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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傍晚时分,白影带着小鲤前来探望。


    小鲤穿得整整齐齐,头顶束着方巾,捧着个土碗,里面装着满满一碗青壳河螺,说是送给小龙君的见面礼。


    他还特意请秦拓转告,这螺肉很是鲜美,螺壳可吹出不同的调子,呜哩呜哩或者哩呜哩呜,都成。他那里有一本自作的曲谱,若是小龙君醒了,愿意的话,可以照着谱子慢慢练。


    小鲤说到螺壳时,狐狸耳朵抖了抖,看着秦拓的目光有些木然。


    白影和小鲤一直待到就寝时分才告辞,小鲤又去了榻边,规规矩矩地朝云眠行了一礼:“小鲤告退,过几日再来请安,请小龙君安心养病。”


    屋内安静下来,秦拓坐在榻边,看着紧闭双眼的小龙。


    看了会儿,他轻轻摸了下那对小角,低声絮语:“这村子外有条小河,荷花开得正好,你见了准会欢喜。后山还有一眼灵泉,那里住着个小胖鱼秀才,还挺讲究,今儿特意送了河螺来,给你当见面礼。他说那河螺肉很鲜美,只是壳儿没什么用处。我把它们养在缸子里,等你醒了,就给你煮汤喝。”


    他瞧见小龙嘴唇干裂,又用干净棉布蘸水,去润湿他的唇,嘴里继续道:“等你大好了,咱们就去山里转转,寻些好东西,好好给人家回个礼——”


    “娘子……”


    秦拓猛地一震,手上水碗险些掉落。


    躺在榻上的小龙已经微微睁眼,露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但的的确确是醒了。


    秦拓又惊又喜,慌忙放下水碗,强压住激动柔声问:“醒了?可想吃点什么?要不要喝水?”


    小龙虚弱地抬抬爪子,又无力垂落:“娘子……明儿,明儿小秀才再来,帮我,帮我道谢……不能,不能失礼……”


    话未说完,小龙脑袋一歪,又闭上了眼睛。


    “云眠,云眠。”秦拓连唤数声不见回应,立即冲出了屋子,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狂奔,“圣手前辈,圣手前辈。”


    ……


    屋内亮着灯,蓟叟坐在榻边,捋着银须,眉头深锁。


    “按说他既已转醒,便不该再昏厥。只是先前医治时,老夫察觉他体内封存着一股异力,如今他身子大伤,怕是压不住,形神难支。”


    “异力?什么异力?”秦拓追问。


    蓟叟沉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秦拓突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圣手,我与他结过灵契,可是因为灵契共鸣的原因?”


    “不是这个。”蓟叟摇头,“待老夫再细查一遍。”


    蓟叟伸手,轻轻按在云眠胸口,闭上了眼。秦拓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诊治,只目光不断在蓟叟和云眠身上来回。


    良久,蓟叟睁眼,收回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秦拓见状,一颗心又提到嗓子眼,声音发涩地问:“圣手,情况如何?可是又有什么危险了?”


    蓟叟不语,沉思片刻后才回道:“他体内那股异力太过强大,老夫不敢深探,但那异力被龙息给封印着,与他倒是契合,并无危险。只是他太过虚弱,恐怕有些承受不住。”


    被龙息给封印着……


    云飞翼?


    云飞翼在云眠体内封存着什么?


    “圣手,那异力究竟是什么?”秦拓追问。


    蓟叟像是不知该不该同他说,便迟疑道:“依老夫看,当是龙族至宝。”


    龙族至宝……


    龙魂之核?


    秦拓心念电转,回想起夜谶率魔袭击龙隐谷那日,云夫人将昏睡的云眠抱给自己。现在想来,会不会是云飞翼已经知道会不敌,便将龙魂之核封印入幼子体内,再让自己带着他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云夫人托付给他的,不仅仅是云眠,还有龙魂之核。


    秦拓喉咙一阵发紧,低头看向云眠:“那……”


    “必须加固那道龙息封印,否则那异力一旦外泄,不仅小龙性命堪忧,也会让那有心之人察觉到它的存在。”蓟叟意味深长道。


    想到那夜谶正在寻找龙魂之核,秦拓立即追问:“该如何加固?”


    蓟叟看向窗外:“那灵泉附近另有一处子泉,泉底生有千年魔藻,性极阴寒。取一块藻来入药,可助稳固龙息。”


    “那我即刻去取。”


    白影留在屋内照看云眠,秦拓随蓟叟到了灵泉旁。泉旁有条小径,两人顺着小径往前,灵泉里的小鲤听到动静,也跟了上来。


    走了约莫十几丈远,眼前便出现一泓被黑色岩石环抱的深潭。秦拓知道这就是子泉后,立即放下黑刀,开始脱衣。


    “那潭水好深的,你怕是没法下去。”小鲤道。


    “没事。”秦拓已经脱得只剩下一条中裤,蹲下身,撩起水泼在自己身上。


    泉水寒意如针,直刺骨髓,触及肌肤的刹那,顿时激起一片细密疙瘩。


    “要不让我去取吧?我去取那魔藻救小龙君。”小鲤听说他们要去取魔藻,立即提议道。


    “不行,你不能去。”蓟叟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刚能化形,承受不住潭底寒气。”


    秦拓提上黑刀走向潭里,四处一片黑暗,唯有蓟叟提着的一盏油灯,映照得潭水如墨般深黑。


    冰凉的潭水渐渐没至腰间,他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太多,只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水中。


    刹那间,寒意从毛孔里钻入皮肤,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上浮,却硬生生克制住这股冲动。


    水下很是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他强忍住对深水的畏惧,对幽闭空间和黑暗的恐慌,狠狠咬了下舌尖,再摆动双腿向着右下方潜去。


    越往深处,恐惧越甚。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继续下潜,脑海中唯剩一个念头在苦苦支撑,那便是为了云眠,必须战胜这份刻在血脉里的惧怕。


    终于,他伸出的手触到了潭底,再按照蓟叟之前的吩咐,朝着右边摸索。指腹划过冰冷石壁,摸到了石岩上的一个洞。


    咚咚,咚咚……


    他听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几乎震耳欲聋。


    他握着黑刀钻入洞中,在逼仄的甬道里往前游,忽然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了盈盈光亮。


    那是洞壁上的藻类在发亮,将黑暗的水道映照得如同星河倒悬。


    终于不再是极致黑暗,这让秦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缓。他继续往前游,就如同蓟叟说的那般,看见前方甬道上头出现了一处空隙。


    他猛地冲出水面,将脸贴在那空隙处大口喘息。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狂跳的心脏渐渐平缓。


    借着洞壁藻类的微光,他看见前方转弯处泛着异样的幽绿色,那定是魔藻所在的位置。


    秦拓再次沉入水里,摆动双腿,两手拖着黑刀,朝着魔藻游去。


    水道逐渐变得开阔,他看见前方生着一从水藻,冒着黑气的藻叶在水中舞动,分布着点点幽光,仿佛是长满了眼睛。


    蓟叟说过这魔藻极难对付,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缠住。而那魔藻仿佛感知到威胁,一根藻叶上泛着幽光的眼睛突然睁大,如毒蛇般猛地朝他袭来。


    秦拓集中心神,眼见那藻叶已至眼前,猛地挥动黑刀,刀锋在水中划出一道激流。


    那藻叶被斩断,在水中疯狂扭动,断口处渗出墨汁般的黑雾。


    秦拓不敢耽搁,正伸手去抓那断藻,但那黑雾却已蔓延至他身侧。


    刹那间,他只觉脑中嗡一声响,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也失去了知觉。


    ……


    秦拓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山谷里。


    谷中芳草如茵,春意盎然,远处飞瀑流泉,近处一座精巧的院落掩映在花树之间。


    院中一株桃树下,立着一位绝色女子,乌黑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


    她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结的嫩桃。那桃子尚小,青中透粉,生着细密的绒毛。女子看着它们,唇角含着温柔的笑。


    “起风了,当心着凉,快进屋吧。”


    秦拓闻声转头,看见一名男子从屋内走出。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动作间既有风流倜傥之态,又不失威严气度。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男子信步而来,声音低沉悦耳。


    女子回眸,眼波流转:“澜哥你看,桃树结果了。”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都落在女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男子轻抚上她的腹部,动作小心轻柔:“待孩儿出世时,正好能吃上果子。”


    秦拓就站在一旁怔怔看着,看他们依偎在一起,想象着孩子出世后的情景。男子在说要在桃树下搭一架秋千,在屋里添一张小木床。女子含笑听着,时不时轻抚自己的腹部,看向男子的目光里满是爱恋。


    秦拓心头有些茫然,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听着两人对未来光景的描绘,思绪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飘远,仿佛真瞧见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正躺在桃树下的木床里,挥动着小胳膊,冲着爹娘咿咿呀呀。


    ……


    “秦拓,秦拓……”


    呼唤声穿透迷雾,秦拓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是一片素色床帐,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秦拓,你可算醒了。”


    他缓缓转头,对上了一张狐狸脸,那鼻尖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白影。”他声音艰涩地道。


    狐狸松了口气:“你下到潭里去取魔藻,结果在水里昏迷,差点就溺死了。还是圣手见你迟迟未浮出来,便让小鲤去看看,那小胖鱼才把你拖上岸的,后来还替你拿回了刀。”


    “那魔藻——”


    “他哪还顾得上取魔藻?你当时面色青紫,可把我们都吓坏了。”狐狸打断道。


    秦拓闻言,立即挣扎着起身,便要再去水潭。狐狸赶紧用爪子按住他的肩:“不需要魔藻了,圣手另配了一剂药,小龙君喝过药后,已经醒了。”


    “醒了?”秦拓动作一顿。


    “对,他比你还先醒。”


    秦拓撑着身子怔了半晌,问道:“那他现在情况如何?”


    “精神着呢,还在闹着要见你,但圣手正在给他擦药,让你醒了后先别去,免得小龙君见了你会撒娇耍赖,不肯好好上药。”


    秦拓闻言,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重又躺回枕上,嘴角缓缓上扬:“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就让他先闹着。”


    “正是,小孩不能太惯着,不然就蹬鼻子上脸。”狐狸唏嘘着站起身,“那你且歇着,我去给你端碗鱼汤来,再告诉圣手你已经醒了。”


    秦拓嘴角的笑意,一直维持到白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待脚步声远去,少年面无表情地望着床帐,油灯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片刻后,白影送来鱼汤,秦拓喝过后,蓟叟也踱步进屋,来查看他的状况。


    “圣手前辈。”秦拓放下碗,要起身见礼,蓟叟抬手,“躺着吧。”


    蓟叟也在榻边木凳上坐下:“说说看,在水下遇到了什么?怎会突然昏迷?”


    秦拓靠着床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就是被魔藻缠住了脖颈,脚腕也缠住了,挣脱不开。”


    “那你记得什么吗?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蓟叟问道。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秦拓摇头,神情有些茫然。


    蓟叟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似要找出什么破绽。秦拓神色如常,只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蓟叟终于收回视线,撑着膝盖站起身:“要去看看那小龙吗?药已经上好了,他闹着要见你。”


    “自然要去。”秦拓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虽说人是醒了,但药不能断。”蓟叟拍了拍衣摆,语气温和,“你俩就安心在这儿住下,让他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秦拓却摇头:“多谢圣手好意,云眠得您救治,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既然已经醒了,那便不能再叨扰您。白影说村头有间空屋,我们搬去那里便好。”


    蓟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道:“随你。”


    另一间屋内,云眠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因为全身敷满药粉便不敢乱动,只将眼珠子转到眼角,眼巴巴地盯着门口,嘴里小声哼哼着。


    秦拓刚跨进房门,见着的就是这般凄惨景象,小龙浑身敷着黄白药粉,一见着他,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娘子。”


    秦拓走到榻边,坐下,小龙看着他,泪珠扑簌簌往下掉。


    秦拓拿过帕子为他擦泪,轻声问:“疼吗?”


    “疼。”小龙抽抽搭搭地道,“可是,可是我不难受,一点都不难受的。我好高兴呀,我把绳子解开了,娘子你就好好的了。”


    秦拓喉头发哽,哑声道:“多谢。”


    “不谢,我是你夫君呀,我肯定要保护你的。”


    小龙能感受到秦拓对自己的心疼和怜惜,便开始撒娇,哼哼唧唧这儿疼那儿疼:“……我的爪爪疼。”说着,颤巍巍地抬起一只爪子给秦拓看,“指甲盖儿都疼。”


    秦拓看着那只被烫得伤痕累累的小爪,心尖都揪了起来,他轻轻托住那只爪子,俯下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还疼吗?”他哑声问。


    “好像好些了。”小龙眨眨眼,又声音软软地哼,“我角角疼,尾巴尖儿也疼。”


    秦拓便顺从地俯下身,在那焦黄的小角和尾巴尖儿上各亲了一下。


    “我的角角和尾巴尖儿不疼了。”云眠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你嘴上沾了粉粉,白乎乎的。你近点,我给你擦擦。”


    “先不擦,你爪子别动。”秦拓的声音和目光同样柔和,“还有哪儿疼?”


    小龙便继续撒娇:“胡须儿也疼。”


    秦拓没敢说他那几根宝贝须子早已燎没了影儿,便又在那脸上亲了亲。


    他不打算告诉云眠,他是被寇仪那些人诓了。但这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总有看顾不周之时,日后得让云眠明白,世人形形色色,有善有恶,不是谁的话都能轻信。


    云眠到底精神不济,和秦拓说了会儿话,便又睡了过去。


    蓟叟配的药里虽加了安眠镇痛的药材,但仍压不住被灼伤的疼痛。他即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难受地哼哼,小身子不安地扭动着。


    秦拓半躺在他身侧,会在他无意识想要翻身时,立即伸手轻轻按住。另一只手里则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替他扇着风。


    凉风拂过那些伤口,小龙感觉到舒服很多,偶尔呜咽两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秦拓就这样守着,扇着,直到天亮了,白影给两人送来早点,他才起身,活动酸麻的肩背。


    “白影,你帮我看着下云眠,我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秦拓揉着脖颈道。


    狐狸有些疑惑:“你就住在这儿不好吗?何必另寻住处?”


    秦拓道:“已经欠了圣手前辈天大的恩情,不便再打扰下去。”


    “可你不是把命都抵给他了?算不得欠。”狐狸歪着脑袋。


    秦拓笑笑:“命不是还在我这儿吗?总不能越欠越多。”


    狐狸有些不能理解,但既然秦拓坚持,他便道:“那好吧,不过那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我给你收拾些日常用物带去。”


    秦拓看了眼熟睡的小龙,想到那些必需的伤药,也不再推辞:“那就多谢了。”


    秦拓独自走在去村头的石板路上,手里抱着被褥等物。


    方才有些话,他没法对白影讲。


    小鲤并非下不得那深潭,云眠也并不需要魔藻医治,蓟叟却说药里需要魔藻,也不让小鲤去取,其实只是想要他下水。


    那魔藻被伤后,释放的黑雾带着迷幻之效,而他在昏迷中所见的那段幻象,定然也是蓟叟用了什么手段,刻意为之。


    他知道灵界镜玄族,擅长于给人制造幻境,想必蓟叟便是镜玄族人。


    他虽然从未见过母亲,但心里无比确信,那幻象里的女子定是母亲。但她轻唤那男子时,口中名字不是父亲玄戎,而是夜阑。


    蓟叟给他设下这个幻象,无非是想让他认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便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蓟叟为何要这样做?他有什么目的?


