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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终于抵达谷底,云眠变回人形后,立即打了个寒颤。


    明明是盛夏时节,谷底却寒气刺骨,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霜。


    秦拓牵着他环顾四周,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这谷底一片荒芜。几株枯死的古树扭曲着枝干,地上有几处小水潭,水面结了冰,整个谷底一片寂静,连风声都被冻结了一般。


    “娘,娘,娘子,好冷。”云眠牙齿格格响,突然梗着脖子,伸直两手,打了个冷战。


    秦拓便将他抱起,解开外衫,将人整个儿裹进了怀里。


    周骁与赵烨也相继落地。一阵风吹过,寒意愈发凛冽,云眠被裹在秦拓怀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脸蛋儿却已被冻得发红,开始在吸鼻子。


    “这会儿怎么办?”秦拓问。


    “等等吧,我的亲卫会来找我们。”赵烨道。


    周骁目光扫过谷底:“他们下不来,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去四周转转,看能不能找条路离开这里。”


    秦拓抱着云眠躲到一处背风的石头后,不停地左右踏着脚。云眠探着脑袋左右看,见赵烨正看着自己,便出声招呼:“垫一下,你过来呀,这儿没有那么冷。”


    赵烨嘴唇动了动,似是想拒绝,双腿却不由自主地迈了过来。秦拓见他走路时姿势有些别扭,便问:“腿受伤了?”


    “还好。”赵烨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旁,肩背挺得很直,接着又问,“现在还不承认自己是魔?”


    秦拓干脆地回道:“不承认。”


    “我看见你的魔形是一只大鸟。”赵烨加重语气,“红色的鸟。”


    “魔形?你倒会编词儿。”秦拓笑了笑,“殿下,你见过魔有魔形的?”


    “见过。”


    “什么时候?”


    赵烨瞥了眼他,意味深长地道:“就刚才。”接着又看向云眠,目光落在那两个圆髻上,“还有个长角的。”


    “你说我的角角吗?”云眠想去摸头顶,胳膊却被缚在秦拓衣衫里,便只晃了晃脑袋,问道,“我角角好不好看?”


    赵烨冷淡地别过脸,余光却能感觉这只幼魔就那么盯着自己,满脸期待,目光灼灼。


    僵持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角,嘿!”云眠了解地笑了一声。


    周骁很快便回来了,那黑色靴面上竟然已经结了层冰霜。


    “四周都是峭壁,暂时没找到出路。天快黑了,崖下有个山洞,我们先去避一避,等天亮我再想办法带大家离开。”


    “好,那就暂避一晚。”秦拓并无异议。


    周骁目光转向赵烨,见他垂眸不语,便知他是默许了。


    三人朝着那方走时,赵烨用剑撑着地面。周骁的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左边山壁下方有个山洞,洞口不大,内里却意外地宽敞干燥。四人进去后,秦拓抱着云眠在左边山壁旁坐下,赵烨则走去他们对面,也倚着石壁而坐。


    周骁将这洞内看了一圈,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又离开了。


    洞内很安静,只听见云眠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将一条胳膊从秦拓怀里伸出来,手指贴上他的脸,问道:“娘子,你冷么?”


    “不冷。”秦拓闭眼靠在石壁上,“我这会儿热得受不住,只想去那冰窟窿里游上两圈。”


    云眠手指在他脸颊上戳了戳:“你骗人。”


    “既然知道,那还问我?”秦拓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拿下来,重新塞进自己衣衫里。


    云眠便搂住他的腰,脸蛋儿紧贴在他胸膛上,互相依偎着取暖。


    “我要变成冰小龙了。”云眠扭了扭身子,“就像冰鱼。你见过冰鱼吗?硬硬的,虾伯伯可以用它砸冰。等我成了冰小龙,你就拽着我的尾巴,往墙上砸。轰!轰!轰!把这个山砸倒了,我们就出去了……”


    赵烨一直沉默着,似在听云眠的絮絮叨叨,又似在走神。但这时他突然抬眼看来,问道:“小龙?”


    “自然。”秦拓抬手捋了捋云眠的头发,懒洋洋道。


    “是我理解的那个龙吗?”赵烨迟疑地问。


    “殿下没看出来吗?”


    秦拓便松开胳膊,让云眠站在自己面前:“变一个,让他开开眼。”


    “好哦。”


    云眠立即便变成了一条金鳞小龙,后爪撑地支起身体,短短的前爪叉腰,左右来回在地上走。


    赵烨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龙,嘴里却喃喃:“……哪里就像龙了?”


    “哪哪儿都像龙,无非就是嫩了点,短了点。就好比你那匹威风凛凛的大白马,刚生下来不也是个小秃驴?”


    秦拓说完,用手指敲了敲那两只小角:“看看这角,看看,见过吗?这就是龙角。当然,如今虽似饽饽,但你可以假想一下它长成了的样子。还有这须儿,飘一个给他瞧瞧。”


    小龙便撅起嘴,吹动颊边的须儿,叉着腰乜斜着赵烨:“我可是小龙,是小龙郎,小龙君,俊俏得不得了。”


    “行了,变回来吧。”秦拓道。


    小龙便又恢复了那个幼童模样,赵烨依旧盯着他,神情很是恍惚。


    他从未想过能亲眼得见这传说中的神物,若非亲眼所见,便是说破天去,他也决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龙。


    但想到魔,他眼里的灼热又瞬间冷了下来。


    “胡说,龙是神物,怎么可能会是魔?”赵烨冷声道。


    “殿下说得极是,龙确实不会是魔。”秦拓手指绕着云眠散落的发丝打转,“可我们几时承认过自己是魔?这不是您自个儿非要坚持的么?”


    “若不是魔,那你们怎会和周骁认识?魔最擅伪装,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扮成这幅模样给我看。”


    他目光转向正盯着自己的云眠,喝道:“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歪着头,一脸茫然。


    赵烨低喝:“你以为扮成这幅可爱模样就能骗过我?”


    云眠转头去问秦拓:“他,他说什么呀?”


    “他在说魔。”秦拓低声道。


    云眠立即警惕地左右看:“魔?魔在哪儿?”


    秦拓伸手固定住他的脑袋,一字一顿:“他说,你就是魔。”


    “我?”云眠瞪圆了眼睛,白嫩的手指戳着自己鼻尖,“我吗?”


    “对,你。”秦拓垂眸看他:“他问你究竟是什么。”


    云眠呆呆的张着嘴,看看秦拓又看看赵烨,顿时自己也不确定了,小声问:“那,那我是小龙还是魔呀?”


    秦拓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我是魔?”云眠试探地问,见秦拓一脸没好气,便又改口,“那我是小龙?”


    他盯着秦拓看了片刻,突然笑起来:“哈哈哈,你又骗我。”说完便伸出两只手,张成爪状,龇着小白牙,“我是小龙魔,吼!我要吃你。我是罗刹婆婆小龙魔,我要把你吃掉。”


    他边说边扑过去,作势去啃秦拓的肩膀,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他一边啃,一边眼睛瞥向对面,见赵烨正盯着自己,又张开手转向他:“你吓我我也不怕,你一点都不凶。是不是要我吃你?我这个小龙魔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种,我一口嗦一个你,一口嗦一个你……”


    赵烨便默默转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云眠还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两只手举在头侧做爪状,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即得意地大笑:“哈!我就知道你要看我!”


    赵烨当即微微垂头,抬起一只手,挡住了眉眼。


    周骁在这时进了洞,手里抱着一堆干柴,看着像是将谷底的那根枯树给劈了。


    他进来时,目光在洞内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一言不发,开始蹲下生火。


    周骁这次见着秦拓,对他的态度不见任何特别之处,想是在赵烨面前刻意保持距离。唯独视线扫过云眠时,他的目光很是冰冷。


    云眠年纪虽小,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不喜,便也扭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他。


    “娘子,你不要理他。”云眠搂住秦拓的脖子,小声说悄悄话,“我俩才最好。”


    秦拓瞥了眼周骁:“我和他本就不熟。”


    云眠闻言,脑袋在他肩上亲昵地蹭了蹭,软乎乎道:“娘子最好了。”


    “那给我揉揉胳膊。”方才他持刀从山壁上往下滑,现在胳膊都还酸着,“赶紧来伺候着。”


    洞外暮色渐沉,洞内一堆火已经燃了起来。云眠坐在秦拓身旁,认真地替他捏胳膊捶腿。


    秦拓从行囊中摸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馒头,一旁的周骁伸手接过,架在在火上烤着。


    跳跃的火光映亮他半张侧脸,线条冷硬。云眠探出头悄悄看他,他却似背后长眼,蓦地回头,两道视线冷如寒冰。


    云眠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往秦拓怀里缩了缩,委屈巴巴地告状:“你看,他在瞪我呀,可凶可凶,眼睛鼓鼓的,像那臭灯笼鱼,看着就来气。”


    噗!


    赵烨正举着水袋喝水,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周骁迅速看向赵烨,赵烨又敛起表情,继续喝水。


    “刚才那群人,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你知道那是谁的人吗?”周骁突然问。


    赵烨将水袋挂回腰间,淡淡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南境三州的反王,西疆的可檀族,东堤的苍梧和云泽,哪个不想我死?”


    他突然又自嘲地笑了声:“更不必说,朝堂上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


    周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半晌后才垂下头,给火堆里添上了几根干柴。


    ……


    允安城,暮色四合。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地窖,霉味混着尘灰在空气中浮动。五岁的幼童蜷缩在角落,仰着头,眼巴巴望着头顶木板缝隙间漏下的那一线微光。


    他在等着天黑,然后便离开这里。


    但头顶突然哗啦一声,头顶木板被掀开,他在看清那几个铁甲森然的人影后,便发出惊恐的尖叫,手足并用地爬到地面,再冲向大门。


    他被一只大手抓住,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却不容拒绝:“臣等恭请陛下回宫。”


    慈安殿。


    寇太后斜倚在榻上,宫女为她梳理着垂曳长发。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上明黄龙袍的小皇帝站在榻前,单薄的小身体不住地颤。


    “皇帝可知错?”寇太后突然冷声开口。


    幼帝猛地一颤,又哽咽着道:“母,母后,我,儿臣,儿臣知错。”


    砰一声响,一把玉梳砸落在地,碎成几段。


    幼帝吓得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儿臣再也不敢了,以后一定听母后的话,求您别罚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地砖上迅速洇出一小片湿痕。


    “你这次溜出宫是为何?想永远离开皇宫?”


    幼帝拼命摇头:“不,不是的,我,儿臣不是,儿臣太贪玩,就,就是想出去玩……”


    寇太后端详着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陛下,只要你好好听话,母后又怎会真舍得罚你呢?我们母子一心,日后这江山社稷,还不是要交到你手上?”


    幼帝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寇太后又道:“不过你也太不懂事了,私逃出宫去玩,念在你年幼无知,这次便不罚你,但你身边的人留不住了。”


    “都是我的错,求母后饶了他们,他们不知道的,求母后饶了他们。”幼帝连连叩头。


    “带皇帝去歇息吧,他累了。”寇太后道。


    两名内侍径直抱起小皇帝离开,殿内一时静默。寇太后挥退梳头的宫女,靠坐在榻上思忖着什么。


    不多时,一名内侍低首趋步而入,恭敬禀道:“太后,大司马到了。”


    寇太后眸光微动,起身走出内殿。


    外殿立着一位身着绛紫官袍的长须男子,眉目森然,冷峻威严,正是当朝大司马,亦是寇太后的胞兄寇天衡。


    寇天衡听见脚步声,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这里又没外人,兄长不必多礼。”寇太后虚扶了一把。


    寇天衡直起身,问道:“陛下情况如何?”


    寇太后皱了皱眉:“只会哭哭啼啼,终究是年幼不晓事,只想着逃去宫外玩。”


    寇天衡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若懂事,那反倒麻烦了。”


    寇太后神色稍缓,又问道:“兄长,那件事可有什么进展?”


    “太后尽管放心,臣已派得力人手前去处置。”寇天衡目光微闪,“我最近招揽了一名幕僚,此人名叫曲时,颇有几分才能,此番我特意让他随行,定能办得妥帖。”


    寇太后微微点头:“有兄长在,哀家自然安心了。”


    ……


    篝火渐渐驱散了洞内的寒意,烤馒头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周骁将四个馒头串在树枝上烤得焦黄,先取下两个递给秦拓,又拿起一个,朝赵烨递去。


    赵烨看着递到面前的烤馒头,却没有伸手去接。


    “即便厌我,也不必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秦拓刚递给云眠一个馒头,便听见周骁低低的声音。他神色如常,只当做没听见,云眠却双手抱着馒头,竖起耳朵听。


    “我不厌你,只望你能回到魔界,别再来人间。”赵烨低声道。


    周骁认真地想想,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成。”


    秦拓一直坐在他们对面。


    他本觉得这是人界和魔界的事,与他无关,所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此刻却也抬起头,开始留意事态发展。


    如果这两人真动起手来,他就带着云眠避出去,免得误伤。


    不过赵烨只是区区凡人,肯定不是周骁的对手。虽说因着旧日那点上峰下属的情分,周骁此刻让着他,但魔就是魔,本性凶残,若真被激怒了杀心,自己还是要出手帮忙。


    毕竟这位秦王殿下,虽然有点固执,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而自己虽然被周骁救过,但魔就是魔,和灵本就不共戴天。


    但赵烨没有再吭声,只转开头看着一旁。


    周骁见状,也不再坚持,只将那个馒头放在他身旁的石块上,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摆在馒头旁边。


    “这是伤药。”


    周骁起身,走向洞外。


    在周骁出洞后,赵烨终于开始吃那个馒头,但始终没有去动那瓶伤药。


    周骁一直在洞外独自坐着,黑暗中只看见一道沉默的背影。秦拓明白,他这是刻意避着赵烨,免得让人见了心烦。


    秦拓不禁暗自嘀咕,这周骁对赵烨未免也太迁就了。就算赵烨如今是人界秦王,那也不至于让一个魔这般小心翼翼,连进洞休息都要看人脸色。


    该不会是周骁从前还是赵烨上峰时,欠了他债吧?


    能让一个魔这般低声下气,这得是欠了多少的钱?怎么都得是一大包金豆子。


    那肯定还不止。


    秦拓眯眼打量那两人,瞧这架势,怕得是数不清的金子玉像,再外带利滚利的利息。


    第52章


    吃完馒头,云眠靠在秦拓怀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秦拓从背篼里翻出一条粗布毯,铺在干燥的岩石地上,云眠立即躺了上去,舒服地滚了两圈。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赵烨原本正在出神,转头看了过来。


    秦拓闭目靠在石壁上,一条腿随意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盖上。察觉到赵烨的目光,他懒洋洋地解释:“助眠的曲儿。”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


    赵烨看着云眠,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他睡觉前都要这样么?”


    “你们在说我吗?”云眠立即抬起了头,“你要唱吗?垫一下,你要我教你唱吗?”


    “不用了。”赵烨摇头。


    秦拓将云眠支起的脑袋按下去:“快睡吧。”


    待到云眠睡着后,赵烨犹豫片刻,低声问秦拓:“你方才说你们是灵?那和魔有何不同?”


    秦拓背靠山壁,闭着眼道:“殿下,他是小龙,我是朱雀,你觉得那和魔有什么不同?”


    赵的目光在熟睡的云眠和秦拓之间来回游移,有些恍惚地道:“想不到这世上真有朱雀和龙。”他顿了顿,又追问,“灵是不是便是神物?”


    秦拓摇摇头:“灵界没有你们传的那么玄乎,朱雀和龙也不是神物,不过是灵界里比较大些的族群罢了。”


    “那你们为何会来到人间?”赵烨问。


    周骁此刻恰好走进洞,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沉默地退后两步,抱剑倚墙而立。


    “这你可能要问他了。”秦拓朝周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魔军攻进了我们灵界,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俩也不会离开灵界。”


    赵烨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了站在洞口的周骁。


    四目相对,周骁不待赵烨追问,便回道:“我是想打灵界,但那些魔军与我无关,那些挑起人间战事的魔,也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赵烨嘴唇动了动,秦拓便道:“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攻打灵界的魔军确实与他无关。”他瞥了眼周骁,“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赵烨便垂下头不再言语。


    秦拓搓了搓手指,犹豫着开口:“那个,周,周大哥。”


    “叫我周骁即可。”


    “周大哥。”秦拓坚持,“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但却没什么合适的时机。”


    周骁微微颔首:“你问。”


    “那个夜谶为什么要打我们灵界?”秦拓的声音沉了下来,“为何要将我们灵界各族赶尽杀绝?”


    周骁回道:“他想成为魔界的魔君。”


    “他不已经是魔君了吗?”秦拓皱眉。


    “不,他不是。真正的魔君,要能踏足九幽禁地,唤醒枯竭的九幽泉。”


    “那他攻打灵界,和唤醒那什么九幽泉有何关联?”秦拓问。


    周骁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道:“只有流淌着上古魔血的传承者,才能得到九幽泉的认可。而只有这份认可,才能成为魔界真正的魔君。夜谶虽自封为君,却非正统血脉,无法获得九幽泉的回应。”


    “据传灵界有四样至宝,白虎族的天罡之刃,玄武族的玄冥之盾,还有朱雀族的涅槃之火和龙族的龙魂之核。只要拿到灵界的这四种至宝,他便能强行唤醒九幽泉。”


    秦拓听到这里,心头跳了跳。


    “原来夜谶追杀我,是为了夺取涅槃之火?”他问。


    周骁目光微转,掠过一旁装作不在意,明显也在仔细听的赵烨,便没有出声。


    秦拓见他不答,只当是默认了,自顾自道:“可我们俩,虽然一个是龙族一个是朱雀族,但根本不知道什么火啊核的,我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


    他指了指熟睡的云眠:“你看看他,才多大点?整天就知道唱那小龙曲儿,跟着我才断了奶,他会知道什么核?”


    接着指向自己:“再说我,虚岁才九岁,在朱雀族里就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上哪儿知道什么火?”


