山崖上便响起簌簌响动,几道黑影凌空跃下,朝他扑去。


    青衫文士骤然后撤,瞬息间后纵出数丈,立时便与那几人打在了一起。


    那几人都穿着黑衣,戴着黑色兜帽和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秦拓正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旬筘,两年不见,你倒是愈发下作了。”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正从峡谷深处缓步走来。


    那男子身量极高,身穿一袭蓝色布袍,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有种锋利的英俊。


    旬筘也看向了男子,突然冷笑一声:“周骁,原来你还没死。”


    第40章


    周骁?秦拓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他眼下无暇去细想,因为他发现,这突然出现的几人,也全都是魔。


    云眠也感觉到了,一直往秦拓怀里缩。秦拓见这群魔都没有注意自己,便一手搂住云眠,一手慢慢伸出,去拿地上的黑刀。


    旬筘对周骁似是颇为忌惮,不待他出手,只深深看了秦拓一眼,便朝着旁边山壁窜出,灵猴般朝着山顶飞速攀爬。


    几名黑衣人立即追了上去。


    秦拓将刀拿到手,就打算带着云眠溜,却见周骁虽然在命令那几名黑衣人,目光却看着自己:“不必追了。”


    秦拓浑身紧绷,警惕地回视着他,云眠靠在他怀里,也凶巴巴地瞪着周骁,抬手抹了把鼻子,鼻血糊了满脸。


    那几名黑衣人从山崖上跃落,大步走向秦拓二人。


    云眠立即从秦拓怀里挣脱,抱起一块石头,弓着背挡在他的身前,像只龇着乳牙示威的幼兽。


    但那几人却在离他们三步之外停住,突然齐刷刷跪下,埋下头双手撑地。


    而周骁也走到了他们面前,一撩袍角单膝下跪,右掌贴上左胸,无比恭谨地行了一礼,口中唤了声:“殿下。”


    峡谷内安静下来,秦拓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云眠仍龇着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扭头看向秦拓。


    周骁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秦拓。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秦拓便完全听不明白了。


    “殿下,我们踏遍三界寻您踪迹,直到永寂再度饮血,才为我等指明了方向。”


    “他们是被我吓到了,怕我打他们。”云眠小声道。


    秦拓不动声色地拿掉云眠手里的石头,扶着山壁站起身,又牵着他,贴着山壁一点点往旁挪。


    周骁一直看着他,嘴里继续道:“如今魔界被夜谶控制,已四分五裂。我们如浮萍漂泊,只为寻找您的下落……”


    秦拓只觉得这群魔脑子有点不对劲,或者将他认错成了其他魔。但眼下也顾不得多想,只飞快地捡起扁担,挂上两个箩筐,牵着云眠就要开溜。


    但他刚走出几步,只觉眼前一闪,那周骁挡在了身前。


    “殿下,你曾斩杀了魔,永寂便已开始苏醒。属下和夜谶都能感受到永寂现世,而方才旬筘也识出了你的身份,定会向夜谶报信。你此刻处境很危险,请随属下走,让属下护你周全。”


    另外几人也齐声道:“殿下,请让属下护您周全。”


    “其实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殿下。麻烦借过,借过……你看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这样,若是以后我遇见了你们的那位殿下,我一定给他转告,说你们在找他。”


    秦拓一边小心说着,一边牵着云眠,侧身慢慢绕过周骁。


    待走出几步远,立即加快脚步,云眠被拖得身子趔趄,也迈着短腿跟着跑。


    秦拓竖起耳朵听着后方动静,抱着黑刀的手臂崩得很紧,好在身后一直没有脚步声。


    他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看见周骁静立原地,那几名黑衣人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都抬起头,沉默地注视着他。


    秦拓紧攥着云眠的手,疾步往峡谷外走。云眠一路小跑,突然看见自己衣服前襟上沾着血迹,再一抬手,发现手背上也糊着血渍,登时便身体一软往下坠。秦拓一把拎高他胳膊,两只小脚就拖在地上。


    “快走,他们还看着我们。”秦拓低声道。


    云眠哆嗦着嘴唇:“我,我要死了。”