    虽然蓟叟确实在医治云眠,但他已知道云眠身体里封存着龙魂之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盘算,秦拓不敢不心生警惕。


    眼下云眠还需要治疗,他们不能立即离开,但也不能再住在药庐里。


    蓟叟对云眠有救命之恩,秦拓不愿以恶意揣测恩人,可种种蹊跷让他不得不防。


    万一对方是那心怀叵测之人,分开住至少能留个退路,可以随时逃离。


    第62章


    秦拓沿着小径往前走着,虽已理清思绪做好了打算,但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段幻象。


    他无须向任何人求证,心里便已笃定,那便是母亲的真实模样。他一遍遍在心里描摹母亲的眉眼,记住她的一颦一笑,反复回味,心头酸楚。


    可总有人将母亲与那魔君夜阑扯在一起,就连幻象中也要让他们情深款款,实在是可恨。


    村头那间空屋子,虽久未住人,但房屋挺坚固。院子里生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添了几分意料之外的清幽。蓟叟说云眠每日要泡灵泉,这里离那灵泉也近,正合适。


    秦拓将屋内收拾出来,抹去积尘,铺上干净被褥。灶房锅灶齐全,白影给备了一小袋米粮和油盐,足够吃上一阵子。


    秦拓回到药庐,先去了蓟叟的屋子。蓟叟神色如常,叮嘱了云眠的调养事项,又让白影包了几贴药,说时每日都会去查看云眠的恢复情况。


    秦拓态度毕恭毕敬,问什么答什么,却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话。蓟叟也不再多言,只低头拣选药材。


    秦拓退出屋子,穿过回廊时,分明感受到一道目光透过窗棂盯着自己。他只若不知,继续往前走,在转角处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


    接下来三天,云眠一直昏昏沉沉,时睡时醒。那小鲤晨昏都会来一次,给云眠请安,但总是没撞着他清醒的时候。


    直到第四日,蓟叟照例来诊治。他检查过云眠,点点头:“新鳞已生,痛楚大减,今日起换个药方,不用再加镇痛安神的药材,他也就不会再昏睡了。”


    每次蓟叟来,秦拓都有些紧绷,怕对方问起什么难以应答的话,暗自准备着应对。但蓟叟只谈云眠病情与调理,其他一概不提。这般下来,秦拓渐渐松了心神,偶尔甚至觉得,莫非是自己多心了?


    云眠不再昏睡,精神眼见着好了起来,当天便能下地走动。只是新鳞生长,浑身痒得钻心,倒比先前的疼痛更难熬些。


    “娘子你给我抓抓,呜呜……”小龙在秦拓膝上扭来扭去。


    秦拓握住他两只不安分的爪子:“不能抓,新生的鳞片太娇嫩,会挠坏的。”


    “可是好痒呀,你给我抓抓背,我够不着……”


    “就是要你够不着——不准变成人形,变回去!”


    小龙被勒令保持原形,也就没有胳膊可以反过去挠背。他两只爪子太短,只能挠挠肚皮。


    秦拓见他将肚皮挠得呼哧响,又用软布将那四只爪子都裹上。


    小龙痒得浑身扭动,抱着秦拓的腿哼哼。


    秦拓便取来药膏,为小龙涂抹全身。这药膏虽不能彻底止痒,但冰冰凉凉,会让小龙舒服一些,不再那般焦躁难耐。


    云眠见不能挠痒,便四处寻找能蹭痒的地方。去床沿上蹭,墙上蹭,桌腿上蹭,院子石头上蹭……


    秦拓发现了会制止,他便趁秦拓没注意的片刻,抓紧时机凑上去,飞快地蹭上两下。


    “你去院子里玩,别杵在这里,当心我一脚把你给踩扁了。”秦拓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小龙站在灶角:“我不,踩扁就踩扁。”


    秦拓开始淘米,小龙瞧他无暇顾及自己,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把背贴上灶沿,忙不迭地开蹭,一脸窃喜。


    “又在蹭!”秦拓头也不抬地警告。


    云眠吓得一哆嗦,嘴上却道:“才没有呢。”


    秦拓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上木盖,一转身,瞧见小龙已蹭得满身柴灰,连头顶的小角都沾了黑。


    他无奈,只得将小龙抱到院中仔细检查,见新鳞无恙,便取了湿帕子,一点点替他擦拭。


    “娘子,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呀?我们的家里都没有镜子。”云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说我很俊很俊,可你看我身上,都是花花的。”


    “你这就不懂了。”秦拓替他擦着灰,语气笃定,“正是因为旧鳞不够光鲜,才要换上这一身新的。你想想,新衣裳美不美?新鞋子美不美?新长的鳞片,美不美?”


    他每问一句,小龙便点一次头,尾巴尖也不自觉地轻轻晃起来。


    “只要熬过这一阵,你就是天地间头一份的俊俏小龙。等新鳞长全了,那光彩,任谁一瞧——”秦拓瞪大眼,一脸惊艳,“嚯,天下竟有如此标致的美美龙,这,这如何可能?怎生得如此!”


    秦拓又敛起表情:“为了往后长久的俊俏,眼下忍耐这几日,难道不值?”


    云眠初始听得心花怒放,但肚皮又在开始痒,便慢慢收起笑,迟疑着没有吭声。


    秦拓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你不愿做那美美龙,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圣手前辈,请他把你那些旧鳞片重新贴回去,这新鳞,咱就不要了。”


    “别,别去,我还是愿意的。”小龙慌忙用爪子勾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我没说不愿做美美龙呀,就是,就是做美美龙太痒了呀……”


    秦拓正色道:“古语有云,想要做个美美龙,先偿三分痒痒债。等来日迷死天下人,你再回看此时,这点痒痒,何足道哉。”


    秦拓终于哄得云眠转了心思,便让他在家里等着,自己去前面竹林里掰些竹笋,中午添道菜。


    “我也要去。”云眠赶紧追了上去,爪子上的软布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半点声音。


    秦拓抱起他,他窝在秦拓臂弯里,晃了晃被裹成团子的爪子,不忘趁机在他胸口蹭蹭解痒。


    竹林里嫩笋遍地,秦拓掰着笋,云眠亦步亦趋地跟着。偏生秦拓使坏,一会儿这里有蛇,一会儿那里有吊死鬼虫虫,吓得小龙时不时惊叫。


    “坏娘子,打你,打你。”


    再一次被秦拓吓唬后,小龙凑上去,嗷呜嗷呜地去咬他的腿。


    秦拓低眉顺眼地认错,见小龙已经忘记了身上发痒,虽然被教训着,被那乳牙啃着,心头却涌起阵阵欢喜,恨不得再逗他生气一场。


    笑完闹完,秦拓掰了些笋,又顺手拾了一捧新鲜菌子,要带着小龙返回家。


    走出竹林,他却发现小龙没有跟上,转过头,瞧见他竟然变成了人形,正站在雨后积水的浅洼边照自己。


    秦拓心里咯噔一声,吾命休矣。


    光溜溜的小童站在水潭旁,皮肤上的烧伤虽已愈合,新生的皮肉却还泛着粉,看着就有些斑驳。那原本稀疏软黄的头发也被燎尽,只留一颗圆滚滚的脑袋,顶上两只小角孤单地支棱着。


    “这个,这个……”小龙呐呐地指着水中倒影,又摸摸自己脑袋,转头望向秦拓,眼圈已迅速泛红,眼见就要大哭。


    秦拓赶紧上前,蹲下身:“怎么忘了?咱们正在换新鳞,鳞要换,那头发自然也要跟着换,就跟那田里的麦子似的,割了一茬,新的一茬也会长出来。你可是要做迷倒众生美美龙的,是不是?”


    “可我这会儿还不是美美龙,这会儿也太难看了。”小龙忍住了哭,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滚来滚去。


    “那这样,咱回家,我给你做顶最好看的假发,如何?”


    回到家,秦拓就用那韧草编了顶小帽似的假发。他将它扣在云眠头顶,端详一下,又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片刻后再出来,手里便多了几根鲜红的朱雀羽。


    他将那朱雀羽插在假发上,再抱起云眠去厨房,停步于水缸前,微微倾身,让怀中小人儿的模样清晰映照在水面上。


    “好不好看?”他低声笑问。


    “好看。”云眠看得目不转睛。


    “俊不俊?”


    云眠嘻嘻笑了声,叹道:“迷死个人了呐。”


    “好了,看够了,那你变成龙吧。”


    云眠连连摇头:“变成龙就不能戴这么好看的假发了。”


    秦拓见他身上新生的皮肉已然长好,不再怕衣物摩擦,便也不再坚持,去取来一套干净衣裳,为他穿戴整齐。


    云眠戴着假发去了院子,这里照照,那里照照,秦拓便将笋切成细片,下锅清炒,再将小鲤送来的河螺和菌子同煮,做出一锅鲜汤。


    云眠这一餐吃得格外香甜,就着鲜笋与螺汤,将一碗饭吃得粒米不剩。


    “好好吃哦,娘子做的菜好好吃。”小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这么好吃的菜,虾婶婶要在这里,我也要说说她。”又指着前方空地,“虾婶婶呀,你做的饭没有我娘子做的饭好吃哦。你这样的话,还怎么伺候好虾伯伯呢?嗯?”


    秦拓知道这小龙在花言巧语哄自己,但就算如此,心里也还是受用,眉目舒展地去收拾空盘。


    他伸手要去拿云眠手里的空螺壳:“这个没肉了,给我拿去扔了吧。”


    云眠却道:“不扔了,这螺壳多好看,我要留着。”


    秦拓去灶房洗碗,云眠蹲在院子树下,拿着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蚂蚁。


    “秦拓哥哥,我来拜见小龙君啦。”院门外突然传来小鲤的声音。


    云眠已听秦拓讲过,有尾小鲤每日都来看过他,想不到他这时来了,手里树枝掉在地上,一个激灵跳起来,冲着院门外喊道:“你,你等等,等等啊。”


    小鲤也没想到云眠已经苏醒,声音顿时结巴起来:“是,是,那,那小鲤等着小龙君。”


    秦拓正将洗净的碗摞好,就见云眠慌慌张张冲进灶房:“娘子!那,那小鲤来了!”


    “来了便来了,慌什么?”秦拓将最后一只碗放上灶台,“他是来瞧你的,你去迎客便是。”


    “他可是个小秀才呀,我怕我迎不好哇。”


    “你也是个读书人,之前不还说过,你爹教你吟诗来着?”


    “那好吧,嘻嘻嘻……”云眠紧张又激动。


    小鲤局促地站在门外,身着青衫,头上的方巾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条蒲草串好的鱼。听见院内响起脚步声,他紧张地又整了整衣襟。


    吱呀……


    院门打开。


    两个幼童四目相对,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云眠抬手去摸头上的假发,小鲤则紧张地去扯自己衣襟。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刚一接触就慌忙躲闪,各自扭头看向别处。


    云眠瞧见秦拓走出了屋,倚在屋檐廊柱下,冲着他使眼色,便又回过头,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可是鲤兄?是来,来拜见本小君的吗?”


    “啊,对,对哟。”小鲤如梦初醒,赶紧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小,小鲤拜见小龙君。”


    云眠开始回忆父亲以往接见水族时会说些什么,却一时想不出,便只茫然地看着弯腰行礼的小鲤。


    “你,你该说免礼。”小鲤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小声提醒。


    “哦哦,免礼。”云眠终于想起来了,赶紧伸手虚扶,大声道,“免礼。”


    小鲤直起身,两个小孩又互相打量,不知谁先带的头,只对视着抿嘴笑。


    秦拓踱步过来,轻拍了下云眠脑袋,接着伸手接过小鲤提着的鱼:“都进来吧,别都杵在院门口。”


    云眠立即侧身,亲切道:“你进来吧,这里就是我的寒,寒,寒……”


    小鲤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嘴巴也下意识跟着张合,终于忍不住出声补充:“舍!”


    “哦,寒舍。”云眠如释重负,伸手相引,“鲤兄请。”


    “小龙君请。”


    两个一板一眼地互相礼让,秦拓干脆拎着鱼往灶房走去,让两人在院里边走边比划。


    “寒,寒,对了,寒舍。我的寒舍很简单啊。”云眠磕磕绊绊地道。


    小鲤打量四周,摇头晃脑:“不简单,不简单,篷布生辉呀。”


    哇……


    这词儿好好听。


    “雅!”云眠拍了下掌,赞叹。


    灶房里没有什么柴火,秦拓要去后山捡柴。他之前不敢将云眠独自留下,但带着他,又怕那灌木会将他新生的鳞片划伤。现在既然有小鲤在,倒是省心了。


    秦拓给两人叮嘱一番,便提着黑刀朝院外走去。云眠情不自禁地迈动小脚,跟着追了几步,秦拓道:“你可是小龙君,你的水族下属还在院子里候着,你跟着我去,那不把人家撂下了?”


    “嘤——”


    “不分场合哼哼唧唧,还有没有半点小龙君的威仪?”


    云眠只得停下脚步,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开,再转身看向小鲤。


    “小龙君。”小鲤站起了身。


    “鲤兄,坐坐坐。”云眠抬手虚虚一按。


    秦拓在后山打柴时,总惦记着云眠,时不时就要往山下张望,手里的黑刀使得飞快。不一会儿,他便砍好一捆柴火,急匆匆地背着往山下赶。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了云眠的声音。


    “鲤兄,我又赋诗了一首,名咏蛙。”


    “小鲤洗耳听听。”


    “……哇哇哇哇哇,呱呱呱呱呱,肚皮白白白,张嘴呱呱呱。”


    秦拓背着柴火走进院子,看见那俩小孩就坐在院角树下,中间搁了张小桌,放着茶水。云眠还拿了一张荷叶,如折扇般轻轻扇动。


    “妙哉,妙哉,当真好诗啊。”小鲤闭着眼,一脸陶醉状。


    云眠拱手,自谦道:“过奖,过奖,鲤兄过奖。”


    拱着的手还没放下,他突然扭了扭身子,反过胳膊,要去抓后背。


    “小龙君别挠,秦拓哥哥说了,你别挠。”小鲤睁开眼,急忙劝阻。


    “我没有挠,只是吟诗的时候要扭一扭,我唱小龙歌都要扭的。”云眠狡辩。


    “那你不要把手扭到后面去。”小鲤道。


    云眠讪讪地放下胳膊:“那好吧。”


    秦拓没有打扰正玩耍的两个小童,背着柴火直接走向灶房。云眠却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在看见秦拓后,惊喜地站起身,如一个炮仗般冲了过来。


    云眠冲到秦拓身旁,抱住他的腿,将脸在他腿上贴了贴,亲昵地唤道:“娘子……”


    他眯着眼睛笑得甜蜜,声音也软糯得能拉出丝来。秦拓嘴角微扬:“去吧,自己去玩儿。”


    云眠瞧见他背上那捆柴,赶紧要往下取:“快放下来,我给你放进去屋去。背了这么多哟,这么沉哦,可心疼死我了。”


    “不用。”秦拓继续往前走。


    云眠快乐地围着他打转,顺便将自己的背,在那支出的柴火上蹭了蹭,嘴里殷勤地问:“娘子,你累了吗?渴不渴?要不要我给你端水?”


