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百合耽美 > 娘子,啊哈! > 40-50
    第41章


    秦拓睡了一场好觉,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舒展手臂,转头一瞧,云眠已经滚出包袱皮,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脸蛋上全是草屑。


    他起身将人捞起,捏住鼻子,又在小孩张嘴呼吸时,将那嘴唇给捏得嘟起。


    “……唔。”云眠左右摇头也甩不掉那手,终于睁开了眼。


    秦拓上半身猛地后仰,避开那只愤愤拍来的小手,道:“醒了就别再睡了,吃过早饭还要赶路。”


    他们的行程并不赶,走走停停,累了就歇,晚上便在那些岩洞或是林子里过夜。


    秦拓避开官道,走的都是无人的荒野或林子,但一路上都没遇到过猛兽,出奇地太平。偶尔会听到一两声野兽叫,但很快便又没了声音。


    如此过了几日,秦拓发现了带着云眠的好处,一路上吃食不用担心,只要附近有溪涧河流就行。


    “你就这么硬来,粗暴又粗糙,是怎么把鱼抓到的?”秦拓蹲在河边,看着云眠趴在水里岩石上,两条胳膊都探进了石隙。


    云眠专心致志地掏弄:“我让它出来,它就出来了嘛。”


    话音刚落,他忽地直起身,怀里已经多了一尾银鳞鱼。


    “哈哈哈哈……”云眠抱着鱼得意大笑,“我粗粗又粗粗,就把鱼抓到了。”


    今日下午,两人正行至一片旷野,天空突然暗沉,铅灰色的云翻涌而至,闷雷声滚滚。


    “要下雨了。”秦拓眯眼望向天空。


    云眠闲适地仰躺在箩筐里,双手双脚和脑袋都搭在筐沿外。


    “下嘛,淋嘛。”他无所谓地道。


    “那你有本事淋雨时别鬼猫子嚎。”


    秦拓想找个避雨的地方,看见远方山脚有片竹林,隐约露出屋舍轮廓,便迈开脚步朝那方向奔去。


    “快跑快跑。”云眠跪坐在箩筐里,双手握着筐沿,大叫着鼓劲,“哎呀,娘子呀,你跑得不快呀。”


    “就是你影响了我的发挥,要是没有挑着你,我能跑到天上去。”秦拓纵跃着跨过一道沟坎。


    云眠抬起一只手指着天空:“雨就要下来了,每根雨下面都挂着一个吊死鬼虫虫,在那里荡秋千呢。”他说着说着,猛抱紧了自己胳膊,缩着脖子,“……噫,快跑呀!”


    云眠嫌秦拓跑得不快,干脆化作一条金鳞小龙,扑通一声滚落在地,刨着短爪往前冲。


    秦拓一个刹步,弯腰将他擒住,抛在自己肩上:“就你这刨法,雨停了都到不了。”


    他继续往前飞奔,云眠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在颠簸中发出兴奋的大笑声。


    在雨落下的前一刻,秦拓冲进了山脚下的那片竹林,刚踏入,雨点便落了下来,打在头顶的竹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间还是有疏落雨点渗下,云眠便整个儿爬上秦拓头顶,俯下身去瞧他的脸:“娘子你别怕,我替你挡着雨。”


    秦拓眼睛往上,便对上小龙那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嘴边那几根龙须还挂着晶莹水珠。


    “给我下来,赶紧变回来,当心被村子里的人看见。”


    “你不怕雨吗?”云眠问。


    “我更怕你这妖怪样子被人瞧见。”


    虽然这只是下午,但漫天黑云压顶,暴雨如注,半空又浮动着一层淡淡的魔气,光线昏暗得如同夜晚。


    进入村子还有一段石板路,秦拓看不太清,挑着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终于停在了第一家人户的门前。


    这是一间用黄泥夯筑的寻常农舍,房顶完好,不像年久失修的模样。秦拓推开门,屋内比外面更加昏暗,他瞧不清情况,只得试探着问道:“有人吗?”


    云眠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也问道:“有人吗?”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秦拓慢慢前行,闻到了潮湿的霉味。他手指在旁边不知什么家具上蹭了下,捻了捻,全是灰土。


    他取下扁担站着,云眠便去墙角搬凳子:“娘子你这会儿瞎了,就坐在桌子这里别动,我去把金豆拿来,你数着玩。”


    云眠去箩筐里翻金豆时,秦拓便坐在长桌旁。他盯着那长桌看,渐渐皱起眉头,又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一寸寸挪动检视。


    他突然身体一僵,后仰,接着又连人带凳往旁挪了两尺。


    这哪里是什么长桌,分明是一口棺材。


    他沉默地看着那团蹲在箩筐旁的小小黑影,只觉得无比糟心。


    云眠刚从筐里找到那装金豆的小布袋,就听砰一声响,那扇半掩的房门被风掼上。


    雨声顿时变小,屋内也更加昏暗,他起身要去开门,才走出两步,便听见房梁上传来簌簌动静。


    他仰起头,瞥见房梁上一团黑影倏地掠过。


    “呜……”


    房梁上方响起一阵诡异的怪声,接着又是嚓嚓抓挠声,像是有尖锐的爪子在刮蹭木板。


    云眠吓得一抖,便要往秦拓身旁跑。秦拓却朝前伸出手,声音压得极低:“刀给我。”


    云眠慌忙蹲下,双手用力拖起黑刀,弓着背,倒退到秦拓面前。


    待到秦拓接过刀,他就一头扎进秦拓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了他的腰。


    “我看不见,你帮我盯着。”秦拓小声道。


    云眠紧张地回:“我也看不见,我也瞎了。”


    “怎么回事?”秦拓蹙起眉。


    “门关了,好黑呀。”


    “那去把门开了。”


    “嘤……你和我一起去。”云眠反而将他搂得更紧。


    砰!


    房门突然被风吹开,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一团圆滚滚的黑影自房梁飞蹿而下。


    屋内有了些许光线,秦拓也捕捉了那团黑影,当即就要挥刀斩去,却觉手腕一紧,被什么东西给缠住。


    云眠也看见了那团黑影,担心他会咬秦拓,也来不及细想,扑上去一把抱住。


    他扑得太猛,两个都咚地栽倒在地,在地面上翻滚扭打起来。


    那团黑影又抓又咬,他也有样学样,谁知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毛。他揪住对方的两只毛耳朵用力扯,对方便一爪子挠在他脸上。


    秦拓眼见云眠和那东西在地上扭做一团,心头着急,但右手腕却被缠住,挣脱不得。


    他另一只手立即掏出赵烨给的匕首,要去割断那缠住手腕的绳,同时大喝:“别打,先跑出去。”


    话音刚落,便听房外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声音:“秦拓?”


    秦拓立即顿住。


    他脑中飞快地过了下,想起了这道声音是那名树人少年。


    “莘成荫?”


    缠在秦拓手腕上的树藤收回,门口出现了一名树人,树干上浮现出的五官眉目清秀。


    莘成荫俯下树冠跨进门槛,将一根枝条探向左侧。


    吱嘎一声响,枝条推开了墙上的一扇窗户,光亮顷刻撒入屋内。


    #


    密集的雨帘中,几名黑衣人静立在远处房顶,正看着这座土坯房。


    听见房里传出器物碎裂的闷响,夹杂着几声叱喝,一名黑衣人迟疑地问道:“那里头动静不小,怕是缠斗得激烈,我们真的不用去帮忙吗?”


    另一名黑衣人摇摇头:“不用,听着热闹,却没有杀意。倘若殿下察觉到我们一直跟着他,只会惹他不喜。”


    几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只站在屋顶上,继续默默观望。


    #


    云眠正抱着那毛茸茸的黑团在地上翻滚,屋内突然亮了起来,接着听见秦拓和另一人的声音:“你俩别打了。”


    “你两个快停下。”


    云眠眯了眯眼,终于看清和自己厮打的竟是一只圆滚滚的熊崽。


    熊丫儿?


    云眠一时愣住,不自觉松开了揪着熊耳朵的小手。


    熊丫儿正打得上头,虽然听见了莘成荫的声音,但见云眠突然停手,赶紧抓住机会,挥着两只前爪左右开弓。


    啪啪两声响,两熊掌结实地拍在了云眠脸蛋上。


    “冬蓬,那是祖爷。”莘成荫再次喝道,并探出枝条,准备将她爪子套住。


    熊丫儿举着两只前爪没有动,黑豆眼瞪得溜圆。待看清云眠的面容后,那眼里的凶光散去,慢慢爬起身来。


    云眠也爬了起来,若无其事地拍拍身上的灰,又看向秦拓,笑道:“打错了,哈哈,都不知道哎。”


    但他强装的笑容终究没有维持住,嘴巴瘪了瘪,眼里迅速蓄起一层水光,泪珠滚落的同时,哇一声大哭起来。


    秦拓走上前,将他抱起,他便趴在秦拓肩上,一边委屈地哭,一边告状。


    “我没打了,她还在打我,她打了我两巴掌……哇……”


    秦拓将云眠抱去屋外敞亮处,抬起他的脸检查了一遍。见他虽然脸蛋儿被扇红,还有两道抓痕,但好在不严重,没有破皮。


    “……我都没打了,她还打了我两巴掌……呜呜……”云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秦拓抱着他哄,在屋檐下来回走,见他还在哭,便在他耳边低声道:“她打你时又没把你认出来。你现在哭得这么响,要是传了出去,你孙孙们都说祖祖被熊丫儿打哭了,那你脸面往哪儿搁?”


    云眠的嚎啕顿时闷了下去,只不住抽噎。


    秦拓拍拍他的后背:“常言道,好龙不和熊斗,你这当祖宗的,难道还和小辈致气?和熊孩子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想和她斗,我,我可是小龙郎。”


    秦拓抬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正是,堂堂小龙郎,流血不流泪。”


    “我不想当她祖祖了,打都不能打。”云眠嘟囔。


    “行,那让她给你当姑奶奶,日后打架便能气死她。”


    终于把云眠哄得不哭了,秦拓抱着他回屋。只见莘成荫正俯身在熊丫儿耳边低语,那熊崽把两只前爪背在身后,紧紧抿着嘴,圆乎乎的熊脸上写满了不服。


    熊丫儿听见脚步声,转头看了过来。云眠也正斜眼瞧她,两个都各自别过脸,哼了一声。


    “你俩一直在这儿?从荣城过来的?”秦拓环顾屋内。


    莘成荫抖了抖枝叶:“这里太阴冷了,去我们落脚的地方再说。”


    整座村荒无人烟,村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饥荒。村尾有座院落虽然陈旧,但还算完好,屋内桌凳俱全。


    四人进入院子,在檐下的长凳上坐下。莘成荫仍保持着树人形态,树干却能灵活弯曲,稳稳落座。


    莘成荫讲述了之前的经历,荣城外的那场混战中,他与熊丫儿被冲散。既然家主说过要去北边,便索性带着熊丫儿一路北上,兜兜转转,就到了这荒村。


    “我和冬蓬这模样,肯定不能让人看见,所以专挑那偏僻的路。可再小心,还是被几人给撞见了。”莘成荫道。


    那几人一直跟着他们,想将他们捉去卖钱。无奈之下,他俩只得装神弄鬼,将那几人吓走。


    “方才发现村头空屋里又有人,还当是那伙人又来了。”莘成荫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想竟是你们。”


    秦拓也简单讲述了自己和云眠的经历,包括计划前往允安,以及在卢城遇到一群树人的事。莘成荫得知树人的消息后十分高兴,但仍决定跟随秦拓一同继续北行,先找到家主再说。


    莘成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第二日赶早便动身。


    熊丫儿也收拾好包袱,挎在胳膊上,脑袋上系着块不知从哪家人户翻出来的大花布巾,去到院子里积水的水洼旁,转着身左右照。


    云眠撇了撇嘴,也去翻出自己的假发,递给秦拓,让他给自己戴上。


    “搁这儿比谁更俊俏是吧?”秦拓见他一直在瞥熊丫儿,心里门儿清。


    “那你看我能比过吗?”云眠低声问。


    “你这是清俊不凡,她那是粗犷豪迈,和你没法比。”


    云眠心里乐得要开花,抿起嘴笑,又抱住秦拓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


    他方才和熊丫儿缠斗,头发已扯得乱蓬蓬的,秦拓便又重新给他梳了一遍,掩好角,再将那顶假发戴上。


    云眠去熊丫儿身旁晃,在她看过来时,甩了甩脑袋,再抬手撩头发。熊丫儿瞧着他的假发,转过身翻了个白眼。


    云眠扭头看向秦拓,秦拓对他做口型:“她气着了。”


    云眠得意地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慢慢踱回去,大度地道:“算了,把假发取了吧,我还是当她祖祖吧,不气孙孙了。”


    雨势渐歇,只有檐下水滴犹自滴答。天色渐晚,秦拓问到村子外有条河,便带着云眠去捉鱼,莘成荫则带着熊丫儿去竹林里掰笋。


    这河里的鱼都只有巴掌长,但数量不少,不一会儿功夫,云眠便抓了二十多条,秦拓将它们刮鳞去脏,用草绳串好,领着云眠往回走。


    他俩回到院子时,莘成荫在灶房烧火,熊丫儿坐在院子水井旁,面前摆着个木盆,里面装满了笋。她拿起笋,爪子尖一划拉,便将笋从壳里剥了出来。


    秦拓拎着鱼去了灶房,云眠则留在院中。他假意去看围墙上的石块,随后站在一处隐僻角落,偷眼瞧着熊丫儿剥笋。


    他看那双圆胖爪子灵活翻飞,一个个嫩白的笋被剥出,只看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


    水井旁边便是棵老槐,一阵风吹过,云眠突然看见熊丫儿面前的半空中,有个小点在晃动。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条吊死鬼虫。


    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正要大叫,却见熊丫儿头也不抬,毫不在意地一挥熊掌,直接将那虫拍飞,落到了院墙外。


    熊丫儿在旁边桶里洗洗爪子,继续剥她的笋。


    云眠瞪圆了眼睛,先前那些龃龉和不服都已烟消云散,满心都是折服和震撼。


    秦拓提着鱼进入灶房,见莘成荫就站在灶前,枝条乱飞,忙得不可开交。一根卷着柴火往灶膛里送,一根勾着水瓢往锅里添水,还有一根正在拉风箱。


    满屋枝条飞舞,眼见灶台上的盐罐被扫得跌落,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


    砰!


    靠墙的水缸盖子又被枝条带翻。


    “我来搭把手吧。”秦拓见他这样忙乱,便放下鱼,开始挽袖子。


    “那不行,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莘成荫严词拒绝。


    秦拓见这灶房实在是局促狭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可刚跨出门槛,又猛地折返,从灶膛里拽出一截正在燃烧的枝条,狠狠往地上掼。


    莘成荫诧异地看着他,他一边掼一边简短回道:“这是你的。”


    莘成荫这才惊觉,自己竟把枝条当柴火塞进了灶膛。他慌忙甩动枝条在地上猛抽,火星四溅间,另一根枝条也被引燃。


    火越燃越旺,还有继续发展的势头,秦拓赶紧拿起那两根枝条,直接按进旁边的水缸里。


    滋……


    白烟腾起,火苗终于熄灭。


    “怎么了?怎么了?”云眠看着那一地狼藉,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让开。”


    熊丫儿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云眠连忙侧身紧贴在门框上,还不忘深吸一口气,把腆出的小肚子缩了进去。


    熊丫儿端着一盆刚剥好的嫩笋走进屋,黑眼睛环视一周,脆声道:“你们都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走走走。”


    莘成荫二话不说,赶紧拉上秦拓退出了灶房。


    熊丫儿爪子麻利地收拾残局,把灶台地面整理干净,再将嫩笋和鱼一起炖上。


    云眠就站在灶房外,时不时偷偷往门里瞄一眼,目光里满是钦佩。


    第42章


    院中的木桌上,一盆乳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虽然只有盐调味,但新鲜的嫩笋与河鱼已足够鲜美。


    四人围坐在桌旁,莘成荫夹起一条鱼要送进云眠碗里:“祖爷,多吃点鱼。”


    云眠瞥见对面的熊丫儿掀起了一边嘴角,龇着牙瞪着自己,连忙捂住碗摇头:“我不要。”


    “不喜欢吃鱼?”莘成荫问。


    云眠没说喜不喜欢,只道:“我不要。”


    莘成荫见他态度坚决,便将那鱼放进熊丫儿碗里。云眠侧头,见坐在旁边的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凑近了些,用两人才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好龙不和熊斗。”


    “祖爷,那你吃点笋。”莘成荫又夹过来一根笋。


    云眠飞快地看了眼熊丫儿,从那张毛乎乎的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黑溜溜的眼睛却透出凶光,嘴里狠狠嚼着鱼头,咔嚓咔嚓响。


    “我不要。”云眠又捂住了自己的碗。


    “笋也不爱吃?”莘成荫顿时有些慌,“那祖爷想吃点什么?”


    云眠不吭声,秦拓在旁边道:“他想吃什么自己会夹,不用特意照顾。”


    说完递了个眼神。


    莘成荫视线在两个小崽之间来回,终于恍然,有些无奈地点点头:“也好。”便转身将那条嫩笋放进了熊丫儿碗中。


    秦拓夹起一条鱼,放进云眠碗里:“吃吧。”


    云眠偷眼瞧了瞧熊丫儿,见她埋头呼噜呼噜吃鱼,没有再瞪自己,便也开始吃起来。


    吃完饭,天色就黑了下来。几人回了屋,莘成荫点上了用兽脂做成的蜡烛。


    “自己做的吗?”秦拓凑近观察这粗制蜡烛,赞道:“你这手还有些巧。”


    莘成荫听得很是欢喜,当即便取来五六根蜡烛,送给了秦拓。


    墙角突然传来咚一声响,两人望去,看见熊丫儿将那靠墙的黑刀蹭倒了。她单爪去握刀想将扶正,但那刀身沉重,一只爪子没能成功。


    “呀,你把我娘子的刀撞倒啦!”


    云眠急吼吼地上前,熊丫儿扭头看来,他顿时停下脚步,声音也不自觉弱了下去:“你要当心些呀……”


    熊丫儿正想双爪齐上,秦拓已走了过去,将黑刀从地上拿了起来。


    莘成荫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你那刀需要磨一下吗?看着实在是太钝。”


    秦拓摇摇头:“不必了。”


    莘成荫见过他用这把刀砍魔兵,可谓斩瓜切菜,便觉得这刀应该很锋利,是看着钝而已。


    “你这刀有些奇怪,是哪儿得来的?”莘成荫问。


    秦拓将黑刀举起,对着烛火端详。火光映照下,刀身依旧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哑黑色。


    “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手指摩挲着刀柄,“我爹是雷纹猊族人。”


    “雷纹猊族?那个族……”莘成荫迟疑着没有说下去。


    “对。”秦拓点点头,“从我爹去世后,雷纹猊族便已不复存在了。”


    莘成荫温声劝慰:“有你传承血脉,怎能说不复存在呢?”