    周骁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眼中似有深意,却终究没有开口。


    睡在旁边的云眠,被秦拓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地翻过身,眼睛不睁,嘴里却开始哼哼。


    赵烨在对面看着,有些担心他会哭,想到秦拓方才说的他刚断奶,便从怀里掏出个玉哨子,见两人都没有注意这边,悄悄将玉哨子塞进他嘴里。


    云眠如吸奶般吮了吮,但脸立即皱成一团,噗一声将玉哨吐了出来。但他也没有再闹,咂巴咂巴嘴,又沉沉睡了过去。


    赵烨捡起玉哨,看着他,轻轻勾了下唇角。


    但他立即又想到了那离宫的小皇帝,也不知道被人找着了没,眉宇间又升起了担忧。


    ……


    此时断崖边,站着一群身着劲装的人。为首之人以粗布遮面,仅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深不见底的崖下。


    “曲时先生,你觉得他死了吗?”他嗓音沙哑地问。


    名为曲时的中年文士走上前,面容干瘦,眼窝深陷,却是昔日孔揩帐下的那位军师旬筘。


    旬筘道:“王总领,有人看见他攀附在岩壁上往下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此事我无法草率定论。这断崖陡峭难行,我已遣人寻访附近山民,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下到谷底。”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带着一名老农上来,说这是附近的猎户。


    那猎户听到询问后,不敢隐瞒,立即指向远处:“回大人话,那座山背后有个地道,可以通到谷里。出口便在谷里的一口水潭底下。去年有个砍柴人,从那地道进过谷,说是里面什么都没有,后来就出来了。”


    旬筘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便请老丈辛苦一趟,带我们去看看那地道口。”


    ……


    已是夜深,洞内火堆还燃着。秦拓躺在云眠身旁,睡意还没来,忽听见对面响起周骁压低的声音:“你的脚受伤了,让我看看。”


    他微微睁眼,看见赵烨依旧靠坐在对面石壁前,而周骁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在他身侧,正伸手欲查看他的脚伤。


    赵烨却缩回了脚,定定注视着周骁,开口道:“周骁,你说那些战乱与你无关,可两年前青岚县和源县兵变之际,你摇身一变,成了青岚县的一名校尉。去年西南帕萨族无端撕毁盟约,举兵进犯我大允,你又恰好在两族交界地现身?”


    周骁顿住动作,缓缓抬起眼。


    赵烨继续:“当初在南疆边境,你又为何装死,让我们和外族开战?你可知我当时听闻你死讯——”


    赵烨的话戛然而止。


    秦拓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闭着眼,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说。


    一阵沉默后,周骁声音低哑地开口:“巧合而已。”


    “巧合?”赵烨冷笑,“为何每次你出现的地方,都会发生战乱?”


    “因为我是去阻止夜谶。”周骁直视着赵烨,“我已经解释过了,但你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徒劳。”


    “你——”


    “先把药上了。”周骁打断了他。


    秦拓听见似有动手的声音,偷偷睁眼,便见周骁正将赵烨制在怀里。赵烨还要挣扎,周骁一手扣住他的腰,另一手利落地褪去他的右脚军靴,低头用牙咬开药瓶的木塞。


    “别动,这是扭伤,脚踝都肿了。”周骁低声道。


    赵烨半靠在他怀里,没有再挣扎,但俊朗的面容上怒意未消,胸膛急促起伏着。周骁便将药粉撒在他足踝处,伸手细细涂抹。


    秦拓屏息凝神,佯装仍在熟睡,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异样。他低头一看,云眠不知何时又把脑袋拱进了他衣襟里。


    秦拓浑身一颤,将云眠推远:“起开。”


    云眠不满地哼哼两声,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吮。秦拓皱着眉头,又将那根手指从他口中拽了出来。


    “你这么久都没闹着吃奶了,今晚为什么又想起这一茬?”秦拓有些恼怒。


    “哼……”云眠瘪了瘪嘴。


    “让我罗刹婆婆听听,哪个小龙还在发出声音?”秦拓捏着嗓子威胁。


    云眠没有再出声,嘴唇一动一动地吮着空气,很快便沉沉睡着。秦拓这才转过头,正对上赵烨与周骁投来的目光。


    周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烨目光却有些飘忽,似有些心虚。


    秦拓愣了瞬,立即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装作睡意未醒的样子,冲两人敷衍地点点头,再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片刻后,秦拓听见了脚步声,那是周骁离开了洞。


    他不由又在心里感叹,这周骁竟能隐忍至此,莫不是当真欠了赵烨天大的债?


    洞内重归寂静,只听见火堆偶尔发出轻微爆裂声。


    秦拓正昏昏欲睡,却突然听见一缕箫声自洞外飘入。曲调低回,透出难言的萧瑟与苍凉。


    他刚酿出的睡意顿时飞走,心道周骁这厮又在抽哪门子风,半夜吹吹打打,还要不要人睡觉了?外面那么冷的天,都冻不僵他的嘴?


    他转头,盼着此时赵烨能发怒,起码出声喝止,不料却见他只木然呆坐,怔怔凝视着洞外那道身影,眸中竟然还带着几分追忆之色。


    秦拓顿时有些无语。


    看赵烨这般情状,若不是和周骁有过节,只怕也要掏个笛儿啊唢呐的出来应和。


    秦拓在那箫声和云眠的呼噜声中又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走了出去。


    他刚踏出洞口,就感到一股刺人的凉意,不由得抱紧了双臂。他见周骁就坐在洞外一块大石上,便也缓步上前,在他身侧坐下。


    周骁停下吹箫,低声问:“这些年,少主在灵界过得可好?”


    秦拓愣了愣,思忖片刻后,终是决定告诉周骁实情。


    虽然对方是魔,但也救过自己,看其行事作风,也并不是那凶残之辈,不至于得知真相后便勃然大怒,翻脸不认人。


    “周大哥,其实吧,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你认错人了,不,是认错魔了。”他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是灵,怎么会是你的少主呢?”


    周骁却垂眸看着手里的箫,声音低沉地道:“你可听说过魔君夜阑?”


    “略有耳闻。”秦拓点头。


    “他便是你的生父。”周骁淡淡地道。


    “这……”秦拓摸了摸自己鼻子,“你可能有什么误会,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在我刚出生时便去世了。”


    “不,你的父亲是魔君。”周骁肃然道,“你体内流淌着的是魔君的血脉。”


    “周大哥——”


    “你的父亲手持永寂,以一己之力统御魔界,让魔界不再四分五裂,达到前所未有的繁荣。万魔终于摆脱苦难,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他还让九幽泉焕发生机,魔界子民也诞出了新生命。”


    周骁定定看向秦拓:“秦拓,你就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你使的那把刀,便是永寂。”


    “你确定?我那把刀是永寂?要不要我拿出来给你瞧瞧?那刀身可都生锈了。”秦拓心里有些好笑,但面上并没表现出来。


    “不仅我确定,夜谶也能确定。”周骁一字一句地道,“魔刀永寂,唯有魔君血脉才能唤醒。”


    “你觉得永寂只是一把锈刀,但你心里从来就没有半分疑虑?为何那么钝的刀刃,也能轻易割开血肉?它能识出你的血脉,所以归你所用,但也要待你真正认可了它,它才会为你彻底展露锋芒。”


    “秦拓,你的父亲,便是魔君夜阑。”


    秦拓慢慢沉下了脸:“周大哥,我父亲是雷纹猊族人,名叫玄戎,这把刀是雷纹猊族流传下来的宝物,所以刀身虽钝,却暗藏锋锐。我母亲是朱雀族人,名叫秦漪。”


    “你对我的身世有误会,那么我便与你说个明白。或许魔界行事不拘常理,但在我灵界,断没有强指他人非父母骨血的道理。若我再听见周大哥有辱及家父家母的言语,那么我就算打不过,就算欠你的情,也得为我父母讨个说法。”


    秦拓说完,便起身往洞内走去。


    “秦拓。”周骁又喊了声。


    秦拓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你知道魔君夜阑是怎么死的吗?”


    秦拓便提步继续往前。


    周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字字带着冷意:“灵界众人设下毒计,用你母亲和你的性命相逼,将魔君生生逼入死局。而那主谋之中,就有龙族家主云飞翼,里面的那个龙崽子,便是你杀父仇人的儿子。”


    秦拓走入洞内,见赵烨靠着洞壁闭目,似是睡着了般。他心知对方听见了自己和周骁的对话,却也并不在意,只将快要滚到毯子外的云眠抱回来,再在他身旁躺下,闭上了眼睛。


    周骁此时也踏入洞内,赵烨依旧未发一言。秦拓微微睁眼,看见周骁没有被赶出去后,便在距赵烨不远的地方盘膝而坐。


    秦拓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终于明白他对云眠为何会表现出敌意,原来是与那魔君和云飞翼有关。


    他有些担心周骁会趁他睡着时对云眠不利,便将小孩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抱在怀里。


    云眠却在这时左右翻身,揉着眼睛醒了过来,迷迷瞪瞪地唤:“娘子。”


    秦拓低声道:“快睡。”


    “我要尿尿。”


    “那你去外面尿。”


    云眠看了看漆黑的洞外,又侧身抱住他胳膊:“我不敢。”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不会来。”


    “……我不。”


    “那就憋着。”


    “我憋不住了,嘤……”


    秦拓无法,只得起身,带着云眠去洞外。


    云眠一边走,一边转头去看坐在对面的两人,正好对上周骁看过来的冷冷目光。


    他下意识往秦拓身后缩了缩,但想到秦拓就在身旁,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冲着周骁翻了个白眼。


    秦拓正低头看来,他便解释:“是他先瞪我的……你看你看,他还在瞪,这个臭灯笼鱼。”


    “你别看他就行了。”


    “哦。”


    赵烨又听见了臭灯笼鱼,原本闭目靠着墙,此刻却微微睁眼看向周骁,接着偏过头去,嘴角抽动了两下。


    洞外寒气刺骨,呼出的气都凝成了白霜。两人冻得哆哆嗦嗦,云眠却死活不肯就在洞旁解手:“没,没有小龙在,在住的地方尿尿。”


    秦拓只能带着他去远处,恨声道:“这么冷的天,你个龙崽子就存心折腾是吧?”说着便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拜了拜,“罗刹婆婆快来吧,来把这美味的小龙带走吧。”


    “这里这么冷,罗刹婆婆才,才不会来呢。”云眠哆嗦着笑,又伸手去拉他的衣摆:“娘子,让夫君,牵,牵着你走,外面黑,别摔了,夫,夫君疼你。”


    第53章


    这一夜,秦拓睡得不是很安稳,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提防着周骁会对云眠不利。好在周骁虽在半夜起身两次,却只是给火堆添柴。


    当秦拓再一次醒来时,天色已亮。赵烨已经醒了,依旧靠坐在洞壁旁,而周骁就蹲在火边,翻烤着几条鱼。


    秦拓坐起身,睡眼惺忪地问:“这鱼是从哪儿弄来的?”


    “水潭里抓的。”周骁头也不抬地回道,“我方才又在谷里仔细搜寻过,在冻土里找到了一把柴刀。这里有人来过,却没有发现有骸骨,那这谷里必有出口。”


    “那找着出口了吗?”秦拓精神一振。


    周骁将鱼翻了个面:“找着了,就在水潭里,也顺手捞了两条鱼上来。”


    “娘子……”身旁的云眠也醒了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罗刹婆婆把我抓了,把我烤了,我闻着好好吃,就问能不能给我分个尾巴,爪爪也可以……”


    他一边闭眼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手塞进嘴里,狠狠嘬了两下。


    秦拓嫌弃地将他手取出来:“怎么就这么馋?改明儿真让罗刹婆婆给烤了,我第一个蘸酱吃。”


    “那你也给我分点。”


    云眠突然抽了抽鼻子,猛地睁开眼,一个骨碌坐起身,转着脑袋张望。


    待瞧见那火上架着的鱼时,他顿时眼睛一亮:“哇!”


    可接着便瞧见了那烤鱼的人正是周骁。


    云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撅着嘴往秦拓身边蹭了蹭,见周骁抬眼看来,便对秦拓道:“我最不喜欢吃鱼了。”


    周骁又垂下眸,冷冷道:“正好,省了。”


    云眠撇撇嘴,将垂搭在脸上的头发往后一撩:“吃鱼有什么了不起?你吃过小龙吗?人家罗刹婆婆才了不起,能吃小龙哦,一嗦一条哦。”


    周骁再不喜云眠,也不会和一个幼童斗嘴,只闭上嘴不再说什么。秦拓呼了口气,起身去帮他烤鱼。


    赵烨看着坐在毯子上的云眠,突然对他道:“你过来。”


    云眠便翻起身,过去了。


    赵烨让他站在自己身前,用手指当梳,为他梳理那一头乱蓬蓬的细软发丝。


    “我有一顶假发,戴上可俊俏了,只是搁在别人那儿了。垫一下,你看见过我的假发对不对?我还把你给迷死了。”云眠道。


    赵烨捏了捏他发间的一只玉白小角,勾起唇道:“记得,迷得我魂儿都飞了。”


    赵烨回忆他之前的发型样式,将那发丝分成两束,试图缠绕住那两只玉白小角。可他虽手指修长,此刻却分外笨拙,怎么都将那发髻挽不好。


    秦拓瞥见这番手忙脚乱,起身走近:“还是我来吧。”


    赵烨便在旁边看着,看他灵活熟练地挽髻,很快便给云眠梳好了头。


    “手艺不错,挺会带孩子。”赵烨道。


    秦拓叹气:“殿下有所不知,这不叫带孩子,这叫伺候祖宗。”


    接着低头看向云眠:“小的伺候得可还满意?要不要再赏一匣子珍宝?”


    “给,都给,你要什么我都给。”云眠拍拍他的手。


    吃过早饭,四人便随周骁去到他说的那个水潭。潭面覆了层薄冰,被周骁破出个大洞,露出下方未曾冻结的水面,隐约可见有几尾游鱼。


    周骁指向幽暗的潭水左侧:“那潭壁上有条道,我进去探过一段,应就是出谷的路。”


    “这么冷,还要下水?”秦拓搓了搓手臂。


    “水下不冷。”周骁道。


    云眠蹲在冰窟边缘探头探脑:“哎呀,我这种小龙不会游这种冷的水。”说完抱着胳膊打了个冷战。


    “你变成小龙下水就不会冷了,你快变。”秦拓道。


    云眠变成小龙,背过身,伸出尾巴尖蘸了下水:“哎呀呀呀呀呀,尾巴冰掉了。”


    “装腔作势。”秦拓一把将他拎起。


    “走你。”再在小龙的哈哈大笑声中,将他丢下了冰窟窿。


    秦拓也开始脱衣服,脱到只剩下一条中裤,再哆哆嗦嗦地从背篼里翻出油纸,将包袱裹好,免得浸湿了里面的干粮和衣物。


    周骁正要问赵烨是否识水性,就见他已经纵身跃入水中。


    他挑了挑眉,转而问还在岸边磨蹭的秦拓:“你呢?水性如何?”


    “小意思。”秦拓道。


    周骁点点头,也不多言,转身潜入水里。


    秦拓背上装着黑刀和包袱的背篼,站在那一汪幽暗的水潭边。


    一阵冷风吹来,少年光裸的上半身,顿时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几次试探地伸出脚,又飞快地缩了回来,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一颗湿漉漉的小龙脑袋冒了出来。


    小龙仰头看着秦拓笑:“我就知道你不敢下水。”


    “谁说我不敢的?”


    “噫……”小龙吹了下胡须。


    秦拓活动手脚:“闪开,免得我把你砸死了。”


    云眠便游入冰窟窿旁的一块冰下。他仰面漂浮着,小龙脸紧贴在冰层底面,隔着冰面直勾勾地盯着秦拓。


    从秦拓这个角度看去,能看见冰层下模糊的脸,细长身子和四只小爪,不免有种朦胧的渗人感。


    他不敢多瞧,只深吸一口气,一脚踏出,直直落入冰窟窿中。


    当全身被潭水淹没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慌袭来,秦拓下意识地便想挣扎上浮。但一只小爪搂住了他的胳膊,腰间也传来痒意,有调皮的尾巴尖在他腰眼上挠了挠。


    噗……


    秦拓浑身一颤,呛出了一串气泡。


    他对上了小龙笑得弯起的眼,赶紧闭气。被这样一干扰,他也不再那么害怕,放松紧绷的身体,任由云眠带着他,朝着左侧潭壁游去。


    左侧潭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周骁正悬浮在那洞口旁,看见两人靠近,便转身游了进去。


    秦拓被云眠带着游进了洞,光线骤然变暗,他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行进在一条狭长的水下甬道里。


    他刚平复的心跳又有些加快,好在云眠似是知道他在不安,一直搂住他的胳膊,紧贴着他,尾巴轻柔地碰触着他。


    就在他憋着的一口气快要耗尽时,甬道突然向上,他的脑袋终于冲出水面,眼前也出现了亮光。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耸,悬挂着各种钟乳石。赵烨站在水边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来。”周骁蹲在水边,朝着秦拓伸手。


    秦拓抓住那只手爬上岸,刚喘匀气,就见云眠在水里转了个圈,摆着尾巴又要往深处潜。


    “别动!”秦拓喝止,伸手就要去揪他,“就知道玩,还不快上来?”


    小龙为自己辩解:“我才不是玩呢,我要再给你抓条鱼。”


    “用不着,赶紧上来。”


    云眠不情不愿地甩了甩尾巴,慢吞吞往岸上爬。在出水的刹那,小龙变成了小男孩,鳞片成为干爽的衣物,连发丝都没沾湿半根。


    赵烨饶有兴致地在旁看着,忍不住问道:“你的衣裳竟半点不湿?”


    “不会湿呀。”云眠回道。


    “那你成为小龙时,你这身衣裳去哪儿了?”


    云眠挠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呀。”他问赵烨,“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哦。”眼珠一转,见周骁正看着自己,又指着他,“不教他。”


    周骁转身:“走了,出去了。”


    溶洞前方便是一条颇为宽敞的地道,四壁潮湿,但空气流通顺畅。周骁手持火折子走在最前,赵烨跟在他身后,最后面则是背着云眠的秦拓。


    眼见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光,地道就要走出头,周骁却突然驻足,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下脚步。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周骁侧首,轻声问赵烨。


    赵烨刚想说没什么不对,就觉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周骁眼疾手快地一把揽住他的腰,但自己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怎么回事?”秦拓也发现不对劲,他伸手扶着岩壁,却察觉到手指在开始发麻。


    “有人在洞口撒了迷药。”


    “谁干的?”秦拓问。


    赵烨靠在周骁臂弯,喘着气道:“是对付,对付我的——”


    “不是对付你。”周骁打断了他,“或者不仅仅是想对付你。这迷药里掺入了嗜魂草,不仅能放倒凡人,连魔也会中招。”


    “对灵同样有效。”秦拓艰难地补充,“我半边身子都有些麻了。”


    云眠坐在背篼里,有些紧张地抓住背篼沿:“娘子你站不稳吗?你快把我放下去,我来背你。”


    秦拓侧头问:“你感觉怎么样?”