    “死不了,就流了一点鼻血。”


    秦拓笃定的语气让云眠稍稍镇定,这才有了些力气,跌跌撞撞地继续跟着小跑。


    走出峡谷,再也望不见那群魔的身影,秦拓胸口的剧痛也已缓了大半,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里。


    云眠方才见他被人打伤,说什么也不进筐,坚持要自己走,他也只得作罢。


    两人又绕过一座山,秦拓确认那群魔没有追来,这才放缓奔逃,在一条河边停下了脚步。


    “啊……我的脚脚要断了。”云眠立即像团软泥般倒下,瘫在河边的卵石上。


    秦拓挨着他坐下,休息片刻,三两下蹬掉靴袜,脱掉上衣,赤着上身踏入河水中。


    他低头检视,看见胸口处印着一片乌青掌印,好在只有用手指去按压时,才会感觉到皮肉疼痛,那胸腹间的闷痛已经消散。


    他掬起水洗脸,回想方才的一幕,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群魔对自己的称呼,恭敬到近乎虔诚的态度,还唤自己为殿下。而他们口里的永寂,指的应该就是黑刀。


    ……这群魔是不是有病?


    还有那个周骁——


    周骁?!


    对了,他突然想起,赵烨在军营中讲述的那段往事里,那个潜伏在人界军队中挑起无数战事的魔,不正是名叫周骁?


    想不到自己刚从赵烨嘴里听说了这人,不,这魔,就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了。


    所幸对方认错了人,将自己从旬筘手中救下。更侥幸的是,在对方发现认错人之前,自己便已带着云眠脱身。


    当真是阴差阳错,险中求生。


    “啊!!!”


    身后突然传来云眠的惨叫,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已经坐了起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着他脱掉的一只靴。


    见秦拓看来,云眠愤愤地叫道:“你把鞋脱在我旁边,好臭!”


    说完,便将那只靴朝前丢了出去。


    秦拓见他满脸脏污,又是泥又是干涸的血迹,便朝他勾勾手指:“过来。”


    “干嘛呀?”云眠撅着嘴。


    “来洗洗。”


    “等会儿吧。”云眠又躺了下去,恹恹地道,“我脚脚痛。”


    秦拓便走上岸,将云眠揽起身,三两下扒了个精光。


    扯下那只小布鞋,便露出两只白嫩的小脚。秦拓拿起鞋往旁边放,作势嗅了嗅。


    “啊!好臭……”


    他一声惨叫,白眼一翻,便朝着旁边栽倒。


    云眠愣了愣,一骨碌爬起来,凑到秦拓脸前仔细瞧,又嘿嘿地笑:“娘子,你在哄我?是不是又在哄我?”


    秦拓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他肩膀,又在他腰间挠了挠,可他依然双目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云眠逐渐有些惊慌:“你真被臭死了?”


    秦拓却猛然睁开双眼,却依旧瞳仁上翻,只露出白眼,接着缓缓坐起身。


    这模样吓得云眠大叫,秦拓的眼珠才倏然归位,瞬间恢复正常模样。接着冲他一龇牙,恶作剧得逞地般地笑。


    云眠反应过来,惊魂未定地打了他一下:“坏娘子!!”


    秦拓跃起身,将他一把夹在胳膊下,朝着小河走去。


    “坏娘子,坏娘子,你吓人。”云眠在他臂弯里扭来扭去。


    秦拓拍了下小孩屁股:“谁吓人了?刚才真被臭死过去,现在又活了过来。”


    “哈哈哈哈,才没有,我的脚脚才不臭。”


    秦拓将两人都搓洗干净,再将脏衣也一并洗了,摊在鹅卵石上晾晒。接着从包袱里取出翠娘给的窝头,两人并肩坐在河边,一人一个吃了起来。


    “娘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云眠啃着窝头问。


    “回家?回哪个家?”