    “可我没有学到半点本族的本事。”秦拓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这把黑刀是雷纹猊族世代相传的兵器,看似寻常,但当年灵魔大战时,我爹持它大杀四方,斩魔无数。”


    “可是诛杀夜阑魔君那一战?”莘成荫问。


    “是的。”


    “那你爹当年定是威风凛凛,所向披靡。”莘成荫有些神往。


    “那很威风,太威风了。”云眠突然插话,声音激动地道,“我娘子也用它杀魔,还守城,大家都喊他鲜郎,最最威风了。”


    秦拓眼里的黯然消散,唇角不自觉扬起,伸手揉了揉云眠的脑袋。


    “他们也喊我——”云眠正说得起劲,突然瞥见熊丫儿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声音顿时又弱了下去,走到秦拓跟前,将脸埋进他怀里,“……小龙郎。”


    时候不早了,大家准备睡觉。这屋里没有床铺,莘成荫是树人形态,平常休息时杵在屋里就行,熊丫儿则有个搭在墙边的干草窝。


    秦拓和莘成荫去柴房抱来干草,在地上铺了一层,便是秦拓和云眠的床。虽说熊丫儿现在是头毛绒绒的熊崽,可到底是个小姑娘家,秦拓便没有让云眠脱衣,两人都穿着外衫躺下。


    云眠躺在松软的干草上,打了个呵欠,开始了睡前仪式。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你好吵哦。”墙角突然传来熊丫儿的声音。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小嘴半张地僵在那里。他缩了缩脖子,缓缓往秦拓身旁挪,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衣袖。


    “冬蓬,让祖爷唱一段小曲儿吧,多好听。”莘成荫声音温和地道。


    “哼!”熊丫儿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


    云眠屏息等了片刻,见熊丫儿没再出声,便用极小的气音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你怎么还在吵?”熊丫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


    云眠不敢再唱,但不扭一扭,哼一哼,明明很困,躺在那里却又睡不着。


    秦拓侧过身子,凑到云眠耳边小声道:“想唱就唱吧,把曲儿里的词改一下,小龙换成小熊。”


    “她好厉害的哦,她一巴掌就把吊死鬼虫虫拍飞出去,她可能也要把我拍飞出去。”云眠伸手搂住秦拓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


    “你就按我说的唱,她不会拍你。”


    “万一要拍呢?”


    “她敢?那我先把她拍飞出去。”秦拓道。


    得了秦拓这话,云眠便鼓起勇气,试探地起了个调:“小龙——”又委委屈屈地重新开始,“小熊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熊丫儿背朝云眠侧身躺着,这次没有出声阻止。


    “小熊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熊丫儿一动不动地躺着,身后的那截尾巴,却随着节奏左右摇。


    云眠抱着秦拓的胳膊小声唱,轻轻扭,也很快睡了过去。


    夜半时,四人都睡得很沉,屋内只有熊丫儿响亮的鼾声。秦拓却突然睁开眼,定定注视着黑暗的房顶。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却分明察觉到某种危险正在逼近。而眼下最危险的,便是魔。


    他猛地翻身坐起,一声低喝:“莘成荫。”


    黑暗中响起树叶沙沙响:“我在,怎么了?”


    “赶紧离开这里。”


    “现在?”莘成荫明显一怔。


    “有魔。”


    烛光亮起,熊丫儿和云眠依旧睡得酣。秦拓一把抱起云眠,将他放进箩筐,莘成荫也用树条卷起熊丫儿,让她靠在树干旁。


    行李之前就已经收拾妥当,秦拓担起扁担,手握黑刀,莘成荫勾着两个包袱。两人无声地对视一眼,吹掉烛火,迅速推门而出。


    夜色沉沉,秦拓瞧不清,莘成荫便用一根树枝勾着他的手臂,给他带路。


    才走出院子,秦拓突然顿住,肩膀一沉卸下扁担,挥动黑刀朝身后砍去。


    莘成荫树冠颤动,数根枝条骤然暴长,如蛇般刺向同一方向。


    但两人的攻击都落空,黑暗中掠出数道身影,朝着他们扑了上来。秦拓站在箩筐旁挥动黑刀,莘成荫甩动树枝迎敌,刹时响起了一片兵器相击的声音。


    熊丫儿已经醒来,猛地扑出,在半空挥动爪子,立即有魔发出一声惨叫。她落地后立即弹起,灵巧跳跃,挥爪,接连又响起了两声痛呼。


    云眠此时也被惊醒,迷蒙地睁眼看了看,一个激灵,立即从箩筐里爬起,攒足全力,低头朝最近那魔的大腿狠狠撞去。


    那魔正要扑向秦拓,被云眠顶得踉跄后退,还未站稳,便被一根甩来的树枝卷起,狠狠砸向一旁的土墙。


    轰一声重响,土墙被砸得坍塌。


    虽然地上很快便躺下了七八名魔,但到底人数太多,秦拓又不怎么瞧得见,四人陆续都被制住。


    秦拓被压在地上,双臂反剪,黑刀掉在一旁。莘成荫也是同样的姿势,树枝如秦拓的手臂那样被紧紧缚住。


    云眠被一名魔掐着脖子,转动眼珠望向秦拓,见他被人压着,便奋力踢腾双脚想要挣脱,却被猛地拎高,只有脚尖能勉强触到地面。


    “娘……子……”他艰难地挤出气音。


    “别动。”秦拓哑声道。


    黑暗中亮起了光,显出这里是足有数十名身穿黑色军服的魔。他们此刻朝着两侧分开,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玄色长袍曳地,黑发披散,面色苍白,长相英俊却带着阴沉之气。他唇角噙笑,可那双狭长眼眸却没有半分笑意。


    秦拓看清他的面容后,心里陡然一紧。


    这不就是当日他逃出龙隐谷时,那个率领魔众去屠戮龙族的夜谶吗?


    这魔明明在灵界,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夜谶已走到近处,玄色锦袍下摆暗纹浮动,黑靴上不沾尘土。


    他垂眸看着被按倒在地的秦拓,又看向掉在一旁的黑刀,目光在在那刀上停留稍许,忽然轻声道:“阿弟。”


    秦拓只当他在唤其他魔,只朝莘成荫使了个眼色,又往右侧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莘成荫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领会。


    秦拓右腿微弯,暗自发力,准备暴起掀翻压制他的魔兵,再和莘成荫一起抢下云眠和熊丫儿,往右边林子里撤。


    “阿弟,为兄来接你——”


    夜谶的话戛然而止,身形向侧方急闪。


    一柄寒芒凛凛的长剑追袭而至,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他身旁,瞬间已与他交手了几个来回。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自暗处掠出,与周遭魔兵厮杀作一团。


    这突然的变故让秦拓愣住,他抬头,见那持剑和夜谶打在一起的人,是那名叫做周骁的魔。


    而那些打成一团的也全是魔,都穿着黑衣,一时竟分不出谁是谁。


    秦拓无暇去琢磨这是怎么回事,只抓住机会猛然发力,腰身一拧,一拳砸向压制他的那名魔兵的面门。


    秦拓力大,那魔兵被打得脑袋一颤,身体后仰。他翻身跃起,抄起地上的黑刀,冲向左方的同时将刀挥出。


    黑刀横扫而出,那名掐着云眠脖子的魔兵似是极畏惧这兵器,竟松开云眠,连接倒退数步。


    秦拓抢在云眠坠地前,将他给抱进怀里。莘成荫此时也挣脱束缚,并抢下了熊丫儿,二人各自抱着一个小崽,冲向了右边树林。


    云眠躺在秦拓怀中,伸着脖子剧烈咳嗽。他晃动的视线看见空地上的箩筐,哑着嗓子急促地道:“金豆豆没拿,金豆豆!”


    秦拓此刻哪还顾得上那些金豆,就算心疼,也只咬牙继续跑。莘成荫却树枝一伸,从那箩筐里将勾起装了金豆的包袱,收入自己的树冠。


    云眠见状,终于放心。


    正在混战的那群魔瞧见他们要逃,有人企图追上来,也有人横刀阻拦。


    秦拓想着之前被周骁他们错认为殿下的事,此刻便将错就错,一边抱着云眠狂奔,一边扯着嗓子喊:“周骁,还有我的那群属下,我是殿下,你们替我拦住他们。”


    夜谶正在和周骁激战,听见这话,眸光骤冷,转身便要追去。但周骁又掠至他前方,迅速连刺数招,生生截住他的去路。


    周骁手下不停,嘴里却朗声笑道:“殿下尽管放心,这些腌臜货色,属下自会替您料理。”


    尽管有着周骁那群魔的拦阻,但夜谶带来的魔仍有不少伺机脱出,呼喝着追了上去。


    林子里光线变暗,秦拓瞧不清,怀里又抱着云眠,虽然有莘成荫用树枝带着,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秦拓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便低声道:“分开逃走,去外面后再想法汇合。”


    “可是你瞧不见路。”


    “我会帮他看路。”云眠插嘴。


    “你现在不要出声。”秦拓又对莘成荫道,“前面就能跑出林子,没事。”


    莘成荫想了想,答应下来,两人当即分向两侧奔行。


    莘成荫要脱身不难,这林子里全是树,他只要站着不动就行。但考虑到秦拓视物不清,他还是继续向前跑,枝条故意扫过旁边的林木,制造出响动,吸引魔兵追向他那个方向。


    秦拓在幽暗的林间发足飞奔,云眠乖巧地伏在他怀里,小手轻轻捏着他的左右胳膊,为他指引方向。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少了部分,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


    想不到夜谶为了赶尽杀绝,竟然从灵界追到了人界。倘若他不能将身后的魔甩掉,周骁那边也抵挡不住,他们便会落进夜谶手里。


    夜谶屡次想要冲入树林,却始终被周骁缠住。


    夜谶一剑刺出,怒道:“周玄枢,我攻伐灵界,既是为了魔界,也是为了替叔父复仇,你为何要横加阻拦?”


    周骁抬剑格挡,冷声道:“夜武衡,你攻你的灵界,我护我的少主,不要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我已经快将灵界拿下了,现在只剩下无上神宫还在负隅顽抗,难道你就不想踏平灵界,为叔父报仇?”


    周骁目光一沉:“我想。但眼下首要的是要扶持少主成为魔君,至于灵界的账,日后再算。”


    双剑相抵,夜谶压低声音:“无上神宫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们不如联手。这些年,你铲除我在人界安插的暗桩之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灵界我不管,但我不能放任你将人界搞得一团乱。你不过是魔界武衡,僭越称君,名不正言不顺,有何脸面和我联手?除非你不再肖想魔君之位,我便同你一起去攻打灵界。”周骁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名不正言不顺?”夜谶神情沉了下来,“我是叔父的侄子,他秦拓一个灵与魔的杂种,就名正言顺了?”


    “放肆!”周骁眼中杀意骤起,“他是魔君唯一的血脉,我周骁只认这一位君主。自魔君陨落后,九幽泉就归于死寂,如今魔界再没有新生的魔胎,唯有少主才能唤醒泉眼,让魔界重现生机。”


    “我也是为了魔界,我也可以让魔界重现生机。”


    “用你那些泥巴捏成的傀儡吗?”周骁冷笑。


    “我已经拿到了白虎的天罡之刃,麒麟的祥瑞之珠,只差朱雀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火。只要集齐四种灵界至宝,不需要魔君血脉,也能让魔泉重涌,生成魔胎。”


    剑刃相擦发出刺耳锐响,周骁一字一句道:“收起这些花言巧语。魔泉认的是血脉正统,不是你这些偷抢拐骗来的外物。没有魔君血脉为引,强行催动魔泉,到时候第一个被反噬的就是你。”


    夜谶神情阴寒:“当真要和我作对?”


    周骁瞥了眼抵在面前的剑:“难道还有假?”


    第43章


    秦拓冲出这片林子,光线不再昏暗,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林子外横贯着一条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极深,呈现出墨绿色,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惧意。


    他本能地对那深水心生抗拒,但听着林子里渐近的脚步声,终是心一横,对云眠道:“走,下水。”


    很快,八九名魔兵也冲出林子,冲到了河边,随即接连跳入水中。


    不多时,这些魔兵又陆续浮出水面。


    “底下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必定是顺着河流游远了。”


    为首的魔兵当机立断:“都给我上岸,沿河岸追,你回去向魔君禀报。”


    “是。”


    魔兵们很快离开,河面荡开的涟漪恢复了平静。幽暗水底,云眠缩在一处狭窄岩缝里,小小的身子紧贴着石壁。那岩缝刚好容下一个小孩侧身而立,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他睁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水面。待那些黑影彻底消失后,立即挤出岩缝,迅速游向水面。


    河边散落着几块不大的石头,他上了岸,趴在一块石头前,凑近下方一个盘子大小的洞穴,很用力地小声喊:“娘子!娘子!出来了!他们都走了!”


    洞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秦拓的声音闷闷传出:“不好出来。”


    “可是你进去都很好进去的呀。”


    “进来是一回事,但这里面没法转身,要倒着退出去便是另一回事。”


    云眠眯起眼往洞里瞧,接着伸长胳膊往洞里掏:“我看见你红色的屁股毛了,我抓着它把你往外拖。”


    “……你给我松手!”秦拓的声音略有些羞恼。


    “可我已经抓到了!”云眠高兴地道,接着手上用劲。


    “别扯!你要把尾翎给我扯掉了。”秦拓倒吸口气。


    “那你怎么出来呢?”云眠继续用力,嘴里软声哄道,“乖,别闹,要是扯掉了,我把假发给你好不好?”


    “假发能蒙屁股上吗?”秦拓嘶了一声,又急声喝道,“让你别扯。”


    “马上就能拽出来啦。”


    “等等!你别拽,让我慢慢退……祖宗!当家的,当家的,当家的——”


    “好嘛,那我不扯嘛,等你自个儿慢慢退。”


    片刻后,平静的河面再次泛起涟漪,一条金鳞小龙正划腿甩尾,奋力游向河对岸。


    小龙耳朵后别着一根朱红色长羽,腰间缠着根树藤,树藤另一端拖着个不知从河滩上寻来的破旧竹筏。筏上搁着那把黑刀,还趴着一只毛羽凌乱的朱雀,模样甚是狼狈。


    朱雀目光空茫地注视着远方:“这事你不要告诉别人。”


    小龙转过头,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


    “听见了吗?”朱雀眯起眼看他,语气有些危险。


    “嘿嘿。”


    “你嘿嘿个什么劲?啊?给我好好回答。”


    “嘿嘿……”


    朱雀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上了岸,朱雀恢复成少年,小龙也变回了幼童模样。


    秦拓提上黑刀,背着云眠继续前行。云眠耳朵后还别着那根朱羽,扭头看向远方的村庄,不安地问:“孙孙他们跑掉了吗?”


    “他们没事。”


    云眠点点头:“熊丫儿能一掌拍死吊死鬼虫虫,她那么厉害,肯定可以跑掉。”


    秦拓想起莘成荫那树人形态,若想脱身,在树林里随便装棵树就能隐匿行踪,倒不担心他和熊丫儿的安危。


    “那,那些人呢?他们上次帮我们打走坏人,这次又帮我们打坏人,他们能跑掉吗?”云眠担忧地追问。


    秦拓知道他说的是周骁那群魔。


    虽说他们是魔,也是因为认错了人,才三番两次地救下他和云眠。但那终究是实打实地救了他们,让他的内心不免有些复杂。


    “他们也不会有事。”秦拓回道。


    云眠松了口气:“他们那么厉害,肯定能打过坏人的。就像熊丫儿拍死虫虫,他们也是——”他一挥胳膊,“啪!就把人拍飞了。”


    #


    此时村里,夜谶率领魔兵,还在和周骁那群黑衣人交锋,双方难分胜负。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哨,周骁听到这声,神情一松,突然加快攻势将夜谶逼退数步,接着下令:“撤!”


    正在打斗的黑衣人纷纷收手,四散遁走,那些魔兵们正要追击,夜谶却抬手制止:“追不上的,不用追了。”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一名魔兵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跪地:“禀魔君,属下等追至半途……还是被他们给跑了。”


    夜谶静立着,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忽然袖袍一拂,一掌将那魔兵击飞出去。


    那魔兵满脸痛苦地躺在地上,却咬住牙关不敢呻吟半声。其余魔兵见状,齐齐跪伏在地:“属下无能,请魔君息怒。”


    片刻后,夜谶声音冰冷地道:“无上神宫那老匹夫强行破关,灵界已然生变。本君要回灵界,你们便留在人界,继续搜寻秦拓的下落,但凡发现他的踪迹,就即刻来报。”


    “是!”


    #


    荒僻的山脚下,周骁坐在一块大石上,衣衫手臂处洇开一团暗红。


    “玄枢大人,您受伤了。”一名黑衣人拿着药囊上前,要为他处理伤口,他却浑不在意:“不打紧,皮肉小伤。”


    “就让属下为您包扎一下吧。”


    周骁没有再拒绝,属下便赶紧为他解开衣衫,在左上臂伤口处上药。


    他转过头,问站在一旁的几名黑衣人:“少主情况如何?”


    黑衣人垂下头:“属下们无能,虽然截杀了几名追踪少主的魔兵,却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周骁目光微沉,黑衣人们的头埋得更低。


    待属下将伤口处理好,周骁拢好衣襟,这才开口:“他必是往北方去了。”


    “属下这就往北搜寻。”


    “不用,夜谶肯定也在找他。”周骁系着衣带,“我们不必刻意寻找少主,只需全力截杀夜谶的爪牙。”


    “是。”


    周骁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几个小灵还和他在一起?”


    “他们似乎中途分开了,少主只带上了一名幼灵。”


    周骁皱了皱眉,黑衣人问:“倘若日后遇到少主,可要除掉那幼灵?”


    “少主这些年一直在灵界,和那些灵搅合在一起。你们看着办吧,能除就除,不能除也不必勉强。但记着,就算动手,也绝不能让他知道。”


    “属下明白。”


    #


    秦拓背着云眠,远远绕了个大圈,朝着莘成荫的方向寻去。他将那一带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莘成荫和熊崽,倒是发现了魔兵的踪迹。


    “我们先去允安吧。”他低声对云眠说,“他们也会去允安,到时自然就碰上了。”


    云眠趴在他背上,点点头:“那我们快点走,熊丫儿那么厉害,肯定都跑我们前头去了。”


    秦拓便转身朝着北方行进,云眠忽然啊了一声,接着惊慌大叫:“我们的金豆豆!我们的金豆豆还在孙孙那里。”


    秦拓一怔,转念又道:“不打紧,到了允安就能拿回来。”


    “可是路上你就没有金豆豆可以数了,我们也没钱花了。”云眠又发出一声惨叫,“还有我的假发,我的假发也在孙孙那里。”


    秦拓安抚道:“反正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其他人,你便是打扮得再好看,又能给谁看去?”