    “啊?”云眠茫然。


    “你不觉得身上发软吗?”


    云眠迟疑着道:“好像软,软了哦,嗯,软了。但是我软得还是能走路的,也能背你的,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秦拓此时舌头都有些发木,见云眠还说话利索,知道他状态比自己好,便放下背篼,让他自个儿爬出来。


    “现在我们怎么办?”靠在周骁身上的赵烨问道。


    周骁一手扶着他,一手握剑:“他们现在没有进洞,必定是还在等支援,我们只能冲出去,不然越拖越麻烦。”


    “等等。”赵烨突然想起了什么,强撑着伸手入怀,“我身上有醒露丸,赶紧服下去,或可抵挡一阵。”


    就在他取药时,一个物件突然从衣襟间滑落。


    周骁眼疾手快地接住,待看清掌中之物,整个人霎时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一枚兵牌,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但上面的骁字还清晰可辨。


    赵烨也同样僵住,但他立即反应过来,一把夺回兵牌,再飞快地塞回贴身衣袋里。


    周骁怔怔看着他,他只后退两步,垂着眸,抓紧了手里的药瓶。


    “那个丸呢?殿下?殿下?”


    秦拓靠在岩壁上,被云眠用两条胳膊抱着腰,用肩膀死死撑着。


    “殿下,那个丸?”秦拓继续提醒,“什么传家宝不能等脱险了再抢?这会儿先解决迷药的问题。”


    赵烨回过神,周骁已从他手里拿走药瓶,从里面倒出三粒药丸。


    他先捏起一粒,不由分说塞进赵烨微张的唇间,接着转身往后,几步走到秦拓面前,将一粒药同样塞进他口里。


    最后将剩下那粒抛入自己口中,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云眠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甚至在周骁低眸扫来时,主动张大了嘴,像是等着喂食的鸟儿。


    但周骁只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往回走。


    云眠呆了一瞬,慢慢闭上嘴,飞快地看了眼秦拓,见他正盯着自己,便讪讪地笑了声:“哈,不给我吃豆豆哦,其实我也不想吃的。”


    他状似无所谓地东张西望,眼圈却渐渐红了。


    “那不是豆豆,那是药。”秦拓低声道。


    “我知道,那是药。”云眠点点头,“我也不爱吃药。”


    秦拓盯着他,又看向周骁的背影:“周大哥,给云眠也来一颗吧?”


    云眠看似不在意,耳朵却竖了起来。


    周骁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道:“他不需要。”


    云眠满心委屈,终于按捺不住:“娘子,他都不给我吃药。”


    “小声点,别让洞外的坏人听见。”


    “他就是不给我。”云眠压低声音愤怒道。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都没什么事,也不用吃药。”秦拓道。


    “我有事,我有很大的事。”云眠气得要哭,憋着泪摇摇晃晃,喝醉了酒般要往地上坐,“我软了,软了,我好软了。娘子,我站不稳了。”又转头看着赵烨,颤抖着伸出手,“垫一下,垫一下,你训训他吧,垫一下……”


    周骁走前,见赵烨目光谴责地看着自己,微微叹口气,还是转身,一颗药丸从指尖弹出,射入了云眠口中。


    云眠咕嘟一声,将那药丸咽下,两手在身上四处摸,慢慢站直身:“嘿,我不软了。”


    秦拓服下药后,试着握了握刀柄,觉得四肢的麻痹感虽未全消退,指节还有些僵硬,却也比方才好了些。


    “情形怎么样?”周骁低声问。


    赵烨此时恢复了些行动力,铮一声拔出配剑:“走吧。”


    秦拓无法再背云眠,便对他嘱咐:“等下跟紧我,别乱跑。”


    “我们要和外面的坏人打架了吗?”云眠问。


    “对。”


    云眠板着脸,拔出自己背在身后的匕首,双手紧握,用力点头:“我不会乱跑,我要护着你。”


    周骁的视线在那把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赵烨,目光里微微有些惊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转身走向洞口,其他人便跟在他身后。


    几人谨慎地出了洞,外面是一片茂密树林,四周寂静无声,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刚走出数步,头顶突然传来异响,一张巨大的网直罩下来。


    “散开!”周骁低喝的同时,身形朝着右方疾闪,一剑刺向大树背后。


    赵烨也跟着向前跃去,手中长剑划出寒光,截住一道从灌木里暴起的黑影。


    秦拓在听见头顶异响的同时,便一把攥住云眠的后衣领,带着他往旁边扑出。


    巨网落在空地上,但四周又窜出来数道黑影。秦拓抱着云眠在地上滚了半圈,躲过一柄刺来的剑。


    第二柄长剑已至眼前,秦拓正要举刀格挡,眼前银光闪过,铛一声响,那长剑被挑开,周骁横剑挡在了他身前。


    秦拓趁机翻起身,但那醒露丸到底不是解药,竟然单手没将刀举起。他赶紧两手握住刀柄,这才勉强挥动长刀,将一名扑来的蒙面人逼退。


    转瞬间,三人便与来袭的蒙面人战作一团,枯叶纷飞,金属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这林子里的蒙面人不算太多,三人就算中了迷药,却也能够应对,对方不断有人不支倒下。


    “呀,嘿,哈。”


    云眠站在秦拓身后,双手握着匕首,先是对着空气横劈竖砍,比划了一通平常跟着秦拓学来的刀法,然后双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扎,我扎,我扎……”


    秦拓正在和一名黑衣人缠斗,就见云眠一点点从自己身后跳了出来,赶紧喝道:“躲回来!”


    “可是——”


    “保护我。”


    云眠便又慢慢跳回了他身后。


    就在这时,旁边山腰上骤然出现了数十道身影,个个手持长弓,以巾覆面。


    “当心。”


    周骁刚喊出声,箭矢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他们都中了迷药,动作比平常要迟缓三分。周骁刚挥剑替秦拓挡开数支利箭,便听左边传来一声闷哼。


    他迅速转头,看见赵烨左肩上已经中了一箭。


    周骁立即冲前,将赵烨护在身后。他抬眼望去,见那群弓手居高临下占据半山腰,而山脚后方烟尘滚滚,马蹄声渐近,显然有更多敌人将至。


    “怎么样?”他侧头问。


    赵烨咬着牙:“死不了。”


    周骁便对秦拓喝道:“不能恋战,准备突围。”


    “好。”


    赵烨单手持剑,踉跄前行。周骁将他挡在身后,手中长剑舞成一团银光,带着他往密林深处退去。


    秦拓也对云眠喝道:“快走,就贴着我,一步也不许落下。”


    “我知道的。”云眠赶紧道。


    第54章


    两人也退入林子,四周皆是合抱粗的林木,替他们挡住了不少箭矢,但那树缝间依旧会射来冷箭。


    秦拓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前行。云眠一张小脸崩得紧紧的,努力跟上秦拓的步伐,绊到盘错的树根,也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跟着跑。


    那醒露丸的药效渐渐减退,秦拓只觉得双腿发软,脚步越来越沉。他喘着粗气,对云眠道:“你仔细看看周围,找下有没有能藏身的树洞。”


    云眠仰头看向他:“你这么大一坨,那要很大的洞才装得下我们哦。”


    “我就不会变朱雀吗?”


    云眠恍然,转着脑袋四处张望,突然眼睛一亮,指着右前方:“看,那儿就有个洞。”


    秦拓带着他冲了过去,发现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果然有个树洞,洞口锅盖大小,洞里上窄下阔,恰似一个陶坛。


    他解下背篼,用尽全力往上一抛。竹编背篼没入浓密树冠,稳稳卡住,竹色与枝叶也完美融为一体。再将黑刀放在树旁地上,捧起枯叶盖住。


    藏好随身物品,秦拓立即化作一只火红的朱雀。他意识到自己若在洞边,鲜艳的羽毛太过显眼,便赶紧钻进洞,再催云眠:“该你了。”


    云眠立即就埋头往里钻,秦拓又喝道:“变龙!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一坨。”


    云眠便也化作了小龙,扒拉着短爪子,撅着尾巴,很是笨拙地往洞里钻。


    朱雀伸出两只翅膀,抱住小龙脑袋往里拽。小龙终于挣扎着钻进了洞,却是头朝下倒栽着,细长的龙身恰好卡在洞内狭窄的上半部。


    “娘子,我想竖过来。”


    “忍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都停下声音,屏住了呼吸。


    云眠的金色鳞片在树洞中泛着微光,好在经过的人只顾搜寻人影,倒也不会去注意一棵树。加之这棵老树的树皮本就是棕黄色,鳞片混在其中,倒也不算太显眼。


    追击的人从树洞旁跑过,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暂时安全,树洞里的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两个从树洞里滚落出来,跌在枯叶上。秦拓身形一晃,瞬间恢复人形,慢慢翻身站了起来。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密林里光线昏暗,四周一片寂静,听不见打斗的声音,已见不着周骁和赵烨的踪迹。


    “该死,走散了。”秦拓暗骂一声。


    秦拓用树枝戳下背篼,背好,拿起埋在枯叶下的黑刀,带着云眠朝无人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枯叶层松软厚实,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窣声响。秦拓活动了下手腕,先前那股麻痹感已经消退,只有指尖仍有些许发木。


    咔嚓!


    脚下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秦拓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好在他身旁便有一丛灌木,他本能地抬手,黑刀便卡进了那丛灌木里。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低头,看见脚下是一个深坑。而坑底部可见两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大张着尖锐的齿刃。


    “娘子!”云眠掉头扑来。


    “别跑。”秦拓咬牙喝道,“当心也摔进来。”


    “你别怕,我来拖你,你别掉下去。”云眠满脸惊慌地跑到秦拓身旁,一把揪住他头顶的发束。


    “呀!!!”


    “嘶……松手!”秦拓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你摔下去了怎么办?”


    “不会!”


    云眠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但两只手仍拢在他发束旁,随时准备着再次救援。


    “让开点。”


    “我怕你掉下去呀。”


    “说了不会。”


    云眠往旁退了半步,秦拓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腰腹发力,硬生生将自己撑上坑沿,再翻身滚到一旁。


    片刻后,两人蹲在坑沿,探头往里看。


    “那下面是什么?”云眠伸手指着。


    秦拓仔细辨认:“捕兽夹,锈得都快散架了。这应该是以前的人布下的陷阱,用来对付山里的疯兽。”


    云眠点点头,却又盯着秦拓道:“你说这是抓疯兽的哟,可我走过去,它都不理我,只抓了你哟……”


    秦拓伸手弹了下他脑门:“那是因为这陷阱有重量支撑,只有体型大的疯兽才能触发。若是像你这么大一点的疯兽,人家一个屁就崩死了,懒得搭理。”


    秦拓直起身来,环顾四周,觉得这片林子里必定还有其他陷阱,倘若不慎再次踩中,不一定便有这次的好运。


    不过猎人设伏通常会留下记号,他沿着陷坑转了圈,果然在一棵老树上,发现了一个方形刻痕。


    接下来的路,秦拓走得格外谨慎。兴许是他们前进的这个方向疯兽较多,他一路上发现不少刻着标记的树,便带着云眠小心避开。


    终于快走出这片林子,云眠牵着秦拓的手,问道:“我们出去就能见到垫一下吗?”


    秦拓也不清楚周骁和赵烨去了哪处,但以那两人的本事,想必已经脱身。


    “说不准。”他道。


    “我只想看见垫一下,不想看见臭灯笼鱼,他凶巴巴的,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云眠的叽里咕噜声里,秦拓心不在焉地四处看,当视线扫过右前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棵古柏树下,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名青衫文士。那人面庞凹陷,身形干瘦,站在那里,便如一柄插入土里的铁尺,不是旬筘又是谁?


    云眠也看见了旬筘,停下声音,紧张地去扯秦拓的衣袖:“看,你看,你看。”


    “我知道。”


    秦拓缓缓松开牵着云眠的手,双手握住扛在肩上的黑刀刀柄。


    “这许久才出来,倒是让我好等。”旬筘负手而立,干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拓问道:“你怎知我们会从这里出来?”


    旬筘微笑:“其他几个方向都加强了人手搜寻,唯独留出这个方向,以你的机敏,必定会选择这处。”


    “那群人是你的人?他们都是魔?专门为了截杀我俩?”


    旬筘摇头:“不,他们的目标是赵烨,而我,等的就是你。”


    秦拓深深叹气,一脸诚恳地道:“叔,其实之前攻城,打来打去,也不是咱俩的私仇。你看那孔揩都没再找我寻仇,你这又是何必呢?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了,不如就此揭过,你看可行?”


    云眠紧绷的脸蛋也跟着舒展,语重心长道:“过去了嘛,揭了嘛,我看行。”


    旬筘脸上依旧带笑,却摇摇手指:“那不行,不行。”


    “这有何必呢?叔。”秦拓道。


    “莫要这般称呼,在下担不起这个叔。”旬筘满脸遗憾地道,“要怨,就怨你为何是夜阑的种。这世间,容不得你活着。”


    话音刚落,旬筘脸上的笑容消失,神情变得阴狠。整个人如鬼影般倏然而至,五指成钩,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秦拓咽喉。


    “退后!”秦拓一把将云眠推开,双手握刀,迎着那道青影劈去。


    旬筘的攻势很疾,秦拓应对得颇为吃力。他一边勉强格挡,一边急切地辩解:“这其中必有误会,我和那夜阑没有任何关系。不信?那要如何才肯信?我可以对天起誓,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旬筘一言不发,只招招紧逼,秦拓侧身避开一掌,喘着气道:“若还不够,要我骂他也行。什么难听骂什么,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云眠在一旁急得大叫:“我帮着娘子骂好不好?要我骂他是臭烘烘的老灯笼鱼,好不好?”


    青衫翻飞间,旬筘又是一掌拍出。秦拓举刀相迎,被击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他站稳身形,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握刀的手也在发抖。


    “娘子。”云眠扑上来扶住他,满脸皆是惊慌。


    秦拓知道再多辩解也无用,便也不再讨饶,往旁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道:“呸,老不死的臭灯笼鱼,以老欺小算什么本事?不要脸,欺负我这个六岁的娃娃。”


    “不要脸,不要脸。”云眠扶着秦拓,眼里蓄着泪,却冲着旬筘愤怒骂道。


    旬筘冷笑一声,身形倏然暴起,瞬间便逼至秦拓身前。


    他左手成爪,直取秦拓心口,就在秦拓挥刀劈来时,右手闪电般变招,鹰爪般的五指一把钳住秦拓咽喉,将人狠狠抵在树干上。


    秦拓闷哼一声,再度挥刀横斩,然而刀锋未至,却被旬筘用左手劈中手腕。


    当啷一声,黑刀坠地。秦拓用力去掰锢在颈间的手,但那只看似枯瘦的手却力大无比,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无法撼动分毫。


    缺氧让秦拓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瞪着旬筘,拼命掰扯颈间的手,同时奋力去踹面前的人,却也被旬筘给躲开。


    旬筘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却又突然僵住。


    他缓缓低头,却见云眠就站在他身后,双脚分开半弓着背,双手握着匕首。


    那刀尖上已染了粘稠的血,而他后臀处的衣衫被刺破一个窟窿,有暗红的痕迹慢慢洇开。


    云眠仰头看着他,嘴唇不住哆嗦,明明吓得脸色发白,却强装凶狠:“你放开他,我,我要扎死你,你流血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秦拓见旬筘脸露凶光,便从牙缝里挤出单个音节:“……走,快……走……”


    云眠连忙躲开,也不走远,只站在旬筘够不着的地方,带着哭腔尖声咒骂:“老灯笼鱼,臭灯笼鱼,臭哦,不要脸,不要脸!”


    秦拓继续去掰脖子上的手,迫使对方不得不转回视线。而云眠虽然哭着,两只小脚却一前一后地小跳着向前挪动,双手握着匕首,刀尖对准那青衫遮掩下的臀。


    旬筘听着那有节奏的跳跃声,额角青筋直跳。他反腿欲踢,秦拓却趁机剧烈挣扎,旬筘一个晃神,差点被他挣脱。


    而就是这瞬息的分神,旬筘只觉得臀部又是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猛然转头。


    “小畜生!”


    旬筘发出一声暴喝,却见身后那小人儿已撒丫子跑到几步开外。


    秦拓的挣扎越来越无力,云眠握着匕首站在原地,满脸焦急地望着他。


    只见他虽然被掐着脖子,却冲着自己艰难地开合嘴唇,像是在说什么。


    云眠赶紧眨掉眼中的泪水,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便见他突然双眼翻白,双臂软软地垂落,脑袋也跟着耷拉下来。


    “娘子!”云眠骇得魂飞魄散,“你别死呀。”


    旬筘被个稚童连刺两刀,只觉是平生大辱,眼见秦拓气息奄奄不知死活,便松开那具瘫软的身躯,一瘸一拐地朝云眠逼近。


    云眠瞧他那满脸狰狞的模样,吓得转身就跑,冲向了树林深处。


    “站住!”旬筘厉声喝道。


    云眠却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他的圆髻已散乱,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被盘错的树根绊倒,又迅速爬起,跌跌撞撞地继续。


    旬筘追出十余步后,虽然依旧暴怒,但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停下了脚步。


    但当他准备折返时,却见前方那仓皇逃窜的小孩竟然也停了下来。


    小孩见他不再追,便在原地踏着小碎步,作势要继续逃跑,却又在等待他继续追逐。


    那哭得脏兮兮的脸上虽然满是惊慌,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他脚下,看着似乎还有些期待。


    旬筘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这念头刚起,便听脚下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地面往下陷。


    他反应极快,立即就要往上腾跃。可就在身形将起未起之际,头顶突然传来破空之声,一柄漆黑长刀裹挟着凌厉杀气,朝着他当头劈下。


    旬筘不得不拧身闪避,但虽然躲开这一刀,人也坠入深坑。


    咔嚓!