    “就是我们住的大房子呀。我们不是出来玩玩吗?我还在睡觉呢,醒了,就到外面了,你还在打架。”云眠道。


    秦拓盯着他,意识到他口里的家,便是那座被封的宅子,却也懒得去纠正,只道:“不回去了。”


    “啊!不回去了?”云眠很是吃惊。


    “嗯,你不是想去炎煌山吗?我们这就是去炎煌山。”


    “……哦。”


    云眠虽然时常说要快点去找爹娘,此时却垂着脑袋,小口啃着窝头,显得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想去炎煌山吗?”秦拓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云眠被撞得微微摇晃,抿着嘴轻拍了下他的腿:“别闹。”又嘟囔着道,“可是我还没给谷生弟弟说,没给三叔说,没给孙孙们说。”


    秦拓将嘴里的窝头咽下,道:“我替你跟他们都说过了。”


    云眠听见这话,晃了晃脑袋,明显心情好了起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


    秦拓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轻声道:“总会再见的。”


    虽然这里距那峡谷很远,中途还故意选了岔路,但秦拓还是有些担心那群脑子有问题的魔会找来。于是吃过窝头,又在河滩上休息了一阵,摸那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已干,便打算继续赶路。


    他看向前方河流,小龙正在水里撒欢,尾巴一甩溅起白浪,金色的鳞片闪着碎光。


    “该走了。”秦拓站起了身。


    小龙扭头看他:“再玩玩嘛。”


    “再玩天就黑了,我们得找个林子过夜。”秦拓嘴里叼着根野草,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一小会儿嘛。”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小龙眨眨圆眼睛,突然一甩尾巴,将一片水花拍上岸。


    秦拓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转头去看还铺在卵石上的衣物:“好得很,又把衣服弄湿了。”


    小龙不吭声,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眼又从另一处冒出来,只在水面上露出一颗脑袋。


    “那你来抓我呀。”小龙得意洋洋地道。


    秦拓伸了个懒腰,丢掉嘴里的野草,俯身去拿扁担:“能耐啊,小龙郎,这浪里翻花的本事我可没有。我不抓你,你就在这儿慢慢玩,我先走了。”


    他将两个箩筐挂上扁担,作势要担着走,小龙便有些慌神,赶紧往岸边游:“哎呀,等等我嘛,我也走了。”


    秦拓便搁下扁担,去拿起云眠的衣物,站在水边等着。


    小龙潜游到浅水处,却依旧将整个身子沉在水下,只两只圆润的小角露出水面,活似两个刚冒尖的莲蓬。


    秦拓能看见那截金色的龙身就浮在水中,便蹲下,腾出只手要去抓。


    哗啦一声,小龙却突然出水,两只短小的前爪里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冲着他哈哈笑。


    秦拓眼前一亮,这鱼尺余长,鳞白肉肥,便伸手去接。小龙却抱着鱼一个扭身,得意地吹了吹嘴边的须,问道:“我厉害吗?”


    秦拓伸出大拇指,赞道:“厉害,厉害得紧。”


    云眠上了岸,转眼又变成个光溜溜的小男孩。秦拓将那鱼拍晕,用芦草穿上,再给云眠穿好衣服,重新束好发。


    他自觉身体已经恢复,便让云眠坐进箩筐,那条鱼则挂在扁担一头,挑起担子继续往前。


    秦拓一路停停歇歇,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到了下午时,他在一处林里落脚,生了火,将那尾鱼去溪水里处理了,再架在火上烤。


    云眠蹲在火堆旁,眼巴巴望着渐渐金黄的鱼身,不住地咽口水。


    秦拓翻动着串鱼的树枝,看了他一眼,道:“这才是你的孙孙,正经八百的孙孙,你也忍心吃?”


    “爹爹说了,这种没有灵智的鱼可以吃,不是孙孙。”云眠眼珠跟着烤鱼转,“它们连话都不会说呢,也不会喊祖祖。”


    吃完烤鱼,秦拓便在一棵树下铺开包袱皮,让云眠躺下,再盖上一条从那宅子里带出的薄毯。自己则盘腿坐在一旁,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将那些金豆倒在掌心,一颗一颗细细地数。


    “娘子,你怎么又在数呀?”云眠侧卧着,小手支着脑袋。


    秦拓捻起一颗金豆,对着光眯起眼睛:“你不懂,累了一天,数下这金豆子,比什么都解乏。”


    云眠便掏出自己的那两粒金豆,放在他掌心:“一起数吧,数好了再还给我。”


    秦拓继续数金豆,云眠则翻过身仰躺着,张嘴打了个呵欠。他睡眼朦胧地望向头顶树冠,忽地觉得,那枝叶缝隙间,彷佛有什么。


    他定睛一看,瞧见上方树枝上悬着一条青虫,挂在长丝上扭动着身子。


    “哇!!!!”