    “有啊,还有那些坏人。”云眠垮着脸。


    “那些坏人看见你这么俊,不更想来抓咱们?”


    云眠闻言愣了愣,便暂且没有再提。但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在秦拓背上窜动,秦拓差点没将人背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云眠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满脸痛心疾首。


    “又怎么了?”


    “我的私房钱,我那两颗金豆豆也在那些金豆豆里啊。”云眠哀嚎出声,“我先前给你数着玩,你还没还我呢!”


    “放心,到时候遇着他们,连着你的私房钱也一并拿回来。”


    “可是我现在没得数了。”云眠哭丧着脸。


    “也就两颗,有什么可数的?”秦拓从地上捡起两颗石子,塞进他手心,“喏,这两颗小石子你装兜里,假装是金豆豆,没事就捏一捏。”


    两人便这样一路说着,一路往允安而去。


    烈日当空,旷野里蒸腾着滚滚热浪。秦拓赤着上身,露出蜜色的肌肤。他身形修长,有着少年的清瘦,但也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肌肉,胸腹肌理若隐若现,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柔韧的力量感。


    他肩上挎着黑刀,背上驮着同样光溜溜的云眠,热得脸蛋儿红红,像熟透的桃儿,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打着卷儿贴在颊边。


    云眠斜挎着一条秦拓用青藤编成的长带,带子末端垂挂着一个同样藤编的细长袋子,里面搁着那把匕首。若是旁人看见,会以为那只是孩童玩耍的小木剑。


    两人都头顶着衣衫遮阳,云眠手里还拿着一条干鱼,撕下一条,伸长胳膊递到秦拓嘴边,再撕下一条喂进自己嘴里。


    “娘子,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允安?”


    “快了。”


    云眠动了动:“我歇好了,可以自个儿走了。”


    赶路的这段时间,云眠大多是自己走,但毕竟年幼,走上一段走不动了,秦拓便会背着他。


    秦拓将云眠放下,小孩双脚刚沾地,便轮流抬高,缩起脖子嘶啊嘶啊:“哎呀,这地咬脚脚啊……”


    “把鞋穿上就咬不着了。”


    秦拓蹲下,将云眠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低头为他穿鞋。再取下挂在腰间的葫芦,揭掉塞子灌了几口水,又递给云眠。


    云眠双手抱住葫芦,将葫芦嘴在秦拓衣裳上蹭了蹭,觉得蹭干净了,这才嘴对嘴地开始喝。


    待到云眠喝完水,秦拓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牵着他的手继续往前。


    当暮色渐染,两人便不再赶路,秦拓会尽量选择有水的地方落脚。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块粗布,这是途径荒村时拾来的,布料虽然破旧,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将布铺在沙地上,四角用卵石压好,然后便去抱柴生火。


    这种炎热的天气,云眠特别喜欢耍水。秦拓忙碌时,他便在河里钻上钻下,待玩得尽兴,浑身暑热散尽,这才抱着抓到的鱼上岸。


    秦拓接过鱼,去水边处理。云眠则扑倒在刚铺好的布上,左右翻着滚,举起小手对着残阳摆弄手指,扯着嗓子同秦拓说些没头没尾的闲话。


    “娘子你看,我的手能抓住日头啦。”云眠兴奋地道。


    “嗯。”秦拓背对他蹲在河边,专心地处理着鱼。


    “你都没看,你看呀。”云眠手指一抓一握,手背上显出几个小窝。


    秦拓头也不回:“我看着呢。”


    云眠猛地握紧拳头,拿起旁边的葫芦,将拳头抵在葫芦口,作势将什么塞了进去,嘴里喊道:“我要把亮亮的装进葫芦里,晚上你就能看见啦。”


    秦拓停下剖鱼,这次真的转过头来。云眠立即献宝似的举起葫芦,有些神秘兮兮地道:“你看,就在里面哦。”


    夕阳余晖映在云眠弯起的眼瞳里,秦拓也不由得勾起嘴角。


    他转回去继续处理鱼,耳边是潺潺的流水声,匕首刮过鱼鳞的细碎声响,还有云眠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不经意间,他瞥见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记事以来,竟是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让自己笑得最多。


    这一路来,他们所走的都不是大道,所以途中没有遇上过什么人,倒是每日都会撞见些疯兽。这些畜生多是三五成群,但至多不过十来只,秦拓如今对付它们已是驾轻就熟,往往刀光几闪,便能将之驱散或斩杀。


    如今云眠也能使用那把赵烨给他的匕首了,虽然匕首对他来说依旧过大,但他是学着秦拓使刀那般,双手握持,横劈竖砍,所以倒也不算吃力。


    秦拓每晚会练一阵刀,他不懂什么招式,全凭实战中摸索出的门道,自行琢磨,讲究实用。


    云眠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紧绷着小脸,一招一式地模仿,学得有模有样。


    夜色暗沉,河边燃烧着一堆篝火,河对面不时传来两声疯兽的咆哮,却不敢靠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立在空地上。少年手持黑刀,小的握着匕首,两人动作一致地抬臂、挥斩、收势,周而复始。


    “劈!”秦拓低喝。


    “劈!”云眠稚气地应和。


    铛——


    “哎呀。”


    秦拓收刀,走去一旁,弯腰拾起甩飞在地的匕首,走回来,重新交给云眠。


    “自己的武器一定要拿好,要是战场上丢了兵刃,那就等于丢了命。”秦拓道。


    “嗯!”云眠重重点头,“我握得很紧很紧,可是我的手好滑呀,手里都是水,身上也是,它,它就自己跑了。”


    秦拓见他大汗淋漓,脸蛋儿通红,又转头看了眼河面:“去洗洗?”


    “呀!!!”


    云眠发出一声欢呼,将刚到手的匕首往地上一抛,便甩开腿往河里冲。


    秦拓无奈地捡起匕首,连着黑刀一起放好。再取出一条布巾,也走入浅滩里,一边看云眠在水里扑腾,一边沐浴。


    两人就这般朝着北方前行,转眼已过大半月。因为地势原因,沿途的溪流渐渐稀少,云眠能捉到的鱼便也一日少过一日。秦拓觉得不会再被夜谶什么的给追上,再加上官道沿途多有村落,便带着云眠转上了官道。


    官道上有了行人,云眠久不见人,有些激动,开始注意个人形象。他不肯再打赤膊,再热也要穿上衣衫,也更加怀念自己的假发。


    这一大一小俩孩子走在官道上,身旁也没有其他大人,总会惹得路上行人多看上他们两眼。


    秦拓想到曾听赵烨亲信说过,因为云眠太过细皮嫩肉,不像是千里迢迢赶路过的,所以怀疑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他看向手里牵着的云眠。这大半个月来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他自己都黑了不少,但云眠的肌肤却依旧白嫩。因为每天有鱼吃,所以也不见瘦,还是个圆润的粉团子样。


    秦拓去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后,从地上抓起一把灰,朝云眠招手:“过来。”


    云眠乖乖走了过来,停在他跟前。


    片刻后,只听一声惊叫,小孩慌慌张张地从石头后窜出来,那白净的小脸上多了个黑乎乎的掌印。


    但没跑出两步,又被石头后伸出的手给拎了回去。


    “我不要弄脏呀,哎呀,真的不想弄脏呀。”


    “不想也得忍着。从前那副细皮嫩肉的模样,最招罗刹婆婆惦记,嗦起来又滑又嫩。现在这样才好,看着肉柴,她不爱嗦。”


    “可我现在都不俊俏了呀。”


    “怎么不俊?这黑里透红的,活像那刚出锅的高粱馍,比原先那白面馒头样儿可扎实多了。罗刹婆婆见了都嫌噎得慌,不想下口。”


    第44章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饥民。偶尔有一辆青布帷幔的驴车缓缓驶过,想必是官宦人家或富户的女眷。


    云眠脸虽然被糊黑,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掩不住,与沿途那些木讷的孩童截然不同。


    官道上的幼童大多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他这般,时而跑上一段,时而扯着秦拓的衣袖说话,语调天真烂漫,笑声不断。


    秦拓怕他引起人注意,便在路边寻了两个破旧箩筐,削了树枝当扁担,将人重新挑上。


    “娘子,我想下地自个儿走。”


    “不行。”


    “我都坐了好久了。”


    “不行。”


    “……嘤。”


    “不行。”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的那只箩筐里,正抓着筐沿小声哼哼,就见旁边有个同样挑着担子的行人。


    这是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一只箩筐里装着破烂家当,另一只箩筐里竟也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和云眠年纪相仿,却生得很是瘦弱,黝黑的小脸上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还插着一根草。


    两个箩筐挨得很近,云眠停下哼哼打量着他,看到他那和自己同样枯黄稀疏的头发,心里顿生好感,便开口搭讪:“弟弟。”


    小男孩瞥向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头上插的草吗?有些好看哦。”云眠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又压低了声音,不让秦拓听见,“ 我也会在头上插好看的,是我娘子的屁股毛。”


    小男孩却没有做声,只漠然地收回视线,那挑担的男人也走向了道路另一侧,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云眠有些讪讪地对秦拓道:“他不想和我玩吗?都不理我。”


    秦拓:“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说话的。”


    云眠缩回箩筐里,秦拓挑着他继续往前。


    秦拓方才未曾留意,此时才发现,路上还有好些个头上插着草的孩童。他们年纪不一,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也都空洞麻木。


    身后走着的汉子察觉到秦拓的目光,了解地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没得吃,谁忍心在这路上就把亲骨肉给卖了呢?”


    “卖孩子?”秦拓脚步一顿,云眠也倏地转头看来,竖起了耳朵。


    “是啊,卖孩子换口吃的。”汉子低声道。


    秦拓心中震惊不已。这世上竟有人会卖孩子,他们炎煌山朱雀族虽然穷,小雀儿也多,却还从未听闻过有族人会把小雀儿卖掉,只为了换口吃食。


    “把孩子吃了吗?你说要吃孩子?是罗刹婆婆来了吗?抓着就嗦掉吗?”云眠扒着筐沿急切地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的事,哪有什么吃孩子的罗刹婆婆。”汉子连忙摆手解释。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汉子又道:“你们当这些爹娘狠心?那也是没办法,虽说明后日就要到许县了,到了那儿总能讨口饭吃。可眼下这荒路上,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与其让孩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不如卖了,好歹给条活路……”


    云眠听完,神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问:“头上插了草的就是要卖掉啊。那他们会难过吗?”


    他刚问完,又点点头,对秦拓道:“肯定会难过的,如果我要卖掉你,你肯定就很难过。”接着又问,“他们不想被卖掉,那怎么不哭呢?使劲哭啊。”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


    “是。”家丁应声,停下驴车。


    听见陈老夫人的话,那些人家则争先恐后地将孩子往前推,很快排成一列。


    马车里跳下来个穿着体面的嬷嬷,目光严苛地将那排小孩逐个打量,让她们走上几步,说上一句,最后选中了一个女孩:“就她了。”


    嬷嬷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取出个已经空瘪的荷包,叮叮当当地倒出十几个钱,递给被选中女孩的父亲,再抱着女孩上了车。


    驴车继续前行,扬起一片尘土。那女孩的父亲松了口气,笑着给周围的人说:“这下好了,我家妮儿总算有口饭吃了,还得了钱……”


    话未说话,眼泪已在通红的眼眶内打转,终是哽咽着不成声。


    眼看驴车就要消失在路尽头,他突然冲了出去,发疯似的跟着驴车追:“妮儿,我的妮儿……”


    跑出一段后,他重重跪倒在路上,佝偻着背,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一名瘦得脱相的妇人,牵着头插草标的小孩,这时才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追上来。当听说驴车已经离去,她一巴掌拍在小孩后脑,怒骂道:“让你磨蹭,让你磨蹭,贵人都已经走了!”


    小孩被打得一个踉跄,垂下头哭了起来。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突然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也开始嚎啕。


    一边是骨肉分离的痛不欲生,一边是求卖不得的绝望悲凉,卖掉的与没卖掉的,竟都哭作了一团。


    秦拓一直挑着担站在路旁,目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准备继续赶路,却看见箩筐里的云眠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


    秦拓怔了怔:“这是怎么了?”


    他说着便放下担子,将云眠整个儿拎到半空,另一只手去捏他悬在空中的小脚。


    “你,你做什么呀?”云眠哭着问。


    “脚麻了?”秦拓皱眉。


    “不,不麻,呜呜……”


    “那是哪儿疼?”


    “不疼,吭……吭……”


    “不疼你哭什么?”


    云眠没做声,秦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对抱头痛哭的母子,以及前方那个已被路人搀扶起来的男人,心里顿时了然。


    他将云眠重新放回箩筐,云眠立刻扑上来,紧紧搂住他的腰,流着泪道:“他们太可怜了,他们肯定都不想被卖掉的……”


    秦拓心里有些发软,抬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嘴里却道:“哭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云眠哽咽着道:“我才不会卖掉你,我把你饿死,把你送给罗刹婆婆嗦了,都不会卖掉你。”


    “……那我可谢谢您了。”


    前方路上总会看见饿得瘫坐在路边的人,也有人在路上死了,家人就在那荒野里刨个坑,草草将人埋掉。若是那饿得连刨坑的力气都没有的,也只能将尸体胡乱裹裹,就这么丢在那荒野上。


    日头已至正午,现在已是该用饭的时辰。这一路都是饥民,秦拓无法当着他们的面吃东西,便挑着担子往那荒野里走。


    他好不容易寻到块半人高的岩石,便蜷在那岩石后头,将云眠也拉得和自己并排蹲着。


    “我们躲在这儿做什么?”云眠小声问。


    秦拓低头在包袱里翻:“别乱动,别探头。”


    云眠看看四周,放轻了声音:“我们要做什么呀?”


    秦拓从包袱里摸出一条干鱼,撕下一块递过去:“快吃。”


    “哦。”云眠接过鱼块,用力咬下一条,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他一边吃,一边看着也在大口啃鱼的秦拓,突然问,“我们是躲在这儿偷吃东西吗?”


    “这叫偷吃吗?这就是咱们的东西。”


    “那我们为什么要藏在这里?”云眠追问。


    秦拓只得解释:“那么多人都在挨饿,咱们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鱼来吃,你说他们看见了,心里难不难受?”


    云眠想了想:“那我分给他们吃,他们就不会难受了。”


    “咱们这点鱼够几个人吃?路上挨饿的人那么多,分得过来吗?你给了这个,那个吃不着,怎么办?”


    “那就都不给吗?”云眠看着他,脸上满是困惑,“可是给一个,就少一个挨饿呀。”


    秦拓皱起眉:“要是别人看见了,一窝蜂冲上来抢怎么办?”


    云眠眨眨眼睛:“咱们偷偷给呀,不给人看见。”


    “要是你偷偷给的人,吃不够,转头就来抢你的呢?”


    “谁能抢过我呀?我可是小龙郎。”云眠骄傲地昂起下巴,“娘子也厉害的,娘子是鲜郎。一个抢,我们打一个,很多个抢,我们打很多个。”


    秦拓扯下一块鱼塞进云眠嘴里:“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送吃的。”


    “噫……”


    “再冲我翻白眼试试?”


    “就翻,就翻。”云眠又翻了两个。


    “你看你这样子,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才不信呢。”云眠歪着脑袋往近处凑,“你抠呀,你抠。”又枕在他胳膊上,撒娇地滚来滚去,“你看你这样子,就是我太惯着你了,你越来越有些不听话了,老是和我顶嘴,忤逆为夫。”


    两人猫在石头后吃完干鱼,秦拓又取出葫芦让云眠喝了水。收拾包袱时,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包袱,他只故意视而不见。


    “娘,娘,你怎么了?娘你再坚持一下,明日就到许县了,娘……”


    秦拓听着不远处的哭声,他抬头望天,长长吐了口气。接着低头,重新打开包袱,取出四条干鱼,动作麻利地撕成小块,用布巾包好,递给云眠:“喏。”


    “我吃不下了。”云眠蹲在他身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是让你吃的,是让你去送给别人的。”


    云眠瞧着他,忽地扑上去,抱着他的胳膊笑。


    “记着啊,偷偷的。”秦拓叮嘱。


    云眠接过布巾,压低了声音:“我知道。”


    他抱着那一包鱼,就要走出大石,又重新蹲回来,在包袱里翻找。


    “做什么?”秦拓问。


    云眠取出那一根红色尾翎,别在耳后,笑着道:“我没有假发了,那戴上这屁股毛才俊俏。”


    秦拓一顿,就要去抓他,他却已抱着那一包鱼块,兴冲冲地走回大路。


    一名老妪坐在路边,饿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云眠拿起她枯枝般的手,小心地往掌心里放了块鱼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婆婆,有点硬哦,你慢点吃。”


    一名衣衫褴褛的男人佝偻着背,背着个瘦小的小男孩。孩子无精打采地趴伏在父亲背上,裤管上缩,露出两截细瘦的脚踝。


    小男孩的脚被轻轻扯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云眠高高举着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示意他接过。


    小男孩怔了怔,迟疑地俯下身,伸出手。


    云眠边踮起脚,将几块鱼放在了他手里,随即转身跑开。


    小男孩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鱼干,犹豫地举到鼻尖闻了闻,终于忍不住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秦拓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云眠,看他悄悄将一块又一块鱼干送给那些饥饿的人。


    他注意到云眠有自己的分发准则,总是优先分给那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还有面色蜡黄的老者和瘦小孱弱的孩童。


    他也时刻留意着四周,紧盯着每一个接过鱼干的人。他怕其他人发现了会去哄抢,或有人拿到了还嫌不够,见云眠年幼可欺,便去将他剩下的鱼干抢光。


    还好大多数人都面露感激,唯有一个瘫在路边的汉子,接过鱼干后便狼吞虎咽,吃完后竟挣扎着想要追上去。


    秦拓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睨视着对方。


    那汉子对上他冰冷的目光,顿时瑟缩了一下,嗫嚅着道了谢,又老老实实坐回原地。


    云眠分完所有鱼干,掉头往回走。那些被他送过鱼干的饥民,或是微微颔首,或是悄悄作揖,无声地向他致谢。


    秦拓双臂抱胸,肩上挎着担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待云眠回到跟前,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笑脸,却不想他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这是怎么了?”秦拓问。


    云眠不说话,上前抱住了他的腿。


    秦拓停步,低头看着那两个圆髻,放缓了声音:“到底怎么了?”