    坑底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两个捕兽夹同时弹起,锋利的铁齿狠狠咬住了旬筘的小腿。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旬筘强忍着剧痛抬头,看见秦拓手拄黑刀,单膝跪在坑边,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痕,脸上却带着一抹冷笑。


    “娘子,娘子,你别那么近,别摔下去了。”云眠惶惶地跑向秦拓。


    “不会。”秦拓温声安抚。


    “他要跳起来咬人了。”


    “我若敢咬人,我便会斩了他的牙。”


    秦拓回答云眠时声音柔和,却一直盯着坑里的旬筘,眼里充满了杀气。


    “娘子。”


    秦拓转过头,将扑来的云眠抱住。


    “我看见你在给我说跑,又说捕兽夹,我就知道了。”云眠哽咽着问,“我厉害吗?”


    “何止厉害?简直厉害。”秦拓沙哑着声音道。


    云眠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可我还是很怕,怕你是死了。”


    “那是做戏给这老东西看的。别哭了,哭两声意思意思就行了,免得被坑里这老东西看笑话。”


    云眠果真便忍住了哭,转头看向坑底的旬筘。他此时发髻散乱,露出了两只小角,旬筘原本满脸痛苦,但瞧见那两只小角后,神情突然变得怪异。


    秦拓将云眠往身后轻轻一带,低声道:“我要和他说说话,你去边上盯着,这林子里还有不少他的人,人来了就赶紧告诉我。”


    云眠便去到一旁,双手紧握着匕首,警惕地环视四周。


    秦拓看向旬筘,声音沙哑却充满快意:“老东西,我说过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你偏要置我于死地。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那肯定也不能让你活。”


    旬筘却只看着云眠方向,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始发笑,那笑声越来越癫狂,竟然笑到浑身发抖。


    “他在笑什么呀?”云眠在一旁不安地问。


    “他犯了疯病,你只管盯着林子。”


    “哦。”


    秦拓眼神一厉,抄起脚边的石块狠狠砸下:“闭嘴,想把你的人招来?”


    旬筘的笑声戛然而止,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他阴鸷的目光看向秦拓,嘴角却依然挂着诡笑。


    “你在笑什么?”秦拓忍不住问。


    “我笑你护着的那个小崽子,竟然是条龙崽子。”旬筘咧开染血的嘴角,“那你可知道,你父亲是谁?他又是怎么死的?”


    又来了。


    秦拓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你们魔是不是都疯得不轻?”


    “你当真不知?”旬筘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闪着亢奋的光,“你的父亲便是前魔君夜阑,而杀他的人……”他故意拖长语调,“想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吗?我可以细细说给你听。”


    “不想,你认错人了。”秦拓神情淡淡地拿起了刀,“少在这东拉西扯地拖延。”


    “认错人了?你母亲是朱雀族的秦娉,是不是?”


    秦拓嗤笑一声:“连我娘都搞错了,你说个屁。”


    “……你娘是秦娉,是秦原白的八妹。”旬筘眯起眼睛作回忆状,“魔君对她很是宠爱,竟然带着她离开魔界,在人界做那普通夫妻——”


    “住口。”秦拓厉声打断,脸上带着煞气,“你这老东西,为了活命,什么腌臜话都编得出。我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我母亲名叫秦漪,与他感情甚笃,怎会与魔君有什么瓜葛?又岂容你这等污言秽语玷辱!”


    他刀锋一转:“再敢编排我母亲半句,我定先剜了你的舌头,再一根根挑断你的筋脉,让你在这坑里慢慢死。”


    秦拓话音刚落,便听远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哨。


    旬筘脸上顿时浮现喜色,秦拓却心头一沉,暗骂自己明知道知道这狗东西在拖延,竟还是着了他的道。


    林子的树木晃动,分明是有人在快速逼近。此时保住自己要紧,秦拓也顾不得再去杀旬筘,只一个箭步冲到云眠身旁,抄起还在东张西望的小孩,往肩上一扛。


    “哎,我还在放哨呢。”云眠趴在他肩上抗议。


    “你放的什么哨?人家都摸到眼皮底下了。”秦拓再抓起地上的背篼,挎在另一侧肩上。


    他朝着林子外发足奔跑,身后只传来旬筘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夜阑君上,您当年执掌魔界时何等威风,可想过还有今日?痛快,当真痛快……”


    那癫狂的笑声带着扭曲的快意,只往秦拓耳里钻。


    “他,他,他在,在说什么?”云眠两头挂在他肩上,被颠得说话断断续续。


    “别管他,疯子。”


    秦拓将肩上的云眠往上托了托,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林子外。


    第55章


    天色渐晚,山路上只行走着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俊朗少年。他身后背篼里插着一把厚重的刀,刀鞘已斑驳脱皮,刀柄上缠着的陈旧布带已辨不清颜色。背篼里还坐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幼童,两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娘子,你怎么还没瞎?我还等着给你指路呐。”云眠探出脑袋问。


    “现在天又没黑,我看得见。再说了,我那就不是瞎,懂不懂?”


    “……噫。”云眠拉长音调,满脸不以为然,接着端详着他的侧脸,“你是我娘子,你瞎了我也不嫌。”


    “我嫌。”秦拓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说话有些含混,“我嫌你话多,聒噪。”


    他突然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草茎,伸手指着右前方:“你帮我瞧瞧,那里是不是有个村子?”


    云眠支起脑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片房屋,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有房子。”云眠兴奋地道。


    秦拓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多是荒村,此刻望着那炊烟,顿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村子地处偏远山坳,虽远离官道要冲,却也因此避过了战乱兵祸,各家各户都住着人,看着还挺兴旺。


    当秦拓背着云眠出现在村口时,便立即引来村民的注意。他们见只是两个孩子,戒备尽消,只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小郎君是打哪儿来的?”


    “这娃娃是你妹妹吗?生得这般俊俏。”


    背篼里的云眠回答:“婶婶,我是汉子呢,只是生得俊俏。”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小娃儿说他是汉子。”


    “瞧这眉眼,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这小郎君生得也好,英气得很。”


    “你俩的爹娘呢?怎的就让你俩独自赶路?”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秦拓被众人围着看也不怯场,只拱手作揖,轮流回答大家的问题,很得村民们好感。


    秦拓编了个投奔亲戚却迷路的说辞,听得村民们唏嘘不已。一位圆脸婶子便道:“可怜见的,要不就在我们村里住一晚?等明儿再上路?”


    “那就多谢婶子好意了。”秦拓行礼。


    “谢谢婶婶。”云眠坐在背篼里,拱起两只小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村人见着云眠这模样,个个喜欢得紧,他们哪懂得那些要保持距离的规矩,不由分说就朝他脸蛋上摸去。


    云眠也不躲闪,只乖乖坐在背篼里,任由这个捏捏腮帮,那个摸摸下巴。只是偶尔被捏得重了,才往秦拓颈后躲,惹得大家又是一阵怜爱。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将他们领回了自家小院。老夫妻俩独居多年,见着两个孩子格外亲切,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村里人也跟了来,继续围在院子里看,直到该夜饭了才陆续离开。


    但很快又有人回来。


    “林阿姆,这是我娃以前的衣裳,现在小了,穿不得,你拿去给娃娃穿。”


    “我看这大娃的鞋要破了,我带了针线来,给他把鞋补补。”


    秦拓便又带着云眠连连道谢。


    虽是盛夏,但山中的夜晚格外寒凉。屋里没有点灯,不过火塘里生起了火,倒也映亮了半间屋子。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热灰里埋着土豆。老丈在打草鞋,老妪慢悠悠地剥毛豆。秦拓坐在一条长凳上,云眠紧挨着他,不时伸手摸一下趴在脚边的黄狗。


    火光跃动间,秦拓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离开炎煌山的那天,舅舅秦原白也是这样坐在火塘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曾经对秦原白满腹怨怼,连带着对族人也心生疏离,甚至暗暗立誓,此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彻底断绝往来。


    可到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炎煌山,放不下舅舅和族人,放不下那些骨血里的牵绊。


    他们到底如何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是还在灵界吗?那自己也得早回灵界,再去打探打探。


    他盯着火塘,思绪如烟,飘散又聚拢。


    土豆烤好,老丈用火钳将它们从热灰里一一拨出,夹了几个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剩下的那一堆,老妪则摊开在竹筛里晾着。


    “等放凉些,你们就带上,明儿赶路时垫垫肚子。”老丈叹了口气,“原想留你们多住两日,但还是早些走为好。”


    秦拓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便抬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这一带也要打仗了。”老丈压低了嗓音,“前几日里正来传过话,说前面那绪扬城被曹王给占了,官府要将城拿回去,就要征壮丁。咱们这村已经躲掉了好几次,这次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今晚好些人家都在收拾,明日就让家里后生去深山里避一避。”


    老妪打量着秦拓:“小郎君这般身量,若是被征丁的官差撞见,定是要被抓走的。”


    “曹王是谁?”秦拓微微蹙眉。


    那老妪放下毛豆,满脸敬畏地道:“曹王可不得了哩,早年间来咱们村收猪,杀猪的功夫那叫一个利索,猪还没叫唤就断了气。”


    “这十里八乡的屠户,没一个比得上他手快。”老丈在旁补充。


    秦拓暗自挑了下眉,这曹王原来是个草头王,还是个杀猪的。


    说话间,土豆已经不烫了,老妪将筛子里那些拾掇好,让秦拓装进包袱里。她自己则拿起火塘边最大的一个,小心剥开焦黑的皮,露出喷香的薯肉,递向云眠:“娃娃,趁热吃。”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黝黑干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云眠迟疑地接过,看看那只手,又看看老妪,在她笑眯眯的目光里,将土豆慢慢举到嘴边。


    “娃娃快吃,可香哩。”老丈在一旁劝道。


    秦拓瞧着云眠的反应,心下了然,这定是在嫌老妪的手不干净。


    真是活祖宗。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要接过土豆自己吃,云眠却突然扭过身子,避开他的手,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眯着眼笑:“婆婆,真好吃。”


    两位老人看着云眠,笑得皱纹都舒展开。秦拓心里缓缓松了口气,这祖宗虽然娇气,但关键时刻倒是没让人难堪,懂得体恤老人家的一片心意。


    老丈家有个儿子,如今去了外地跑买卖,空出一间厢房来,秦拓带着云眠便歇在这屋里。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村子里很是安静,云眠自己把自己哄睡着后,秦拓眼皮也渐渐发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城池里。街道宽阔得惊人,两侧尽是华美殿宇,檐下悬挂着数不清的彩灯,一直延伸到天际,整个视野一片璀璨。


    但这次街上不再是空空荡荡,有着不少行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华美,面部带笑。可细看下,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肌肤也泛着青灰色,不时有细碎土屑从衣炔间簌簌飘落。


    这满城的人,竟然全是泥俑。


    秦拓站在街道中,转着头看这一切,一名泥俑却突然停在他面前,声音尖锐地唤了声:“少主。”


    整条街的泥人都停下脚步,齐齐朝这边看来。


    眼下这诡异的场景,只让秦拓汗毛倒竖,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个泥人凑上前来:“少主,魔君夜阑可是您的生身父亲啊。”


    转眼间,越来越多的泥人围拢过来。它们僵硬地屈膝行礼,泥塑的嘴唇一开一合。


    “恭迎少主回魔界。”


    “少主,夜阑君上是被灵界众人逼死的。”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


    泥人们尖锐的声音此起彼伏,它们语气怨毒,脸上却依旧带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秦拓被围在中间,只觉得无数只泥手向他伸来,那些声音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化作无数回音在他脑海中震荡。


    “少主,您要为君上报仇。”


    “报仇!!”


    “报仇!!!”


    ……


    秦拓猛地睁开眼,直直注视着黑暗的上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直到感觉到一个温热的小身子正紧贴着他,细细的热气扑打在他颈侧,还有隔壁老丈的咳嗽声,才将他从梦魇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坐起身,看向半开的窗户。夜风吹入,他背心泛起一阵寒意,才发现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投入的皎洁月光,看清了躺在自己身旁的云眠。


    小孩睡得正酣,嘴巴无意识地一吮一吮,又拧起眉头,埋在被子里的脚狠狠一踹,不知梦见了什么……


    秦拓又想起了自己方才的那个梦,想起那些泥俑的尖锐絮语,也想起了周骁和旬筘说过的话。


    那些关于身世和血脉的言语,又悄悄浮现在了心头。


    直到又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混沌的脑子变得清明。


    他倏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去想这些?他的父亲便是雷纹猊族的玄戎,母亲是朱雀族的秦漪,与什么魔君夜阑八竿子打不着。那分明就是他们认错了人,一些疯言疯语罢了。


    秦拓啊秦拓,你竟会被这些荒谬的说辞搅得心神不宁?竟会辗转反侧,还做了那样诡异的梦?


    想通了这一节,秦拓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从脑子里拂去。他伸手为云眠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触到小孩温热的脸颊,那温度让他心头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了。


    秦拓刚要躺下去继续睡,忽听村里骤然响起动静。四处都有奔跑的杂沓脚步声,犬吠声此起彼伏,火把光晃动,还夹杂着村民惊慌的呼喊。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便听远处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厉声呵斥:“奉令征丁,各家速速开门。”


    隔壁厢房亮起了光,老丈端着油灯,慌慌张张地去大门前,眯起眼从门缝往外望。


    他见秦拓也跟了过来,着急地道:“怎的这个时候就征丁了?”


    老妪披着外衫匆匆赶来:“专挑这半夜来,可不就是怕人躲进山里?”


    “官差大人开恩呐,我家就这一个男丁,不能去打仗啊。”


    “大人啊,我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没了,如今只剩这一个了。”


    “求大人高抬贵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全靠男人种地活命了。”


    ……


    一道粗粝的声音响起:“每家按律是要出一名男丁,也可以不出人,但总得交纳免役钱。每丁每年纳布二丈、麻三斤,折现钱的话,每日二十文,若要免这整年的兵役,那统共七贯二百文。”


    “这,这如何拿得出?”


    “拿不出,那就出人。”


    “你们这些狗官——”


    “住口!”那官差厉声喝道,“绪扬城都让曹贼占了,你们身为大允百姓,现在正是报效朝廷的时候,还敢口出恶言,推三阻四?”


    屋内,老妪急声道:“小郎君,你快从窗户翻出去。”


    老丈摇头:“不成,村子已被围住了,逃不出去。”


    “那快躲进地窖里。”老妪一把抓住秦拓的手,“快,趁他们还没搜到这儿。”


    秦拓还未应答,老夫妻已拉开大门,推着他往院角的地窖走去。但还没走出几步,院门便被踢开,几名士兵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为首士兵将秦拓上下打量,对身后人道:“带走。”


    老丈急忙上前一步,挡在秦拓身前:“官爷,这位小郎君不是咱们村的人,他只是路过借宿。”


    “路过的?”为首士兵分明不信,嘴角扯出一抹笑,“这时节哪来的人会路过?”


    “官爷倘若不信,可以去问村里的人,全村人都可以作证。”老丈道。


    为首士兵眯起眼睛,问秦拓道:“既然不是村里人,那你的路引文牒呢?”


    秦拓哪知道什么路引文牒,只一声不吭。


    兵卒冷笑:“来人,把他带走。”


    几名士兵上前,便要去抓秦拓,秦拓这才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有什么话,留到入军后再说。”


    秦拓被抓住了胳膊,连忙道:“我其实是卢城参军柯自怀的外甥,现拜在秦王门下,很得殿下器重。许县县令陈觥与我家也亲,我这次就是去许县拜会陈县令,只是路上和家人走散了,便带着弟弟在这村里歇一晚。”


    兵卒们闻言一愣。


    寻常村人哪会知道许县县令,更别说什么卢城参军和秦王。再看这少年,见他虽然虽然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绝不能是山野村夫可比,心下顿时就信了几分。


    “此话当真?”为首士兵狐疑地问道。


    秦拓微微昂起下巴:“这里离许县并不算太远,你若不信,派人去问问陈觥便知,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两天时间。但若硬要抓我入军,到时我必定要禀报给秦王。”


    不过是抓个丁罢了,难不成他们还真要去许县求证?即便真去问也没关系,陈觥定会为自己遮掩。而这些军汉既怕麻烦,也怕自己真是秦王的人,多半会就此作罢。


    几名士兵面面相觑,正犹豫时,便听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何事?”


    院门处,一名矮壮校尉按刀而立,那士兵便匆匆前去,附耳禀报。


    矮壮校尉目光微闪:“他说的是真的?”


    士兵低声回道:“属下看他言谈举止,不像有假。”


    秦拓知道他们在说自己,便昂首挺胸,神色自若地任由他们打量。


    那矮壮校尉缓步走到秦拓面前,突然笑了声:“好,很好,既是秦王面前得脸的人,又是柯自怀的外甥,很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变脸,厉声喝道:“如此人才,岂能不为朝廷效力?不为寇大人效力?那就更要入军了。”


    士兵们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秦拓的胳膊。


    那对老夫妻上来求情:“官爷,这真是俩孩子,里面还睡了个娃娃,连路都走不稳当呢。”


    “是啊,我才四岁。”秦拓也道。


    校尉冷笑:“四岁?我还三岁呢。你吃了什么仙丹长这么大个?”


    “娘子……”云眠竟出现在了门口,光着脚站在那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


    “哥!赶紧进去睡觉!”秦拓朝他喝道。


    云眠看看左右,又扭过身去瞧自己背后:“……啊?”


    “娃娃,走走走,婆婆带你去睡觉。”那老妪连忙过去,将云眠抱起,抱着他回了屋。


    老丈继续求情:“官爷,行行好,您也瞧见了,这就是两个娃娃,只是这个个头大一些。”


    校尉又将秦拓打量了一番,道:“那个小娃娃就留在此处,由老夫妇照看着,你就算这会儿还没满月,也即刻随军。”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院门。


    两名士兵便上前扭住秦拓,秦拓双臂被制,胸中戾气翻涌。依着他的性子,直接将这群人放倒,带着云眠走便是。


    但左边士兵似是看出他的想法:“小子,若你这时逃了,一村的人都会跟着你遭殃。你倒是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对老夫妇跑得掉吗?他们便会替你还债。”


    右边年长的士兵也低声劝道:“你莫怕,其实只是让你们运送粮草辎重去绪扬城,不需要上战场厮杀。你将弟弟就托付给这户人家,待粮草送到,再回来就是,也就两三日的功夫。”


    秦拓素来不愿欠人情。他自己若要脱身,并非难事,可这些官兵转头去寻村民的晦气,岂非平白害了他们?