    他正笑得欢,余光瞥见探头探脑的小鲤,这才想起还有个鲤兄在场。


    他怔了怔,停下动作,敛起脸上的笑,神情矜持地对秦拓道:“那你去忙着吧,我和鲤兄还要吟诗。”


    走出两步又回头,背着小手道:“娘子,问竹哥哥和听松哥哥没在这儿,我要待客,你记着等会儿来给我们端茶递水打扇子。”


    秦拓已走至灶房门口,闻言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似笑非笑:“二位诗兴大发,可需小的再唱上几段,舞上几刀,给二位助助兴?”


    云眠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赶紧改口:“你这么忙,那就算了嘛。”接着也不看他脸色,只匆匆走向小鲤,“来来来,鲤兄,我们再来吟,再吟一会儿。”


    秦拓在灶房里码放干柴,时不时听见两道抑扬顿挫的声音:


    “泉水清又清,泉好真干净。我在泉里游,我也好干净。”


    “哇,好诗,好诗。鲤兄,我也来一首……娘子在砍柴,娘子真辛苦。我也很辛苦,好想挠痒痒。”


    “小龙君好诗,好诗啊。”


    “我念这首诗的时候,要有动作的,我重新来一遍。”


    “……好。”


    “娘子在砍柴。”云眠往虚空里作劈柴状,“娘子真辛苦。”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我也很辛苦。”突然背贴旁边的老树,身体扭成麻花状,疯狂蹭动,“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好想挠痒痒……”


    秦拓半蹲在灶边,将那些柴火码放整齐。窗外传来两个小童大声念诗作的声音,他偏过头,看着摇头晃脑的云眠,眼前闪过他浑身焦黑,气息奄奄躺在自己怀里的情景,心头不由升起一阵庆幸。


    他收回目光,继续码着柴火,脸上却忍不住泛起了笑。


    第63章


    夜里,一盏油灯如豆。


    云眠化作小龙模样,蜷在床榻内侧。秦拓侧卧在外,手持一柄软刷,顺着新鳞生长的方向轻轻刷着。这样既不会刮伤鳞片,也会缓解新鳞生长的刺痒感。


    “我喜欢小鲤,他吟诗好厉害。”云眠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尖一下下左右摆动,又道,“我们去炎煌山找到爹娘后,就请他去炎煌山玩。”


    秦拓听他又提到爹娘,连忙岔开话题:“那你不喜欢江谷生了?”


    “也喜欢的。”云眠睁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些怅惘,“要是谷生弟弟在就好了,我们一起吟诗。还有垫一下,我,我也有些想他。熊丫儿要是不打我,我也想她。”


    秦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也不由想起了翠娘、莘成荫、赵烨和周骁他们。


    特别是莘成荫,自己那包金豆还在他那儿,得找到人后拿回来。


    “我还能看见他们吗?”云眠仰起脸问。


    秦拓轻轻刷着他的鳞片:“等你伤养好了,我们就出发去允安,那时兴许就会遇见他们。”


    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平平安安度过这段养伤的日子就好。


    “明日我要给小鲤送回礼,我送什么好呢?他今天可劲儿夸我假发呐,我也想送他假发。”小龙絮絮道。


    秦拓停下动作,垂眸睨他:“你这是存心要让我秃毛?交了新朋友,就半点不顾自家娘子死活了?你要做美美龙,难道我就不想做那翩翩雀?”


    小龙赶紧抱住他的胳膊,脸颊讨好地蹭了蹭:“我才不用你的屁股毛呢,一根都舍不得,我想用我的鳞片。”


    “那怎么成?”秦拓眉头一拧,“好不容易养出这水光溜滑的鳞片,是能随便摘的?”


    “那怎么办呢?”小龙有些愁闷。


    秦拓想到了狐狸那蓬松的大白尾巴:“放心,不用我拔毛,也不准你动鳞片,我自然能给他做一顶他喜欢的假发。”


    “好呀!”小龙立刻眉开眼笑,又扭着身子往他手心钻,“那你快刷嘛,快刷,又痒痒了。”


    两人就这样在青崖村暂住下来。蓟叟每日都来给小龙诊治换药。每当他看诊时,秦拓便守在一旁,姿态恭敬有礼,实则寸步不离。


    而蓟叟也只看病,诊完便走,干净利落,既不试探,也不多言。


    云眠身上的新鳞不再那么纤薄,逐渐有了硬度,也从最初的半透明嫩白色,渐渐长成了浅金色。只不过他还会发痒,整日在院中那棵树上蹭来蹭去,蹭得树皮掉了不少,树干下端斑斑驳驳。


    秦拓见他新鳞已经坚硬,不再那么脆弱易折,便也就由着他去了。


    小龙那对小角被火熏得焦黄,秦拓每日都按蓟叟所授的法子,采来山间特有的牛蒿草,捣碎成汁,用细软的棉布浸透,裹在那对龙角上。


    这般照料下,那龙角渐渐褪去浊色,重现出温润的玉白色。


    小鲤与狐狸如今成了这小院的常客,日日必至。起初只是闲谈嬉戏,后来索性连早晚饭都一并在此处用了,直至夜里该歇息了,方各自散去。


    今日又如往常一般,秦拓在淘米,狐狸坐在小凳上剥毛豆,云眠和小鲤在院子里玩耍。


    当听见院子里又响起了呜呜啦啦的螺号声时,狐狸爪子一抖,刚剥出的豆子滚进灰里,它仰天长叹:“又来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云眠和小鲤各自戴着自己的假发,一顶簪着朱红雀羽,一顶镶了圈雪白的毛边,再各自拿着一个螺壳,鼓着腮帮子奋力吹着。


    两个脑袋左右摇晃,时而闭目作沉醉状,时而睁眼相视,会心一笑。


    呜哇呜哩呜啦……


    哩噜哇呜呜……


    待到吹奏告一段落,小鲤从衣衫里掏出一卷册子,郑重其事地展开,摆在云眠面前:“这是我新谱的《灵泉吟》,请小龙君多多指教。”


    “呀,你还谱曲了呀?”云眠赶忙放下唇边的螺壳,一双眼睁得溜圆。


    小鲤谦虚道:“略懂,略懂。”


    秦拓一边淘米,一边一边隔窗望着石桌旁那两个小孩,问狐狸:“小秀才还会谱曲儿?”


    狐狸甩了甩尾巴,叹气:“昨日圣手开药方,他凑过去蘸了墨,在废纸上胡乱抹了几道,就说是曲谱。”


    云眠却凑过去认真端详那些晕开的墨迹,抬手在空中比划着节奏,半晌后抬起头,惊喜道:“妙啊,当真好曲!”


    “那我们照这个谱吹。”小鲤忙不迭点着其中一个墨团,“吹这一段。”


    两道螺号声次第响起,时而如老牛闷哞,时而似幼鸭嘶鸣,呜哩哇啦,此起彼伏,惊得附近枝头上的雀鸟都扑啦啦振翅远遁。


    秦拓默默扯来几根干草,三两下捏成团,自己塞住耳朵,又递了两团给狐狸。


    又过了些日子,云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头发也长出了半寸长。只是那发质依旧细软,茸茸地覆在头上,风一吹便竖起来,如同炸开的蒲公英。


    他每日都会去泡灵泉,和小鲤一起靠在池沿上,一边涂抹润肤的药膏,一边吟诗吹螺。


    螺声呜呜,诗声朗朗,不过三五日,灵泉周遭的鸟雀走兽便逃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般调养着实见效,云眠身上皮肤已不见斑驳,恢复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娃娃。化作龙形时,一身新鳞齐整密实,在光线下金光流转。


    这日下午,秦拓见灶房里的柴火不多了,便去山上打柴,让云眠留在家里。


    这村子里很安全,秦拓便也没把人拘在屋里,允他出去玩,只是别去那边的树林,免得入了阵,转不出来。


    云眠扒着门框问:“小鲤今儿要去圣手爷爷那里学认药,我可以跟着去吗?”


    秦拓始终不放心让他单独去见蓟叟,想也没想就回绝了:“玩闹归玩闹,学本事时却要静心。你若去了,岂不搅扰了鲤兄?”


    “那我跟着你上山成不?”云眠又问。


    “不成,我要钻老林子,当心那些树枝把你的新鳞给刮伤了。”


    “我又不变成小龙。”


    “也不行,那树杈乱窜的,把你脸刮花了怎么办?”


    云眠听说要刮花脸,便不再坚持要跟去。


    待到秦拓离开后,他便在村里四处逛,最后停在了药庐外。他记着不能打扰小鲤,便只在不远处转来转去,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学完出来。


    他顺着篱笆绕了一圈,绕到后院,见那篱笆外有一窝蚂蚁,正排成队在搬运吃食,便蹲在地上看。


    狐狸提着药锄,跟着蓟叟来后院药田里翻药材。有篱笆和药草的遮挡,他没有发现云眠就蹲在篱笆外。


    蓟叟有些心事重重,忽然侧头问身旁的狐狸:“白影,夜谶袭击灵界之后,你可曾去过炎煌山?那朱雀族可还有幸存者?”


    正在看蚂蚁的云眠,听见炎煌山和朱雀族,顿时竖起了耳朵。


    “我路过了一回,那山上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也没见着朱雀族的人。”狐狸回道。


    云眠神情有些困惑,微微张着嘴。


    蓟叟长长叹了口气:“我和朱雀族还是有几分来往,想不到竟成了这样。”


    “谁能想到呢?就那么一天而已,各大族竟都覆灭,现在想起来都不像是真的。”狐狸声音低沉。


    蓟叟拄着药锄,目光看着远方:“连云飞翼那般厉害的金龙,夫妇双双战死,整个龙族,如今竟只活下了一只幼龙。”


    “当时我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灵界完了——”


    “你胡说!我爹爹和娘才没有死!”


    一声尖锐的童声骤然打断对话,蓟叟与白影齐齐转头,只见竹篱缺口处站着个穿雪白软衫的幼童,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怒视着他们。


    一叟一狐都怔住,云眠继续冲着他们大叫:“你们乱说,我爹娘在炎煌山,你们乱说,我要告你们,我要给爹爹告,还要给娘子告。”


    云眠说完,就气匆匆地转身,往自家方向跑。白影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追了出去。


    云眠跑得飞快,刚拐个弯,便看见秦拓已经从山上下来,就走在前面,还背着一捆柴火。


    “娘子!”他立即大叫。


    秦拓闻声转身,便看见云眠朝自己冲来,嘴角下撇,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而狐狸紧追在他身后,一脸紧张。


    “别跑那么快,慢慢走。”他出声提醒。


    白影看到秦拓,立马停了下来。云眠也不跑那么快了,却是一边跑一边告状:“他和圣手爷爷在说我爹娘死了,我听见了,他们在那儿说我们坏话,说炎煌山没人了,朱雀也都死了。”


    秦拓飞快地看了白影一眼,狐狸满脸羞愧,都不敢和他对上视线。


    “走,我们先回去。”秦拓没有再看狐狸,只牵着云眠,转身往小院走。


    回到院子,他沉默地卸下柴,码在院子边,又洗了手,把沾着草厦子的衣衫换掉。


    他做这些时,云眠就跟在他身旁,不停地诉说:“我爹娘好好的,他们去了炎煌山,还在那儿等着我。只要我养好伤了,我们就会走的,不在这儿了,我们往北走,走着走着,就到了炎煌山了……”


    秦拓穿好衣衫,又牵着他,去了屋檐台阶上坐下,让小孩站在自己两膝之间。


    “……我们到了炎煌山,爹爹和娘就站在山上,他们也看到我们了,我就跑啊,娘就说,你小心,小心点……”


    “是的,你爹娘好好的,他们在等着你。”


    云眠点头,继续急促地说着:“我爹娘肯定好好的呀,他们就在那里等我们。”


    “是的。”


    ……


    秦拓一遍遍应和着,直到看见云眠嘴唇不停颤抖,声音带上了哽咽,泪珠儿成串地涌出眼眶。


    他再也无法继续那些谎言,也明白,云眠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


    他沉默下来,只伸手去替云眠擦泪,但那眼泪却涌得更多,落得更急,顺着脸庞往下淌。


    他将小孩揽进怀里,云眠便将脸埋在他的胸口,语不成调,断断续续:“我,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爹娘,他们,他们在等着我们,在等着我们,还有虾伯伯,要给我们做吃的……”


    秦拓感觉到热的液体透过胸前衣衫,一直烫进了自己的心脏,泛起一阵阵尖锐绵密的疼痛。


    他只能用力将小孩搂紧,像是想要将那小身子揉进自己的身体,再用自己的骨骼血肉,为他铸成一具能抵御所有伤痛的甲胄。


    “我,娘,爹爹,爹爹,他们,在,在哪儿……”


    云眠在他怀里发着抖,只能吐出一个个的词。


    秦拓仰头逼回眼中的泪意,哑着声音道:“他们虽然去世了,但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看着这只小龙越长越好,越来越勇敢,越来越强壮。看着你帮助别人,看着你保护自己的娘子。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看着你,陪着你,只是你感觉不到而已……”


    云眠终于开始放声大哭,秦拓不再多言,只是抱着他,轻轻摇晃,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安稳。


    一阵风掠过,卷起院子里的落叶,也将那哭泣卷走,飘远。


    整个下午,秦拓都没有离开院子,只抱着云眠,时而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而抱着他攀上房顶,将他拢在怀里,看着远方。


    云眠也异乎寻常地安静,蜷在他怀里,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秦拓低声问。


    云眠没有回应,秦拓又柔声开口:“给你蒸米糕如何?淋上我前几日在林子里摘的野蜂蜜,又香又甜。”


    云眠依旧只盯着面前的那一小块地面,秦拓便道:“好,知道你想吃,我这就去做。你自个儿在床上睡一觉,等醒了,就能吃米糕了。”


    他抱着云眠回到屋内,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正待直起身,却觉衣摆一紧,像是被什么给拽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衣摆正被一只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他慢慢抬起眼,却见床上的小孩偏头望着别处。


    秦拓没有掰开那只小手,只将人重新抱起,再背在背上,用一条长布带缚住。


    “我先泡上米,泡软和一些,再用那小石磨磨成浆,上锅一蒸便好。你瞧瞧,这些米够了吗?你能吃几个?给你蒸五个米糕,个个都淋上野蜂蜜,你说好不好?”