    “我的鱼干不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在挨饿。”云眠闷闷的声音响起。


    秦拓静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看不得云眠这副难受的样子,鬼使神差般,一句话脱口而出:“包袱里还有两条鱼,你都拿去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后悔,虽说明后日便能到许县,就算进了城,能不能弄到吃的还难说。


    秦拓正在犹豫,要不要改口说留下一条半条,云眠却仰起脸,朝他摇摇头:“不分了,再分我们就没吃的了。我不想他们挨饿,可是我更不想你挨饿。”他伸手捏捏秦拓的腿,“你要是挨饿,那我可心疼了。”


    “……就你会说好听话。”秦拓别过脸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片刻后又转回来,声音放柔:“既然明白这个理,就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如果有河就好了,我可以抓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的鱼。”云眠垂下眼眸,懊恼地连说了好几遍好多。


    “这哪能怪你。”秦拓将他抱起,放进箩筐里,“只怪老天爷木头脑袋,不知道在这儿给你变条河出来。”


    入夜后,饥民们便在官道旁歇下。正值盛夏,夜里并不冷,只是云眠躺在秦拓身旁,一直在小声叨叨,说今天没有去河里玩,浑身不舒服。


    他说着说着,突然支起身子,将脑袋往秦拓面前凑:“你闻闻,我是不是臭了?”


    秦拓闭着眼睛,敷衍地嗅了嗅:“嗯,臭。”


    云眠怀疑自己臭,但真听见他这么说,顿时又不乐意了,非要他改口说不臭。


    “不改。”秦拓干脆地拒绝。


    “那我也要闻闻你。”云眠也凑到秦拓脖子旁,刚吸了吸鼻子,忽然就凝住了神情。


    秦拓微微睁眼看着他:“闭嘴,我不想听。”


    云眠却捏住了鼻子:“臭臭臭臭臭臭臭……”


    “那就离我远点。”秦拓将他推远。


    他却又滚了过来,紧贴着秦拓,笑道:“你是我娘子,再臭我也不嫌。”


    第45章


    第二日黄昏,秦拓二人终于到达许县。


    许县城门紧闭,城外早已聚集了大批先到的饥民。简陋的草棚密密麻麻地搭在城墙脚下,远远望着甚是壮观。在这盛夏时节,不少人就光着膀子坐在棚口乘凉,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酸味混杂的难闻气味。


    秦拓带着云眠到达时,正好碰上城门打开,一队士兵护送着几辆推车缓缓而出。棚区顿时骚动起来,饥民们立刻捧着破碗陶钵蜂拥而上。


    “排队排队。”士兵挥着鞭子喝道。


    众人很快又排起了长队,士兵揭开推车上的木桶盖子,给每人舀一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外加一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秦拓见状,顾不得卸下担子,挑着云眠就往队伍末尾赶去。


    “这是做什么?”云眠扒着箩筐边缘,探出脑袋去看队伍最前面。


    “领吃的。”秦拓道。


    “我们有吃的呀。”


    “吃的不嫌多。”


    长队慢慢前行,那些刚抵达的饥民,领到窝头便大口啃,一顿狼吞虎咽。


    “慢些吃!又没人跟你抢!”一名年轻人被窝头噎得直梗脖子,他娘在旁边恨声,又赶紧去拍他的背,端起稀粥往他嘴里灌。


    秦拓将云眠从箩筐里拎出来,自己挑着担,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云眠紧跟在箩筐旁,一边走一边按照秦拓的吩咐,在包袱里翻碗。


    “找着了没?”眼看他们就要排到最前面,秦拓问道。


    云眠没吭声,脑袋都要埋进箩筐里,忽然高兴地啊了一声:“找着了。”


    他从包袱里捧出了两个粗陶土碗,这是前些日子路过荒村时找到的,虽然都缺了口,但也勉强能用。


    秦拓轮到了最前,他递出碗,接过一勺稀粥,领了一个窝头。士兵的目光刚转向下一人,秦拓却又弯腰,从身旁抱起了一个小孩。


    小孩整张脸糊满了黑灰,双手捧着个豁口陶碗,冲他们笑得见牙不见眼。


    “官兵伯伯,我还有鱼呢,只是吃的不嫌多,我还可以领饭饭吗?”


    秦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分饭士兵却笑了:“可以。”


    士兵将勺子探入桶底,给云眠碗里舀了勺稠的,又在窝头筐里挑拣,递给他一个明显大一圈的窝头。


    “谢谢官兵伯伯。”云眠甜甜地道。


    领完饭,秦拓实在受不了棚区的味儿,便带着云眠去了较远的清静地方。


    两人捡了块石头坐下,开始吃饭。云眠虽然没挨过饿,但连吃了这许多天的鱼干,此刻竟觉得这粗粮窝头甚是可口,大口大口啃得津津有味。


    饥民们已经领完吃的,四处都是唏哩呼噜的喝粥声,而那些士兵也收拾好空桶推车进了城,城门被里面的人推着合拢。


    秦拓嚼着窝头,看向棚户区,见不少草棚外堆放着各种家什,像是已住了不少时日的样子。


    莫非这些人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不准进城?


    他瞥见不远处坐着几个面相和善的人,便对云眠嘱咐道:“我过去一下,你就在这儿吃饭,别乱跑。”


    “唔。”云眠点点头。


    秦拓端起碗朝那几人走去,寒暄几句后,便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可不是嘛,城门关得死死的。你们看那一排草棚,都是略县躲水灾来的,已经在这城外住了快半年了。”一名老汉道。


    “为何不准入城呢?”秦拓问。


    另一人回道:“陈县令下令闭城,原在情理之中。流民太多,虽然没发现有疫病,但进城后没个正经营生,有人偷鸡摸狗作奸犯科,那时该怎么办?”


    “虽说进不得城,但每日都能领口吃的,倒也饿不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朝着某个方向拱了拱手,“咱们暂且这么挨着,要相信朝廷,总会给咱们条出路的。”


    听他提到朝廷,周围几人神情都闪过一丝复杂,却都默契地没有接话。


    先前说话的人指着前方:“其实那边有荒废的村子和大片田地,若是陈县令能把这些地分给咱们耕种,再派些官兵帮着驱赶疯兽,只需几个月,大家都能安定下来。”


    另外的人嗤笑:“别做梦了,你当真以为那是荒地?那可都是城里老爷们的田产。就算荒着长草,也不会给人种。不然你以为,那么好的村子,离城又近,怎会平白无故没了人烟?也还不是过不下去了。”


    “好些人已经熬不住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他们早就在谋划,要硬闯进城——”


    “别说了!”旁边的人急忙打断,又岔开话题,“这乌云压得这么低,怕是要下雨了。”


    其他人默契地顺着话头聊起天气,他们瞧秦拓像是新来的,都让他快去搭个草棚,看这架势怕是要来场暴雨。


    秦拓叮嘱过云眠不要乱跑,云眠便坐在石头上吃窝头,眼睛却一直追着他的身影。


    待秦拓背过身与人交谈,他便开始挪动小脚,一点一点往那边蹭。


    秦拓说完话往回走时,云眠已经挪到了半路上,见他看来,便做出认真吃窝头的样子。


    秦拓也没有拆穿,只牵着他往回,去取搁在石头旁的扁担。


    “我们要去哪儿?”云眠问。


    “先搭个能遮风的窝棚将就一晚,明天我想法弄点干粮,然后咱们就离开这里。”秦拓道。


    这儿的流民虽然一个个面黄肌瘦,但那是饿的,多数人的破烂衣衫里还是缝着几个铜板。


    右边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干草,有个精瘦汉子在守着卖,一文钱三捆,刚好可以搭个棚。


    眼下虽是盛夏,幕天席地也能将就,但秋天来了又该如何?所以买干草的人还挺多,精瘦汉子面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


    “我们要买吗?”云眠问。


    秦拓挑眉看他:“钱呢?”


    “啊,我的私房钱。”云眠立即捂住胸口。


    秦拓担上担子:“走吧,去那边林子里砍点树枝,咱自己搭一个,反正只住这一晚,不用太讲究。”


    这片林子不大,前来弄树枝搭窝棚的人却不少。大多数人没有工具,只能踮着脚掰些低处的枝干,将每棵树下方都掰得光秃秃的。


    秦拓选了棵树,三两下攀到高处,用黑刀砍下一指粗细的枝干。云眠就在树底下忙活,来回跑动,将砍落的枝条往一处拖。


    砍够了树枝,秦拓滑下地,扯了根野藤将枝条捆扎结实。不远处有一对姑侄,那孩子一口一声姑妈地叫着,姑侄俩就围着一棵树打转,却连最低的枝杈都碰不着。


    秦拓看着她们,突然想起幼时,十五姨踮起脚为他摘柿子的情景。


    他抿了抿唇,让云眠等着,自己走到那棵树前,利落地攀上去。


    黑刀挥动,树枝纷纷坠落,很快在地上落了一堆。他再滑下树,对那对愣住的姑侄道:“这些自个儿拿去用吧。”


    那姑侄俩连声道谢,秦拓正要离开,却被那姑姑拽着衣袖,硬是将一枚铜板塞到他手心。


    “小哥莫要推辞,劳烦你一场,总得有点辛苦费。”那姑姑道。


    秦拓便没再推辞,接过了铜板,在云眠的连声道谢中,扛起那自己那堆枝干,带着他往回走。


    “婶婶谢谢你呀,你真是个好好的婶婶哟。”云眠边走边回头,拱手作揖。


    那姑姑回礼:“不谢,是婶婶要谢小郎君砍的树枝。”


    云眠跟在秦拓身侧,不断去瞧他拿着铜钱的手,激动地笑道:“我们有钱了,哈哈,我们也有钱了。”


    买好干草,秦拓选了块离其他人稍远的空地,利落地扎起棚架,把干草厚厚地铺上去。棚子里也用枝干搭了个离地半尺的架子,铺上剩下的干草,便是床铺。


    天色愈发阴沉,风里已带着湿气。云眠整个人扑进蓬松的干草铺里,手脚摊开,拖着长音哼哼:“舒服哇……”


    秦拓躺在他身旁,也闭上了眼睛。


    棚内光线很暗,弥漫着干草特有的清香。秦拓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头顶的草棚传来啪嗒声响,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眼间就连成了片。


    大雨倾落,雨点砸在棚顶上,像是在撒豆子。但这喧闹反倒衬得棚内愈发安宁,让人备觉安全感。两个疲惫的孩子就躺在干草堆上,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秦拓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棚内漆黑,雨声已小了许多。云眠还躺在他身旁睡得酣,发出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他撑起身子,将脑袋探出那道缝隙,看见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但城墙上有光线投下,把这片空地照得影影绰绰。


    秦拓觉得有些内急,便去推云眠:“快醒醒,带你去解手。”


    云眠闭着眼,不耐烦地将他手拍开。


    “你忘了前晚?”秦拓威胁道,“白天睡太多,半夜醒了后睡不着,精神得跟猴儿似的。今晚你要再缠着我说话,我就要对你不客气。”


    “不去!”云眠翻个身趴着,两手捂住耳朵。


    “你现在不去尿尿,晚点尿急了可别找我。那外头黑灯瞎火的,又在下雨,指不定罗刹婆婆就猫在哪个草垛子后头。”


    秦拓一边说,一边要往缝隙外钻。云眠抬起脑袋,转头看他,又一骨碌爬起来:“等等我。”


    外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小雨,如雾如丝地飘洒着。地面的水大多流去了低处,但也有些小水洼,倒影着城墙上的灯火,一阵风吹过,斑驳光影揉碎又拼起。


    秦拓将云眠夹在腋下,往空地西侧的茅厕走去。那茅厕是个草草搭就的窝棚,门框上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云眠抽了抽鼻子,大惊失色,连连拒绝:“好臭哇!我不去,不去,我不尿尿,我不想尿尿……”


    “忍着。”秦拓继续往前。


    “臭死了臭死了,我不要去,我,我一点都不想尿尿。”云眠用力挣扎,却被秦拓夹得死死的,瞧见旁边有人经过,赶紧求救,“伯伯救救我,我不想尿尿,救救哇,我娘子想要臭死夫君了……”


    秦拓被闹得没法,只得夹着他,朝远处野地走去。


    野地里有一小片石林,秦拓走到一块大石后,才将人往地上一墩:“赶紧的。”


    两人正并排站着尿尿,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听上去还不止一人。


    秦拓只当是别人嫌茅厕太臭,也过来寻个清净处方便,便不甚在意地继续仰头望天。


    云眠虽这段时间都是在野外解手,可到底都是避着人的,除了秦拓,无人知晓。此刻他生怕被人撞见他在茅厕外撒尿,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尿尿的声响都憋得细细的。


    但那些脚步声还在七八步外便停下了,一道粗噶的声音响起:“待会儿就该送水了,等到开了城门,就是咱们动手的时机。老三,老四,你们带着人攻上城墙。老二,你带二十个弟兄直扑县衙,把那陈觥杀个措手不及。”


    秦拓正在系裤带,听到这里一愣。他立即转身,要示意云眠安静,却见他已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满脸紧张地看着自己,还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


    秦拓便朝他点点头,继续侧耳细听。


    “大家都想好了吗?开弓就没有回头箭。”那人继续道。


    另一道声音响起:“咱们不能一直窝在这城外,靠每日那两个窝头吊命。陈觥施粥放粮,看似仁义,实则是想拖着咱们。去年那批流民,他也是这般待他们,结果耗到寒冬,一场大雪,就全冻死在城墙根下。”


    说话人喘了口气,咬牙切齿道:“他既不用动刀兵,又不会激起民变,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流民都料理干净了。”


    “如今这世道,到处都在称王。”又一个粗犷声音插进来,“咱们夺了城,也立个旗号。”


    “先别说那些,咱们现在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怕什么?先冲上城头,见一个杀一个,夺了官兵的刀枪,还愁没有家伙?到时候杀进城里,要粮有粮,要钱有钱,想要什么就抢什么。”


    “就快要开城门送水了,大家先各自去准备,等会儿听我哨声为号。”


    “好。”


    脚步声很快远去,秦拓这时才从大石背后缓缓探头,看见了几条背影,正朝着那片棚户走去。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儿吗?”旁边的云眠小声问。


    “应该不知道。”秦拓回道。


    “呼……”云眠长长松了口气,“我好怕他们说着说着就走来了,看见我在这里尿尿。”说着便皱起眉头,粗声粗气,“咦?这不是小龙郎吗?为何会在茅厕外面尿尿?啊呀,还带着娘子一起尿,都不进臭臭茅厕,都不进臭臭茅厕呀!!”


    秦拓看着那群人进了某个窝棚,才带着云眠返回。


    “小哥哥。”一道细细的声音响起,云眠转过头,看见一名瘦小的男孩站在一座草棚前。


    他仔细辨认了下,突然眼睛一亮:“是你呀,你头上没有插草,我都认不出来了。”


    小男孩腼腆地笑:“你给我吃了鱼,爹爹说,我能撑着到了这儿,就不卖了,把我头上的草也拔掉了。”


    “不卖你了吗?”


    小男孩重重点头:“不卖了。”


    秦拓则始终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那群人进入的草棚。此刻见小男孩和云眠聊得热络,雨也停了,便让云眠在外面玩会儿,自己回了他们那座草棚。


    秦拓独自坐在草棚里,外界的嘈杂声渐渐淡去。他弓着背,双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抵在唇前,在黑暗里陷入沉思。


    方才那些人密谋的计划,与他毫无关系,无论城墙上谁胜谁败,他只需要带着云眠躲在草棚里。这座城的存亡,这些人的死活,本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大不了连夜离开这里就行。


    但他又想到了卢城。


    若放任这些流民攻进城,那他们与孔军又有何分别?城门一破,那压抑已久的怨愤必如决堤洪水,冲毁所有理智,吞噬城中无辜。


    他觉得此刻不该多管闲事,可要是袖手旁观,在卢城时那些浴血守城的日子算什么?那些在城墙上倒在他身旁的守城士兵,他们的死亡又算什么?


    可秦拓心里也清楚,如果这些流民不攻城,那么就像他们说的,待到寒冬降临,城外这些草棚里,又该添多少冻僵的尸首?


    这无疑是一个两难之境,想必那县令陈觥也很头疼。城门一开,或为流民辟了生路,却为城内百姓引来乱局。城门一闭,虽保城内一时安稳,却无疑是断了城外流民的生路。


    秦拓垂着头,心里思索着解决法子,脑中突然想起之前那些人的对话,想起他们说起城外那些荒村,还有那些无人耕种的荒地。


    他突然便抬起头,站起身,抓起身旁黑刀,钻出了草棚。


    第46章


    云眠就在不远处,挎着那把匕首,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小孩。他看见秦拓,立即眉开眼笑地要过来,秦拓摆摆手,示意他继续玩,自己则走向了那群人所在的草棚。


    那草棚外站着几名汉子,警觉地扫视着四周。见秦拓走近,手里还拿着一把黑刀,立即围拢上去。


    “你是谁?有何事?”一名黑脸汉子问道。


    “我叫秦拓。”少年声音清朗,“找你们领头的有事商量。”


    “什么领头的,不知道,快走。”黑脸汉子不耐烦地挥手,“毛头小子别在这儿捣乱。”


    秦拓站近了些:“我知道你们今晚想做什么,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


    几人顿时脸色骤变,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秦拓又道:“我也是逃难来这儿的流民,何必这么戒备?”


    黑脸汉子打量着他:“小子,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你去告诉领头的,说我能帮他。”秦拓放轻了声音,“不管今晚成败,肯定都要死不少人,但我能让所有人都活着,往后还能好好留在这许县。”


    或许是秦拓手里的那把黑刀,又或许是他超乎年龄的镇定,这群人彼此交换过眼神后,竟真有一人转身,钻进了身后的草棚。


    很快,草棚帘子再次被掀开,几名精壮大汉鱼贯而出。最前面的络腮胡左右一扫,目光落在秦拓身上:“是你找我?”


    秦拓立即听出,这是方才野地里那道沙哑声音的主人,便抱拳一礼:“在下秦拓,见过头领。”


    络腮胡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你让人找我,说可以让大伙儿都活命,往后还能在许县安顿下来?”


    “正是。”


    络腮胡咧开嘴,转头环顾其他人的神色,道:“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秦拓便将白日里听到的荒村荒地那番话讲了一遍。


    他话音刚落,周围便爆发出一阵哄笑,络腮胡也笑道:“听听,听听,这说得多好。”接着突然收起笑容,眼中寒光一闪,“快点滚蛋。记住,在我们举事前不要往外透露半个字,我的人会盯着你,但凡你有异动,就会杀了你。”


    络腮胡转身走向草棚,秦拓大声问道:“头领,为何不行?”