    他心里暗叹一声,终究是妥协了。


    算了,就去送下粮吧,横竖不过两三日,权当还老夫妇和其他村人的人情。


    第56章


    士兵松开了钳制,秦拓便往屋里走。老丈跟了上来,小声道:“小郎君,我夫妻还攒着些银钱,是我儿子托人捎来的。反正我俩也没用钱之处,再凑凑,也能凑个七贯。”


    秦拓心头一热,但他哪能要老人的钱,连忙摆手道:“没事,不过是送趟粮草,出出力而已,您二老把银钱留着傍身。”


    老夫妻见他进屋,只当他要跟弟弟说些体己话,便没有跟进厢房。


    秦拓原本还在思忖怎么给云眠解释,这才刚安顿下来,半夜却又要动身,不想他跨进厢房,便见云眠已经给自己穿好衣衫,正站在一条凳子上,收拾摊在桌上的包袱。


    秦拓靠在门框上,云眠听见动静,扭头瞧见他,便得意地指着衣襟上的一块补丁:“你看,我穿的婶婶给的衣衫哦,这里有块布不一样,好好看哦。”又指着包袱里的土豆,喜滋滋道,“我们有这么多的土豆呢,是婆婆给的,我们要去谢谢哦。”


    秦拓走了过去,将他抱起,自己坐到凳上,先脱掉他歪斜套着的蓝布短衫,重新穿妥,再俯下身,将他趿拉在脚上的鞋子左右调换过来。


    “我们这会儿就要走了吗?”云眠仰头看他,油灯映照下,是两团刚睡醒的红脸蛋儿。


    秦拓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忍让云眠跟着自己奔波,想将其留在村里,但灵契又让两人无法分离。


    但转念一想,即便村里人热情淳朴,若要将云眠独自留在此,哪怕是两三日,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见秦拓半晌不语,云眠两条短腿一蹬,便要从他怀里往下滑溜。


    “走吧走吧,我们这就上路呀。我最不喜欢睡觉了,最喜欢走路了,还有星星看呢。”


    “这大晚上的,你这双腿就省省吧。”秦拓一把将他拎起,放进了背篼里。


    两名士兵还等在院子里,已有些不耐烦,见秦拓背着个背篼出来,目光立即被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幼儿给吸引了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指着云眠讶然道:“你这去运粮,还打算带着弟弟?”


    “怎么?”秦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


    “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


    场地上虽有不少士兵,却只三三两两地倚着粮车闲聊,偶尔呵斥几句搬运粮包的民夫。


    秦拓他们这群人走到时,最后一袋粮包也装上了车。


    每辆粮车由六名民夫负责,左右各一条绳子,三人共拉一条。那些士兵们则分列在车队两侧,一路护送。


    秦拓和另外五人合拉一辆车,他将云眠放在车上坐着,


    背篼放在一旁:“仔细看着。”


    云眠便紧紧护着背篼,两只小脚在空中一甩一晃。


    粮队缓缓启程,秦拓弓着背拉车前行,转头去瞧云眠,注意到车上还堆着些杂物,便问身旁的同伴:“那些是什么东西?”


    “套牲口的鞍具。”对方答道。


    秦拓愣了愣:“这车本该是牲口拉的?”


    “可不是嘛。”那人苦笑,“可如今能拉车的牲口都征去打仗了,只能靠人来拉车。”


    他身后的人插话道:“再说了,这世道,人命哪有牲口金贵?”


    前方有士兵在训斥一名民夫,还扬鞭抽打。秦拓冷眼看着,忍不住问:“秦王可知道这些情形?”


    “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让我给你冰冰。”


    “……嘶,别捅我腰眼。”


    “那你别乱动呀,你衣衫没有挡住,肩膀红了。”云眠又伸出手去调整他顶在头上的衣衫,“心疼死我了。”


    同车的几名民夫瞧得有趣,一人揶揄道:“小郎君可享福了,这趟苦差事,还带着个贴心的小厮伺候。”


    “我才不是小厮呐,我是相公。”云眠立即纠正。


    民夫们谁也不会当真,只笑个不停,又逗着云眠说些童稚憨趣的话。如此苦中作乐,这一路走得也不算太过难熬。


    虽然士兵们不断催促,但到了正午时分,也不得不停下修整。


    空地上燃着几堆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冒着热气。民夫们都随地而坐,捧着分到的两张粗面饼子狼吞虎咽。秦拓背靠着车轮,嚼着干硬的饼子,目光却飘向了左边的那片林子。


    那林子后有一条河,隐约可见粼粼波光,潺潺水声清晰可闻。


    云眠知道这是在送粮,不比平日,见着河便能下去撒欢。但他虽然强忍着不开口要求,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去看那河,又扭过头,眼巴巴地瞅着秦拓,蚊子似的,持续不断地小声哼哼。


    秦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和旁边的士兵打了个招呼,一把抓起云眠,将人扛在肩上。


    “走吧,带你去凉快凉快,别再哼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送粮队的伍长从树林旁路过时,听见哗哗水声,不由得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叼着草茎蹲在河边,看着似是送粮的民夫。一名瞧着不过四五岁的幼童,突然从他身旁扎进水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河水吞没。


    伍长知道这送粮队里有人带着小孩,显然便是这俩人。他见那幼童入水,少年神情却没有半分紧张,显然早已习以为常,不由心生好奇,就站在原地看着。


    等了片刻,也没见幼童冒出水面,但那少年依旧毫不惊慌。


    伍长正惊疑不定,便听哗啦一声,那幼童从水下钻了出来,咧着嘴,满脸得意,怀里还抱着一条扑腾不止的大鱼。


    “乖乖,这般年纪就这样好的水性,怕不是水猴子托生的。”伍长心里暗自称奇,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秦拓让云眠上了岸,拎起地上的三条鱼,带着他出了林子,将鱼交给一名方脸民夫,让他想法去烤了。


    那方脸民夫却眼睛一亮:“这可是清水河里的银鳞鱼,只在最干净的水里活,肉嫩得紧,生吃最是鲜美。”


    一名民夫拎着鱼去河边,刮鳞去脏,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几人便就着方脸民夫去伙夫那里讨来的酱油,蘸着尝了个鲜。


    秦拓捻起一片鱼肉,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看见有人躺在树荫下打盹,有人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全然不见半点行军紧迫。


    “他们不是要送粮去战场吗?为何还这样耽搁?”他低声问道。


    身旁的民夫嗤笑一声:“军爷们自然不急,反正正打仗的又不是他们。再说这批粮的交接时辰定在夜里,这里离绪扬城不算远,踩着点儿赶到就行,横竖是把差事给办妥了。”


    “大允军倒也不是都这样,那寇大公子是没本事,但秦王的兵就不会。”另一名民夫道。


    “别说这些了,当心被听见。”方脸民夫赶紧打断。


    云眠站在秦拓右侧,见他捻起一片鱼肉,就一直仰头张嘴等着。但等了半晌,秦拓只顾听左侧民夫们的谈话,那鱼片在指间晃来晃去,偏就不往他嘴里送。


    云眠仰头半晌也等不到,便也绕去秦拓左侧,继续仰着头等待。


    民夫们不再谈论这事,秦拓这才想起自己还拿着鱼肉,转身去喂云眠,却发现右侧没有人。


    云眠见他又转向右边,连忙也绕回来,嘴巴张得圆圆的。


    秦拓忍俊不禁,将那鱼肉喂进了他的嘴里。


    一名民夫眨巴着嘴问秦拓:“这鱼可真鲜,你是怎么抓到的?”


    “是我抓的。”云眠一边嚼鱼肉,一边抢着回答。


    民夫明显不相信,却还是笑道:“那你可真厉害啊。”


    云眠得意地乜了眼秦拓,矜持地回道:“也不是太厉害。我在水里游,让它不要动,它不动了,我就抓它……还是有些厉害的。”


    “人家可是小龙君,抓点鱼算什么?”秦拓随意地斜靠着车辕,嘴角带笑,半真半假地道。


    众人听了都笑,只当是逗孩子的玩笑话。


    送粮队一路朝着绪扬城前进,沿途杀跑了几波疯兽冲击,到了天黑时分,终于远远看见了绪扬城的轮廓。


    那城头上火把摇曳,箭矢飞纵。城前横贯着一条大河,河面上飘着大允士兵的尸体,被水波推到岸边,轻轻碰撞着山岩。


    河对岸有一片被河水环抱的沙洲,形若孤岛,寇仪大军便停留在这沙洲上,止步不进。显然已经强攻过数次,却连这条河都无法冲过。


    日头偏沉,但气温依旧闷热,低空飞着各种蚊虫,一场大雨似是就要来临。


    寇仪二十出头,原本长相还算清秀,此时却满脸阴鸷。他坐在大军后帐中,赤着半边肩头,露出白得晃眼的肩膀。那肩上有一处寸余长的小伤口,军医正小心翼翼地在处理敷药。


    “大公子,对岸箭矢太猛,我军强攻三次,折损将士已逾数千,却未曾到达过城下,若继续进攻,只怕伤亡更甚。依属下之见,不如暂且退兵。”军师低声道。


    “当初就觉得这绪扬城易守难攻,前方有河作为天堑,父亲才让我驻守此地。如今丢了城想再拿回来,却也是同样的难。”寇仪惨然道。


    “这般惨败而归,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父亲本就偏爱那柳氏所出的庶子,如今我丢了绪扬城,岂不是更让他得意。”寇仪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转向军医厉声喝道,“轻点!下手这种重,是要疼死我?”


    “是是是。”军医迭声道。


    军师垂首不语,心中却暗自叹息。这位寇大公子就是个纨绔草包,偏又自视甚高。先前守城时就因刚愎自用丢了绪扬城,如今又不顾将士死活,执意强攻,不过是徒耗兵力罢了。


    帐中沉默下来,只听见那城楼方向传来的隆隆战鼓声。寇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道:“再冲最后一次。若这次还攻不下,就撤军。”


    “大公子三思啊,我军精锐已折损过半——”


    “那就别让精锐冲前面啊。”寇仪不耐烦地打断,“让那些没用的杂兵打头阵,精锐跟在后面,等箭阵停了再上。”


    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声:“送粮队已到营外,该如何处置?”


    “让他们上岛,把粮草卸到营里。”


    军师和寇仪在帐内听着,军师想说既然要撤军,那就不必卸粮了,寇仪却眼睛一亮,高声问:“外面的人,进来。”


    一名士兵进入帐内,寇仪问:“送粮的民夫有多少人?”


    “回寇都尉,足有好几百。”士兵回道。


    寇仪转头看向军师,缓缓露出一个笑:“那就让这些运粮的去打头阵,为咱们的精锐开路。”


    送粮队停在了河畔。天色阴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秦拓靠坐在粮车旁,看向那被河水环绕的孤岛,他们运的粮便是要送往那处。


    云眠就坐在他身后的车辕上,鞋子已经脱了,两只白嫩的小脚丫就踩在他肩上,也睁大眼睛好奇地往对面望,又看向左边方向的绪扬城。


    “娘子,我们是要去那个城吗?”云眠问道。


    “不去。”


    “那我们要干什么?”云眠用脚趾轻轻碰了下他的侧脸。


    “等把这些粮卸了,我们就走了。”秦拓反手抓住那只作乱的小脚,“你嫌我的脚,自己的脚丫子就往我脸上招呼?”


    云眠歪着脑袋笑:“我是香香脚,你是臭臭脚。”


    “香吗?抹了盐巴和辣酱没有?让我尝一口。”


    秦拓作势要咬,云眠赶紧将脚收回来:“哈哈哈,不给你咬。”


    两人正玩着,一名粮队士兵吆喝道:“都歇够了吧?赶紧把粮卸了。”


    “卸完粮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吗?”一名民夫问。


    那士兵道:“卸完就回。”


    听到这话,原本还瘫坐在地的民夫们顿时来了精神,全站起身开始卸粮。


    第57章


    秦拓将云眠从车辕上抱下来,给他穿好鞋袜。刚直起身准备扛粮包,便听前方水声大作,抬眼望去,只见大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河心岛方向踏水而来。


    民夫们只当这是来接应粮草的,直到所有人被团团围住,用长矛和刀剑直指着,这才惊觉事情不妙。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民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运粮队的伍长。伍长也是满脸困惑,上前几步询问为首军官:“这些都是送粮的民夫,是出了什么事吗?”


    那军官冷声道:“奉寇都尉之令,征调他们去攻城。”


    民夫们顿时哗然:“攻城打仗?我们只是运粮的。”


    “征丁时就说得明白,我们只负责运送这批粮草。”


    “是啊是啊,可是哪里有什么误会?”


    “放肆!”军官厉声喝道,“既已应征,便是军中士兵。军令如山,岂容你们讨价还价?谁再敢说半个字,立斩。”


    民夫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几个胆小的已经瘫坐在地。


    “站住!谁准你擅自离开?”左侧的士兵厉声喝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名带着幼童的少年,已经背着小孩,正大步离开。


    秦拓才走出几步,身旁就哗啦啦围上一群士兵,雪亮的矛尖对准了他。


    秦拓顿住脚步,反手握住露在背篼外的黑刀刀柄,趴在他背上的云眠坐直了身体,惊慌地小声道:“娘子。”


    “你是聋了吗?让你们不得擅离,你还敢抗命?你拿刀是想做什么?莫非是想找死?”一名士兵连声喝问。


    秦拓心头也冒起了火。他只是送粮,不想这些兵痞蛮横无理,竟还要他们去打仗。


    他打定主意要带着云眠离开,若这些人硬要阻拦,那索性就在这里打一场。


    秦拓想到这儿,便要拔刀。他同车的几名民夫怕他出事,那方脸民夫急忙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快速低语:“这里有几百名官兵,一旦动手,营地还会来更多的人。你一个半大娃娃,还背着个小娃娃,这不是自寻死路?”


    “娘子……”云眠不安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听见云眠的声音,满腔杀意一滞,脑子也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惧怕和这些兵厮杀,但自己单独一人还好说,可要护得背上的云眠周全,确实有些难。


    秦拓心念电转,脸上的凶戾之色随之敛去,语气平静地道:“不是要走,实在是内急,想去解个手。”


    “解个屁,要撒尿就在这儿撒。”士兵怒骂。


    “那怎么行——”


    “不撒就给我滚回去。”


    “你吼什么吼?”云眠原本还很惊慌,但见这人呵斥秦拓,那惊慌顿时变成了不满,突然直起身子,竖起两道眉,“我娘子跟你好好说话呐,你干嘛这么凶?”


    士兵被个小娃娃一吼,有些愣怔。秦拓立即背着云眠往回走,云眠扭过头,余怒未消地朝那士兵翻了个白眼:“憨包。”


    在刀剑威逼之下,这群民夫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踏过河水去了河心岛。


    到达岛上营地后,每人被强行塞了一面盾牌。大家拿着盾牌,都面如死灰,有人还在呜呜地哭,却也不敢大声。


    秦拓将云眠放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旁,把包袱递给他抱着,再蹲下身和他平视:“我要去打一会儿仗,很快就回来。”


    “我要跟你一起去。”云眠反手去摸背后的匕首,“我要帮你杀敌。”


    “不行。”秦拓按住他的手,“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个包袱里,你得守着。”


    “天已经黑了,你会瞎的,我要帮你认路。”


    “等会儿打起来就亮堂了,你忘了我们在卢城守城吗?那照得比大白天还亮呢。”


    云眠眼眶红红地看着他,秦拓低声道:“你是威风的小龙郎,我是打胜仗的鲜郎,这点阵仗算什么?”


    “不算什么。”云眠抽了抽鼻子。


    “对嘛。”秦拓揉揉他的脑袋,“你可是响当当的汉子,是撑起家的顶梁柱,你的任务就是守好咱们的包袱。”


    云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快点来接我哦。”


    “一定。”


    四周都是人,还有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俩。秦拓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悄悄指向远处河畔:“你看见河滩上那块青灰色的大石了吗?还有大石旁的那棵小树?”


    云眠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看见了,那石头像个大乌龟。”


    秦拓放轻声音:“等会儿一打仗就会乱起来,你寻个机会躲到那石头背后,别让人瞧见了。一旦藏好,你就挂条布巾在那小树上,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并没有打算就真的替那寇仪去攻城,半途寻个机会便会脱身。


    “我知道了。”云眠再次点头。


    远处传来军官的呼喝声,催促着民夫们列队。秦拓见云眠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笑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你只要顾好自个儿就行。”


    说罢便转身,提着黑刀,朝着列队的空地走去。


    现已入夜,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处点起了火把。身着铠甲的精锐士兵排阵成列,森然肃杀。但站在阵列最前方的,却是秦拓与数百名民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秦拓听见身旁的人反复叨念着。他扫过四周,见民夫们或面色惨白,或已泪流满面,或紧闭双目念念有词。而他们这群人一周都围着士兵,持刀持戟,紧盯着他们。


    夜风掠过河面,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血腥味。一名校尉策马而出,朝着这群民夫喝道:“都听好了,寇都尉下了令,说不需要你们杀敌,只要能冲到城下就成。活着回来的,赏粟米十石,铜钱百贯。”


    “那要是死了呢?”一名民夫壮着胆子问。


    “死了的,家里照样能领。”校尉道。


    民夫们的神情渐渐好转,那些低泣声也逐渐消失。


    他们就算不能活着回来,自己这条命能值粟米十石,铜钱百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听上去好像也不太坏。


    秦拓心里冷笑,寇仪此人出尔反尔,他的话岂能相信?也有民夫和他同样的想法,面露怀疑,但被那些手持刀戟的士兵围着,终究不敢作声。


    “冲!”