    秦拓在灶间忙碌,云眠便安静地趴伏在他背上。他突然感觉到肩头上又是一阵湿热,慢慢晕染开。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只作浑然不觉,仍絮絮地说着要如何泡米,如何磨浆,蒸出来的米糕该有多香。


    待到米泡好,他端着盆去院里磨浆,刚走出灶房,便看见院内小桌上,多出了一个竹编小筐。


    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他走近后揭开盖着的布,底下是满满一筐红山果,像是刚从山里摘回来的,果皮上还凝着水珠。


    他瞅了那果子一眼,又抬眼扫向墙头,捕捉到一道白影一晃而过。


    他没吭声,重新将布盖了回去,端着米盆走向石磨。


    秦拓担心云眠不肯吃东西,在米糕蒸好后,用筷子夹成小块,递到云眠嘴边,见他终于慢慢张口,一点点嚼了咽下去,心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乖小龙。”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俯身在那龙角上亲了亲。


    云眠只吃了一块便不再吃,秦拓也不勉强,背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见天色渐暗,便回房睡觉。


    云眠今晚没有唱小龙歌,也没有扭。秦拓将他揽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哼道:“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抱着彩虹当棉被,呼噜震落大蟠桃……”


    他一字不差地,一遍一遍地反复哼唱着,直到那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云眠已经睡着,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云眠后来虽然不吵不闹,但眼泪几乎没有停过。秦拓点起油灯,去看那眼睛,见又红又肿,很是心疼,赶紧去拧了凉帕子为他敷上。


    他一直将云家夫妇的事情瞒着云眠,但也清楚这事只能瞒一阵,他迟早会知道的。


    他设想过云眠知晓后的各种激烈反应,自认为已做好应对准备,可小孩现在这般不声不响,只默默掉泪,是他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也是最让他揪心的。


    明日里就带着他去后山,叫上小鲤,带他们去松林里摘松果,兴许就能转移注意力,心情也会开阔些。


    秦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时,他下意识去揽身旁的小孩,却揽了个空。他惊醒过来,伸手在床榻上摸索,发现床上没人。


    “云眠?”


    黑暗中无人回应,他摸到床边的打火石,点燃了油灯。


    “云眠?云眠?”


    屋内没有人,他端上油灯出了屋子,看过灶房和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小孩。


    秦拓心里一紧,立即冲出院子去找人。


    他先去那片竹林里找了一圈,接着去了药庐,见院子内一片黑暗,想来白影和蓟叟都睡了,云眠也不会在这里。


    他略一思忖,当即转身,沿着小路快步朝东奔去。


    今夜月华璀璨,将四野照得一片清亮。他吹熄油灯,沿着小径往前奔跑,很快便听见了一片水声。


    面前出现了一条河流,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水里,往下潜去。


    借着澄澈月光,他看见河心深处悬浮着一道小小身影,正是化为龙形的云眠,静静地飘在水中。


    他缓缓游近,见小龙闭着眼,龙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整个身子被河水温柔托住,一动不动,彷佛沉入了一个安宁的梦。


    秦拓心脏又泛起了细密的疼,却也没有再上前,只不远不近地浮在水里,默默地注视着云眠。


    他一直看着,直至气息将尽,才悄然上浮换一口气,随即又潜入水中,继续守在不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小龙终于睁开眼,望向了秦拓。那双澄澈的眼里虽然还有着悲伤,却也有了些许神采。


    水波荡漾,将他的声音送入秦拓耳中:“在水里,我能听见娘在同我说话,也能听见爹爹的声音。”


    秦拓庆幸自己此刻身在水里,云眠看不见他骤然涌出的眼泪。


    那泪水只悄然融于水中,消弭无踪。


    他慢慢游了过去,伸手将小龙抱在了怀里。


    “娘子。”小龙的声音再次传入他耳里,轻而清晰,“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死。”


    秦拓无法言语,只朝他摇摇头,牵起一只小龙爪,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让他真切地感受那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小龙又将耳朵贴了上去,听着秦拓的心跳。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依偎在一起。


    第64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拓每日会带着云眠散心。


    他抱着小孩爬上林中最高的那棵树,两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听着远方的松涛声。他也会忍住对深水的不适,陪着云眠去那灵泉里泡水。


    云眠似是已经恢复过来,会和小鲤声情并茂地吟诗吹螺,但却一直不理白影,也不肯让蓟叟再给自己瞧病。那狐狸每日各种讨好,送来各样山果和吃食,他也是视而不见。


    这日,秦拓去后山砍柴,顺便带着云眠捡松果,说要给他雕个小兔儿。刚走到山脚,便瞧见狐狸从另一条路跟了来。


    他还未走近,云眠立即扭过身子,将后脑勺对准那个方向,只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


    狐狸见状,立刻停下了脚步,尖耳朵也耷拉下来。


    秦拓对他做口型:“还别扭着呐。”


    狐狸也用口型回道:“我明白。”


    到了林中,云眠猫着腰,专心地在地上翻找,嘴里念着:“这个松果儿不圆……这个好黑哦……我要找最好看的,娘子你雕两个兔兔,一个给我,一个给鲤兄——哎哟!”


    云眠抬手去摸额头,又看看地上一颗刚掉落的松果,非但没恼,反而惊喜地嘿了一声,捡起来,冲着秦拓笑:“这个好好看,可以雕个大兔兔。”


    “我瞧瞧。”秦拓走了过来,见他额心被砸得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揉了揉,“疼不疼?”


    “疼……”云眠立即靠在他怀里撒娇。


    “这是什么松果儿?看着长得挺周正,结果不长眼,竟敢砸我小龙君?扔了算了。”秦拓拿过松果,作势要扔。


    “不扔嘛,它可以雕个大兔兔,它又不是故意砸我的。”云眠连忙将松果从他手里拿了回来。


    “也是。”秦拓笑笑:“是风让它掉下来的,也是它自己到了该落的时辰。它并非存心要砸你,更不是故意让你疼,只是你恰好站在树下,它恰好落下,便撞上了。”


    云眠点点头:“对呀,是恰好撞上的。”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龙崽儿,这松果儿不就是白影吗?”


    云眠一怔,看着那松果,又看看秦拓。


    秦拓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也不多说,转身继续去砍柴。


    云眠抿着嘴,也继续去捡松果,许久都没有吭声。


    两人回到家,秦拓开始雕松果儿,云眠拿着一个已经雕好的松果儿,坐在旁边看。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狐狸站在门口,端着一个土碗,碗里装了几根煮山药。


    狐狸走了过来,觊着云眠脸色,拿出一根煮山药递了出去。他原本已经做好碰壁的准备,但云眠这次却没有别开脸,而是伸手接过,啃了一小口,随后扬起脸,朝着白影弯起眼睛笑:“谢谢白影哥哥。”


    “哎,好,好。”狐狸连连点头。


    云眠又将那个已经雕成的松果儿递过去,声音轻轻的:“送给你。”


    狐狸接过松果儿,一脸受宠若惊。他看向秦拓,秦拓朝他笑了笑,又低头继续雕刻。


    这几日夜里,秦拓总能听见村外的那片林子里有动静,但很快便消失了。他觉得那是些误入迷阵的疯兽,但夜里也不敢睡得太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今晚不同,那林子里的异响持续得挺久。秦拓在黑暗中听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金属碰撞的铮鸣。


    他猛地睁眼,抓过放在榻边的黑刀,翻身下榻。


    云眠睡得很香,秦拓在那猫一般的小呼噜声中,摸着黑去门口。他一路撞得凳子桌子哗啦响,也没将那呼噜声打断半分。


    好在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秦拓拉开门后,倒也不是两眼抹黑,能勉强辨出物体轮廓。林子那边的动静更加清晰,他疾步冲去,隐约可见几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前方传来白影的一声痛呼,秦拓更是加快脚步。人影幢幢难辨敌我,他冲着最近的身影喝问:“白影?”


    对方没应声,他朝前扑出,挥刀凌空斩去。刀锋才至半途,便听见狐狸的声音在右侧急急响起:“那是圣手!”


    秦拓硬生生收住刀势,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立即手腕急转,朝着旁边那与蓟叟缠斗的黑影劈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但林子间依旧被浓雾笼罩,数道黑影在雾中腾挪纵跃。


    秦拓挥舞黑刀,连伤好几人。但对方人数太多,他们这边只有三人,渐渐便落了下风。


    好在林中景象突然变化,那些古树开始移动,枝干诡异地扭曲起来。而那些黑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转眼间就被转入了迷阵深处,不见半个人影。


    “阵法启动了。”蓟叟微微喘着气,“但这些魔越来越多,白影,你快去叫醒村里人,让大家立即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暂且去另处避一避。”


    “好的。”


    狐狸奔向了村子,林间一时只余二人,秦拓跟着蓟叟慢慢前行,脚下枯枝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这些魔前几日就已来了,被我的阵法困在村外。但夜谶只怕也收到消息,会亲自前来,这地方我们便不能再待了。”蓟叟突然停下脚步,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明如镜,没有半分老态。


    秦拓有些不安,觉得这村子的村民是受了自己牵连。蓟叟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道:“莫要自责,就算没有你,他们也在四处搜寻我的下落。我这些年东躲西藏,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老人说着,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山峦:“三界看似大,却没有永远的藏身之处。”


    “圣手,我那日在水下看到了一些幻象,是您给我制造的吗?”秦拓没能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心头的疑惑。


    蓟叟毫不惊讶,只平静回道:“那幻象非我所为。你是魔君的血脉,它本就存于你的记忆深处,存在于夜阑魔君亲手封印的魔魄里,我只是利用魔藻将它激发出来罢了。”


    “我不是什么魔君的血脉。”秦拓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你们认错了人,我就不是那什么魔界少主。”


    蓟叟继续道:“我们初见时你晕倒了。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只是一直被魔君留下的魔息压制着。此事只有我能查探到,也发现魔息日渐消散,魔魄即将挣脱束缚。幸而你体内另有一道龙息,生生不息,周而复始,将其继续压制了下去。”


    蓟叟停下脚步:“而那道龙息来自云眠,因为你与他结了灵契,他的龙息替你镇住了魔魄。”


    “我和云眠的确结了灵契。”秦拓抬手揉着眉心,“但那是为了救治云眠性命,绝非为压制那什么莫须有的魔魄。”


    “你和云眠结契,可是秦原白让你去的?”蓟叟看向秦拓。


    “自然。”


    蓟叟意味深长地道:“秦原白岂会不知你体内魔魄已难压制?朱雀族那么多小雀,他为何遣你与云眠结契?你怎知不是他刻意为之,想借灵契之法,以龙息镇住魔魄?”


    “可我真不是什么魔,我的父亲是雷纹猊族的玄戎。”听蓟叟一口一个魔魄,秦拓很是无奈。


    “也是你舅舅告诉你的?”蓟叟问。


    “难道这还有假?”秦拓反问。


    “假。”蓟叟却毫不迟疑地回道:“玄戎不可能是你父亲。”


    “为何?”秦拓疑惑地问。


    “玄戎还活着,我认识他,他和你一样,是半灵半魔之身,而且……而且他的孩子刚落地就没能养活。”蓟叟一字一顿道,“不久,秦漪也因病离世。这丧妻丧子之痛接踵而至,激发了他体内沉睡的魔魄。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察觉此事,便将他逐出了灵界。”


    “其他灵族人不明内情,只当他骤然失踪,下落成谜。胤真灵尊只知他有魔魄,却不知晓他那孩儿没养活,加之雷纹猊族已然灭绝,无人能戳穿,所以你舅舅索性借他之名,谎称他是你的父亲。”


    秦拓听得脸色渐渐沉下,心头也有了些怒气:“圣手前辈,无凭无据,您不能随意编排我父亲。”


    蓟叟并未出言反驳,只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突然间,他身上灵息顿敛,一股魔息缓缓透出,再抬手,手指抚上自己布满皱纹的面颊。


    秦拓慢慢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张老迈的面庞竟然起了变化。


    晨雾中,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名老者,而是一名面容方正,只是眼角已爬上了细纹的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雷纹猊族的族徽,有着雷纹猊特有的闪电纹路。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山路上骤然安静,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秦拓死死盯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脸色一点点变白,接着踉跄后退,黑刀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云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翘起一条短腿,习惯性地往秦拓身上搭,却搭了个空。


    他咂咂嘴,小手在身旁床榻上胡乱摸索,接着抬起头,睁开惺忪睡眼左右瞧,没有瞧见人。


    “娘子?”


    空荡荡的屋内无人应答,云眠滑下床榻,一边挠着后背,一边光着脚丫往屋外走。


    他刚拉开房门,便看见院门被打开,秦拓提着黑刀走了进来。


    “娘子。”云眠欢喜地迎了上去,张开两条胳膊要抱。


    可秦拓却像是没见着他似的,脸色苍白,双眼空洞地直视前方,黑刀拖在身侧,梦游般地从他身旁越了过去。


    云眠还保持着伸手要抱的姿势,扭过头,看着秦拓走到屋檐下,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弯下腰,歪着脑袋打量秦拓:“娘子?”


    秦拓没有任何反应,云眠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往旁靠在廊柱上,像是一个木偶。


    云眠困惑地问:“你这是睡着了吗?你睁着眼睛在睡觉吗?”


    村里突然喧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开始收拾细软。云眠往院外望了望,又转回头盯着秦拓。


    他伸手摸摸秦拓苍白的脸,触手一片冰凉。他愣了一瞬,接着慌了神:“娘子你是生病了,还是睁着眼睛在睡觉?”


    “小龙君,小龙君。”


    院门被推开,小鲤急急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包袱卷儿,腰上挂着一圈干鱼。


    云眠像是看见了救星:“鲤兄快来,你看看我娘子,他这是怎么了?”


    小鲤也凑到秦拓跟前,端详片刻,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对云眠道:“小龙君夫人是在睡觉呀。”


    “可是他睁着眼睛。”


    “睡觉不都是要睁着眼睛吗?我在水里睡觉,也要睁着眼睛。”小鲤道。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笑道:“我就说娘子在睡觉嘛,哈哈哈——”忽然又捂住嘴,“我们小声点,别吵醒我娘子。”


    “好。”小鲤也放轻了声音,“那你快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要离开这里了。”


    “去哪儿呀?”