    络腮胡顿住,转身,目光凶狠地瞪着秦拓:“小兔崽子懂个屁!那些荒田早被城里的老爷们瓜分干净了,想让他们把田交给我们种,除非日头打西边出来。”


    “我说了我有办法。”秦拓道。


    “滚。”


    秦拓眼见络腮胡就要钻进草棚,远处也有人正开始聚集,干脆一个闪身冲上前,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将那柄黑刀架在了络腮胡的脖颈上。


    “大哥!”


    “快放开大哥!”


    “别动。”秦拓喝道。


    络腮胡目光落在黑刀那钝拙的刀锋上,刚面露讥嘲,站在身侧的秦拓便冷声道:“看不上这刀?它已经割了无数颗脑袋。看不上我?使刀的人就是我。”


    少年全身都散发出杀意,整个人也如一柄出鞘的刀。络腮胡此时终于觉得,这个半大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真杀过人,也许还不止一个。


    “你想杀我?”络腮胡问。


    “不想。”秦拓回道。


    “那你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头领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大家都能活。”


    络腮胡嘶了一声:“我就不明白了,我们活不活关你什么事?”


    秦拓紧握住刀,沉默了一瞬后回道:“我也不知道。”


    流民们怕秦拓伤了头领,不敢贸然上前,却也在悄无声息地靠近,手中都握着棍棒柴刀。


    这时,一名路过的男人突然喊道:“住手。”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抬脚就往前冲,被流民横臂拦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冲着其他人急切地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小郎君是好人,来这的路上,我娘饿得不行,是他让弟弟给了她一块鱼干救命,才能撑到许县。”


    这边动静闹得太大,很多人都好奇地往这边走。云眠也听见了喧哗声,带着一群小孩来看热闹。


    他远远便看见围着一群人,明晃晃的刀棍指着中央。待他和一群小孩从人缝中挤进去,却见那被团团围住的人竟然是秦拓。


    “娘子!”


    云眠大惊失色,其他孩子也赶紧四散,各自跑向自家草棚。


    秦拓刚要喝令云眠站住别动,余光便扫到那些流民,恐他们将他抓住,又立即改口:“快过来。”


    云眠飞奔到了秦拓身旁,从藤条袋里拔出匕首,双手紧紧握住刀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人群,如临大敌一般。


    那些原本跟着云眠的小孩也各自跑回了自家草棚。


    “爹,给我鱼吃的那个小弟弟被人抓了。”一名小孩喘着气道。


    “被抓了?被谁抓了?”


    “坏人。”


    草棚里的男人立即站了起来,伸手拿过旁边的木棍:“走,带爹去看看。”


    另一名小孩也正在告状:“爷爷,他们可能要打他,好多的人都要打他。”


    爷爷拄着拐杖站起身:“还有没有王法了?快,快去叫你大伯。”


    ……


    草棚前的空地上很快便聚集成两群人,左右对峙而立。


    左边那群人手握柴刀和菜刀,右边那群人多数攥着扁担和木棍,虽无利器在手,气势上却丝毫不落下风。


    而两拨人中间,秦拓手持黑刀抵着络腮胡的脖颈,云眠紧贴在他腿边蹲着马步,双手握着匕首,小脸崩得紧紧的。


    右边的一名壮汉先开口:“欺负我们是今日新到的外乡人?快把这两个孩子放了。”


    左边的刀疤脸怒道:“这里谁不是外乡人?让我们放人,你们仔细看看,到底谁该放了谁,我们大哥的脖子还被架着刀!”


    “他俩都是好孩子,绝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你们倒是说说,究竟为何把他们逼成了这样?”右边那握着扁担的老汉大声质问。


    左边的人又没法说出原因,只一脸怒气地沉默。


    双方正僵持不下,城门口却传来动静。城门缓缓开启,一队士兵列队而出,护送着几辆装满水桶的板车。


    “领水了,排队领水……”小队长敲着铜锣高声吆喝。


    络腮胡的手下见状,顿时急了,握紧兵刃就想要冲上来。


    “都别动!”秦拓喝道,“我只是和他说几句,耽误不了什么。”


    云眠贴在他腿边,也竖起眉头大喝:“听见了吗?别动!”


    秦拓又对左边那群人高声道:“诸位叔伯不必担忧,我和弟弟不会有什么事。”


    云眠也转过头:“不会有事。”


    “好,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们把话说完。”拿着扁担的老汉道。


    络腮胡微微侧首,咬着牙对秦拓道:“小子,倘若你坏了我们的事,我保证你会死得很惨。”


    “我说了,你们先别动作,这事交给我去办。”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刀架在你脖子上。”秦拓压低了声音,“还凭陈觥是我的亲舅。”


    “什么?”络腮胡顿时愣住,又震惊地问,“你说许县县令是你亲舅?”


    “不错。”秦拓语气笃定,“我为何要将这事揽到身上,便是因为我既是陈觥的外甥,也是逃难来投亲的流民。我不想你们丧命,也不想我亲舅出事,我要的是无人伤亡,把这事给彻底解决。”


    “此话当真?”络腮胡神情惊疑不定。


    “当然。”


    “大哥,送水的时辰快过了,官兵们要回城了,大家还等着您发话呢。”一名汉子压低声音催道。


    领水的人已经排成了几条长龙,不少人看似在排队,实则频频转头往这方向张望。有些人接完水也不离开,只提着桶在城门口来回踱步。


    络腮胡没有回答,脸上神情变幻不定,秦拓一直看着他,便缓缓将黑刀从他脖颈处移开。


    “你若见了你舅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我若存心出卖你们,此刻就直接去找官兵了,何苦还来找你们商量?”秦拓叹了口气,语气真挚地道,“大哥,你送我进城吧,让我去说动我舅舅。倘若我劝说不动,那时候你们再行动,我也算对得起舅舅,对得起你们各位。”


    “大哥,我们得对得起你们呀,你说是不是?”云眠也缓和了语气。


    络腮胡有些疑惑:“既然他是你大舅,为何还要我们送你进城?你报个名号不就进了?”


    秦拓摇头:“我得先去见外祖母,她老人家最是疼我,得先说服她帮我。而这事不能让大舅提前知晓,只能偷偷进城。”


    络腮胡望了望城门方向,终于咬牙道:“好,就等一日。若你办不成,或者玩其他花招,我们必定攻城。”


    排队领水的队伍中,突然有两名汉子开始争吵推搡,接着扭打成一团。上前劝架的人也挨了揍,转眼间,一群人开始厮打,差点撞翻装水的推车。


    城门口顿时乱作一团,送水士兵去拉架,脸上也挨了两下。门内的士兵见状,拿着皮鞭冲了出来,对着人群劈头盖脸地抽。


    混乱中,有人挑着扁担倏地闪过,前头箩筐里似乎蜷着个幼童。那人借着人群遮掩,灵活地钻进了半开的城门。


    有名士兵似乎瞥见了什么,刚要转头查看,胸口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


    他当即抡起皮鞭朝面前的人抽去,再回头看向城内,视线里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状。


    秦拓挑着箩筐冲进城门,便贴着城墙根快步前行,转眼便钻入了一条巷道。


    他虽说已在络腮胡面前打了包票,实际心里也没谱,不敢将云眠留在城外。


    万一事情办不成,他也算尽力了,只背着云眠跑路就行。所以得将小孩带上,人和扁担,一个都不能落下。


    此时虽已天黑,但正值夏季,纳凉逛街的人挺多。到处都亮着灯火,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透着市井的热闹气息。


    秦拓顺着长街往前走,云眠坐在箩筐里,双手扒着筐沿,睁大眼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辆驴车从他们身旁经过,车轮却卡进了石缝。那车夫跳下车,见怪不怪地转到车位,双臂发力微微抬高车厢,嘴里吆喝着老驴,三两下便车轮拽了出来。


    “蜜泡子嘞,蜜泡子……”


    云眠循声望去,眼睛顿时一亮。他又看见了之前在卢城见过的那种红果,晃晃悠悠地挂在长竿上,像是一盏盏小红灯笼。


    云眠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见一个小孩跑去,递给小贩一个铜板。小贩从竹竿上取下一串,小孩接过,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跑开了。


    秦拓正拦住一名路人打听:“大姐,劳烦问个路,我寻一位久没走动的亲戚,却记不清具体方位了,只记得他家住在陈县令府邸旁,不知该怎么走?”


    云眠一直看着那小贩走远,捏捏自己空瘪的衣兜,垂下脑袋,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秦拓却没注意到,打听出陈宅位置后,便牵着云眠往那方向走。


    陈觥的宅邸位于城西,四周被街道环绕,行人络绎不绝。宅邸一圈修着高墙,墙下每隔一段便站着一名士兵,若翻墙进入便会被发现。


    “咱们在这里做什么?”云眠仰头问。


    秦拓目光落在对面,见那树荫下有名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头,便压低声音道:“去跟那位大爷套套话,你也放机灵点儿。”


    “知道了。”云眠立即站直身体,“我可机灵了,我就是最机灵的小龙。”


    秦拓走到老头身旁,担子一放,顺势在旁边小凳上坐下,将云眠抱在腿上。


    “老伯好雅兴,这树荫底下怕是整个县城里最凉快的地儿,您老可真能享福。”秦拓道。


    老头原本半阖着眼,闻言掀起了眼皮。


    云眠晃着脑袋感叹,语气夸张地道:“可不是嘛,享福。”


    老头被逗得笑起来,手中蒲扇指着云眠笑道:“瞧瞧这小花猫脸。”


    秦拓先前给他抹的黑灰还糊在脸上,云眠立刻抬手摸了下脸,又凑到摆在小桌上的茶盏上面,借着茶水装模作样地照,瞪圆眼睛惊呼:“哎哟喂,小花猫。”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秦拓趁机开始和他攀谈,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打听得到消息。


    这老头的儿子就在陈府里当差,说陈觥每日回府后便闭门不出,但他老娘今日刚从娘家省亲回来,眼下时辰尚早,待会儿还要去城南看望刚生产的外甥女。


    秦拓突然就想起来许县途中,曾见许多流民追着一辆驴车,想将自家的孩子卖出去。当时坐在车内的那位陈老夫人,便是陈觥的娘。


    “卖身换药,给哥哥治病……”


    街上突然响起哀哀的稚嫩童音,大家闻声看去,看见陈府大门旁铺着一张破旧草席,上面直挺挺地躺着个少年。旁边跪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幼童,双手撑着膝,头上扎着两个圆髻,当中还插着一根草标。


    那少年面色苍白,胸脯微微起伏。孩童小小一团跪在那里,抬起一张小花脸,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的,嗓音发颤:“卖身换药,好给哥哥看病……”


    众人立即便围了上去,有人温声询问,有人俯身去探那少年额头。


    只见那少年虽闭目昏沉,却生得眉目俊美,纵是一脸病容也掩不住一副好相貌,更是惹人唏嘘。


    “可怜见儿的,就你们兄弟俩吗?爹娘呢?”


    “小娃娃,你哥哥这是害了什么病?”


    “你平日住在哪儿的?”


    云眠之前已经得秦拓教过,便拖着哭腔回道:“我们没有爹娘,哥哥带着我讨生活。前几日他突然就病了,大夫说要吃很贵很贵的药才能治。”


    “哎哟,这可耽搁不得,怎么都得想法保住命才行。”


    云眠抬手抹了抹眼睛,凄凄惨惨地哭道:“哥哥昨晚就死过一次了,刚刚才活过来的,我好怕他再死呀……呜呜……哥哥你别死,我这就把自个儿卖了给你看病……”


    躺在草席上的秦拓微微睁眼,乜了他一眼,又重新合上眼皮。


    众人嗟叹不已,有心软的妇人已经摸出了荷包,开始往掌心倒钱。


    “好孩子,咱们给你凑些药钱便是,何苦要卖了自己?”一位大婶蹲下身,想要把铜板塞进云眠手里。


    云眠却将手背到身后,摇摇头道:“谢谢婶婶,我不要钱,我只想卖掉自个儿换药。”


    众人面面相觑,正要给他讲个明白,就听吱呀一声,旁边陈府的大门打开。一位生得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云眠探头看,又赶紧看向旁边的秦拓,见他朝自己不动声色地眨了下眼,便一骨碌翻起身,一边朝那边急急地跑,一边喊道:“卖身换药呀,好给哥哥看病呀……”


    丫鬟婆子们见云眠突然冲来,慌忙伸手阻拦。谁知这小娃儿灵活得像条小鱼,嗖一下就从众人手下钻过,两条短腿一弯,便已跪在了陈老夫人跟前。


    “婆婆,婆婆,善心的婆婆,求求您救下我和哥哥。”


    小孩虽然满脸脏污,却掩不住可爱模样,两只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葡萄,拱着小手一个劲儿作揖。


    “哎哟我的心肝。”老夫人慌忙弯腰去扶,“这是怎么了?快跟婆婆说说。”


    “我哥哥要病死了,婆婆买下我好不好?”云眠想起自己此时不俊俏,又道,“我不黑的,我很白的,我洗洗就白了,罗刹婆婆看到我就想嗦我那样白。”


    陈老夫人顺着丫头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不远处草席上躺着个少年,顿时催道:“走去看看那孩子。”


    陈老夫人走到秦拓身旁,见他一副气若游丝状,只看得揪心:“这孩子怎么病成了这样。”又赶紧命身旁的丫鬟,“快,给他们一些钱。”


    谁知云眠却像方才那般,背着手摇头:“不要钱,只要婆婆买下我。”


    “陈老夫人,这孩子太小,他不懂,只知道要卖身换药。”


    “我们刚才给过钱了,他不要。”


    ……


    陈老夫人在众人的七嘴八舌中,听明白了事情经过,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正好府里有大夫,不如将你哥哥抬进去,让他给瞧瞧?”


    秦拓方才嘱咐过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他该怎么应对,唯独没有直接将人抬进去这一出。


    云眠咬着嘴唇,眼珠滴溜溜直转,支吾道:“婆婆,那,那等我想想。”


    他立即在秦拓身侧蹲下,趴在他耳边轻声问:“婆婆不买我,我没法进去,在后门那里给你开门。现在她要让你进去,我要怎么说?”


    秦拓听得着急,这不光明正大把我给送进去了吗?却也无法开口,只极轻微地眨了下眼。


    眨眼是什么意思?


    云眠猜不出来。


    “我怎么说呀?我怎么说呀?”


    云眠接连小声催促,见秦拓不回应,便手指在他腰间挠了挠。


    秦拓差点就跳起来,终是忍住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


    众人便看见,那病危的少年突然睁眼,双目涣散地望向上空,接着伸手在面前摸索:“弟弟,弟弟,我好像听见,听见有好心人要让大夫给我瞧……再好不过了,多谢……”


    话刚说完,手臂突然垂落,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第47章


    陈府客房内,秦拓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云眠踮着脚尖趴在桌子沿,盯着正在伏案书写的大夫。


    “小郎君脉象平和,并无大碍。”大夫笔走龙蛇,嘴里对旁边等着的丫鬟道,“许是连日劳累,加上饮食不调,所以气血两亏,晕厥不醒。拿这方子去抓点药,喝上几服就没事了。”


    丫鬟拿着药方离开,大夫摸了摸云眠的脑袋,也拎起药箱出了门。待房门合上,秦拓立刻翻身下床,一边去拿云眠背上的匕首,一边低声嘱咐:“你就在这屋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嘤……”


    “你得留下替我遮掩,若是那丫头回来了,就说我已经醒了,去了茅厕。这事太重要,只有托付你我才放心。”


    “那你快点回来哦,不快点我就要去找你。”


    “我知道的。”


    陈府并不大,秦拓很快便寻到了主宅。他瞧见一名小厮端着空茶盘从书房退出,便躲在一根廊柱后。待到小厮的脚步声渐远,再闪身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书房内亮着烛,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身着家常便服,端着茶盏立在窗前。


    听到门响,他转头看来,看见了正站在门口的秦拓。


    秦拓觉得这人应该就是陈觥,但为求稳妥,还是问道:“你可是陈觥陈县令?”


    中年男子一时竟没回过神,只愣愣地点了下头。


    直到秦拓迈步进屋,反手掩上门,他这才如梦初醒,喝道:“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我家中?”


    “在下名叫秦拓,大人不必惊慌,不过是想和你说几句要紧话,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大胆!竟然敢私闯朝廷官员宅邸。”陈觥勃然变色,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话音戛然而止。


    陈觥身体僵硬地站着,秦拓已经立在他身侧,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见陈觥终于不再出声,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疲惫:“怎么遇到的人全都这样?好好说话不行吗?非得让人把刀架脖子上。”


    “……你想要说什么?”陈觥强作镇定地喝问。


    秦拓道:“陈大人,如今城外有几千流民惦记着您,我来替他们给陈大人问个安。”


    陈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你个半大孩子闯入我家,就是想给我说这个?”


    秦拓眉梢微挑:“难道陈大人觉得,这事还不够要紧?若是他们自己来问安,就不是我这般讲礼数了。”


    “既是要找我说事,为何不找门房求见,偏要这样闯入我家,还拿着凶器相逼,这就是你的礼数?”陈觥还被匕首抵着喉咙,身体僵硬地问。


    秦拓心道我如果求见,你要见我那才怪了。面上却缓和了神色,将匕首稍稍移开半寸,试探道:“是在下失礼了。陈大人,事关满城安危的体己话,总不好一直这样站着说。不如我们坐下慢慢谈?”


    陈觥不语,秦拓便缓缓收回匕首,嘴里警告:“陈大人可别喊人,不然我的匕首肯定比来人快。”


    陈觥一脸愤愤,却真的没有喊人,秦拓便去了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觥冷哼一声,用力拂袖,大步绕去书案后坐下。


    秦拓环顾四周,看见屋内陈设很是简朴。书案上无任何装饰摆件,只墙上挂着一副字,看落款应是陈觥亲笔所书,扶手椅上的皮毛垫子,也是磨损得斑驳脱落。


    “你要说什么?”陈觥问。


    秦拓收敛了神色,正色道:“陈大人,你每日给他们送吃的,想必耗费了不少。可许县附近就有不少荒废的村落和田地,你为何不将那些田地分给流民,让他们去耕种?这样既能让你省下开支,又能给那些人一条活路?”


    “谁让你来见我的?吴岗发那个流民头子?”


    秦拓想了想:“你说的人可是个大胡子?”


    陈觥瞪着他,他了然地点点头:“知道了,那大胡子名字就叫吴岗发。”又道,“不论是不是吴岗发派我来的,我方才说的也就是城外那些流民想说的,希望大人能将那些荒田荒村交给他们。”


    陈觥冷声道:“本官无法即刻答复你。”


    “陈大人,吴岗发只给了我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


    “哦?”


    “如果大人同意了,那么流民们自然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成为许县最守规矩的良民。”


    “若本官说不呢?”