    军官的厉喝声中,秦拓与数百名民夫一同冲下河滩,冲入河里。河水瞬间漫至大腿,前方河面一片黑暗,远处绪扬城城头上的灯火,如同悬浮在半空的星辰。


    “娘子……”


    那熟悉的声音让秦拓回头,还没在那晃动的人影里看见云眠,便被人流推涌着向前,只得大声喊道:“听话。”


    “……我会听话的。”


    当他们下河后,尽管没有点燃火把,但占领绪扬城的曹军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无数拖着火尾的箭矢划破夜空,朝着他们飞来。


    秦拓和民夫们都将盾牌举过头顶,踏着没过腰际的河水往前。耳边尽是箭矢落在盾牌上的沉闷声响,身旁河里也不断溅起一朵朵水花。


    尽管有着盾牌,但水流让民夫们站立不稳,不时有人踉跄着失去平衡。盾牌歪斜的瞬间,箭矢便直直刺落,随着一声惨叫,带起一蓬血花。


    “快走,别停下,快走。”


    见民夫们有些畏惧不前,后方压阵的士兵厉声呵斥,长矛毫不留情地朝最后那动作迟缓的民夫刺去。其他人便不敢停留,继续顶着盾牌往前走。


    “粟米十石,铜钱百贯。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士兵喝道。


    民夫们喘着粗气,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喊道:“冲啊!”


    他们高举着盾牌,任凭箭矢在耳边呼啸,发疯似的大喊着蹚水前行。不断有人中箭,重重栽进河里,河水泛起血色的泡沫。


    秦拓跟着同车的那几名民夫一起,走在人群中间。方脸民夫喘着气道:“我们别走散了,走一起。”


    瘦高民夫听着那些惨叫,声音发着颤:“我,我想离开这儿,我要回家,我娘还在家里等着我。”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方脸民夫声音里也带着绝望,“往前不一定会死,但回头必定会死。倘若真不幸死在箭下,还能给家里人挣一笔活命钱。”


    秦拓左手高举盾牌,右手黑刀挥出,将射向瘦高民夫的那支箭矢劈成两段。


    他再次回头望向河心岛,岛上火把晃动,将河滩照得影影绰绰,他看见那块像乌龟般的巨石,旁边的树光秃秃,还没有系上布带。


    云眠紧紧抱着包袱,站在营地边缘的帐篷阴影里,踮着脚尖伸长脖子,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秦拓。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混入人群,消失在河面上,这才失落地收回视线。


    他牢记着秦拓的嘱咐,等没人注意时就溜去河边,可四周总有士兵来去,不时会看他一眼,他便屏住呼吸,紧贴着帐篷不动。


    好在营地里一片忙乱,无人顾得上这个小孩,终于让他瞅准四下无人的空当,借着帐篷与辎重的遮掩,朝着河畔那块形似卧龟的大石匆匆走去。


    秦拓此时还在顶着盾牌艰难前行。他们已经快淌过这条河,但城头上射来的箭矢更加密集,在夜空中划出无数火线。不断有民夫被射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都跟紧我。”秦拓挥舞着黑刀,将那些射来的箭矢劈掉。


    民夫们紧紧簇拥在秦拓周围,高举盾牌,拼凑成一片简陋的防护。那瘦高民夫就贴在秦拓身后,虽然紧跟着,眼神却全是绝望和惊恐。


    “啊——”前方一名民夫被几支利箭同时射中,箭尾的火苗还在燃烧,整个人就像只着了火的刺猬。


    这惨状终于击溃了瘦高民夫最后一丝理智,他突然转身,逆着人流朝后蹚去。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娘还等着我……”


    秦拓转头,正看见一名士兵举着长矛从后面迎了上来,便大喝:“站住,别跑!”


    但他话音刚落,便见那士兵举矛前刺,矛尖贯穿了瘦高民夫的胸膛。


    秦拓立即折返,大步蹚水前行。瘦高民夫目光涣散,嘴里涌出汩汩鲜血:“粟米十石,铜钱百贯……求你……交给我娘……”


    “逃兵还想领抚恤?”那士兵猛地拔出长矛,“做梦。”


    秦拓脚步一顿,看着高瘦民夫倒入水里,尸体被水流彻底吞没。他慢慢抬起眼帘,冰冷眼眸里翻涌起杀意,死死盯着那名士兵的背影。


    他此时耳畔充斥着民夫的惨叫,箭矢破空的尖啸,利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痛苦的哀嚎。浑浊的水面上升起丝丝黑气,如同无数扭曲的鬼手,在低空扭曲缠绕。


    他再望向河心岛,看见龟形巨石旁的枯树上,一条布带正迎风飞扬。


    确认云眠已经藏好,他便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一股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让他面容扭曲,握住黑刀的手青筋暴起。


    秦拓几步冲上前,挥动黑刀。那名士兵听到动静后转头,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神情,头颅便已离颈飞起。


    少年手持黑刀站立水中,如同杀神降世,布满水渍和血渍的脸上满是凶戾。


    他一脚将那无头尸踹入水里,发出一声怒吼:“别送死了,不会给你们钱的,都掉头杀回去,杀光这群杂种。”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方脸民夫第一个回应,跟着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群畜生是诓着咱们送死,那么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杀回去,回家!”


    民夫们的恐惧和绝望都化作了怒火,并迅速蔓延开来。他们纷纷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身面向身后那些持械的士兵,眼里都是滔天恨意。


    “杀回去,回家,回家……”


    “宰了这群畜生。”


    “没有钱,老子不会卖命。”


    “回家,回家……”


    “回家……”


    民夫们在秦拓的带领下,朝着士兵们扑出,用盾牌格挡,再夺下他们的兵器反攻。


    河水被搅得浑浊不堪,血沫翻涌。火光映照下,人影交错,刀光剑影。


    秦拓冲在最前,黑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既然这群人不把民夫们的命当命,那他也不必留情。


    城楼上,曹石塔眯眼望着下方的混战。


    他身形魁梧,只穿着一件皮甲,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瞧着那河里的情景,一脸困惑地问:“咋回事?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


    身旁的亲信踮脚张望:“大哥,瞧着不像是兵,像是民夫反了,在杀那些督战的官兵。”


    “民夫?”曹石塔瞪大眼睛,“寇仪那狗东西,连民夫都逼反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亲信问。


    曹石塔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突然咧嘴一笑:“前面的让他们打,咱们的箭专射后面压阵的狗官兵。”


    亲信立即跑去传令,弓箭手们便齐齐抬高手臂,朝着更后方的人群放箭。


    待到亲信返回,曹石塔问:“寇仪那窝囊废肯定要跑,退路都封死了吗?”


    “大哥放心,四面都浇了火油,只等火光一起,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咱们城里钻。”


    “什么大哥?要叫大王。”旁边的人道。


    “对对对,大王。”亲信抽了自己一嘴巴子。


    “到时候给老子抓活的,再让那寇老贼拿五百两金,三千贯钱来赎。”曹石塔得意地道。


    亲信小声道:“大哥,怎么也得五百两金加三万贯钱。”


    曹石塔一愣:“这么多啊。”


    “寇老贼贪的钱数不胜数,这点钱买个儿子,根本不算什么。”亲信道。


    “好,那就五百两金,三万贯钱。”曹石塔恨声,“这些狗官,老子杀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秦拓带着民夫们与那些官兵厮杀,民夫们原本不擅对战,但此刻个个都是拼命,挥舞着夺来的兵刃疯狂砍杀,那些士兵竟然被逼得节节后退。


    而那城楼上的箭矢又突然转向,全射向后方的官兵队伍。后方士兵只见前方厮杀混乱,又遭箭雨突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人仰马翻。


    “曹石塔杀出来了。”


    “快上啊,上。”


    “你怎么不上?”


    河心岛上,寇仪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站在大帐门口,军师低声道:“大公子,军心已乱,还是赶紧走吧,若是等曹石塔带着人马杀出来,那就走不了了。”


    寇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环顾四周,终还是心有不甘:“让士兵先撤回来,我们整修一番后再进攻。”


    军师跺脚:“大公子——”


    轰!


    四处河面上突然腾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河心岛都照亮。


    寇仪和军师惊惶地看去,只见数十艘小船首尾相连,在河面上结成了一道火墙。那些船正在燃烧,显然是堆满浇了火油的干柴,熊熊烈焰窜起数丈之高。


    唯独正对绪扬城门的方位,留下了没有被火焰吞噬的缺口。


    “好个曹屠夫。”军师失声惊呼,“这是要断了我们的退路,让我们自投罗网啊。”


    寇仪见此,知道大势已去,最终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撤!”


    云眠按照秦拓的吩咐,一直蹲在那个大石后,紧紧抱着包袱。他从石头后探着脖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顶着箭雨前进的身影。


    他知道秦拓就在其中,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出去。但瞧瞧那绑在树枝上的布条,又担心他回来找不见自己,只得咬着嘴唇,慢慢收回迈出的小脚。


    河面上突然腾起冲天火光,热浪扑面而来,烈焰冲上了天空。他扒着石头边缘,看着那些人影纠缠在一起,吓得不住哭,大声喊着娘子。


    寇仪扮做普通士兵,带着自己的亲信,打算找个缺口冲出去。但整个河心岛都被火船包围,那火油流淌到水面上,形成一片片火毯,整条河似是都在燃烧。只有通往绪扬城那一方向没有着火,士兵们还在或打斗或逃窜。


    而绪扬城城门也开启,那曹石塔带着大队士兵冲了出来。


    “先生,现在该怎么办?”寇仪满头大汗地问军师。


    军师仔细观察火船:“大公子,这些船是用防火的麻绳串连在一起,绳头系在对岸。若是派人潜水过去割断绳索,火船便会被水流带走,我们就能涉水突围。”


    寇仪闻言,立即环视身边亲卫:"你们谁有这等水性?能潜过这片火海去对面?”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这条河不算深,但河面很宽,这些士兵都不善水性,没人能潜至对面。


    寇仪是偷偷走的,只带着数十名心腹亲卫。若是士兵们都知道主帅已逃,那必定会跟着逃窜。眼下他们尚不知情,还能抵挡一下曹屠夫。


    但他的亲卫队里还混着一人,却是那送粮队的伍长。当民夫们被强行逼着冲城时,他一直躲在后营。待营里乱成一团,他认出了伪装成士兵的寇仪,便混入亲卫队里跟随前行。


    此刻听到寇仪的问话,这伍长心头也慌了起来。他本想着跟随寇大公子逃出重围,却不想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他心头盘算着,眼珠子乱转,突然身形一顿。


    只见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后,竟有个小孩在探头探脑。那小孩约莫五六岁年纪,头顶两个圆髻,一直瞧着城楼方向,没有发现这群人。


    伍长认出了这个小孩,一路上跟随着那名少年民夫,先前还在河里抓过鱼,那水性好得成年人都比不上。


    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寇仪跟前,急声道:“都尉大人,小的知道个水性极好的。”


    寇仪没有见过伍长,但听见水性好三个字,眼睛立即一亮:“是谁?人在哪儿?”


    伍长转身,指着那快要跑到河边的小小身影:“就是他。”


    第58章


    河面上火光冲天,不断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云眠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处,以至于被人从后方捉住,拎起,这才猛地扭过头,便看见了一群陌生官兵。


    “抓我做什么呀?把我放下呀。”他着急地扑腾。


    士兵提着他的衣领,将拼命扭动挣扎的小孩提到了寇仪面前。


    寇仪打量着这个还没佩剑长的小娃娃,虽满心疑虑,但眼下情势危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听着,你现在游到对岸去,替我们把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寇仪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知道这个吗?只要你割断绳子,这个宝石就给你了,够你全家吃穿一辈子。”


    云眠被士兵拎在空中,两条腿使劲扑腾:“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他见寇仪一直将那宝石往自己面前递,便愤愤地道:“我才不要这个丑石头,你不要烦我。”又扭头对拎着他的士兵龇牙,“你再提着我,我可就要咬人了。”


    寇仪脸色一沉,突然掐住云眠的下巴,让他看向河面:“知道我是谁吗?瞧见那些火船没?你要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扔到那船上去。”


    “放我下来。知道我是谁吗?你们不要不听话,我要把你们扔到那船上去。”


    云眠心头着急,挣扎得更加厉害,张嘴就去咬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寇仪哪有耐心和他僵持,便要拔剑威胁,那伍长却抢上前来,一脸焦急地对着云眠道:“小孩,你还认得我吗?”


    云眠打量着面前的人,辨出这是白日里一起送粮的官兵,便点点头:“我认得你。”


    伍长一拍大腿,语气愈发急切:“我方才瞧见你哥哥了,就是提着黑刀那个小后生,对不对?”


    云眠一愣,忙不迭点头:“他就是我娘子,他在哪里?”


    “你哥——你娘子让我告诉你,他被困在城门那边了。你也瞧见了,那边全是拿着刀剑的人,他回不来啊。”伍长说着,又指着前方火船,“你娘子说了,只要你游过河,把那绑在石柱上的绳子割断,让火船都飘走,他立马就能回来寻你。”


    云眠一路上常见这伍长在粮队里走动,虽不曾说过话,却已将他视作半个熟人。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深信不疑,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那,那这个人抓着我,我怎么去帮娘子呀?”云眠悬在半空,焦急地问。


    军师和伍长都齐齐出声:“快把他放下。”


    那士兵立即放下云眠,小孩站立不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一骨碌翻起身,撒腿便往河边跑。


    伍长问:“快回来拿刀,要割绳子。”


    “我有的。”


    岸上一群人都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看着他踏入河里,没入水中,寇仪问:“他行吗?”


    伍长连忙恭身回道:“都尉大人放心,小的不敢撒谎。”


    寇仪看看城门方向,不耐烦地催:“那你也让他快点。”


    “他知道的,他担心他哥呢。”


    云眠变成了小龙,潜在水里,朝着河对面游去。


    河水隔绝了那些厮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却能看见火油在水面蔓延,整条河上烈焰翻腾。


    河水不算深,热意穿透水流,炙烤着他的后背。这从来让他倍感安全的水下,第一次让他觉到了害怕。


    他忍住惧意摇着尾巴,拨动小爪,从燃烧的船底穿梭而过。很快便在水里看见了一条粗绳,一头拴着着火的船,一头往对岸延伸。


    找到啦!


    云眠在心里发出一声欢呼,急忙从背后取下匕首,去割那浸泡在水里的绳子。


    可那锋利的刀刃划上去,只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仔细一瞧,发现这不是麻绳,而是一根铁链子。


    云眠心头顿时发慌,那瞬间只想要哭出来,但立即又让自己镇定,转着头四处张望。


    他看向铁链的另一头,想到这链子必定连着什么地方,便顺着铁链继续往前游。


    他终于看见了铁链的末端,却是系在一根露出水面的石柱上。可那里早已被烈焰吞噬,热浪逼人,根本无从靠近。


    “娘子……”


    他现在心里好慌,只想掉头逃走,可一想到秦拓还在等他把链子解开,便又硬生生打消了逃走的念头。


    云眠小心地游到石柱旁,在水下扬起脸,看着上方翻腾的火焰。他围着石柱转了圈,选了个火焰稍弱的方向,鼓足勇气冒出了水面。


    他位于石柱右侧,这里虽未着火,但依旧感觉到了灼烫。热浪迎面扑来,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红光,灼热的空气瞬间灌入他的鼻腔。


    他在水里直起身子,伸出两只小爪,便去解那缠在石柱上的铁链。


    可爪子刚碰着铁链,便啊一声,飞快地缩了回来,疼得浑身打了个颤。


    云眠将被烫着的爪子放进水里浸着,嘴里直抽气,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泪珠掉下来时,看见身旁飘过了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悬浮在水中,身穿粗布短打,胸口一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血,瞬间又被水流卷走。


    云眠看着那尸体在水下飘远,耳里是远处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忽地打了个激灵。他想到自己再耽搁下去,那么秦拓也会这样泡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飘远。


    他是我娘子,我是汉子,是爷们,是他的顶梁柱,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小龙便又再次伸出颤抖的小爪,狠狠按向了那滚烫的铁链。


    “娘子,哇……娘子,我好痛啊,娘子,哇……”


    小龙被烫得放声大哭,爪子抖得厉害,可他却咬紧牙关,非但不撒手,反而用尽力气去抠,去扯那死紧的铁环。


    “娘子,娘子,我好痛……”


    他哭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上气,可每喊一声娘子,就好像从心底又生出一分力气,支撑着那对灼痛的小爪继续动作。


    身旁的火舌卷着热浪扑面而来,燎焦了他嘴角细软的龙须,鳞片也被炙得发红发烫,疼痛一阵阵往心里钻。


    可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继续解着铁链。


    河岸上,寇仪一行人还死死盯着云眠消失的方向。火船依旧横亘在河面,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不是说他水性极好,怎么这么久还没把绳子割断?”寇仪满心焦急,朝伍长厉声喝问。


    伍长满头满脸都是汗,只躬身赔笑道:“都尉大人息怒,那孩子毕竟年幼,动作慢些也是常理——”


    “慢些慢些,那曹屠夫都快杀上岛了,你怎么不去让他慢些?”寇仪咬牙切齿地问。


    伍长不敢再出声,心里却也在打鼓。


    莫不是那孩子溺死在水里了?又或者已经潜水逃掉了?


    他眼见寇仪神情越来越阴沉,城门前方的士兵也在节节败退,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往后退。


    待退出人群,他立即朝着河心岛深处的芦苇荡奔去,想寻个地方暂且藏身。


    寇仪焦灼地攥紧马鞭,正盘算着再去找会水的人,就听身旁军师激动道:“大公子,快看,火船动了!”