    “我也不知道,但全村人都要走,说是搬家呢。”


    云眠看了看秦拓:“那让他睡吧,我去收拾收拾。”


    秦拓陷入一片混沌中,耳边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帐。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父亲的模样。那必定是一名高大伟岸的灵界男儿,有着宽厚的肩背,仿佛能扛起整个天地。当他挥舞黑刀杀敌时,刀光如练,所向披靡。


    父亲有着最温暖的笑容,会在他深夜担水,艰难行走在山路上时,轻松地将扁担接过去。会在他摔倒受伤,膝盖磕得鲜血淋漓时,将他从地上扶起。


    幼时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这个想象中的父亲给了他很大的慰藉。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一切都是虚幻,他怀念多年的父亲,他孤单生活里的支撑,其实都是假的。


    那人说,玄戎就是我,你的父亲,从来就不曾存在。


    难怪舅舅从不细说父亲的事,他寻到的关于雷纹猊族的记载中,也从无有关玄戎的只言片语。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从未怀疑过的事情,此刻一琢磨,只觉得到处都是疑点。


    不,不,别信,别信。


    我是秦拓,我是秦拓,我是秦漪和玄戎——


    操蛋的!


    我究竟是谁?


    我是秦拓!我就是秦拓!


    “娘子,娘子?”


    持续的呼唤声,终于将秦拓从纷乱思绪中唤醒。他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小孩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


    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这才看清云眠的模样。


    小孩背着个空背篼,背篼底都快碰到地面,怀里抱着个松松垮垮的包袱,胡乱塞进去的衣衫露在包袱外,长长地拖曳在地上。腰间系了根草绳,挂着两根萝卜和几颗小白菜,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扣着假发。


    见秦拓终于有了反应,云眠松了口气,柔声问:“醒啦?醒了就别睡了,乖,我们要搬家了,等搬家后你再睡,好不好?我是想背你的,可是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腾不出手。”


    秦拓怔怔看着眼前的小孩,眼神显得有些怪异。云眠察觉到他的异常,担心地问:“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接着又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紧贴上秦拓的脸颊:“好冰哦,你的脸好冰,你是不是冷呀?”


    秦拓听着那充满关切的稚嫩声音,脑中一个激灵,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见院外那些忙碌的村民,小鲤正背着包袱在院门口张望,便声音沙哑地道:“我没事,你去院门口等着,我再去收拾点东西。”


    “哦。”云眠松了口气,急急走向院门,“那你快点哦。”


    秦拓转身走进屋内,却只是撑着墙壁,前额抵住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片刻后,待到那阵窒息感褪去,脑子里的尖锐鸣叫逐渐消失,他才慢慢直起身,伸手抹了把脸,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云眠正在和小鲤互相调整行李,见秦拓出现,云眠赶紧朝他道:“他们都推了车车的,我们没有车车,只有背篼,有个伯伯说可以借车车给我们用。”


    白影这时也进了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吗?”


    秦拓却摇头:“我们就不随你们同去了。”


    “什么?”白影的耳朵竖了起来,“不去了?”


    “云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前往允安城。”秦拓神情平静地道。


    白影怔了怔:“怎么这么急?昨日都没听你提过。”


    “小龙君,你们要走吗?”小鲤眼巴巴地望着云眠。


    “我不知道啊。”云眠也是满脸茫然,“娘子,我们不跟着鲤兄搬家吗?”


    小鲤拉住云眠的衣袖:“小龙君,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


    “小鲤,白影。”不远处突然响起蓟叟的声音。


    秦拓微微抬起眼皮,看见蓟叟又恢复成了那苍老的模样,正朝着他们走来。


    蓟叟走到近处:“白影,你带着他们去旁边玩会儿,我有话要单独同秦拓讲。”


    白影便一爪牵着一个,将云眠和小鲤带去了旁边树下站着。


    “过段日子再走不行吗?”小鲤不舍地嘟囔。


    “我那个娘子。”云眠叹了口气:“哎,为夫,为夫的话他也不怎么听啊。”


    秦拓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蓟叟轻叹一声,温声道:“秦拓,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此刻不愿意见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避开夜谶的追击,你先随我们去往新地,有什么事先搁在一旁,日后我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你——”


    “圣手,云眠父母没了,是不是你故意让他听见的?”秦拓突然打断他。


    蓟叟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为何要这样做?”


    “他体内的确有龙魂之核,我希望你能得到它。但此宝和他已经成为一体,除非他自愿拿出,否则别人绝无可能夺取。若用强,龙魂之核会消失湮灭。可若让那小龙知晓,这世上他没有别的依仗,仅剩你一人可依,他必会心甘情愿地给你——”


    “够了。”秦拓哑声打断,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圣手,你救云眠的恩情,我记着。我欠你的一条命,也会记着。但我的身世,我不在乎,什么灵魔之别,什么夜谶夜阑,什么狗屁宿命血脉,都与我无关,通通都给我滚蛋。”


    他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我就是个无爹无娘,天生地养的山精野怪,我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云眠。他是我的,若谁把主意打到他头上,灵也好,魔也罢,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一定要弄死他。”


    他咬牙说完,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云眠:“走。”


    第65章


    云眠一直盯着这处,虽然听不见秦拓在说什么,但看见他脸上骇人的戾气,便不敢耽搁,匆匆朝着这方小跑。


    “小龙君,我还没有和你好好送别啊。”小鲤着急地道。


    云眠便跑边回道:“鲤兄,下次我们见面了,你再和我好好送别。”


    秦拓大步走向前方,云眠慌慌张张地追,空背篼歪斜着挂在肩上,背篼底在地面磕得砰砰作响。怀里的包袱散开,衣服拖在了地上,那挂在腰上的萝卜和干鱼也在往地上掉。


    “娘子你等等我啊,等等我啊。”


    秦拓恍若未闻,脚步丝毫未缓。云眠追不上,踉跄着摔倒在地,又痛又气,索性趴在地上,小手狠狠捶着地面,气急败坏地喊:“你这个娘子,自家夫君都落下啦!”


    秦拓这才醒过神,转身折返,将云眠从地上抱起,再扶好倾倒的背篓。云眠也顾不上摔疼的膝盖,立刻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干鱼和萝卜白菜,抱着它们赶紧跑回来。


    云眠心急火燎,生怕秦拓又走了,将东西一股脑丢进背篼,自己也跟着倒栽葱扎了进去。


    秦拓将扎进背篼的云眠拔出来,摆正坐好,这才背上背篼。狐狸跟了上来:“我把你们送出村,那林子里布了阵,你们出不去。”


    秦拓转头看了眼,见蓟叟就站在树下,牵着小鲤,目送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匆匆一瞥,他便立即收回视线。


    他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蓟叟所言,这又是魔的圈套,想从云眠那里弄到龙魂之核。却又无端仓皇,只想要逃离这里,远离此人,远离这让他心乱的一切。


    “小龙君一走,我心里难受,鱼刺卡喉咙,咳咳呜呜呜……”身后传来小鲤的送别吟诗声。


    云眠坐在背篼里转身,朝着小鲤用力挥手。他情绪激荡,心潮澎拜,噙着眼泪喊道:“我我我我我,以后等你哦,咳咳呜呜呜,呜呜咳咳咳。”


    ……


    两人继续朝着北方前行,但秦拓这几日,变得有些沉默,整个人周身也散发着郁气。云眠年纪虽小,却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连带着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玩闹都安静了许多。


    暮色渐沉,云眠从河边小跑回来,双手抱着刚装满的水囊,递到秦拓面前。


    “娘子,娘子,”他脸上带笑,声音带着点儿讨好,“喝点水吧?你走了好久的路哦,喝点水好不好?”


    秦拓靠坐在树根下,眼皮都没抬:“不想喝。”


    云眠凑近了些,担忧地瞧着他的嘴唇:“你嘴巴都起皮了呀,干干的。”他声音更软了些,像在哄劝,“你乖一点嘛,就喝一小口,好不好?”


    秦拓抬手捏着眉心,声音疲惫地道:“你别吵,我这会儿就想安静。”


    云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怔了怔,慢慢缩回来,小声应道:“好哦,好。”


    夜里歇下时,云眠如往常般要唱小龙歌,但看见秦拓已经闭上了眼,便只轻轻哼上几句,极小心地扭了几下,便蜷在他身旁开始睡觉。


    魔君是被云飞翼他们害死的……


    我探查过你的身体,发现你体内藏有魔魄……


    你是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魔君的血脉……


    秦拓,我为何能如此笃定?因为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我就是玄戎!!!


    秦拓猛地惊醒,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待到呼吸平稳,他转过头,借着皎洁月光和河水的粼粼波光,看见云眠背朝自己侧身蜷着,整个人看上去只有小小的一团。


    他此时毫无睡意,便想去河边走走。正要坐起身,却见云眠身体动了动,似是就要翻身。


    他便又躺回了原处。


    云眠翻过身平躺着,却并没有睡着,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月亮,微微撅着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委屈。


    秦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小孩。


    良久后,那排长长的睫毛逐渐垂下,小孩终于睡了过去。


    秦拓不自觉伸出手,掌心覆上小孩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发丝在手掌里滑过。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那圆鼓鼓的脸蛋。


    云眠在睡梦中感受到他的触碰,立即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脸蛋依恋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月光安静地流淌,秦拓轻轻叹了口气,将云眠往怀里带了带。


    小孩立即整个儿蜷进他怀中。


    秦拓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那些纠缠在心头的身世之谜,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别再想了。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若再困于那些过往,纠结于自身来历,便是辜负了云眠的真心,也是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那些看似重要的一切,实则如烟如尘,只要不去想,便与自己不相干。只有云眠,是如此真切,可触可感。


    秦拓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云眠立刻察觉了。他欢喜地坐在背篼里,搂住他的脖颈,探出头去看他的脸:“娘子,你今儿喜欢我啦?”


    “我何时不喜欢你了?”秦拓侧头瞥他一眼。


    “前几日你就不大喜欢我。”云眠撅起嘴,小声嘟囔,“你总不搭理我,也不同我说话。”


    秦拓低笑一声,反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胡说,你可是我祖宗,我得供着,哪儿敢不喜欢你?”


    “啊……”云眠惨叫一声,摸着额头,闭上眼,软软倒在背篼里。


    接着又睁眼,笑着扑上前,嗷呜嗷呜地去咬秦拓的耳朵,含糊不清地撒娇:“你今天特别特别喜欢我,我知道的。”


    行至官道,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经历云眠重伤这件事后,秦拓的心便淡了下去。他觉得倘若当初不是欠了老夫妇和那村子里人的情,他便不会去运粮,云眠也就不会受伤。


    因此他刻意避开人流,不愿再与旁人有任何牵扯,不愿接受任何善意与恩惠,免得因这几分人情,便欠下不得不还的债。


    但云眠却不知道这些,只一路热情地和人打招呼。


    “妹妹,你走不动了哇,要不要我来牵你呀?”


    “婶婶,你的兜兜掉了哦,你快看,就在路上……不谢呀。”


    秦拓虽自己不去与人牵扯,但也不会阻拦云眠与旁人往来。


    随着日渐接近允安城,虽然官道上不见了疯兽,但那剪径的强人却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是流民,择险要处聚众扎寨,往往十余人便可结伙成匪,于道旁拦劫过往行人。


    秦拓远远瞧见了,总在云眠尚未察觉时,便不动声色地背着他绕道而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的麻烦,便不必去沾惹。


    “救命啊,救命啊……”


    凄厉的呼叫声从前路传来。


    秦拓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停着几辆骡车,七八人跪在地上,看装束像是有钱的富户和其家眷,地上还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


    一群满目狰狞的匪徒持刀围着他们,还有两人正粗暴地将一名少女往山道上拖。


    “爷爷,爷爷救我啊!”少女鬓发散乱,回头哭喊。


    背篼里的云眠立即坐直了身体,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又去拍秦拓的肩膀:“你看,娘子你看,那个姐姐在哭。”


    秦拓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方向一变,左拐,准备从山的另一侧绕行。


    “求诸位好汉开恩,放过我孙女,财物尽可以取走,只求放过小女。”那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身旁的家眷也都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云眠又去拍秦拓的肩,着急地道:“是坏人呀,坏人要打他们呀。”


    “没有的事,别管。”秦拓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乖乖坐好,莫要多管闲事。”


    “……财物自然要拿走,但人也要。大爷你放心,你家孙女是去做压寨夫人,保管比在你府上享福,这些财物就算是她的嫁妆。”


    一群匪徒哈哈大笑,淫邪之言不堪入耳。


    秦拓听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些坏人!”


    那群匪徒正在拖拽那少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呵斥。


    他们循声转头,只见道上竟然多出了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幼童。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身粗布短褐,顶着一头不过半指长的短发,被风吹得蓬松扬起。


    而这头短发之上,竟左右各立着一个用灰布缠好的圆髻,包子大小,突兀地立在脑袋两侧。


    他双手还握着一把匕首,两只脚交替前后跳跃,眉眼间满是气愤。


    “呀……”云眠竖着眉头喝道,“你们快放开这个姐姐,不然我就要砍你们。”


    那匪徒一时愣住,连挣扎中的少女也下意识停了动作。紧接着,他们又看见一名少年自路旁土坡后缓步走出,一柄黑刀拖在身后,神态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滚开!”那匪徒朝着云眠喝道。


    “你好凶!”云眠继续跳着,“可是我不怕你,我不滚的,你放开姐姐我就滚。”


    那匪徒大步上前,一脚踹向云眠心窝:“……个狗崽子。”


    但那只脚刚踹出,就被一只手凌空擒住。


    少年左手攥着他的脚腕,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骂谁呢?谁狗崽子?”


    匪徒想要抽脚,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他用力之下,竟然挣脱不出。


    “他是在说我,他说我是狗崽子。”云眠立即告状,又朝那匪徒道,“憨包,我是龙崽子好不好?”


    “一边去。”秦拓看也不看他。


    云眠乖乖站去了他身后,不忘探头安慰那吓呆的少女:“姐姐你别怕,我娘子会救你。”


    众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有些回不过神。他们在这一带横行数月,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娃娃,竟敢在他们打劫时插进来,简直是不知死活。


    旁边一名匪徒率先反应过来,挥刀砍向秦拓:“哪来的杂碎耽搁爷爷正事,找死!”


    少年头也不回,左手仍攥着匪徒脚踝,右手黑刀横掠而出。


    那冲来的匪徒便骤然僵住,虽还保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胸膛却已喷涌出鲜血。


    匪徒们全数愣在当场,那少女趁机从两人手下挣脱,朝着自己的家人跑去。


    秦拓左手仍攥着那人脚腕,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腿:“问你话,骂谁狗崽子?”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匪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秦拓松手,那人便倒在地上左右翻滚,右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外翻。


    云眠躲在秦拓身后,虽然不敢探头,却也在大声威吓:“我家娘子凶不凶?你们还敢乱打人吗?”