    “那我恐怕就只能无礼到底了。”秦拓摊手,“只好提着大人你的首级去见吴岗发。”


    “放肆!”陈觥拍案而起。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秦拓语气无奈,“倘若杀了大人,那城里的官兵想必也没有打仗的劲儿了,这样一来,就能避免流民强行攻城,双方打个你死我活。而流民们顺利入城,心里头也不会有什么怒气,自然更不会拿城里的百姓泄愤。说到底,用大人一颗头颅,换得大家都平安无事,大人到时候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你——”


    “大人小声点,你方才见过我的身法,想必也不愿看到府上仆从白白送命。”少年撩起眼皮,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寒意,“陈老夫人是个善心人,我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受到半点惊吓。”


    “无赖!”陈觥气得又坐了下去,不断摇头:“混账,混账至极……”


    但他终究也没再唤人,待到气顺后,人也冷静下来,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以为那些都是荒地?其实每一块地都是有主的。本官曾经也想过——”


    他忽然顿住,双眼注视着窗外,像是陷入某种思绪,最后颓然摇摇头:“罢了,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陈大人在去年就尝试过把荒地分给流民,结果失败了,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都被冻死在了城墙下?”秦拓低声问。


    陈觥像是被突然扎了一刀,身体僵硬,放在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捏得发白。


    半晌后,他才声音干涩地道:“我是想过分田,但我来许县任上也不过五年,城内那些大户盘根错节,连衙门里的的胥吏都与他们沾亲带故。我虽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处处受人掣肘,所以那些流民的死——”


    “你身为许县县令,却命不动手下,所以那些流民的死,你也难辞其咎!”秦拓打断他,见他只垂着头,并不反驳,便又道,“之前的事暂且不提,可现在流民们已经在准备攻城,若是不分田,明日必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觥垂首不语,秦拓又轻声道:“大人,其实你也可以这会儿就派人送信去往卢城,秦王就在那里,你说逆贼谋反,秦王必会发兵来援。”


    “可是大人。”秦拓微微倾前身,“那些被冻死在城墙下的人,他们的亡灵此时也在看着你,在等着大人做出抉择。”


    陈觥的身体颤了颤,缓缓抬起头。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秦拓。”


    “多大了?”


    “九——十三。”


    陈觥点点头:“你确实聪慧过人,行事手段也颇为老练,懂得如何说动本官。”他又长叹一声,“只是本官当真是有心无力啊。”


    “那请大人仔细想想,要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那些大户和你的手下都老实下来?”


    “什么样的人物?”陈觥苦笑道,“只要不是我这样的小官,只要是个真正有权势的人。”


    秦拓问:“本朝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陈觥愣了愣,拱拳道:“那自然是当今圣上。”


    “哦?”秦拓饶有兴趣地追问,“敢问大人,这位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能妄议圣上?这是大不敬!”陈觥刚斥完,又低声道,“圣上如今才五岁。”


    秦拓眯起眼,一手抱胸,一手摸着下巴:“陈大人,若是圣上现在到了许县会怎样?毕竟烨王此刻正在卢城,圣上年幼贪玩,若是执意要去往卢城找他伯父,那么应该会途经你们许县……”


    陈觥见秦拓的双眼灼灼发光,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秦拓也不回答,只起身朝门口走去。他刚迈出门槛,就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正在回廊里探头探脑,见他出门,就兔子般窜去廊柱后面躲了起来。


    “我已经看见你了。”秦拓道。


    “你看见的不是我,我还在那屋子里等着你呢。”小孩的声音从柱子后传出来。


    秦拓见柱子后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便招了招手:“过来。”


    云眠站在柱子后不动,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过来,我不会说你。”秦拓又道。


    云眠又探出半个身子,直到确定秦拓没有生气,这才快步朝他跑来。


    秦拓牵着云眠进入书房,转身关好门,再牵着他走到书案前。


    陈觥在看见这个脏脸娃娃的瞬间,便已经清楚了秦拓的打算。他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不荒唐。”秦拓平静回应。


    “简直异想天开。”


    “未必不能成事。”


    “圣上如今才多大?太皇太后和大臣们怎会允许他离宫?”


    “正是因着年纪小,才偷溜出来去寻秦王殿下,带了一队武功高强的随从相护。”


    “这,这也太离奇了,谁会信?”


    “你们许县有几个人去过允安,知道朝堂里的事?怕是大部分人连县城都没出过。只要把戏做足,再离奇的事,都有人信的。”


    云眠眨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秦拓捏了捏他的手:“来,拿出点气势来。”


    “啊?在哪儿?”云眠左右张望,伸手在衣兜里摸索。


    秦拓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我,看着我,下巴昂起来,沉着脸……不要笑,目光要冷一点,凶一点,像我这样……说了不要笑。”


    云眠在秦拓的吩咐下挤眉弄眼,努嘴皱鼻,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哈……”


    陈觥望着眼前这一幕,终是转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病急乱投医,竟然还指望这少年真能有什么办法,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刚要开口让秦拓别再胡闹,却见少年突然转身走向一旁,从那靠墙柜子里取出一柄折扇,递给了那个脏脸娃娃。


    “来,拿着。”秦拓道。


    云眠接过折扇,秦拓低喝:“现在你就是最尊贵的小龙君了,看谁不顺眼,不用开口,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替你收拾。你就是规矩,是王法,不只是我的天,还是所有人的天。腰板挺直,眼神压过去。”


    云眠双手展开折扇,微微侧身。


    他虽仍顶着张脏兮兮的小脸,但微扬的下巴,睥睨的眼神,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矜贵劲儿,让他整个人霎时就变了样。再不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娃儿,倒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小贵人。


    秦拓抬起手,指向角落那个红木柜子:“那是什么物件?”


    云眠懒懒地瞥了一眼:“破柜子。”


    秦拓摇头:“又旧又破,就不配出现在你眼里。”


    “啧啧啧。”云眠嫌弃地转开视线。


    秦拓又指向墙上那幅字画:“这是个什么东西?”


    “丑死了。”云眠撇撇嘴,彷佛多看一眼便会脏了眼。


    秦拓郑重点头:“此画能得小龙君丑死了三字,已是它十世修来的福分。”


    一旁的陈觥听得眼角直抽:“……”


    “那他呢?”秦拓突然指向陈觥。


    陈觥莫名就有些紧张。


    云眠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屑道:“渣渣。”


    “就算是渣渣,也是你的子民,美丑不论,都要一视同仁。”


    “哼。”云眠傲慢地别过脸。


    陈觥心里此时却升起了一种恍惚感,在被小娃娃用眼神扫视时,他彷佛真的被君主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不由自主就想俯首称臣。


    ……


    屋内案几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点心,云眠坐在椅子上,拿着块芙蓉糕小口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陈觥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总情不自禁地往他身上瞟,眼神复杂得很。


    “……陈大人,陈大人?”秦拓提高了音量。


    “啊,什么?”陈觥回过神。


    “大人觉得这法子如何?”秦拓坐在云眠旁边,拿着那把扇子,轻轻摇着。


    陈觥压低了声音:“可若日后东窗事发,这冒充圣上的罪名,我如何担得起?怕是我陈府上下的脑袋都不够掉的。”


    秦拓扇子一合:“我们只需要把戏台搭好,架子端足了,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只要咱们自己不点明身份,那又何来冒充一说?”


    陈觥迟疑着,端起书案上的茶盏,秦拓起身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其实在下与秦王颇有交情。”


    “什么?”陈觥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秦拓从腰后取出那把匕首递了上去:“这把匕首就是秦王赠于我的。”


    陈觥方才并没注意那把匕首,现在仔细一看,果然瞧出了端倪。


    “这竟然是无涯。”他指着刀身上刻着的两个字,瞪大了眼睛,“早就听闻秦王喜好收集神兵,其中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便叫做无涯。”


    “不错,正是无涯。”秦拓点点头,眼神忽然变得深远,“我在卢城和殿下相识,承蒙厚爱,将它赠予了我。”


    云眠一边啃着芙蓉糕,一边竖起耳朵在听。此时听见两人对话,张了张嘴想开口,秦拓却似有所察,转头瞪了他一眼。


    云眠撇撇嘴,把话又咽了回去,只咬了一大口芙蓉糕,鼓着腮帮子用力嚼。


    陈觥再看向秦拓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光亮。秦拓收起匕首,正色道:“其实我还未告诉大人,我的舅舅,就是卢城参军柯自怀。”


    “柯自怀是你的舅舅?”


    陈觥刚问出口,心头便已了悟。


    那柯自怀是卢城参军,据说孙科已经死了,卢城兵权自然落入其手。而眼前这少年能得秦王器重,必然是柯自怀举荐过自家外甥的缘故。


    秦拓道:“所以大人尽管放心,就算有人不服,想闹点什么出来,也有我舅舅和秦王兜着。何况大人这次可不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朝廷和百姓。要是真让流民攻进城来,那得死多少人啊?若能兵不血刃,平息这样的大事,别说是假扮当今圣上,就算是扮成先帝显灵,你的上头也肯定不会怪罪你。”


    陈觥在屋内来回踱步,搓着手,眼神兴奋,神情跃跃欲试。


    “只是我还差人手,衙里的人一个也不敢用。”


    秦拓道:“人手别愁,我可以出城去找吴岗发。”


    “我可不要那流民头子的人。”陈觥停下脚步。


    “大人,非常时期,该将就的就得将就。”


    第48章


    今日一大早,许县县衙里一片忙碌,窗棂擦得一尘不染,房梁顶的蜘蛛网被扫光,旧桌椅全换了新。


    城门守军也接到命令,让城外的流民都避远些,全部去城两侧的林子后暂住,过几日再回。


    原本以为这事会很棘手,不想流民们这次挺配合,流民头子吴岗发带头往林子里搬,众人老老实实地跟上,连城外空地上的草棚也被拆得干干净净。


    城内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沿街那些商铺,但凡招牌陈旧的,全被勒令重新刷漆,字迹也要描金换新。


    路边原本有不少小贩,扯块破布铺在地上,摆些大葱蒜头,现在也被衙役们驱赶,说是这几日不许上街摆摊,有碍观瞻。


    自陈县令到许县任职,还从未这样兴师动众过,引得大家纷纷猜测。而一条消息突然在城内流传开了,有头有脸的人都在暗地里议论,说是从允安城来了位了不得的贵人,要在许县暂住些时日。


    至于这位贵人是谁,大家都不得而知,陈县令对此守口如瓶,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半分。


    但据县衙里传出的风声,所有差役都被分派了要务,每日在街巷间巡视,生怕有居心叵测之徒混在城中。


    城中百姓们猜测议论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总算是窥得了一点端倪。


    戌时,城门缓缓开启,一行人护送着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入城。


    这些人虽作寻常打扮,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他们个个都身怀功夫。他们护送着那辆马车进入县衙,随后就将整座大院守得密不透风。


    城里有个富商,从他那个在衙门当差的表舅子那儿打探到一些消息。


    表舅子说,陈县令得信后,鞋都顾不得穿,赤足跑出大门,在马车旁跪迎。而当时从马车上下来的贵人,竟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公子。


    表舅子还说,那小公子虽年纪尚幼,可通身气派,只消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他两腿发软,差点当场跪倒。


    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身边却带着一队训练有素的贴身侍卫,还能让陈县令如此兴师动众,态度诚惶诚恐。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架势,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觉得那贵人是谁?”


    “还能有谁?秦王可就在卢城,你说还能有谁?”


    问的人伸手指了指天。


    “知道就行,不要说出来。”


    大家都猜到了那贵人的来历,但谁也不说破,只神神秘秘,兴奋难抑,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夜,许县人原本还很激动,但到了第二日,有些人就笑不出了。


    据表舅子小叔子大舅公分别传出的消息,小贵人身旁有个亲近的少年,身份不明,但容貌绝佳,气度矜贵,一看就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很可能是小贵人的伴读。


    那少年今早陪着小贵人用膳时,陈县令伺立左右,少年随口问了几个关于许县政务的问题,陈县令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少年当场就冷下了脸,令他把许县这几年的账册取来。


    谁想小贵人出行,竟还带着精通账目的随从,很快就将那几箱账册查了个底朝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许县明明有那么多田地,但收上来的税远远不够。


    少年当即下令:“查!把这些田地的主人一个个都给我查清!”


    这一个上午,城里的富户都如坐针毡。城外大片田地都是他们的,可以前谁又老老实实交过税?


    小贵人这一查账,若是真查出什么来,怕是要掉脑袋的。虽说田产都挂着假名头,可只要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头上。


    衙门里的差役们也都慌了神,一个个心不在焉地办差,总想找机会往后院溜,好打探些消息。可后院被那些护卫守得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如此过了半日,衙门里还没有什么消息出去,但已经有几名富户吓得倒了床,连大夫都请进了府。而城里最大的富户王成友终于坐不住了,匆匆来到了县衙门口,求见陈觥,说有至宝要献给贵人。


    王成友第一次在陈觥面前低声下气:“恳请大人代为通传,就说小民有稀世珍宝要献与贵人。”


    陈觥再三推辞,王成友再三恳求,陈觥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只得道:“本官可以帮你,但你切记,不可抬头直视,不得多言多语,更不可有半点冒犯。”


    “是是是,小民明白,明白。”王成友点头如捣蒜。


    小贵人此时正在午歇,王成友便在大堂紧张地等着。也不知等了多久,两名身着劲装的护卫终于现身。


    他们冷冷地打量王成友,将他全身搜了一遍,动作很是粗鲁。搜毕,面无表情地甩了下头:“跟上。”


    王成友这辈子第一次要见这般尊贵的人物,以往做梦都不敢想,此时走路时两脚都在打绊。


    进到屋内,他飞快扫了一眼,看见主位上坐着一名小童,身侧立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另有两名带刀护卫分立两侧,而陈觥就恭恭敬敬立在下首。


    王成友只瞧了小童一眼,就被那通身贵气给震住,也不敢多看,扑通跪倒,高呼:“小民拜见圣——”


    “咳咳。”站在一旁的陈觥重重咳嗽。


    王成友心头一凛,立即改口:“拜见小公子。”


    半晌,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淡淡响起:“你求见小公子,所为何事?”


    王成友跪趴着转头,那名也跪在地上的家仆,立即捧着锦匣膝行上前,再打开了匣盖。


    只见匣中卧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翡翠观音像,宝相庄严,衣袂翩然,整尊佛像竟无一丝杂色,一看便是稀世珍宝。


    王成友颤声道:“这是小民家传之物,取整块璎珞翠所雕。最难得的是,这尊玉像会随光变色,恰似祥云缭绕。小民愿将此玉像敬献贵人,聊表寸心。”


    那家仆适时将锦匣微微倾斜,只见光线流转时,观音果然也泛起朦胧光晕,衣袂间似有流云浮动,恍若真有个活生生的菩萨立在云霭里。


    少年倾身细看,眼中闪过惊艳:“既是家传宝物,那必定意义非凡,这如何使得?”


    王成友听出他语气里带着欣喜,一时忘了规矩,抬头连声道:“使得,使得!”


    “咳咳。”旁边一直垂手站着的陈觥又开始咳嗽。


    少年快步走到王成友身侧,仔细端详那尊玉像,又转身望向主座上的小贵人。


    “小公子,您看呢?”少年目光热切,似有千言万语。


    那小贵人一直坐在上首没吭声,此时抬起眼,往那玉像瞥了一眼:“这又算个什么东西?它就不配出现在我眼里。”


    王成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脸色刷地变白。少年也呆了呆,随即背对众人,朝那小贵人挤眉弄眼。


    小贵人便又瞥了一眼,昂起小下巴,稚嫩的脸上满是不屑,清脆地吐出两个字:“渣渣。”


    王成友抱着锦匣离开县衙时,后背都被汗水浸透,几乎站不稳。


    “陈大人,您可得救我。”他一把抓住了陈觥的手。


    陈觥皱眉抽回手:“你这是何意?贵人不过是瞧不上你的礼,难不成还会为此要你的脑袋?”


    “陈大人,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成友道,“小民说的是那些田……”


    陈觥沉吟片刻:“本官也不太清楚贵人的意思,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片刻功夫,一条消息便飞遍了许县的大街小巷,说王成友进了县衙,原想献上祖传的翡翠观音讨贵人欢心,谁知那贵人眼皮都不抬一下,只管追查田亩赋税的事,王成友险些被拖出去砍了脑袋。


    但很快,衙门便又传出了风声,那些未曾交过税的田地,只要补齐历年税款便可免罪。


    富户们刚松了口气,待听得要补缴的税银数目,顿时眼前一黑。这不仅仅是补足,分明是翻了数倍,纵是倾家荡产也凑不齐。


    大家急得如同油锅上的蚂蚁,聚在一起商量。终于有人想出个主意:“这些荒田哪里值那么多银子?倒不如尽数退还给官府,只要真成了官府的荒田,就不用补税,那账册数字也就能对上了。”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就这么办,虽说舍了那些田地如同割肉,但反正这两年也荒在那里没有种,还出去就还出去。


    富户们一起去见陈觥,苦苦央求。


    陈觥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了,捻着胡须道:“本官就替你们在贵人面前说项,将这些田地抵作补税。”


    富户们如蒙大赦,纷纷办理过户。谁知盖章画押时,竟还要缴一笔地契过户税银。


    这数目极巧,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这些年靠隐田牟取的全部利钱。事已至此,众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当这些年白忙活一场。


    ……


    卢城。


    “朝廷每年都会给卢城驻军拨发军饷和粮食,但银粮空空,就连军库里的长矛都没有铁头,弓弦朽烂。许科啊许科,真是好手段。”


    赵烨满脸疲惫地从案后起身,走到了窗前,窗外暮色渐沉,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殿下,是否要追查到底?”亲信问道。


    “人都死了,还怎么查?就算把他尸体刨出来再鞭一顿,也无法解决卢城目前的困境。”


    “要不上报朝廷?”


    “朝廷现在哪儿来的钱?”赵烨伸手揉着眉心,“把这账册还给柯自怀,让他自己解决。”


    “柯参军一直在推诿搪塞,还缠着王爷不让离开卢城,这分明是要赖上您讨要粮饷。”


    赵烨想到柯自怀那死缠烂打的要钱方式,就恨得牙根发痒。亲信观察他的神情:“殿下,要不要给他一点教训?”


    “教训他做什么?”赵烨转头,“他是没皮没脸了些,烦人了些,但他也是为了卢城。倘若朝廷官员都像他这样尽心,大允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那怎么办?”


    “派人去一趟允安,找大司农要钱,就说本王借的,让他们想办法挤一笔出来。兵器粮草的话,刁深那贼子占了隔壁荣城,据说粮草还挺充足,让柯自怀带兵去把那荣城打下来,不就有了?”