    寇仪猛地抬头,只见河面上那排熊熊燃烧的战船,正缓缓顺流而下,水面上一道缺口逐渐显现。


    “那小孩竟真的把绳子割断了。”


    寇仪神情狂喜,立即扯过亲卫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率先冲向河中的逃生缺口。数十亲卫紧随其后,马蹄溅起浑浊的河水,众人都俯身贴紧马背,飞快地穿过缺口,转眼便冲出了河心岛。


    云眠躺在水里,微微睁着眼,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许多马腿正从他身旁踏过,水流被带得形成一朵又一朵的小漩涡。


    他已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嘴唇也在无声地翕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我解了绳子,火船飘走了,娘子……娘子可以回来了……我要快点回到石头那里,不然娘子,娘子会找不着我,他会害怕的……


    伤痕累累的小龙,便又挣扎着朝河边游去。


    绪扬城正门前的河面上,秦拓正带着民夫和寇仪的士兵激烈厮杀。他浑身湿透,发梢不断滴着水,身后的民夫也挥舞着夺来的兵器,跟着他奋力挥砍。这一段的河水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随着波浪起伏。


    曹石塔也率兵杀进了寇仪的军阵。由于他事先下过令,所以那些兵没有攻击秦拓这些民夫,而是径直扑向了寇仪的兵。


    “……寇都尉已经逃了。”


    不知谁发现寇仪已经逃离战场,在高声呼喊。这个消息让寇仪的兵顿时斗志全无,很快便溃不成军,争相逃命。


    曹石塔带着部众乘胜追击,秦拓却无心理会这些。他喘着粗气,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还未等气息平复,就拨开混乱的人群,蹚着水快步去往河心岛,想尽快赶去和云眠说好的那块石头旁。


    秦拓上了岸,河滩上还有士兵在混战,打到了他跟前。他看也不看地一脚踹开,直朝着那石头奔去。


    远处树枝上,那布条仍在飘荡,这让他心里稍松。他知道云眠其实挺乖,倘若答应了等他,那就不会擅自离开。


    他越跑越近,借着河面上的火光,看见了蜷在石头旁的那团小身影。


    “云眠。”秦拓暗暗舒了口气,同时唤道。


    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回应。


    “云眠,云眠!”秦拓的呼唤陡然拔高。


    这情形有些反常,让他心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立即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当终于冲到近前,却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猛地刹住脚,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石头旁的地上躺着一条小龙,本该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漂亮鳞片,此刻却已成了焦黑色。大片的鳞片翻卷翘起,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皮肤。


    小龙静静地躺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小爪子里还搂着那个包袱。


    秦拓缓缓跪倒,颤抖的手指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他喉头像是被棉花塞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耳边也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


    这是怎么了?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龙突然抽搐了下,秦拓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朝着后方嘶声喊:“军医!军医!”


    他立即就要往前奔,跨出两步又刹住。想起云眠还独自躺在这儿,他又回头,俯身去抱,指尖刚触及那焦黑的鳞片,小龙便又是一阵痛苦的痉挛。


    秦拓赶紧松手,哑着声音道:“乖,你乖,我马上给你找大夫,你忍忍。”


    慌乱中,他突然看见旁边跑过几名寇仪的士兵,便立即冲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半是威胁半是央求:“军医在哪儿?快帮我找军医。”


    “我,我们不是军医,也不知道军医在哪儿。”


    秦拓猛地提起黑刀,架在那士兵脖子上,满脸狰狞地喊:“军医在哪儿?给我找军医!!”


    那士兵刚才见识过这名少年的凶悍,说是杀人如麻也不为过。现在见他状似疯狂,吓得连连点头:“找,这就去找,我们去给你找。”


    “倘若你们想趁机跑掉,我一定会找到你们,把你们都杀了。”秦拓咬着牙。


    火光倒映在少年脸上,凶戾犹如修罗,士兵连连保证:“不敢,绝对不敢。”


    见那几名士兵仓皇跑向营地找军医,秦拓立即折到了云眠身旁。


    “云眠,云眠……”


    他声音嘶哑地小声唤,见小龙还抱着包袱,便轻轻拿起他的爪子,想将那包袱取出。


    却见那小小的爪子下,整片皮肉都已脱落,鲜血将爪子和包袱皮黏连在了一起。


    秦拓心疼得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赶来,都是我的错……”


    云眠为何会成为这样?这分明是被烈焰灼伤,可周围并没有烧过的迹象,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既心疼云眠,又恨不知谁把他害成这样,心头犹如刀绞一般。


    旁边传来枯枝踩响的声音,秦拓下意识扭头,却见一名低级军官正鬼鬼祟祟地从营地方向过来,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想藏去前方那片芦苇荡。


    火光映照下,那张面孔有些眼熟,是那名负责押送粮队的伍长。


    秦拓正要收回目光,却见那伍长也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瞬间,伍长神情一滞,那双三角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


    这伍长原本想钻去营地后的芦苇丛避难,却发现已有溃兵抢先躲了进去,而曹石塔的追兵正往那处搜捕。进退维谷间,他便往这边摸来,想找个机会溜出河心岛。


    当他路经那块形似卧龟的巨石时,看见有人跪在那里,面前地上蜷着团黑糊糊的东西,被石头遮挡了一半,有些瞧不清。


    但那跪着的人转过头后,他认出竟然是那名送粮的民夫少年。


    就在方才,他们才哄骗这少年的弟弟去割火船的绳索,此刻猝然碰上,难免有些心虚,便慌忙别过脸去。


    秦拓盯着那伍长,看着对方躲闪的目光,又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小龙,突然想到了什么,抓起黑刀就朝他走去。


    那伍长见状,竟然转身就逃,这反应无疑证实了秦拓的猜测,他眼中寒芒闪过,箭步追了上去。


    伍长直接冲下了河,朝着火船移开后留下的缺口蹚去。秦拓紧跟着冲下河,同时大喝:“站住!”


    见对方充耳不闻,秦拓弯腰拾起一块卵石,朝着那背影掷出。石块命中伍长后背,砸得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


    秦拓趁机追到他身后,伸手扣住他的后颈,也不容人反应,直接将那脑袋按进浑浊的河水里。


    “唔……唔……”


    伍长疯狂挣扎,双手胡乱去抓身旁的人。秦拓站在他身后,只发狠将人按在水里,直到对方动作变得无力,才猛地将他提起。


    “咳,咳咳……”


    伍长拼命呛咳,贪婪地吸气。但秦拓只停留了半瞬,便又将他按了下去。


    “咕噜噜……”


    如此反复三次,当伍长再次被拎出水面时,整张脸已经苍白,嘴皮也泛着青。


    “饶,饶命。”伍长濒死般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郎君饶命,有话好说……”


    秦拓掐着他后颈的手青筋暴起,咬着牙问:“我弟弟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我,我不知道你弟弟——别别别,我说,我说。”


    察觉到秦拓又要将他往水里按,伍长连忙改口。


    他惊恐地道:“我,我真不知道他如何受伤的,我,我只是方才,方才见到寇都尉他们,他们在让你弟弟游过去解那船上的绳子……”


    秦拓看向不远处的河面,未被河水冲走的船只和火油还在燃烧。他艰难地吞咽了下,哑声问:“你是说,那些火船是我弟弟去解的?”


    “对对对!”伍长点头,“我听见寇都尉给你弟弟说,要,要是解不开绳子,你就,就回不来了……”


    秦拓的呼吸一滞,缓缓转头,望向那个躺在大石旁的小身影。


    那些被火灼烧的鳞片,那些血肉模糊的爪子,全都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像一柄烧红的铁钳,狠狠钳住了秦拓的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双腿也站立不稳地发软。


    那个娇气得要命的小龙,走一段路都要哼着脚脚痛的小龙,是怎样忍着被火焰灼烤的剧痛,在那片烈焰中解开了绳索?又是怎样拼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们约定的石头旁?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不被在乎的,秦原白如此,族人们亦是如此。十五姨兴许还惦记着他,但她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那份牵挂又能剩下几分?


    他执意要去找十五姨,便是想要抓住记忆里的那抹温暖,那是他生命中仅拥有的一些温情,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


    可这条傻乎乎的小龙,却用满身的伤告诉他,有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有人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将你的安危置于一切之上。


    秦拓身形晃了晃,不自觉松开了钳制着伍长的手。伍长跌进河水里,偷眼瞧见少年正在流泪,立即不出声地爬起,朝着那处缺口蹚水而去。


    秦拓听见了水声,蓦地回过神,看向那道正仓皇逃离的背影。


    寇仪怎么会知道云眠擅凫水?又怎会想到利用他去解绳索?


    送粮途中,云眠贪凉,跳进路旁的河里摸鱼,这伍长曾路过林子,就站在那里看了半晌。


    当时他便察觉到了,但云眠已不是第一次耍水被人瞧见,只要玩得不过分,他向来不会太拘着,就未曾出声阻拦。


    可没想到,这一幕落在那有心人眼里,便将云眠害到了如此境地。


    少年又悔又恨,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也透出凛冽杀机。


    伍长拼命往河对岸跑,突然听见身后响起水声,惊恐回首的瞬间,便觉得眼前黑光一闪。


    他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缓缓向前栽倒,溅起一片猩红的水花。


    第59章


    秦拓一刀挥出,杀死了伍长,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蹚过河水,赶往岸边。


    他浑身湿淋淋地在沙地上跪下,不敢去抱躺在地上的小龙,怕碰到他伤口,只轻轻喊着他的名字。


    “云眠,云眠,你睁眼看看我,行不行?能听见吗?动动尾巴好吗?云眠……”秦拓哽咽着。


    小龙终于费劲地抬起眼皮,露出了一双眼眸。


    秦拓心头狂跳,看见他嘴在翕动,赶紧俯身去听。


    “娘子……我……我解开绳子了……船……船走了……”


    秦拓忍着泪笑道:“小龙郎最厉害了,若是没有你,我就回不来了。”


    小龙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涌出了眼泪。他艰难地动了动焦黑的爪子,气若游丝地道:“娘子……疼……吹吹……”


    秦拓嘴唇直哆嗦:“好,吹吹,吹吹。”


    他俯下身,轻柔地去吹,又红着眼看向营地方向。终于,他看见几道人影朝这方跑了回来,中间那人挎着一个药箱,看着便是医官。


    “快点!快!”秦拓犹如见到了救星,嘶哑着声音喊道。


    眼见那医官跑得跌跌撞撞,他猛地起身冲了过去,将那大惊失色的医官扛上肩头,再转头飞奔。


    河心岛上战马嘶鸣,溃兵奔逃,逃不过的就蹲下身投降。那几名士兵已将医官带到,立即作鸟兽散,秦拓也没有理会他们,只将医官扛到大石旁,放下,急切地道:“快给他看看,烧伤。”


    医官的目光从云眠身上掠过,四处张望:“伤者在何处?”


    “就他。”秦拓咬了咬牙。


    医官重新看向那黑乎乎的一团,迟疑地问:“……这不是条大鱼吗?”


    还是形状奇怪的大鱼,脑袋大,身躯细长,腹下似有爪子。


    “你管他是什么,他被火烧伤了,你就按治伤的规矩来。”


    “胡闹!我只会医人,哪会治什么鱼?”


    秦拓此时心急如焚,哪有耐心磨蹭,一把揪住医官衣襟,眼中凶光毕露:“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若再推脱,我不介意先宰了你,再找下一个医官。”


    他力道极大,将医官拎得双脚离开地面。医官见他满脸狰狞,吓得忙道:“我真不会看鱼,但我有烧伤药,你拿去给他涂,兴许有用。”


    秦拓松手,医官忙不迭在药箱里翻,刚摸出一个瓷瓶,就被秦拓一把夺了去。


    “这药很珍贵,能缓解烧伤疼痛,只需取少许,兑清水调匀……”


    医官还在讲用法,就见秦拓已经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往那怪鱼身上倒。他也就停下了声音,识相地闭上了嘴。


    秦拓将整瓶药都尽数撒在了云眠身上,再俯下身,在他耳边柔声唤:“云眠,能听见吗?好些了没?好些了你就动一动,眨眨眼。”


    小龙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昏迷过去了。秦拓伏在他胸口仔细倾听,发现他气息平稳了些,不像先前那般急促痛苦,看来这药还是起了作用。


    秦拓转过头,哑声去问身后的医官:“他会好起来吗?”


    医官心道,已经烧成了这个样子,不管是人还是鱼,都活不下去。但他不敢说出实话,只含糊道:“别让他躺在沙地里,注意保持伤口干净。”


    “他会好起来吗?”秦拓哽咽着再次追问,眼泪也夺眶而出。


    医官怔了怔。


    眼前的少年已褪去凶相,眼中盈满了泪水和央求,分明就是个绝望的孩子。他终究心肠一软,低声道:“听说青崖村里有个专治烧伤的圣手,名叫蓟叟,你不如找他瞧瞧?”


    秦拓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急切地问:“青崖村在哪儿?”


    医官指向北方:“沿官道往允安城方向,约两百里处。那村子就在山脚下,村口有棵百年老槐。”


    秦拓连忙点头,就要起身,突然想起什么,又问:“可需要我把你送出这岛?”


    医官连忙摆手:“不必不必,我不逃,我直接投降。横竖都是行医,在哪不是治病救人?”


    他说着,偷眼去瞧地上那焦黑的小身躯,心道这般伤势,只怕是神仙难救。可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医官离去后,秦拓从那包袱里取出一件干净衣衫,小心地将小龙抱进去,再动作极轻地折叠布料,确保他不会被束缚得太紧。


    最后将两只衣袖绕过脖颈,打了个结实的结,让小龙安稳地贴在自己心口处。


    秦拓低头,用鼻尖轻触了一下那露在襁褓外的,被火焰燎得发黑的小角,深吸一口气,拿着黑刀站起身。


    “小兄弟。”


    远处传来一声呼唤,那几名同车的民夫站在远处朝他招手。方脸民夫咧着嘴笑道:“走啊,回家了。”


    秦拓此刻只挂念着云眠,外界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他没有回应那群民夫,只沉默地转身,走入河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腰际,他用手托着襁褓,蹚着往前。


    民夫们看着他的背影,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他是不是抱着他弟弟?那娃娃受伤了?”


    “不知道。”


    方脸民夫叹了口气:“菩萨保佑。”


    方才多亏了秦拓,他们才没有死在乱刀下。现在瞧着他离开,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


    秦拓抱着云眠蹚过了河,就一路朝着青崖村所在的方向飞奔。他冲上了官道,离绪扬城越来越远,没有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四周便陷入黑暗,脚下的路模糊难辨。


    他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望见前方有晃动的火把光亮。


    那是一名逃出河心岛的大允士兵,正拼命驱着马匹往前飞奔。


    秦拓猛然发力,飞速冲至马侧,一把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把,再揪住对方衣甲,将其拽下马背,自己翻身上马。


    他在那士兵的骂骂咧咧声中,骑着马继续往前。可他马术不精,那举着火把的身影摇摇晃晃,没奔出多远,就被甩落下马背。


    秦拓护住怀中襁褓,肩背砸地,却连一声闷哼也没发出,立即便又弹起,再度向前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骑马,双腿如风,手臂摆动,转瞬便超过了那匹惊马,并将其甩在了身后。


    如墨夜色中,少年背着黑刀,举着火把,穿过弥漫的夜雾,一路往前飞奔。他掠过倒伏的界碑,垮过散落路中的辎重,踏过积水的车辙,飞溅起泥水,脚步始终未停。


    旁边山林里窜出一头疯兽,獠牙森然,直扑而来。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只是在兽影扑到的刹那反手挥刀。


    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他已经往前冲出了几丈。


    “云眠,云眠,你应我一声好不好?”


    他不时低头,哑着声音唤襁褓里的云眠,始终未得到回应。


    “你再坚持一下,等我们到了青崖村就好了,你是最厉害的小龙郎,你能坚持住的。”


    那紧贴着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这种眼睁睁看着云眠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只要想到云眠可能就此离去,胸腔里便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左冲右突,寻找出口,只恨不能将这世间万物都屠戮殆尽。


    但他还保持着一线清明。


    去青崖村,只要到了青崖村,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拓的眼泪在脸上奔涌,一边继续往前奔跑,一边哽咽着哀求:“你答应过要保护我的,求你了,你要挺住,不能丢下我……”


    夜色渐褪,天边透出鱼肚白的微光,火把已燃尽,但官道也在晨曦中逐渐显现。


    少年仍在不知疲倦地奔跑,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散乱的头发下,一双眼布满血丝,嘴皮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你看那边有条河,想不想泡进水里?等你治好了伤,想泡多久都行,我不催你……那边有棵树,像不像条狗?生得怪有趣的,你睁眼看看……”


    秦拓整晚都在和怀里的小龙说话,虽然嗓子已经嘶哑,却不敢停下。他只有喋喋不休地诉说,让这些话填满整个脑子,才能堵住那些可怕的念头。


    前方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队人马,他认出这是群大允士兵,想来是从那战场上逃走的,便也未加理会,只从他们身旁迅速跑过。


    “那是何人?”一道惊惶的声音响起。


    “寇都尉莫慌,那不是曹贼追兵。”


    “咱们已经跑出这么远了,曹贼定然追不上的。”


    寇都尉?!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身后,目光在队伍里逡巡一圈,最终落在队伍前头那人身上。


    寇仪同时也看着秦拓。


    他见这人明明已经跑远了,却又停步回转,瞧着竟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


    少年头发散乱,喘着粗气,胸前挂着一个襁褓,背后斜挎长刀。那双漆黑的眼睛穿过凌乱发丝,目光冰冷凶戾,像是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


    寇仪心头一惊,但此刻逃命要紧,不愿节外生枝,当即猛夹马腹提速。


    他刚催马跑过少年身侧,便觉身侧黑影掠过,接着腰间剧痛,似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飞下了马,重重摔落在官道上。


    寇仪立即就要翻起身,但一把黑刀已架在他脖颈间。


    “你可是寇仪?”秦拓出声,声音哑得快听不清。


    “既知道我是谁,竟还敢如此放肆——”


    寇仪的厉喝骤然中断,那些刚勒转马头的士兵也全都僵在原地。


    寇仪怔怔低头,看着左肩喷涌的鲜血,还有躺在地上的那条手臂,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捂伤处,又看向面前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惊愕与茫然。


    下一瞬,剧痛才如潮水般漫上,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是你让我弟弟去割的绳子!是你!”秦拓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拔出武器冲来。寇仪痛得五官扭曲,却也嘶吼道:“是又怎样?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又是一道黑色刀光闪过,寇仪的声音停在口里。


    他眼球凸出,脖颈间喷出一道血线,身体不受控制地慢慢后仰,倒在了地上。


    士兵们又全部僵在了原地。他们全未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来人竟然只问了一句,便砍了寇仪一条手臂,接着就杀了他,杀了寇大司马的嫡长子。


    寇大司马权倾朝野,便是那曹贼追上来了,也断不敢取寇仪性命,顶多生擒活捉了要挟朝廷。


    谁会想到,就这短短一瞬,寇仪便被一名陌生少年给杀了?