    所有匪徒如梦初醒,嘶吼着扑杀而来。


    秦拓一把捞起云眠甩到背上,挥刀迎上,嘴里喝道:“什么狗崽子?没眼力见的东西,这可是堂堂小龙郎,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一阵厮杀后,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其余匪徒被吓破了胆,皆已逃窜。


    秦拓将黑刀在一具尸体上擦净血渍,再回头,去捡之前丢在地上的背篼。


    他神情平静,动作从容,半分都不像是刚杀了人,淡漠中透出一种超越年纪的冷酷。


    云眠对于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只安静地趴在秦拓背上。但富户那群人何尝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全都瑟缩在车架后,有两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秦拓经过他们身旁,提起背篼,并没有投去一眼,只背着云眠继续前行。


    “郎君请留步。”


    秦拓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众人随意摆了摆手。


    “郎君请留步。”


    呼声又起,那老者被家丁扶着疾步追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秦拓余光瞥见那钱袋后,脚步一顿,终于停下。


    老者在他跟前停下,恭敬地递上钱袋:“郎君救命大德,老朽全家没齿难忘。因是赴邻县探亲,只带了这些许银钱,不足报恩,只权当给二位郎君添盏茶钱,万望莫要推辞。”


    “这……”秦拓面露难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若是收了这钱,显得我像是图利一般。”


    “郎君高义,老朽佩服,但郎君若是不收,老朽实在心中难安啊。”老者言辞恳切,又将钱袋往前递了递。


    “这,唉,您这可真是……”秦拓很勉强地接过了钱袋,清了清嗓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倒叫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怕是要不安好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他目光轻飘飘地往钱袋里一瞥,没提防背后的云眠突然探身,一把夺过钱袋,麻利地放回老者怀中。


    “爷爷,我娘子打了坏人,不要钱的,他拿了钱,会不高兴的。他前些日子一直不高兴,我好辛苦才哄到他高兴的。”云眠急切地道。


    秦拓:……


    官道上时不时有骡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秦拓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在路上。


    “你自己不想要的,这会儿又来说我。”云眠趴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秦拓的头发。


    “你看不出来我是假装客套吗?你这个脑子里装的什么?”秦拓反手要去牵他耳朵,“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哎呀哎呀,你这个母老虎。”云眠笑着躲开,又埋下脑袋探出身子,“快看快看,我是个小龙脑子呀。”


    嬉闹一阵后,云眠抱住秦拓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娘子,你喜欢钱,夫君以后给你好多钱,好多好多,夫君的钱全部都给你,母老虎乖乖的,就别闹了啊。”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秦拓虽然与钱财失之交臂,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心里很是轻快。


    这些时日,他处处退避,唯恐与人有什么牵扯。可每当绕开那些亟待援手的人后,心头又何尝不似堵着块湿泥?


    今日这般出手,倒像是在将那淤塞的湿泥劈开道缝,透进些敞亮来。


    其实这世间的因果,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便是但求心安。


    而且通过这件事,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寻得条生财之道。


    此后但凡遇见山匪打劫强人劫道,他便主动出手相助,事后顺理成章地收些谢礼。


    富户递上银钱,他坦然受之,穷苦人无钱可赠,只能连声感谢,他也一笑置之。


    只是他不敢再假意推辞,怕云眠又将钱还给人家。


    往往酬金才递出一半,便被他一把接走。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们身无长物,只有这支玉簪,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方才险些被那歹人抢走。”一对衣衫褴褛的逃难夫妻连连下拜,面露惭色,“可我们连碗浆水都无法奉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用谢谢,不用谢。”云眠在背篼里连连摆手,“我们是鲜郎和小龙郎,我们就是打坏人的。”


    秦拓看着那饿得变相的夫妻俩,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他接连“行侠仗义”,手头颇为宽裕,便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干饼,又抓了一把铜钱,一并塞进那丈夫手中:“拿着吧,路上也好应个急。”


    “多谢两位恩公。”夫妻俩哽咽道。


    一来二去,秦拓渐渐也摸清了匪徒们喜爱的地段,专挑天欲黑未黑时,埋伏在那地势险要的路口,待到山匪动手劫道,他便如天兵骤降般现身。


    地上躺着打滚痛号的歹徒,其他歹徒见状不妙,已经四散奔逃。秦拓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在那惊魂未定的苦主面前挽了个刀花,旋即向前追去,口中大喝:“呔!贼子休跑!”


    “呔呔呔!!贼子休跑!”云眠坐在背篼里呐喊助威,又对那苦主喊道,“别怕,小龙郎和鲜郎来救你们了。”


    第66章


    一路上能挣着钱,虽然沿途没有河能捕鱼,但两人不缺吃食。偶尔遇见路旁有茶肆饭庄,还能去吃一顿热乎的。


    “结账。”路旁馄饨摊前,秦拓放下空碗和筷子。


    云眠坐在他对面,正抱着汤碗喝馄饨汤,两只悬空的小脚快乐地晃荡着。听到这话,顿时将脸埋进碗里,假装没有听见,两只脚也不晃荡了,悄悄缩回凳腿间。


    秦拓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爷们,该结账了。”


    云眠终于放下碗,收回手,捏住自己的衣兜,小声道:“这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怎么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秦拓捏着嗓子,模仿着云眠的语气,“娘子你喜欢钱,那我以后的钱全都给你。”接着又沉下脸,“只会口花花?这会儿让你花两个私房钱都舍不得?”


    云眠噘着嘴不吭声,秦拓再次敲敲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养我。给钱,快点。”


    云眠只得松开衣兜,慢吞吞摸出一枚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不够!”


    那小手不情不愿地又摸出一个,放上桌子,随即将脸往旁边一撇,开始生闷气。


    “伙计,结账。”秦拓抹过那两块铜板。


    “我没有私房钱了。”云眠依旧看着旁边,气鼓鼓地道。


    “你自己说说,这一路你弄丢了多少次私房钱了?”秦拓将钱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嘴里道,“尽能糟蹋钱,你兜里最好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那我没有私房钱,怎么买甜糕呢?母老虎会给我买吗?”云眠转回头,斜着眼看他。


    “买!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秦拓干脆地应道。


    当他们行至临近允安城时,漫长的夏季已经结束,秋风渐起,天地间染上了萧瑟之意。


    两人一直幕天席地夜宿,现在便会觉得凉。好在秦拓一路剿匪,除了银钱,也得了不少实用物件。背篼早已换成扁担箩筐,一筐坐着云眠,一筐堆满衣食杂物,还有一条羊毛毯。


    这日他们行到了一条大江前,渡过这条江,前方便是允安城。此时日头西沉,秦拓见江畔有一座小亭,便打算歇一夜,明日再进城。


    油纸布在亭内地上铺开,两人躺下,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娘子,你给我讲个故事。”云眠靠在秦拓怀里,玩着他垂落肩头的发束,在白嫩的指头上绕成圈。


    秦拓头枕着包袱,一手揽着云眠,一手垫在脑后,闭着眼道:“怎么事儿这么多?睡前要吱哇唱曲儿,要扭来扭去,现今还要听故事了。”


    “你讲讲嘛,讲讲嘛……”


    “我不会讲故事。”


    “嘤——”


    “我也想听故事了,你给我讲一个。”秦拓打断他。


    “啊?可是我也不会呀。”


    “嘤……”秦拓也拖长声音哼起来。


    云眠有些慌神,赶紧凑过去哄:“不讲了不讲了,我们都不讲啦,乖乖睡觉吧,娘子最乖了!”


    两人都安静下来,亭子外江水平静流淌,四周万籁俱寂,偶有夜鸟振翅掠过水面的声音。


    这个夜晚没有疯兽嘶嚎,头顶有青瓦遮挡,不必担心暴雨骤至,是如此的安宁。


    秦拓侧首望去,看见一轮明月悬于江心,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远处传来浑厚的古寺晚钟之声,夹杂着江面上飘来的苍凉渔歌。


    “月煌煌兮,照我衣,浪淘沙兮,何处归,一篙一舟兮,天地宽……”


    歌声飘飘渺渺,渐渐消散,只剩禅钟余音在江面回荡,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秦拓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此刻,浸润在这江畔月色中,听着那禅钟和渔歌,他心底突然就生起了悲伤。


    无父无母,不知来处,舅舅也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就像江中浮萍,不知从何处飘来,也不知将要飘向哪里。


    “月光光兮,月光光……”云眠却哼起了歌,将脑袋枕在他肩上,两只小脚也搭在他肚子上:“月光光兮,月光光嘻嘻,月光光……”


    秦拓低头瞧着怀里的小人儿,瞧着他这幅快活的样子,扯了扯嘴角,心里头的那些伤感也顿时烟消云散。


    第二日清早,两人便登上渡船过了江。上岸后顺着官道行进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一座巍峨城池。


    允安城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卢城、许县大不相同。城墙高耸,城门开阔厚重,门下兵甲成列。而等待进城的百姓也排起了长队,车马经过,轮声轧轧。


    但秦拓很快便发现一个问题,所有排队进城之人,都会出示路引,经守城士兵仔细核验后方得放行。


    当初翠娘赠给他一块牌子,说用那个便能进入允安城,可那牌子连同包袱,全在莘成荫那里。


    “我们怎么不进去呀?”云眠坐在箩筐里催。


    秦拓低声将路引之事说给他听,他听了也愣住。


    半晌后,两只小手一拍,摊开,愁眉苦脸道:“完砸。”


    “完什么完?”秦拓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行,眼睛四处逡巡,“有我在,就没有完砸这两个字。”


    果然,很快便让秦拓寻到了进城的门道。


    这城外有种人,专搞这一行偏门活计,将没有路引的人偷偷带进城。


    “多少?”秦拓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别处,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也不看他,仿佛素不相识,只将他的手拽进自己宽袖内,在袖底捏了他两根手指,悄声道:“童叟无欺。”


    秦拓咂了下舌,将他手指掰回一根。


    “我的小爷,”那人连连摇头,“这要是被逮着,可是要充军流放的重罪。做不了,真做不了。”


    “怎就做不了?不说童叟无欺吗?你这就是在欺童。”


    那人打量他:“你多大?”


    秦拓还未答话,箩筐里的云眠插嘴:“他九岁。”


    “嘁。”那人嗤笑一声,转身要走,却被云眠一把揪住衣摆。


    云眠方才就将脑袋探到那袖口瞅,此时也把自己的手塞进那人袖中,对着他手指胡乱捏了一通,最后紧紧攥住一根:“这个数!就这个!”


    那人无奈:“行行行,看你俩年纪不大,算我今日发善心,做回亏本买卖。”


    秦拓原本以为是要钻什么洞或者水道,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将他们引到一架堆满蔬菜的推车旁,示意他们钻到菜堆底下。


    秦拓抱着云眠,躲进了菜堆深处。那人将他们的扁担与箩筐往车上一塞,便推起车朝城门行去。


    “运的什么?”城门口的士兵问道。


    那人自怀中取出一面木牌,朝对方一亮:“军爷,小的是永宁侯府上专管采买的。”


    那士兵看了眼木牌,又见车上确是新鲜菜蔬,不再查验,当即挥手放行。


    推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停下。秦拓下车,付了钱,再重新挑起箩筐,牵着云眠走向了大街。


    转出巷口,顷刻间人声鼎沸,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眼前人流如织,摊贩云集,一派人间烟火气。


    云眠此生到过最繁华的地方,不过是卢城县集,哪见过允安都城这般景象?只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多生几双眼睛才好。


    浇糖画的师傅拿着个勺,手腕轻抖,淌出的糖浆便勾勒出飞鸟走兽。云眠一见,便两眼发直,半步也挪不动道。


    秦拓也没见过糖画,只觉稀奇,两人便齐齐杵在那摊前,看得入了神。


    那匠人见个少年郎带着个娃娃,原本心下暗喜,只道生意上了门。谁知这少年郎也只看热闹,丝毫没有掏钱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瞪着眼道:“两位,不买便让让道,别耽误生意。”


    秦拓收回视线,懒洋洋撩起眼皮:“看看不行?”


    “不买就别看,膈应。”匠人低下头,嘴里不饶人,“这么大个人了,带着娃蹭热闹,也真腆得下脸。”


    话音刚落,便听啪一声,他面前石台上出现了一把铜钱,少说也有二十枚。


    匠人一愣,抬起头,便见秦拓垂眸看着他:“你会浇什么?”


    “哎哟。”匠人立即满脸堆笑,“我最拿手的就是十二生肖,个个活灵活现。”


    秦拓唇角一勾,在摊旁的长凳上坐下:“那我倒要看看你的手艺了。”


    匠人赶忙舀起糖浆,手腕飞转。云眠挤在秦拓身前,欢喜得两眼放光,秦拓抱臂而坐,也瞧得津津有味。一旁的草靶子上很快便插了八九个糖兽。


    “是龙呀!是龙!”云眠突然蹦起来,指着刚浇出的糖画激动地喊。


    过了一会儿,又扯着秦拓的袖子,满脸通红地嚷:“朱雀,看呀看呀,朱雀!”


    “这是鸡。”秦拓道。


    “不是,这是朱雀!”云眠笃定道。


    在云眠惊喜的惊呼声中,草靶子上终于插上了十二个糖兽。匠人弯着腰,笑嘻嘻地去拿石台上那把钱,却拿了个空。


    秦拓将钱揣进怀里,似笑非笑地道:“走了。”


    “你,你不是要我做十二生肖吗?”匠人顿时急了。


    “我只是说要看看你的手艺,又没说要买。”秦拓挑起担子,去牵还在看糖兽的云眠,“走吧。”


    瞧见匠人那瞬间铁青的脸,秦拓心底无比畅快。他唇角噙着得意的笑,伸手便要去拉云眠离开,谁知一拽之下竟没拽动。


    他转头:“怎么了?”


    “我不走。”云眠撅着嘴。


    “做什么?”