    “是。”


    亲信告退后,赵烨便不再想这事,带上两名侍卫离开了军营,沿着长街信步而行。


    走出一段,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看见一名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妇人穿着粗布衣裙,微微低垂着头,朝着他的那侧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疤痕让他略微多瞧了一瞬,再视线下移时,妇人已牵着小男孩进入了巷子,只看见男孩那瘦瘦小小的背影。


    他不自觉慢下脚步,盯着他们的背影,身后却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殿下,允安城虎贲营的人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赵烨心头一凛,立即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觉抛开:“回营。”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营帐内点起了烛火。赵烨端坐在案几后,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覆了层寒霜。


    一名穿着寻常劲装的虎贲营军卫单膝跪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陛下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遭人劫持,但后来发现,就在陛下失踪那一刻,有一辆运送泔水的马车出过宫门。据东市几个摊贩说,曾看见一个小孩从那泔水桶里爬出来,趁着车夫不注意溜走了。”


    “那车夫可曾审问?”


    “审问过了,那车夫的确毫不知情,陛下应该是自己藏到车里的。”


    “允安城内搜寻过吗?”


    军卫艰难地吞咽了下,回道:“虎贲营已将允安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挨家挨户搜过,至今仍无线索。洪卫尉猜测,陛下恐怕,恐怕早已混出城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前。”


    “这消息都有谁知道?”


    “只有太后和国舅知晓。他们封锁了消息,洪卫尉暗中命我出城,赶来卢城向殿下禀报。”


    “你来这里可被人察觉?”


    “不曾。”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烛火将赵烨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一名站在旁边的亲信突然道:“对了,方才卢城军巡城,遇上一家酒肆内有酒客斗殴,便将人都带回军营,暂且关押在牢房里醒酒。据说是有人自称是从许县来的,还说圣上去了许县查账。有酒客觉得他们言辞荒谬,双方争执不下,继而大打出手。”


    赵烨眉峰一挑:“圣上去许县查账?”


    “属下听闻是这样的。”


    赵烨想了想:“走,看看去。”


    ……


    夜里,柯自怀巡视完马场返回,刚进入城门,跳下马背,还没走出两步,便听见马蹄声响。


    他转头,看见赵烨率着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柯自怀连忙避让,待骑兵队伍呼啸而过,他才猛然回神,追出几步高喊:“殿下!殿下!”


    赵烨恍若未闻,一队人转眼便消失在城门外。


    “殿下这是要逃?!不成,还没给我军饷,休想脱身。”柯自怀转身就要去牵自己的马。


    “参军别慌。”一名士兵赶紧劝阻,“殿下只带了这一队亲随,其余人马都没动,这肯定不是要逃。”


    “啊,对对对。”柯自怀刚才一时情急,现在也反应过来,顿时松了口气。接着又探头看向城外,纳罕地问,“那这大半夜的,他火急火燎地去哪儿?”


    “属下不知,只知殿下方才去了一趟大牢,出来后便即刻动身了。”


    ……


    “驾!”


    一队人马奔驰在旷野之上,夜风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赵烨扬鞭催马,思绪却早已飘回了过往……


    先皇膝下原有三位皇子,大皇子乃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窦太后亲生。当年为争储位,两宫明争暗斗,大皇子与二皇子竟相继夭折,贵妃也随之暴毙。


    允昌十五年冬,先皇在豚州崩殂,而当时年仅四岁的三皇子赵晟虞,就这样被推上了龙椅。


    想到这个小皇帝侄儿,赵烨心头便是一紧。


    赵晟虞的生母位份不高,产子后便血崩而亡。这孩子自幼无人过问,在冷宫偏殿里默默长大,全靠他母亲生前的一名贴身宫女照顾。先帝驾崩后,窦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窦太后,才将他接到身边亲自抚养。


    赵晟虞出生后那几年,赵烨一直在军营,也因为军中有魔的事四处奔走,无暇回允安,也就未有机会见过这位皇侄。


    可就在新皇即将登位的前几天,宫里突然乱成一团,赵晟虞连着那名宫女一起失踪了。


    虎贲营倾巢而出,将允安翻了个底朝天,最后还是窦国舅的人将人给找到了。


    说是赵晟虞年纪太小,听说要当皇帝,吓得直哭,那宫女便带着他偷偷出宫,去了城郊的宝莲寺散心。只是找到人时,皇子还在,那宫女却不见了踪影。


    那也是赵烨第一次见着自己的这个侄儿。


    小孩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瘦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去。他低垂着头,每当有人靠近,便将身子缩得更紧些,始终不敢抬头看人一眼。


    赵烨心头一软,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他也是在赵晟虞这般年纪,父皇驾崩。但那时的他虽失了父皇,却有皇兄,他便是在皇兄的悉心呵护下,长成了那纵马天街,肆意张扬的少年郎。


    可眼前这孩子,没有他当年的好运气,想是自幼便受尽冷眼,所以养出这般畏缩的性子。


    不过没关系,以后他便来当这个孩子的依仗,替他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大允朝。


    皇兄过世时,都传他赵烨会夺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名被皇兄护着的少年郎已经成人,现在该是由他来守护皇兄的血脉。


    赵烨常年领兵在外征战,鲜少有机会回允安。即便偶尔回朝,和皇帝侄儿待一会儿,窦太后都会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唯有一次,窦太后临时离开,他才得以与小皇帝独处片刻。


    小皇帝突然抬头,嘴唇翕动,似想和他说什么。他走前几步,俯下耳朵,听见细若蚊呐的声音:“……我要……娘。”


    珠帘响动,窦皇后入了殿,小皇帝又缩了回去。


    赵烨也退后几步,却冲他悄悄做口型:“是想找覃娘?臣会帮你找的。”


    那宫女名叫覃萃,平素唤覃娘,赵烨便找到和她熟识的内侍,又找来画师,给她画了幅画像。


    自那以后,他都会带着那副画像,每到一处,便要取出细细询问,就连行军途中歇脚的茶肆酒馆,也不忘向掌柜打听一番。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怯懦的小皇帝,竟然胆子那么大,继登基前偷溜出宫那次只过去了一年,竟然再次溜出了宫。


    不知许县那小贵人是不是他,这般任性妄为,万一有个闪失该怎么办?


    “驾!”


    想到这里,赵烨挥动马鞭,再次加快了速度。


    第49章


    许县。


    因为有小贵人坐镇,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官府拿到富户交出的田产后,便在城门口搭了个棚子,给流民们办理垦荒贴。


    凭着这张帖子,他们就能在指定的荒村落脚,耕种划归在自己名下的田地。


    至于那流民首领吴岗发,如今被委任为乡勇统领。他组建了一支护卫队,保护各村不受疯兽袭击。


    城内城外忙得热火朝天,秦拓却带着云眠在县衙里悠闲度日,好吃好喝。眼见事情差不多了,便盘算着明日启程离开许县,继续北上。


    夜里,那流民改扮的护卫送来洗脚水,便恭恭敬敬退出了屋子。云眠坐在小凳子上,小脚泡在水里,嘴里絮絮个不停。


    “今儿我看见了婆婆,她都没认出我,还要给我下跪,我就说——”云眠昂起下巴,“免礼……哈哈哈,婆婆没认出我。”


    秦拓拎了条矮凳在他对面坐下,也开始脱鞋。


    “娘子!这是我的洗脚水!”云眠立即惊慌起来。


    “凑合着一起洗。”秦拓眼皮都不抬,继续脱靴。


    “不一起洗,不一起。”云眠急道,“你的臭脚脚不要弄臭了我的洗脚水。”


    云眠见秦拓不为所动,便光着脚丫就要往地上跳。秦拓抓住那只小脚,用帕子擦干,抱起人走向床榻。


    云眠躺在被子上滚来滚去,秦拓坐在小凳上,两只脚泡在盆里,眼睛看着他,却似在出神。


    “哎。”秦拓叹气,“你说你怎么就不收下那个玉像呢?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倒好——”他捏着嗓子学道,“渣渣。”


    “你知道那玉像值多少钱吗?比我们那一包金豆都值钱,还渣渣。我们到了允安,把它卖掉,可以给你买辆马车,再搞一队护卫,送我们去北地。”


    云眠翻了个身,朝他撅起嘴:“又在说。”接着不满地斜起眼,“你才不会给我买马车,你连蜜泡子都不给我买。”


    “一个蜜泡子,你念叨多少回了?”秦拓问。


    “你,你还不是也叨了多少回了?”云眠顶了回去。


    “蜜泡子能和玉像比吗?”


    “那你别说了啊,你乖乖的啊。”云眠重新翻向床里,“我们都不叨了,我不要你买蜜泡子,我自个儿买,你也乖乖不闹,你自个儿去买玉像。”


    秦拓洗完脚,就有人推门进来端走水盆。他脱掉衣物往床上一倒,两手枕在脑后,喟叹一声:“这就是贵人的日子吗?每日好吃好喝,洗脚水都有人倒。”


    云眠学着他,将两只小手垫在脑后,皱起脸道:“我在家的时候,洗了脚,小环姐姐要给我的脚抹很香的膏,小朱姐姐给我换寝衣,通头发,这里都没有人伺候我,被子也没有熏得香香的。”


    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翻过身,扑地吹掉床前的烛:“睡觉。”


    ……


    恍惚间,秦拓觉得自己走在一条甬道里,四周黑得什么都瞧不清,只有脚下踩着潮湿泥土的触感,提醒他还在前行。


    前方出现了幽暗的光,走近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水潭。潭水微微放光,潭中立着一块心形的黑色巨石,石面上布满干裂的皱褶,活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脏。


    扑通,扑通……


    他听见了轻微的,缓慢的声音,看见那黑石随着声响在微微颤动,像是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潭水上,那种对水的恐惧顿时又涌了上来,逼得他仓皇后退。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夜色下,一条宽阔的街道笔直延伸,两侧尽是华美楼阁,飞檐翘角下挂着琉璃灯,朱红廊柱间垂落着纱幔。


    连绵楼阁一眼望不到头,整座城池在灯火中璀璨夺目。秦拓从未见过这般壮观景象,不自觉在原地缓缓转圈,越看越是惊叹。


    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诡异的地方,这城里听不到半点人声,长街上也看不见半个人,寂静得宛若一座华美的坟墓。


    左侧突然响起脚步声,在这片安静中格外清晰。秦拓飞快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布衫的人正朝这方走来。


    那人脚步迟缓,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秦拓走上前,想问这是何处,便见他脸上突然皲裂起壳,整个人摔倒在地,成为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泥人……


    秦拓倏地睁开眼,双目盯着床顶,胸腔里砰砰跳得很快。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到呼吸渐平,伸手撩开床帐,看见窗外的天色已微微泛白。


    身旁的云眠还在呼呼睡,已经睡成了一个横躺的姿势,脑袋抵着墙,两脚搁在他肚子上。


    秦拓又躺了一小会儿,便翻身下床,准备启程。


    门外没有人,想必那群假护卫都惦记着刚分到的田地,趁夜去了城外。丫鬟婆子们也没醒,秦拓便轻手轻脚去了厨房,往包袱里塞了七八个馒头。


    他已经备好了一个新背篼,将包袱和黑刀都放好,再抱起云眠,给他穿好衣裳,放进了背篼里。


    秦拓背着云眠悄悄离开了陈府,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陈觥那儿也没去辞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街上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了早起的小贩,路旁的馄饨摊开始烧火,运水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嘎吱声响。


    秦拓一路东张西望,看见路边有卖米糕的,便走了过去:“请问那卖蜜泡子的在哪儿摆摊?”


    “大清早哪来卖蜜泡子的?人家晚上才会出来卖。要几个?”


    “四个。”


    小贩麻利地包好米糕,站着等秦拓。秦拓将全身摸了个遍,明明还有些钱,是陈县令给他用于打赏下人的,此时却没有找着,想来怕是落在床上了。


    “算了,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小贩却喊住了他:“小哥等等。”


    小贩递出米糕:“托那小贵人的福,城外流民都分到了地,城门也重新打开了。这一带如今就数我们许县最太平,今儿我高兴,这米糕就请你吃了。”


    秦拓怔了怔,小贩笑着将米糕放进他手里:“拿着吧,趁热吃。”


    秦拓道过谢,一边往前走,一边打开油纸包,热腾腾的米香扑面而来。他取出一个,大口咬下,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秦拓很快便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叼在嘴里,将剩下两个仔细包好,放进衣兜。


    他抬起头时,突然看见了奇怪的一幕,只见各处升起数道似有若无的透明气息,如同晨雾般袅袅上升,当攀至半空时,消融在那泛起霞光的天际。


    他见过这场面,知道那便是灵气。他转着头四下张望,看见街边小贩正笑吟吟地与顾客攀谈,送水郎摇晃着铜铃穿行巷弄,每个人的头顶都缭绕着一缕若隐若现的清气。


    他慢慢拿下嘴里的米糕,怔怔看着天空,突然发现城外有几处,竟也有清气袅袅升起。


    那正是让流民们落户的荒村位置。


    秦拓突然想起卢城战事结束时,漫天魔气也随之消散。一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千万人的怨愤会积聚成魔气,而千万人同绽喜悦,也会凝结成为灵气。


    天地能量流转,从来不是孤舟渡海,而是千帆竞发时掀起的巨浪。


    秦拓继续往城外走,大口吃着米糕。他此刻心里有些高兴,又略有些遗憾。


    到底没有买着蜜泡子,不然就往云眠面前一搁,我买了蜜泡子给你,你把我的玉像买给我。


    看这小东西还能怎么顶嘴。


    晨光熹微,秦拓背着熟睡的云眠,悄然离开了许县。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不久,一队铁骑冲破晨雾,风驰电掣地进入许县城门。


    陈觥昨日一直在荒村处理诸事,直到天快亮才回,也没有回府,只在衙后厢房里躺下。迷迷糊糊刚睡着,一名衙役就冲了进来,说秦王殿下来了。


    “秦王?!”


    陈觥猛地睁开眼,抓起案几上的官袍,一边穿,一边疾步奔向前堂。


    当陈觥进入前堂,一眼便看见一道修长身影立于堂中。年轻的王爷身穿披风,手执马鞭,正仰首端详堂上匾额。


    “下官参见秦王殿下。”陈觥伏地行礼。


    赵烨转过身,开门见山:“陛下在你这儿?”


    陈觥心头一紧,趴在地上没有吭声,只看着一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秦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陈觥,本王在问你话。”


    陈觥喉结滚动,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事无法隐瞒,也早在心中做好了准备,所以深吸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殿下容禀,此事说来话长……”


    陈觥便伏在地上,将整件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待最后一个字落地,堂内一片静寂。


    片刻后,赵烨的声音冷冷响起:“陈觥,你胆子不小。”


    “下官罪该万死,但当时情势危急,若不能安置城外流民,那么必生民变。下官深知此举大逆不道,但下官无能,唯有行此下策,才能迫使富户归还田地,安抚流民,保全城内百姓。下官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陛下,绝无半点私心,请殿下明查。”


    赵烨垂眸看着趴伏在地上的陈觥,片刻后问道:“那些流民可都安置妥当了?”


    “均已妥善安置。”


    “你找的那两个小戏子呢?”赵烨冷笑。


    “回殿下,那俩孩子并非戏子。”陈觥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俩一个名叫秦拓,一个名叫云眠。”


    “什么?”


    陈觥听出秦王的惊讶,当即认定他的确认识那二人,心头顿时一松,胆子也大了些。


    他左右看看,放轻声音:“正是殿下在卢城时赏识的那名少年郎秦拓,柯自怀参军的外甥。”


    赵烨嘴角抽了抽,神情有些古怪,但终究没有再问什么,只道:“去把他俩给本王叫来。”


    片刻后,一名秦王亲卫疾步入内:“禀殿下,那两个孩子已不见了。属下四处寻找,据城门守卫说,今晨有一大一小两个孩童出城,听他描述的年岁样貌,与那俩孩子颇为相似。”


    “出城?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赵烨问。


    “应该是北方。”


    “备马,追。”赵烨霍然起身,大步向堂外走去,一众亲卫随之跟上。


    陈觥见状,脸上有些不安,忍不住出声唤道:“殿下。”


    赵烨转身回头,瞧着依旧跪在地上的陈觥,顿了顿,便道:“秦拓是柯参军的外甥,本王对他也颇为赏识,此番追回,只为严加管教,还能把他怎么着?”


    陈觥这才彻底放心。


    赵烨又道:“好好安置那批流民,不可再出什么事端。”


    “下官明白。”陈觥赶紧道。


    赵烨伸出手指点了点他:“一个你,一个柯自怀,都不是省油的灯。”想了想又道,“听着,许县上下,皆须听你调遣。你尽管在许县大展拳脚,谁要是妄图阻挠,直接论罪行处,若有人不服,让他来找本王。”


    话音刚落,人已几步下了台阶,利落地翻身上马。陈觥慌忙起身,追出府门,对着飞驰远去的马队一揖到底,朗声高呼:“下官恭送殿下。”


    待直起身时,只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终于卸去。他仰首望天,看着那破云而出的日光,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


    灵界,无上神宫正迎来最艰难的时刻。


    前些时日,灵界虽重现灵气,胤真灵尊借此强行破关而出,然天地灵气终究稀薄,他苦苦支撑至今,也仅能护得无上神宫不破,为残存灵族守住最后一方栖身之地。


    宫门之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持剑而立,一身白袍遍布污痕,尽是斑驳血迹与魔气灼烧的残迹。


    魔众如汹涌而至的黑潮,驾着罗刹鸟不断冲击防线。无上神宫弟子与众灵族奋起迎战,在空中展开殊死搏杀。剑光与魔气交织,不断有罗刹鸟哀鸣着从空中坠落。


    “灵尊,那夜谶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更以魔气催动,我们灵气太少,实在难以抵挡!”一名负伤的弟子喘息着道。


    “灵尊,最后一道防御屏障也快要破了,我们怎么办?”


    灵尊咬咬牙,正要下令舍弃无上神宫,大家继续后退,突然听见有人惊喜地大叫:“有灵气了,又有灵气了。”


    只见万千缕半透明的灵气自虚空浮现,飘荡在半空,闪着细碎荧光,如破碎的星河重新汇聚,向着神宫方向奔涌而来。


    胤真灵尊忽地张开双臂,白发飘扬,袍袖鼓动,引导着那些刚刚生成的灵气,灌入濒临破碎的大阵。原本黯淡的阵纹瞬间光华大盛,破损处迅速修复。


    一道光束自他掌中迸射而出,穿过屏障,直直刺向夜谶。夜谶举起玄冥之盾来挡,那盾面上迅速结成了冰花。


    眼见那九重屏障重新修复完整,一名魔将气得目眦欲裂:“魔君,我们攻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打到那阵的最后一层,结果又封上了。”


    夜谶脸色阴沉,看看手里的玄冥之盾,暗暗咬了咬牙:“强攻已失先机,暂且撤吧,让他们再苟延残喘一阵子。”


    见魔兵后撤,众灵族先是愣怔,接着爆发出欢呼。灵尊却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旁的弟子赶紧扶住。


    “灵尊。”


    “无妨。”灵尊摆摆头。


    他仰头望向半空,苍老的眼底泛起一丝波动。那些弟子也跟着仰头看去:“灵尊,这些灵气是怎么来的?”