    四下一片寂静,直到军师大叫一声跌下了马,踉跄地奔向寇仪尸身,其他士兵才如梦方醒,慌忙举起武器冲了上去。


    秦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围上的人,眼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迎着最先冲到的两名士兵,黑刀如电,一掠而过。那两人甚至没看清动作,便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更多的人冲上来,秦拓嘴唇翕动,刀光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蓬血雨和一声惨嚎。


    片刻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道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具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一名士兵还活着,躺在地上,却看见那少年拖着黑刀,正一步步走近。


    少年浑身浴血,身上飘着缕缕黑气,士兵恍惚觉得是撞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吓得挣扎着向后,嘴里不住求饶:“饶,饶了我……”


    秦拓走到他跟前,刚要挥刀,怀里的小龙突然动了动,极是轻微。但就是这一下,立即拽住了他将被杀戮吞噬的神智。


    他慌忙低头,连声轻唤:“云眠?云眠?”


    小龙再无反应,秦拓心头一紧,所有杀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也顾不上这名士兵,只将小龙小心地护在胸前,转身,继续朝着前方飞奔。


    那士兵一直看着他,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前方,这才敢大口喘息。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他重重躺倒,感到裤裆一片冰凉的濡湿,竟是吓得失禁了。


    秦拓又奔跑了半个时辰,那棵百年老槐终于进入视野。树旁一条蜿蜒山道,通向云雾深处,道旁立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刻着青崖村三个字。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秦拓汗水布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还没完全绽开,便又消失。


    他剧烈地喘着气,慢慢低头,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小龙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鳞片在晨光中显得黯淡无光。


    他屏住呼吸,托高襁褓,将耳朵贴近小龙的胸口。


    那胸膛依旧柔软,只覆了层纤薄的鳞片,却已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彷佛随着那心跳消失,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


    短暂的死寂之后,他突然冲向山道,像一头发狂的猛兽般拼命奔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下旁边山崖,却又立即继续狂奔。


    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发狠:“你要是敢死,我就回头去杀光绪扬城的人。若是杀尽绪扬城的人还不够,我就继续杀,见一个杀一个,杀光这人间界。”


    “你不在乎是吧?那我再也不让你下水,还要捉几百条吊死鬼虫虫,塞满你的枕头,把你的假发全部撕成碎片……”


    威胁声渐渐低了下去,又化作一声哽咽:“你别怕,我不会捉吊死鬼虫虫吓唬你,不会撕你的假发,你快睁眼,你要陪着我……我只有你了,云眠,我只有你了……”


    少年在山涧小路上奔跑,时而威胁,时而央求。披头散发,语无伦次,状若疯癫。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丝线自他心口浮现,在熹微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有生命般蜿蜒探出,没入襁褓之中,与小龙的心口相连。


    秦拓察觉到了异样,猛地顿住脚步,一边剧烈地喘着气,一边睁大双眼,定定注视着这一幕。


    他目光落在小龙那被金线连接的胸口,清晰地看见,那原本没了起伏的胸膛,在金光的流转中,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起伏。


    秦拓这一刻,彷佛从无间地狱重返人间,被巨大的狂喜冲击得不能自已。他不敢伸手去碰那金线,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将其掐断,也顾不得擦拭眼泪,抱着小龙便继续往前奔跑。


    他脑子里也在飞速转动。


    之前在卢城守城,掉下城楼时曾见过这种情况,今日又见了一次。


    莫非这便是他和云眠之间的灵契共鸣?当一方濒临绝境,另一方因太过担忧和紧张,心念激荡,就会催动灵契相护?


    秦拓一边奔跑,一边频频低头去看那金线,第一次对云飞翼强加给自己的灵契充满了感激。


    他仰起头,满脸泪痕,对着天空哽咽着喃喃:“云家主,多谢。”


    前方终于现出村落的轮廓,被挡在了一片树林之后,却也能看见低矮的泥墙和茅草屋顶。


    终于到了。


    秦拓精神大振,抱着云眠,快步冲入林中。


    第60章


    林间雾气氤氲,枝桠盘错。秦拓朝着村子的方向快步前行,却在绕过几棵大树后,发现自己竟回到了方才入林的地方。


    秦拓有些困惑,再次进入林子。


    这一次他注意了方向,以远处最高的茅屋为参照。可虽然一直能瞧见那屋子,却任凭他如何加快脚步,也始终无法拉近距离。


    当他再一次莫名其妙转回林子外时,他终于明白,这地方有玄机。


    他强压下心焦,朝着迷雾深重的林子里喊道:“蓟叟圣手,晚辈秦拓带着弟弟前来求医。他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前辈垂怜,允我们一见。”


    嘶哑的声音传入林深处,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秦拓心一横,正打算干脆砍掉这片林子,便听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抬头,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轻盈地立于树枝之间,皮毛毫无杂色,宛若初雪堆就。


    秦拓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只狐狸,名字叫做白影。当初他跟着木客族人一同逃出灵界关隘时,它也在队伍里。


    “秦拓?”狐狸开口,是清朗的少年音。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认识的灵,如见救星,只激动地问:“白影,你知道怎么走出这片林子,去到对面那村子吗?”


    “当然。”狐狸眸光一转,看向他怀里的小龙,“云家的小龙?”


    “对。”


    “他怎么这样了?”狐狸大惊。


    秦拓眼眶又开始发热:“他被火烧伤了,我带着他来找蓟叟圣手救命。”


    狐狸也不再多问,纵身跳下树枝:“快跟我来。”


    狐狸在林间迅速穿梭,秦拓紧跟在他身后。


    狐狸嘴里道:“这是蓟叟圣手布的迷阵,专挡不速之客。只有我才知道怎么走出去。”


    “是圣手教你出阵的法子?”秦拓心头一动,立即问道。


    倘若狐狸和蓟叟相熟,那么求圣手接诊便多了几分把握。


    “是,教了。”狐狸沉默片刻后又道,“但是我没记住。”


    他转头给秦拓解释:“其实我是靠闻。”


    “闻?”


    “我从村子进入林子时,会一路撒尿。”狐狸道。


    狐狸很快便换了个话题:“我可以带你去村子里,但圣手他老人家性情孤僻,轻易不见生人,更别说给人看病了。不过我若相求,兴许能说动他出手相救,只是……”


    “只是什么?”秦拓急问。


    “诊金。”狐狸转头瞥他一眼,“他收的诊金却不是钱财,而是求医者最珍贵之物。”


    秦拓低头看向怀中,小龙的胸膛虽然在微弱起伏,可那缕连接彼此的金线已变得暗淡,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明白了,无论他要什么,我都给。”


    秦拓跟在狐狸身后,踏出迷雾缭绕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村子依山而建,茅屋错落,疏落竹篱围出小院,几树山桃斜倚柴扉。村外有一条小河,河面浮着几朵莲,晨风拂过,荷瓣轻颤,露珠滚落,溅起一圈涟漪。


    几扇木窗吱呀推开,有人探出脑袋张望,好奇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满心满眼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小龙,哪有心思去理会其他,只紧随着狐狸,脚步又快了几分。


    狐狸带着他匆匆穿过村子,停在村尾的一座竹篱小院外,对秦拓低声道:“你在此稍等。”说罢,便推开柴扉,飞快地进了院子。


    秦拓抱着云眠站在院外,强忍心焦,竖起耳朵听那院内动静,又不时俯身,去听云眠的心跳。


    每一息等待都如同煎熬,好在不多时,狐狸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秦拓,进来吧。”


    院子里种满了药草,秦拓三两步穿过小院,进入了茅屋。


    屋内药香浓郁,摆放着各式药材。一名六旬老者背对他站在木架前,正在称量药材。狐狸已经忙上了,趴坐在长凳上,两只前爪推着药碾,将药材切割成段。


    秦拓抱着云眠,直接在屋内跪了下去,双膝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求圣手救我弟弟。”他声音嘶哑地道。


    蓟叟头也不回,手指捻起一搓药末,抖落在小秤盘里:“可知道老夫看病的规矩?”


    “知道。”


    秦拓说完,便取下背后的黑刀,双手捧着放在地上,又恭恭敬敬地往前推了推。


    蓟叟转头瞥了一眼,却摇摇头:“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它。”


    秦拓一怔,道:“可晚辈随身带着的物件,只有这把刀最珍贵。您老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定会取来。”


    蓟叟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怀中那团焦黑的小身影上。


    “你最珍贵的东西,分明是他的命。你要我救他,若我救活了,便该把他的命给我,你可愿意?”


    秦拓闻言,倏地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云眠命悬一线,按理他该立即应下,先保住性命要紧。可应下这个条件,蓟叟将云眠的性命攥在手中,日后若要对他不利,那又该如何?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药碾转动的吱呀声。蓟叟浑浊的眼睛盯着秦拓,将这个一身狼狈的少年打量了一遍。


    少年头发散乱,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全身是泥,靴子因为长途奔跑,已经开了线。


    “若不愿把他的命给我,就带着他离开吧。”蓟叟冷冷地道。


    秦拓抿了抿渗出血丝的唇,哑声开口:“圣手,可否用我的命来换?”


    蓟叟不语,只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秦拓。秦拓挺直腰背,任由他打量,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狐狸爪子里的药碾停了下来,有些紧张地看看秦拓,又看看蓟叟。


    良久,蓟叟缓缓点头:“可。”


    秦拓听见他的回答,脸上神情一松,接着解开缠在身上的襁褓,将小龙小心放在旁边蒲团上,朝着蓟叟伏身叩首。


    他直起身,再抱起小龙,膝行上前,双手托起,举高至头顶。


    蓟叟伸出一根手指,探在小龙心口。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蓟叟,试图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提前读出一点征兆,但老人毫无表情,他什么都瞧不出来。


    短短几息,秦拓脑海中却闪过无数念头,绝望和希望互相撕扯,每一瞬的等待都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蓟叟收回手,缓慢却肯定地道:“能救。”


    紧绷的弦骤然松开,一直强忍着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两个字里,全化作了狂喜。


    秦拓再也无法抑制,失声痛哭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狐狸上前抱走了云眠,他便再次俯身,哭着向着蓟叟叩头。


    他连叩了三次,却没有直起身来,身体晃了晃,便慢慢往旁斜去,栽倒在地,那哭声也戛然而止。


    狐狸立即伸出爪子去探他鼻息。


    蓟叟道:“无妨,他心神和体力都已耗尽,此刻终于放松,只是昏迷而已。”接着迅速走到蒲团旁,俯身抱起云眠,“快,给我备一桶热水,再去取冰魄草和血藤。”


    ……


    秦拓从睡梦中渐渐醒来,感受到有光亮落在眼皮上。远处有狗吠,还有柴刀劈柴的笃笃声响。这些声音落在耳中,很是令人心安。


    他迷迷糊糊地正要再度睡去,脑中突然一个激灵,翻身坐起。


    云眠!


    房门在此时被推开,白影走了进来。他后腿直立,前爪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碗清粥和两个粗粮饼。


    “白影。”秦拓见到狐狸,立即问,“云眠呢?他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破碎。


    狐狸道:“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先把这些吃了。”


    “云眠怎样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吃饭,起身下榻,却是一阵眩晕,眼前发花,双腿发软,扶住了旁边墙壁才稳住身形。


    狐狸忙道:“你放心,云眠性命已经无碍,圣手这会儿正在后山灵泉处为他医治,特意嘱咐了,要等你用过吃食,再候半个时辰,才许你去探望。”


    听见性命已然无碍几个字,秦拓跌坐回床上,慢慢弯下腰,将脸埋进了双手中。


    狐狸瞧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将将托盘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再摆好碗筷。


    半晌后,秦拓抬起头,眼睛泛着红,嘴角却带着笑。


    “多谢。”他哑声道。


    “来用点东西吧,再不吃,你就撑不住了。”狐狸道。


    秦拓总算是放心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已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黑刀也放在床边。


    腹中鼓鸣,他想起自己一直没有进食,便也不再多话,坐去小几旁,抓起饼便开始狼吞虎咽。


    狐狸就坐在旁边,一直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询问:“小龙君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找到圣手这里的?”


    秦拓放下空碗,将云眠受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又讲了在卢城里遇见一群木客族人,也遇见过熊丫儿和莘成荫,以及后面在混乱中又跑散了的事。


    “白影,你怎么会在这儿?木客族老家主他们在何处?”秦拓问。


    “我没有和他们同行,如今也不知他们去向。”狐狸唏嘘,“在荣城外,我就独自一个上路了,结果在路上遇见了一群魔,重伤之下逃进村外的树林,被蓟叟救了。”


    “魔?”秦拓眉头一皱。


    狐狸点点头:“是夜谶的手下。他们还向我问起一个人,听那描述,分明就是你。那些魔为何要寻你?”


    秦拓苦恼道:“弄错了人呗。”


    “弄错了人?他们把你当做是谁?”


    “我也说不清楚。”秦拓下意识在回避这个话题,立即岔开话,“蓟叟救人要取最珍贵之物,你给了他什么?”


    “自由。”狐狸仰面躺倒,长长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留在这里,做他的徒弟,听他的差遣。”


    “现在能去看云眠了吗?”秦拓忍不住又问。


    狐狸摆了摆爪子:“还差着时辰呢。”接着站起身,“走吧,你坐在这儿也是难熬,我带你去村里转转,总好过在这儿干等。”


    秦拓知道急也没法,只强压下心头焦灼,跟着狐狸走出院子。


    沿着青石板路往前,秦拓这才发现,空气中竟然流淌着灵气。虽然极其稀薄,却是他首次在人界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青崖村后山有一泓灵泉,所以能维持这点灵力。”狐狸似是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就是蓟叟给云眠救治的地方?”秦拓立即追问。


    “正是。”狐狸道。


    迎面走来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熟稔地朝白影点头。待他走远,秦拓压低声音:“他们见着你这样,不觉得奇怪么?”


    “这村子里都是被蓟叟救过的人,而这里有灵泉,所以也住了两三只灵,日子久了,大家便不会大惊小怪。我到这儿不久,无法化作人形,但那几只长居在此的灵,平常是能以人形活动的。”狐狸道。


    秦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往后山飘去。虽然知道要等足半个时辰,可下意识还是想往那处走。


    狐狸看出他心神不宁,尾巴轻轻一扫:“走吧,咱们慢慢往后山去。等走到灵泉边上,时辰也该到了。”


    顺着蜿蜒山路前行,转过一道石壁,眼前出现了一泓碧泉。


    那泉水如明镜嵌在山坳间,水面上浮起淡淡灵气,四周石壁上爬满青翠藤蔓。泉边有一处山洞,厚重的木门紧闭。


    两人刚在洞口停下,泉里便响起水声,一尾金红的小鲤鱼游到岸边。


    小鲤鱼吐出一串泡泡,扬起脑袋,脆生生地问:“白影哥哥,这个人是谁?”


    秦拓这才察觉,这小鲤鱼竟也是个灵。


    “你不认得。”狐狸随意地回道。


    “圣手抱了块小黑炭进洞,他是要拿去烧炉子吗?”小鲤鱼好奇地问。


    “胡说什么?那位可是小龙君。”


    “哇!小龙君!”小鲤鱼惊得在水里打了个转,“是我们小鱼儿族的小龙君吗?”


    “是水族的。”白影纠正道。


    正说话间,洞口的木门吱呀一声开启,蓟叟走了出来,怀里抱着裹在干净白布中的云眠。


    秦拓一个箭步冲上去,却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刹住脚步,垂在腿侧的手动了动,似是想去揭开那布看看,但又不敢碰。


    “性命暂且无碍,身上的焦鳞也已经清除,只待长出新鳞。”蓟叟声音平静地道。


    秦拓这才伸手,小心地将云眠接了过来。小龙躺在白布里,双眼紧闭,头顶那对玉白小角被清洗过,却也成了焦黄色。


    他极轻地掀开白布一角,看见小龙身体因为清除过残鳞,失去鳞片的地方便显出皮肉,所幸那皮肤已经不再渗血,伤口也已收敛。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平稳起伏的小胸脯上,喉头又是一阵发紧,低声唤:“云眠,云眠……”


    “眼下只是保住了性命,但什么时候醒来还不清楚。”蓟叟道。


    那小鲤鱼也已上了岸,化作一名胖嘟嘟的小童,穿着一件靛青色长衫,头发规规矩矩束着方巾,一副读书人打扮。


    他雀跃地走到秦拓身旁,探出头去看云眠,见他这幅模样,神情变得有些失望,又看向蓟叟:“圣手,这真是小龙君吗?”


    “正是。”蓟叟点头,“他受伤了才这模样。”


    小童便敛起失望,整了整衣袖,朝着云眠行了个大礼:“小鲤拜见小龙君。”


    秦拓抱着小龙,怀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心情,埋下头,将前额轻轻抵在那只小角上,感受着这一刻的实在感。


    蓟叟道:“好了,带他回药庐静养吧。”


    秦拓抬起头,脸上满是感激,他正要再次开口道谢,蓟叟摆了摆手,打断道:“老朽行医,从不做亏本买卖,诊金日后自会与你清算。这反复的谢字就免了。”


    秦拓便没有再出声。


    但他此时才察觉,蓟叟竟然也是灵。


    秦拓抱着云眠,回到药庐后院的一间茅草屋里,正是他先前昏睡了一日的地方。


    他按照蓟叟的嘱咐,将小龙放在床榻上,没有加盖被褥,只让那小身子自然舒展,保持干爽。


    喂完药后,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目光怔怔地望着小龙。望着望着,他不自觉开始数那些尚存的鳞片。


    ……左腹七片,右腹八片,脊背上零零落落,还剩十二片。这睫毛没了,须子也没了,角还被熏黄了。


    待到那见着小龙获救的狂喜过去,秦拓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又陷入了新的焦虑。


    起初他没有别的奢求,只望小龙能保住性命。如今性命无忧,他又开始担心别的。


    小龙向来最爱漂亮,若是醒来见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知该有多伤心。


    明儿去采点草,给他做顶假发,再做一挂假胡子须须,好歹先应付过去。


    要是他嫌不好看,那用朱雀屁股毛来做,那个颜色鲜亮,他没准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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