    “我要糖画。”他伸手指向摊子。


    秦拓看了眼那匠人,再去拉云眠:“这破糖画有什么好要的?走,我带你去前面吃鲜肉馄饨。”


    “我不吃馄饨。”云眠小声嘟囔,扭过身子,“我就要糖画。”


    秦拓拽住他的胳膊往前拖,云眠干脆身子一沉,撅着屁股,两只脚在地上蹭,嘴里嚷道:“那你把我的私房钱还给我,那次吃馄饨是我给的钱,你还给我。”


    “有什么话,咱离开这儿再说。”秦拓小声喝道。


    “我说我要留私房钱,母老虎不让我买甜糕,你说你会的,你说——”云眠眼睛红红,要哭不哭,却粗起嗓子学秦拓的口气,“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接着一指旁边,“那,那我就要吃这个。”


    一大一小对峙着,那匠人此刻也不急不躁,脸上还带了几分笑,慢悠悠地收拾他的糖勺。


    “你这是存心打我脸呐,祖宗,存心打我脸呐。”秦拓咬牙切齿,终于败下阵来。


    他黑着脸转身,摸出一把铜钱,丢在了石台上,叮叮当当一阵响。


    匠人不慌不忙地数过铜钱:“小郎君,这十二只糖兽不好拿,既然给了这么多,那草靶子也一并送于你了。”


    长街熙攘,少年郎长相出挑,身材挺拔,右肩上挑着担,左肩上扛着一个插满糖兽的草靶子,在人群里显得很是出挑。


    但却面无表情,一张脸冷如寒冰。


    “兔兔。”云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旁,却是眉开眼笑,又将手里的糖兽举高,“娘子,娘子你尝一下,这个兔子腿给你咬。”


    秦拓睨了眼他,凉飕飕地道:“我不想咬兔子腿,我就想一口咬掉小龙头。”


    “那也给你咬。”云眠笑嘻嘻地踮起脚,软声道,“夫君疼你,来来来,给你咬掉我脑袋。”


    秦拓满心郁气,冷着脸不搭理。云眠小口吃那糖兽,蹭过去搂住他的腿,一边走,一边仰头朝他笑。


    “娘子,你真好。”云眠在他腿侧亲了亲。


    “别把你那糖渣糊我腿上。”秦拓冷哼,“不说我是母老虎吗?过去。”


    “不过去,你才不是母老虎,你是好娘子。”云眠又叭了一口,“我才是母老虎,嗷呜。”


    秦拓这次来允安城,其一自然是因为这是北上必经之地,其二是还有好几件事未了。


    他在卢城见到了那群木客族人,如今要帮他们寻到木客家主,助他们早日团聚。翠娘当初既提及北上,想必也会在允安城中现身。还有赵烨,那日共历险境后便分散,音讯杳然,在允安城或可打探到他的情况。


    其中最紧要的,他那包金豆子,如今还在莘成荫手中。


    日近正午,秦拓带着云眠买了两个烧饼,就在摊子旁啃着,顺势和摊主搭话闲聊。


    一番闲谈后,他摸清了不少城中情况,也对这允安城有了新的认知。


    他早知允安乃人间大允王朝都城,皇帝便住在这里,也知允安城规模宏大。但他到底是个只在炎煌山住了十来年的灵界乡土人士,当真正听那摊主讲起城内情况,才得知这城市之雄阔,气象之万千,远非他所能想象。


    允安城规模宏大,坊市规整,道路宽阔,古槐成荫,还随时有虎贲营士兵巡街。


    皇城坐落于城北,因此城北多是勋贵宅邸。他此刻所在的是城南永兴坊,多为平民所居。


    秦拓向那卖烧饼的小贩打听了翠娘,小贩连连摇头,称没见过脸上有疤,还带着个小孩的女子。


    秦拓又随意地问道:“听说那秦王殿下一直在外,如今是在哪儿征战?”


    小贩笑道:“秦王殿下是何等身份?我怎会知道他的动向?不过殿下若是班师回朝,那动静可就大了,全城人都会挤到城门口去看呢。”


    秦拓觉得赵烨若遭遇不测,那允安城内消息已传遍街巷。这小贩一无所知,说明他安然无恙,自己那日与他及周骁分别后,他们应当已脱险境。


    秦拓和摊主聊天时,云眠便坐在他身旁,嘴里啃着烧饼,眼珠子咕噜噜转。


    他看见三五锦衣子弟骑马缓辔而过,长衫翩翩的学子们在互相请安,临街阁楼上有妆饰明艳的姑娘,倚着栏杆朝街上招呼。


    一名姑娘倚在二楼窗前,看见街对面那小童,虽然穿着粗布衣,却肌肤胜雪,神情灵动,生得很是可爱,便朝那孩子挥了挥手帕。


    云眠正在啃烧饼,见状停下动作,鼓着腮帮子左右看看,又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尖。


    姑娘笑着点了点头。


    云眠赶紧咽下嘴里的烧饼,站起身,将手里半个烧饼让秦拓给自己拿着,再拍了拍衣裳,像刚才那几名书生那般,拱手,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脆生生道:“小生见过姐姐,姐姐今日可好?”


    “你们快来看呀,快来瞧瞧。”那姑娘连忙招呼身旁的同伴。


    窗户旁顿时多了好几个姑娘,都看着云眠笑。


    云眠见自己得姑娘们青睐,大受鼓舞,又觉得自己此时不够俊俏,立即从那包袱里翻出假发戴上,再拿起包烧饼的油纸,假装是折扇。


    他侧身斜立,乜斜着眼,一手负于身后,一只脚向前伸出,脚跟着地,脚尖微微翘起,一下下轻摇着油纸。


    那群姑娘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窗边一片莺声燕语,只叫着小弟弟真是个风流小郎君。


    云眠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拱手。


    秦拓被对面的喧闹声惊动,抬起头,又顺着那群姑娘的视线看向身旁,低笑了声,伸手拍了下云眠的脑袋。


    “走了。”


    那群姑娘还想逗云眠,现在瞧见秦拓,竟是个难得一见的俊美小少年,顿时愈发起劲,连着他一起逗弄。


    秦拓却只若未闻,牵起还在得意洋洋摆架势的云眠,朝着长街前方走去。


    第67章


    秦拓顺着长街前行,云眠跟在他身旁吃糖兽,两人在城内逛了半个时辰,他已悄没声地吃了四五个。


    这会儿他举着手里的糖鸡,去扯秦拓的衣服:“娘子你看,这个是你。”


    秦拓垂眸看来,他也装模作样地端详,嘴里大声感叹:“你好漂亮哦,我都舍不得吃你——嗷!”


    一口下去,利落地咬掉了半只糖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冲着秦拓笑得万分得意。


    他拿到糖龙时,举在眼前,对着光线转来转去地照:“这就是美美龙哦,美美龙可真好看。”


    眼前黑影一闪,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的糖龙瞬间便没了龙首。


    云眠呆呆抬起头,看见秦拓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嘴里还叼着一块糖画。


    “啊!!!!娘子你咬掉了美美龙的脑袋!”云眠怒吼。


    秦拓拔腿便往前跑,他也赶紧追了上去:“别跑,别跑,别跑,让我咬掉你的脑袋……”


    两人嬉闹一阵,继续沿着长街逛。这允安城长街两边都种着树木,品种众多。秦拓打量着旁边的一棵树,凑到跟前低声问:“是木客族人吗?是不是?是的话就动动树冠。”


    整个下午,秦拓逢着古树就上前询问。最开始他还有所顾忌,到后来走得倦了,也懒得再藏掖,有时人在街这边,便冲着街那边扬声喊:“木客族人吗?是就吱一声。”


    行至一棵老柳下,他拖着脚上前,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树干:“老哥,别装了,动一下枝丫给我瞧瞧。”


    云眠也走得疲惫不堪,这会儿便四仰八叉地摊在箩筐里,脑袋和手脚都挂在筐沿外,拖长着声音道:“孙孙啊……你就别装了……给祖祖动一下嘛。”


    秦拓问完这棵老柳,一抬眼,瞥见旁边有个摆摊卖山货的老汉,正张着嘴,一脸古怪地盯着他俩。


    见秦拓目光扫来,那老汉顿时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匆匆往别处挪,一边走一边嘟囔:“莫不是撞了邪吧。”


    秦拓放眼望去,只见长街纵横,若真要这般一条街一棵树地问过去,不知要问到何年何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带着云眠走进街边一家面馆,先填饱肚子。


    “两位小郎君要用点什么?”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都有些什么吃的?”秦拓将云眠抱上桌旁的长椅。


    “红油泼面、三鲜面、凉拌面、烩面、龙须面……”


    “什么?龙,龙须面?龙须?”云眠瞪圆了一双眼睛。


    小二见状,笑着解释:“小郎君莫惊,是形容那面抻得很细,瞧着像龙须那般漂亮,可不是真用龙须做的。”


    云眠舒了一口气,转惊为喜,转头对秦拓道:“那我要吃这个,我要吃漂亮的龙须面!”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桌,细白的面丝果然纤长如须。


    云眠埋头吃面,不时噗嗤笑一声。


    “龙须面,哈哈哈,龙须面,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秦拓大口吃面,含混地问。


    云眠笑着,将脸凑到他面前:“我的龙须给你吃,我的龙须最漂亮。”


    “谢了,我还是吃这个吧。”


    云眠重新拿起筷子,笨拙地绕了一圈面在筷子上,喂进嘴里,还是忍不住地笑:“哈哈哈,龙须面,怎么这么好笑,哈哈哈……我还要吃朱雀毛毛面,朱雀爪爪面……”


    吃过面,两人离开了面馆。此时天色渐暗,路过一处桥洞时,云眠倏地从箩筐地翻起身,欣喜地指着桥洞对秦拓道:“娘子你看,那里睡觉好好。”


    秦拓停步,打量那处桥洞,云眠又指着另一处:“那里还有好多屋檐。”他激动得不行,“好多的屋檐,我们想睡哪个就睡哪个。”


    秦拓也觉得这桥洞很好,挡风挡雨,也不潮湿。他生怕好位置被占,赶紧挑着云眠进了桥洞。


    刚将油纸铺开,就有过路的人道:“哎哎,两个娃儿,城里晚上宵禁,你们睡在这儿,可是会被巡逻士兵给抓走的。”


    “啊?!抓去哪儿?”云眠张大了嘴巴。


    秦拓问道:“不准睡桥洞,那我们这些刚进城的该住在何处?”


    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一瞪眼:“客栈啊!城里大小客栈几十家,你们想住哪家就住哪家。”


    秦拓醍醐灌顶。


    这一路睡野地睡惯了,到了城里,看见桥洞便觉得是宝地,竟没想到还能住客栈。


    两人欢喜地收拾好东西,钻出桥洞去找客栈。顺着河边走,却见河面上灯火通明,十数艘花船正在扎花结彩。两岸也有不少穿着官服的人往来指点,显得格外忙碌。


    “看那花船船,哇,那里还有,哇哇哇,这里也有,好大的花船船。”云眠看着那些花船,兴奋不已。


    秦拓听身旁行人议论,知道明日是什么浴佛节。允安城早已筹备多时,不仅有请神游街的仪仗队伍,河上还会有百花船巡游。据说连皇帝都要亲临,焚香祈福,与民同乐。


    “蜜泡子哎,蜜泡子,又大又甜的蜜泡子……”


    云眠听见这叫卖声,连花船也不看了,倏地扭过头。


    他在卢城和许县时都没能尝到,让他一直念念不忘的蜜泡子,此刻正挂在一个由小贩扛着的草靶子上,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娘子,看,蜜泡子。”云眠赶紧道。


    “这会儿不能吃。”秦拓拒绝,“你今日吃得够多了,一碗肉馄饨,一碗龙须面,一个芝麻饼,还有那么多糖兽。”


    “我才没有吃那么多糖兽,那个小龙的脑袋是被你吃了的。”


    “那也不行。”


    “嘤……”


    秦拓看了眼他圆滚滚的肚子:“今日再吃,你这肚子怕是要炸了。“他伸手按了按,云眠咕叽一笑,缩起肚子。


    “等明日,明日就给你买蜜泡子。”秦拓道。


    云眠倒也没有耍赖,只眼巴巴地看着那小贩扛了草靶子离开。


    秦拓接连问了好几家客栈,因为浴佛节的缘故,不仅各地游客云集,还有不少异国商队也涌入城内,所有客栈都已住满。


    “宵禁将至,各坊闭门落钥,行人速归……”


    远处传来巡街士兵的高喝,秦拓急于找个落脚处,便拦住街边的一名行人询问。


    那人眯眼打量着他与云眠这一大一小,再抬手指向斜里一条窄巷:“那巷子里有家客栈,很僻静,或许还有空房。”


    秦拓道过谢,便牵起云眠转入巷中。


    巷深路窄,光线昏暗,秦拓几乎看不清路,反倒由云眠带着他走,因此便没有注意到,暗处蹲着的两条人影起身,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他们。


    顺着幽暗的小巷走出一段,前方亮起了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福来客栈。门口还蹲着一条小花狗,毛绒绒的很是可爱。


    云眠一下子就被吸引了,只盯着那小花狗看。秦拓瞥了他一眼,让他去和那小狗玩。


    云眠跑前几步,蹲下身去摸小狗的脑袋,秦拓则挑着空箩筐,独自走进客栈。


    柜台里坐着个胖胖的老板娘,正支着脑袋打盹,听到秦拓走近,才勉强抬起眼皮。


    秦拓询问客房,她爱搭不理地回了几句,直到收了银钱,才拖长声音喊了个跑堂的,吩咐他带客人上楼。


    “云眠,进来了。”秦拓朝门外喊了一声。


    没有听到回应。


    “云眠,云眠,别玩小狗了。”秦拓又道。


    还是没有应答。


    秦拓放下箩筐,几步跨出客栈大门。灯笼光照下,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小狗蹲在原地摇尾巴。


    “云眠,云眠,云眠……”


    秦拓接连喊了数声,也没见到云眠返回,附近的几扇窗被推开,有人探出头:“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拓哪还顾得上这些人,只摸索着顺着巷子走,大声喊人。可将这条巷子都找过,也没听见云眠的回应。


    秦拓心里觉得不对劲。


    云眠从来不会擅自走远,总会紧跟着他,永远在他一抬眼、一伸手就能看见、够着的地方,怎会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


    秦拓立即冲回客栈,一把攥住老板娘的胳膊:“我弟弟呢?刚才在门口逗狗,我弟弟去哪儿了?”


    老板娘挣了一下没挣脱,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这柜台里头,没瞧见外头的事。”


    “他就是在你客栈门口不见了。”秦拓手指收紧。


    老板娘疼得叫起来:“门口没了,那也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开店,又不是给你看孩子。”


    秦拓只觉得手脚发软,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在他没有感觉到附近有魔气,至少云眠不是被魔抓走的,这让他惶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几分。


    他一把抓起黑刀,也不管地上的箩筐包袱,大步走向门口,准备再去街上找找。


    “哎,这怕是这一个月里丢的第三十个娃了。”大堂内一名住店的客人摇头叹道。


    秦拓猛地刹住脚步,几步就冲到那客人面前:“你说什么?”


    那客人吓了一跳,道:“我是说,允安城这些日子不太平,接连丢了好多孩子,你怎么不把他看紧点呢?这么黑灯瞎火又偏僻的地方,哪能让娃娃自己待在外头?那拐子就是专挑娃娃单独一个的时候下手。”


    “拐子?”秦拓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老板娘道:“就是专门偷孩子的。”


    “他们偷孩子做什么?”