    小孩的尖叫响起时,秦拓条件反射地去抓身旁黑刀。云眠扑进他怀里,他一手揽着云眠,一手持刀,迅速环视四周。


    “怎么回事?”秦拓没发现什么异常。


    云眠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还在使劲往里拱:“虫虫,天上有虫虫。”


    秦拓抬眼一瞥,顿时松了口气,放下黑刀道:“怕什么?不过是一条虫而已,我们叫它吊死鬼。”


    “我怕!我怕虫虫,怕吊死鬼虫虫。你快赶走它,它要落下来了。”云眠更加用力地往他怀里拱。


    “嘶——”秦拓倒抽一口凉气,揪住云眠的后领往外拎,“你这对角是钻头做的?再钻下去,我胸膛都要被你钻出俩窟窿。”


    “你快赶走它!!!”云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秦拓知道这种老槐在夏季易生虫,干脆将人抱起,再拿起包袱皮和薄毯,走向前面空地。


    “别再钻了啊,带你换个地方睡。”秦拓低头看他,又有些好笑,“你说你这么大一条长虫,怎的会怕那种小虫?”


    “我才不是虫,我是小龙。”云眠趴在他怀里闷闷地道。


    秦拓将包袱皮在空地上铺好,天色便彻底暗下来,无星无月,他也进入了瞎子般的状态。


    这里没有了虫影,云眠终于放下心来,蜷在秦拓身旁,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仰面躺着,双眼无甚焦距地望着天幕,耐心地等着云眠仪式结束。


    他忽然听见左边林子传来细微响动,似是枯枝断裂,接着又有枝叶窸窣。


    他猛地侧身,伸出手,想去掩云眠的嘴:“……嘘。”


    “……嘘。”云眠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秦拓感觉到掌心有睫毛在颤动,赶紧手掌下移,这次覆上了云眠的嘴。


    云眠看着秦拓,见他神色紧绷,便乖乖躺着不动,转着眼珠左右瞧。


    “你听见什么了吗?”秦拓压低声音问。


    云眠竖起耳朵听了下,又道:“……唔唔。”


    “你小点声回答。”秦拓慢慢松开了手。


    云眠用气音回道:“没有。”


    “你眼神比我好,看看周围林子里有没有什么?”


    云眠便支起身子,睁大眼睛望向黑黢黢的树林,突然一头扎进秦拓怀里:“有!!”


    “是什么?”


    “虫虫。吊死鬼虫虫荡着秋千来找我了!”


    秦拓:“……”


    秦拓又听了下,确实再无异常声响,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便拍拍云眠的背:“没事没事,是我听岔了。”


    “虫虫荡秋千——”


    “它荡不过来,这里很远,它秋千绳子哪有那么长?快些睡吧,接着哼你的小曲儿。”秦拓催促,又扶住他的肩左右摇晃,“来,扭起来。”


    云眠被成功地分散了注意力,开始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秦拓松开手,重新躺了下去,摸了摸搁在身旁的黑刀,也闭上眼开始睡觉。


    夜深时,林中野兽开始活动,林间亮起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眼睛。


    一头形似猛虎却头生双角的疯兽,盯着前面空地上沉睡的两人,正悄无声息地慢慢逼近,獠牙上牵着长长的涎水。


    它弓着背想要冲去,一道黑影却从眼前闪过。它张嘴想要嘶吼,却因喉管被切断,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慢慢扑倒在地。


    兽尸旁站着一名黑衣人,兜帽低垂,面巾遮容。他将沾着血的弯刀在草叶上抹净,随即纵身一跃,重新隐入树冠之中。


    另一个方向,又有疯兽蠢蠢欲动。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出,瞬间便将其击杀。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林间安静得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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