    “人心欢愉,便会汇作生灵之气涌入灵界。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可能有我灵界之人,在人界做了什么。”灵尊缓缓开口。


    ……


    云眠已经习惯了一觉睡醒,便换了个地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窝在熟悉的背篼里,身体随着秦拓的脚步一摇一晃。


    他望着两旁缓缓后退的树影,打了个小呵欠,又舒服地重新闭上眼,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打住,快点打住。”秦拓听到声音,连忙摇晃背篼,“醒了就别再睡了,还在哄自个儿睡回笼觉呢?”


    云眠将脑袋靠去秦拓肩上,闭着眼笑了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像是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别唱了。”


    “小龙——”


    “闭嘴。”


    “哈哈哈,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云眠正故意唱着,鼻端突然闻到一股甜香。他睁开眼,抬起头,想看清面前这是什么。


    “唔,好吃的?”他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


    秦拓头也不回,反手递着米糕:“张嘴。”


    云眠啊呜一口咬了上去:“甜的!好好吃哦。”


    他赶紧把嘴里的咽下,又凑上去咬,一边吃米糕,一边打量四周,看见他们走在一片林子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呀?”他含混不清地问。


    “允安。”


    “好哦。”云眠晃了晃脑袋,“到了允安就去炎煌山了吗?”


    秦拓脚步微微一顿。


    云眠最近不再闹着找爹娘,秦拓都差点忘了这一茬。现在听他冷不丁又说起炎煌山,便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岔开话题:“熊丫儿他俩也在允安,到时候就能把咱们的金豆给拿回来了。”


    “金豆豆,咱们的金豆豆……”云眠果然被引走关注点,欣喜道,“拿到了金豆豆,就去买好多的蜜泡子,还要买一个玉像,不要渣渣那种。”


    穿过这片林子,前方是耸立的巍峨群山,两峰之间一条幽深的峡谷,谷内隐约传来淙淙水声。


    秦拓听见这声音,顿时眉头舒展,侧头对背篼里的云眠道:“当家的,这几日的荤腥可全指望你了。”


    云眠去河里耍水抓鱼,秦拓在岸边捡柴烧火。他将云眠丢上岸的鱼剖洗干净,架在火上烤两条,剩下的便铺在被日头直射的石头上,做成便于携带的干鱼。


    两人对坐在大石上吃午饭,秦拓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拿着鱼,左右开弓地大口嚼。


    云眠也如他那般拿着馒头和鱼,却撅着嘴不肯动口,还斜着眼睛盯着他。


    秦拓便放下手中食物,拿过云眠的馒头和鱼,将馒头掰成小块,摆在干净帕子上,又抽出匕首,将鱼肉剔下来,码放在馒头旁边。


    “小贵人,奴才伺候得可还妥帖?可否能用膳了?”


    云眠脸色好转,开始专心吃饭。


    “喝点水。”秦拓仰头灌了一口水,再将葫芦递过去,“馒头和鱼都干,别噎着。”


    云眠不接,秦拓收回手,将葫芦口在自己衣裳上擦了下,再重新递出去:“小贵人,奴才已用干净衣料仔细擦过,绝无半点唾沫星子,请您用些水。”


    两人吃完饭,秦拓将所有物品收拾妥当,正准备继续赶路,却听见峡谷一头传来了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行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雪白骏马,正是秦王赵烨。


    第50章


    秦拓没想居然会在这里看见赵烨,心知自己和陈县令搞出的那点事情肯定已经败露,这位王爷怕是专程追上来兴师问罪的。


    转念间,赵烨已冲到跟前,勒马停下,垂眸打量着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秦拓硬着头皮唤了声殿下,云眠见到熟人,雀跃地举起手里的馒头:“垫一下,用过饭了吗?”


    赵烨冷峻的目光移到云眠身上。


    小娃娃仰着头,眉开眼笑。


    赵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用过了。”


    秦拓干笑了两声:“在这荒郊野岭竟能遇到殿下,真是好巧。”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追我?”秦拓挠挠脑袋,一脸茫然,“殿下追我是有什么事?”


    “前面有片阴凉地,去那里说。”


    赵烨翻身下马,走向前方河滩的那片树荫地。


    秦拓看着他的背影,又瞧瞧那一群亲卫,心道他若是为许县之事来兴师问罪,就算自己不一定能打过,但带着云眠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他默默背起背篼,牵着云眠跟了上去。


    赵烨站在河边,双手负于身后,注视着前方河流缓缓开口:“在卢城军营时,我给你们讲过一个故事,后来你还问,那故事里的人是不是我。”


    秦拓心头一动,原来不是因为许县的事,感情还在怀疑自己是魔。


    “殿下说过,你在南境从军时,发现你的上峰是魔?”他试探地接话。


    赵烨出神地看着前方,片刻后才道:“他几次三番救过我。有一次守河堤,恰逢洪水,我被卷入了暗涡,冲进了一处溶洞。所有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是他执意沿河搜寻,在三日后找到了我……”


    秦拓想到周骁也曾几次三番地救自己,虽说是认错了人,可现在听赵烨所言,莫非那魔就喜欢救人,偏生要和其他魔作对?


    云眠对两人的谈话不感兴趣,眼珠子就在河面瞟,突然去扯秦拓的衣服:“还有鱼哎,我想去抓。”


    秦拓哪会让他当着赵烨的面去浪里翻花,便将人拉到一旁,低声道:“不行。”


    “嘤……”


    秦拓指向右方:“我想要好看的石头,你去给我捡几个。”


    “嘤……”


    “你还疼不疼我了?疼我就得依着我,这么点小要求,爷们儿都不答应吗?”秦拓厉声低喝。


    云眠立即去捡石头,秦拓转回头,继续听赵烨说,却见秦王殿下只望着河水怔怔出神,神情有些怅惘。


    “殿下。”秦拓轻声提醒。


    赵烨回过神,敛起脸上怅惘,骤然转身,目光凌厉地看着秦拓,喝道:“可知我为何要与你说这些?”


    秦拓问:“为何?”


    赵烨的声音冷如寒冰:“不管对方是谁,纵然我视如至亲,敬若兄长,但只要是魔,敢在人界作乱,我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话时,秦拓注意到,他的那些手下已迅速散开,堵住了峡谷两端。


    “你究竟是何来历?你在卢城和许县搅弄风云,所图究竟为何?”


    “你认为我是魔?若我是魔,巴不得人界大乱才是,又怎会在卢城守城,还在许县帮那陈县令安置流民?”秦拓反问。


    赵烨开口:“正因如此,我才追来问你。”


    话音刚落,旁边山上突然发出隆隆巨响。秦拓立即抬头,看见陡峭岩壁上,数块巨石正裹挟着碎石泥沙轰然滚落。


    赵烨一怔,大喝:“快离开这里,从谷口出去。”


    众人奔向谷口,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前,抄起还在捡石头的云眠,将他夹在腋下,冲向了和谷口相反的方向。


    路上见着背篼,又赶紧抓起来挎上。


    巨石接连不断地砸落在峡谷底,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剧烈震颤,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一大片黑影从那些山壁缝隙里涌出,在空中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那竟是一群巨型蝙蝠,双眼猩红,翼展如簸箕,顷刻间便遮挡住峡谷上空的光线,朝着下方人群俯冲而来。


    赵烨带着亲卫,一边挥剑格挡俯冲的蝙蝠,一边转着头找人。他瞧见远处,秦拓正挟着云眠朝峡谷另一端奔跑,便也朝着那方追了上去。


    “殿下!”亲卫们要跟上,几块巨石却轰隆着坠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天空中,无数黑影接连俯冲而下,秦拓挥舞着黑刀,不断有蝙蝠被劈中,污血四溅,吱吱叫着坠向地面。


    云眠被他夹在臂弯里,使劲仰着脑袋去看天空,惊骇得哇哇大叫。


    “进背篼里。”秦拓单手挥刀不方便,将他甩向后背。


    “哎哟。”云眠倒栽葱进了背篼,赶紧手忙脚乱地调整位置,抱住了秦拓脖子。


    从山壁裂隙里飞出的蝙蝠疯兽越来越多,黑压压的翼膜几乎遮蔽了天光。秦拓不单要对付蝙蝠,还要躲避落石,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蝙蝠,从正前方半空扑下,与此同时,左右两侧也有蝙蝠夹击而来。


    秦拓挥刀格开两侧袭来的蝙蝠,却已来不及应对正面的攻击,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爪子直逼面门。


    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蝙蝠陡然发出凄厉尖啸,一柄长剑刺穿了它的头颅。


    “快走!”赵烨的厉喝声在身旁响起,同时一道身影冲出,朝着前方突围而去。


    秦拓看着赵烨的背影,愣了一瞬,接着也冲出去,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狭窄的峡谷疾奔,头顶山壁不断滚落巨石,黑压压的蝙蝠疯兽遮天蔽日。他俩不断闪转腾挪,在落石与蝙蝠的夹击中艰难前行。


    云眠紧紧搂着秦拓的脖子,脑袋不停转动,时不时伸手指着天空,急促地喊:“石头。”


    秦拓立即侧身,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擦着衣角轰然砸落。


    他们终于快冲出这条峡谷,天空中的蝙蝠也少了些,蝠尸在峡谷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


    但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忽听一声尖锐的呼哨,两侧半山腰上突然闪现数十道黑影。


    那是群身着黑色劲装的人,手持长弓站在山腰平台上,箭头对准了下方。


    “小心!”


    赵烨刚喊出声,便听见弓弦震动,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


    他挥动长剑,将袭来的箭矢尽数格挡。秦拓与他背靠背而立,将云眠护在两人中间,手里黑刀划出一道道圆弧。


    赵烨和秦拓格挡箭矢,云眠便警惕着落石,一旦发现,便立即指着那方向:“石头又来了……石头石头……”


    眼见情势变得愈加危急,半山腰上突然响起接连惨叫,那原本密集的箭矢也突然变少。


    秦拓抬头,看见山腰平台上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一袭深色长袍,手持长剑,剑光过处,众弓手纷纷倒地。


    是周骁!


    赵烨显然也将人认了出来,竟有些怔愣,险些被一块落石砸中。幸亏秦拓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拽开,他这才回过了神。


    周骁利落地解决完平台上的弓手,抓住一条粗藤纵身滑下。


    落地瞬间,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烨,再看向秦拓:“你没事吧?”


    显然是碍于赵烨在场,他没有称呼秦拓为少主或殿下。


    秦拓察觉到赵烨倏地看向自己,只得含糊应道:“我没事。”


    “哎呀,是你呀,我记得你呢。”被秦拓背着的云眠认出了周骁,热情地和他打招呼,“你用过饭了吗?”


    周骁却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目光,仿佛没听见般。


    云眠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灭,撅了撅嘴,也不再说什么,只去拍秦拓肩上沾上的尘土。


    周骁对秦拓道:“咱们快离开这里,还有更多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这些人是谁?”秦拓问。


    周骁摇头:“我不清楚。”


    他嘴里说着,目光却转向赵烨。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解释道:“但可以确定,他们都是人,并非是魔。”


    赵烨薄唇紧抿,始终不发一语。


    山顶已隐约可见数道黑影,正顺着山壁急速下滑。三人不敢耽搁,立即朝着峡谷另一端疾奔而去。


    峡谷里已堆积着不少落石,三人动作迅速地在那些石头间腾挪跳跃,但即便如此,仍被阻滞了速度。


    头顶风声骤紧,成片箭矢已破空而下,那些山壁岩缝中,黑压压的蝙蝠疯兽再次涌出,振翅声如闷雷,铺天盖地地追向他们。


    秦拓背着云眠奔在最前,赵烨紧跟着他,周骁在最尾殿后。


    “这边。”云眠一直仰着头看后面,突然拍秦拓的右肩。


    秦拓闻声急转,黑刀将俯冲而来的蝙蝠斩成两段。他脚步不停,咬牙问道:“它们为什么只追着我们?那些人明明就在后面。”


    周骁道:“他们身上涂了特制药粉,掩盖了活人气息,疯兽感觉不到他们。”


    三人终于冲出这条峡谷,赵烨却突然硬生生收脚,同时拽住还在奔行的秦拓。周骁也紧跟着收势,三人就这样突兀地定在了一道深渊边缘。


    地势在此处骤然断裂,一道深渊横亘在前,半空中翻涌着浓浓雾气,隐约传来碎石滚落的回响。


    一座吊桥连接两岸,但桥面上的木板残缺不全,缚住桥板的绳索也断裂了部分,有几根绳索挂在半空,在风中左右摇晃。


    眼见身后追兵逼近,箭矢破空,疯兽尖鸣,赵烨低喝:“上桥。”


    秦拓将黑刀挎在肩上,率先上了桥,脚下木板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前一块木板在几步远,他深吸口气,纵身跃出,双脚刚落上木板,整个桥身便开始剧烈摇晃。


    他身子晃了晃,险些失去平衡,背篼里的云眠吓得连声大叫,赵烨也跃了前来,手疾眼快地将他扶住。


    深渊之下,浓雾翻涌,云眠紧紧抱住秦拓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周骁还在桥头处,替他们挡住那些箭矢和蝙蝠。赵烨回头看了一眼,催秦拓道:“快走,别停下。”


    秦拓迈步往前,靴底刚踏上木板,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木板从中断裂。


    他身体下坠,立即去抓前面那块木板,不想那木板看似完好,实则朽到中空,在他手指用力的瞬间,便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哇!!”


    云眠的大叫声和木板碎响声中,秦拓向下坠去。赵烨猛地俯身探手,可他指尖刚触及秦拓,那根承重的主绳突然绷断。


    整座吊桥从中断裂,三人一同坠向那深不见底的雾海。正在桥头砍杀蝙蝠的周骁猛然回头,毫不迟疑地纵身跃入深渊。


    他一只脚勾住崖壁上垂落的青藤,借着下坠之势急速滑降。两手各扯动一条藤,朝着前方掷出。


    下坠中的赵烨抓住了一条藤,另一条藤则缠住了秦拓的腰。周骁臂膀肌肉绷紧,猛然发力,硬生生将二人拽向岩壁。


    就在秦拓即将触及岩壁的瞬间,那条缠在腰上的青藤也突然断裂,他和云眠再次坠入深渊。


    秦拓的身形在坠落中骤然变化,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


    朱雀背着装着黑刀的背篼和云眠,拼命扇动翅膀,却无法起飞。


    “哇!!!!”


    云眠一边尖叫,一边也变成小龙。他飞扑上岩壁,用尾巴紧紧缠住秦拓,四只爪子在岩壁上疯狂抓挠,试图稳住两人。


    但两人下坠的重量实在太大,他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碎石簌簌落下,坚硬的石面被他爪子犁出几道长长的痕。


    “贴上山壁,用武器减速。”周骁朝着下方喝道。


    秦拓仰头,看见周骁将剑插入石壁,正以惊人的速度沿壁下滑。他有些混沌的大脑顿时清明,不再徒劳地扑打翅膀,而是猛地扑向岩壁。


    他化为人形的瞬间,反手从背篼里抽出黑刀,双手握持,用力将刀尖楔入石壁。


    嗤——


    黑刀在崖壁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火花。


    云眠的龙尾仍紧紧缠着他,四只爪子疯狂刨抓着崖壁。两人都拼尽了全力,下坠之势终于开始减缓。


    头顶上方,赵烨同样以剑刺壁,在火花与碎石的迸溅中,跟着周骁往下滑。


    但他的剑锋却突然滑脱,整个人瞬间失去支撑,朝着下方坠去。


    一条布带及时破空而来,他立即伸手抓住,右脚踩上了一小块凸出的山岩,稳住了身形。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周骁的衣袍在风中翻飞,腰间束带已被扯掉。此时那束带,一端被被赵烨握在手中,另一端正紧紧缠绕在周骁手腕上。


    赵烨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垂下头,松开布带,长剑再次狠狠刺入岩壁。


    随着速度渐缓,大家开始寻找岩壁上的落脚点。虽然山壁近乎垂直,但石面上也有不少凸起的岩块和小孔。他们便如同壁虎般紧贴山壁,时而下滑,时而攀爬,在浓雾笼罩中向着谷底移动。


    “娘子,娘子……”云眠方才被吓得不轻,一边哽咽,一边用爪子扣住一块石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秦拓轻声安抚,同时将脚尖卡进一个小凹槽里,借此稍作休息。


    “呜呜,我现在脚脚还是软的。”


    “你现在是爪子,哪儿来的脚?”秦拓无奈道。


    “那,那我的爪爪现在还是软的。”小龙转头看他,两只大眼睛里蕴着两汪水。


    “这是累着了,你进背篼里歇会儿。”


    “我不!我要护着你到山下面才行。”小龙说着,尾巴又收紧了些。


    “嘶……”秦拓倒吸一口气,“你别勒我脖子,喘不过气儿了。”


    “那我勒你哪儿?”


    “哪儿也不勒。”


    “我不!你要是摔下去了怎么办?”


    秦拓便道:“这样,你就在旁边跟着我,要是我真摔了,你再缠上来也来得及。”


    云眠想了想:“那好吧。”


    两人顺着山壁缓缓往下,而位于他们上方的赵烨,此时已脱离险境,终于有心思打量起云眠来。


    他看着那条小龙,看他和秦拓一问一答,看他灵巧地甩动尾巴,说话时晃动脑袋,那白玉般的小角也跟着摇晃。他好几次都看入了神,差点忘记继续往下。


    而在他身旁的周骁也看了云眠好几眼,但和赵烨的好奇不同,那双眼里只透出审视和寒意。


    云眠突然仰头,冲着赵烨喊道:“垫一下。”


    赵烨正在瞧他,冷不防对上了那张小龙脸。


    虽然赵烨一再提醒自己,这小东西是只小魔,但看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他心头还是一软,像是被幼兽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仓促地别过脸去,顿了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回来:“怎么了?”


    “你要小心点哦,别摔了。”云眠道。


    赵烨的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我知道了。”话音刚落,他意识到什么,咳嗽一声,迅速冷下表情,将视线转向别处。


    云眠此时已经不慌了,他歪着脑袋打量赵烨,突然抬起一只前爪,捋了捋胡须,转头对秦拓笑道:“他又被我迷死了。”


    秦拓也抬头看了眼赵烨,低声道:“他是被你吓死了。”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