    “有些卖去外地,有的就卖在允安城内。据说模样生得好的,机灵些的,就卖进那些青楼,关起来从小调教,待其长成,模样大变,爹娘见着都认不出。若是不成的,就打断手脚,丢到街口坊市去乞讨。”


    “青楼?青楼在哪儿?”这个词,对秦拓来说很陌生。


    “青楼就是妓院,窑子,做皮肉生意的勾当。”跑堂的见他个头虽高,但也是个孩子,又觉得对他说这些不抬合适,只含糊地解释,“反正就是这城里最脏最下作的地方。”


    秦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人偷孩子,这在灵界闻所未闻。云眠不过是在门口逗弄小狗,离他仅几步之遥,他怎能料到,竟会在他眼皮下被偷掉?


    “是谁在偷孩子?”他哑声追问。


    老板娘摇头:“这谁晓得?各家丢孩子的都报了官,府衙也在查,可到现在也没查出个眉目来,娃倒是一直在丢。”


    此时已经宵禁,大街上空无一人。那些青楼楚馆虽已关了门,不再接纳新客,但该来的恩客早已到了。


    大厅之内,莺歌燕舞,娇笑连连。也有不少客人,半搂半抱着姑娘小倌上了楼,去寻那千金春宵。


    一名龟公刚解手完,经过院子回大厅,院门却突然被撞开,只见一名满面含煞,穿着青色短褐的少年郎冲了进来。


    “干什么的?干什么?”龟公见少年满面寒霜,分明是来砸场子的,连忙叫了起来,“来人啊,快抓住他。”


    几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冲了上去,那少年挥舞黑刀,虽然刀未出鞘,但只听几声闷响,那些护院便被刀背击倒在地,痛呼着爬不起身。


    少年几步上前,抓着那正想躲藏的龟公:“说!你们偷的孩子呢?藏在哪儿了?”


    龟公被拎得双脚离地:“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这是青楼,哪,哪有偷孩子?”


    各个房间门被逐间踢开,不断响起姑娘小倌的惊叫和客人的怒喝。大厅的丝竹乐声也停下,所有宾客和姑娘小倌都站起身,仰头张望,议论纷纷。


    “这是来寻仇还是来抓奸的?”


    “这才多大年纪?应该是来抓他爹的。”


    “未必,也许是小舅子来抓姐夫。”


    ……


    秦拓毫不理会这些混乱,只左手揪着那龟公衣襟,右手拎着黑刀,顺着廊道,一脚又一脚地踹开那些紧闭的房门,再进去搜寻。


    他将所有房间彻底搜查一遍后,问那龟公:“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


    龟公见他双眼通红,满脸戾气,疑心自己要是惹恼了他,真会一刀劈来,便战战兢兢回道:“只剩下后院的柴房和厨房了。”


    “带路。”


    秦拓将柴房、厨房连着地窖都搜过,确定此处没有云眠,便问龟公:“你们买过孩子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龟公连连摆手,“我们从不买来路不明的姑娘小倌,也不买年幼的孩子。”


    秦拓的确没在这里发现有其他孩子,便道:“听着,若是有人要来卖孩子给你们,立刻去福来客栈告知。若是被我知道了有所隐瞒,定会将你们所有人都杀得干干净净。”


    “明白,明白。”


    允安城的这个夜晚,在宵禁之后,各处秦楼楚馆都遭了殃。


    说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生闯入馆,逢门便踹,但既不贪色也不贪财,只四处搜寻,似在找什么人。可若有护院龟公上前阻拦,便会遭一顿暴打,虽未出人命,却也骨断筋折。


    短短两个时辰内,他已闯进大小二十余家妓馆,打断了三人肋骨,六人手骨或腿骨,还有一名龟公被砸得头破血流。


    哔——


    尖锐的哨声中,负责城内安全的虎贲营士兵,在被打得满头血的龟公的哭诉声中,匆匆出了一家妓院,开始满城搜人。


    秦拓此时刚踏出另一家妓院,身后门内地上躺着两名护院。远处哨声接连响起,他却恍若未闻,只兀自顺着长街往前走。


    他双眼布满血丝,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几乎要将胸腔炸开。


    允安城太大了,大到令人绝望,光是找遍所有青楼,都不知道要耗上多久。


    万一云眠不在这些青楼里呢?万一那些人将他藏在了更隐秘的地方?自己这样找,只是白白浪费去救他的时辰。


    好在他和云眠有灵契连接,至今没感觉到疼痛,证明云眠还在这座城里,没有被送走。


    灵契连接!


    秦拓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长街,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般奔了出去。


    远处时不时响起的哨声中,少年在空荡的帝都城内发足狂奔。他爬过那一道道关闭的坊门,掠过河上的石桥,越过连绵屋瓴,只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飞奔。


    他一路狂奔,前方的城墙逐渐变得清晰。就在他快要奔至城墙根下时,体内突然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摔在了地上。


    秦拓倒地,立即往回翻滚了半圈,那突如其来的剧痛又潮水般退去。


    他仰面躺在地上,汗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盯着天空喘息了少顷,又撑起身,朝着右方再次发足狂奔。


    他就这样以灵契的十里为界,一次次改变方向,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在允安城这座巨大的铁笼里反复冲撞。


    当天边透出了第一线灰白,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浑身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目光看向了城中某个方向。


    他找到了。


    云眠此刻就在那片区域。


    第68章


    永康坊,坊域颇大,城中河从坊中穿过。坊里居住着两千多户,大多是贫民,房屋低矮密集,连绵成片,巷道密如阡陌,纵横交错。


    清晨,坊门开启,一辆拉着水的驴车从坊内出来,而一名背着黑刀,满身汗湿的少年则走入了坊内。


    薄雾尚未散尽,路边的早点摊子刚生起炉火。秦拓打量着这片明显比其他坊破旧的房子,去到路旁的小贩身旁,问道:“请问这附近的青楼在哪儿?”


    小贩停下揉面团,直起身打量着他:“这么早,哪家窑子会开门?姑娘们都还睡着呢。”


    秦拓闻言,转身朝前走,那小贩摇头嘀咕:“这才多大年纪,毛都没长齐,就能逛窑子了?大清早的,真是世风日下……”


    秦拓在路边摊子上买了个烧饼,大口嚼着往前。


    虽然他此刻毫无食欲,因为太过焦虑,还泛起阵阵恶心。但他清楚必须要保持体力,所以几乎是逼迫着自己,将那饼块用力咽下去。


    他买烧饼时,又向摊主打听了青楼位置。因为光顾了生意,摊主虽然满脸怪异,仍为他指了几处。


    ……


    “哪来的野小子,敢翻我们凝香苑的院墙,给老子滚出去……哎哟放手放手,疼疼疼……”


    “你,你是谁?是我家夫人派来的吗?我,我给你双倍的钱,你不要把这事告诉她。”


    “老鸨,老鸨人呢?他娘的老子睡得正香,哪个杀才闯进来翻箱倒柜?”


    “快报官!快报官!”


    ……


    两个时辰后,当士兵在这一带开始搜人时,秦拓已经将永康坊最大的几家青楼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此刻静立在河畔角落,身影掩在屋影之下,任由士兵们在身后街上跑来跑去,只注视着前方那片低矮拥挤的房屋。


    根据灵契,他能确定云眠就在这永康坊,却无法锁定确切位置。既然几家青楼都寻不见人影,那云眠必定是被藏匿于那片民居之中。


    他没去报官,城里丢了那么多小孩,官府都没抓着人,足见这些兵没多大本事。倘若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人还没找到,就先惊动了拐子,若是带着云眠悄悄转移了就糟了。


    除非能在拐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直接将人逼出来。


    按他的脾性,直接点一把火,将整坊房子都给烧了。烈焰一起,拐子没机会从容转移,带着云眠仓皇逃出屋,自己就能找到。


    但这火一烧起,就难免伤及无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走那一步。


    秦拓在脑子里快速想着各种办法,最后觉得,这一带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处,有人行阴暗勾当,就有人会知道内情。


    他想通这一点后,也不再无头苍蝇般乱转,只去那些摊子前逛,买点东西,再状似无意地打听这坊里琐事。


    “可知这附近,有没有谁买卖孩童?”他低声问。


    那摊主顿时警觉起来:“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秦拓不语,只自怀中掏出一把钱,放在对方面前。


    摊主目光落在钱上,终是凑近:“买卖孩子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坊内有个百事通,你或许可以去问问他。”


    窄巷深处,某间低矮的房子内,一名尖嘴猴腮的男人,双手被麻绳捆住,悬空吊在房梁上。


    秦拓坐在他对面的方桌旁,一条长腿随意地踩在条凳上,身旁桌子上搁着黑刀。


    “人人都叫你百事通,我只问这一件事,你却推说不知。”秦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百事通哭丧着脸:“我是真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坊里谁在做那拐卖孩子的事。”


    秦拓拂走垂在眼前的一缕发丝:“行,你可以不说,硬气到底,无非就是个死。”


    “小郎君,你让我说什么呢?你就是让我死一千遍,我也不知道啊。”


    秦拓站起身,拿起身旁黑刀,慢慢走过去,将刀锋压在了百事通脖颈上。


    “我才九岁,我不懂什么分寸,冲动得很。”秦拓绕着百事通慢慢转圈,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孩童般的无辜,“我就是个孩子脾气,要是让我不满意,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随着他的转圈,那刀锋缓缓切入皮肤,一道细小的血痕浮现,温热的血珠顺着颈侧滑落。


    当他停在百事通面前时,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冰冷得如同深冬寒潭。


    百事通终于发现,这少年不是随便说说,也不是吓唬他,那眼底的杀意是真的,若是得不到想要的信息,他是真的会割掉自己的脑袋。


    百事通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终于开口道:“我说,我说,是张九儿,张九儿那一伙人,在拐卖孩子。”


    “张九儿现在何处?”秦拓一声厉喝。


    “我只知道他家住址,就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门口有个石墩子那家。”


    秦拓大步走向门口,百事通对着他背影道:“小郎君,求你别说是我透的风,不然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出门右拐是一家破庙,秦拓进去,见里头窝着几个乞儿,便问他们认不认得张九儿。


    乞儿们互相看看,不做声。秦拓心里有数,知道这是认识了,便从怀里取出一把钱:“你们去守着离坊的各个出口,若看见张九儿,立刻去滚刀胡同寻我。”


    乞儿们伸手来拿,秦拓收回手:“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张九儿察觉。”


    乞儿们连连点头,秦拓这才将钱给了他们,看着他们迅速消失在破庙外。


    秦拓离开破庙,很快便找到了滚刀胡同,也找到了张九儿家。他跃过院墙,将屋里找了一圈,没见着人,屋内被褥整齐,像是主人一夜未归的样子。


    他又翻出院子,猫在对面那住户的屋檐角落里,盯着张九儿家的院门,一动不动,像耐心蛰伏的狼,在等待猎物的出现。


    昏暗的地窖里,云眠和七八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儿,或坐或躺,彼此挤靠在一起。


    刚被关进来时,他们都拼命哭闹过,云眠也放开嗓子喊。现下所有小孩都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断续的小声哼哼。


    云眠哭了很久,现在只哑着声音小声念:“娘子,我要娘子……”


    “爹,我要爹爹。”


    “我要回家,我要祖母。”


    ……


    头上地窖盖子突然被打开,明亮光线透入,一名身形粗壮的男人蹲在口子旁,厉声喝道:“哭啊,方才不是挺能嚎吗?继续大声嚎,怎么都小声了?”


    小孩们吓得不敢做声,将身子拼命往后缩。云眠知道遇到了坏人,平日里也得过秦拓的叮嘱,当自己没在他身旁时,不能和坏人对着干,便决定答应这人的要求,哑着声音道:“我好口渴哦,你给我点水喝,喝了我再接着嚎。”


    “还想喝了水接着嚎?那渴得还不够透。”男人话毕,又关上了门。


    云眠愣住。


    “爹爹,我要爹爹。”


    “娘,我要娘。”


    “娘子,我的娘子。”


    ……


    小孩们再次开始哼哼,云眠坐得有些累,便躺在地上,脑中想起了之前的事。


    他跟着娘子到了那家客栈,娘子进屋和人说话,他便蹲在门口,喜爱地去摸那只小狗。


    “小狗狗,你叫什么名字呀?你这么晚也不睡觉吗?”


    他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回头,嘴巴便被什么给塞住,同时一个麻袋当头罩下,眼前瞬间一片黑。


    他想喊,嘴巴被堵得无法出声。想挣扎,胳膊腿都被人用蛮力死死箍住,动弹不得。他整个人被悬空抱起,颠簸摇晃,不知过了多久,等终于被丢到地上时,便已到了这处昏暗的地窖。


    当他被丢进这地窖时,里头已经关了七八名小孩,个个都在扯着嗓子哭,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爬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加入这个队伍,用尽力气哭嚎起来。


    “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呀?”一个孩子终于不再只顾着哭,出声问道。


    “不知道。”另一个孩子嘟囔着。


    “我爹爹要来接我的。”


    云眠立即支起脑袋,抽噎着道:“我娘子也会来接我的。”


    “你都有娘子了吗?”一个双眼红肿的男孩问。


    “有哦。我,我成亲了,我是爷们,是娘子的相公。”


    “有娘子好不好呀?”那男孩问。


    提到这个,云眠就来了精神,迅速坐起身:“好啊,娘子最好了。”


    男孩有些羡慕:“我也想要娘子,我用木头小马和你换?”


    “不换。”云眠想了想,又问,“你那木头小马好看吗?”


    “好看的,我爹爹说那是赤兔马。”


    “我这个娘子我不换的,再好看的马我也不换的,我再去找个娘子和你换,行不行?”


    “你们不要说这些呀。”一个稍大的光头孩子着急道,“我们都被拐子抓了,你们还说这些做什么呀?”


    “呜……”另一个小孩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地道,“祖母,祖母让我小心些,说街上有拐子,会,会拍走小孩,我们,我们就是被拐子拍了。”


    许久之后,地窖里终于放下了一桶清水,小孩们立即围拢上去,争先恐后地俯下头,就着桶轮流喝了个够。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个光头孩子仰起头,望着地窖顶板的那道缝隙:“天黑了。这是第三次天黑了,我被抓了三天了。”


    那道缝隙透入的明亮天光已经变暗,成为昏沉暮色。


    这是一处破旧的院落,两名男人蹲在院门两侧,看似假寐,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院子屋内已亮起烛火,三个男人围坐在桌边,正在低声商量。


    “这坊里到处都是官兵。”


    “是冲咱们来的?”一人紧张地问。


    “不是。我方才去打听了下,说是昨夜有个狠角色,连砸了城里数家窑子,还打伤了某位官爷的小舅子。今早他又来了咱们永康坊,接着砸窑子,此刻就藏在咱们坊,那些官兵就在搜他。”


    “这般搜法迟早要坏事,若搜到这里就完了,咱们得赶紧把地窖里那些货都转出去。”


    “转到哪儿去?这会儿没法出城。”


    三人沉默一阵后,其中一人道:“学堂。此时学堂没人,官兵也不会搜那里。咱们只藏一晚,避过风头,明早天不亮,再把货转出城。”


    一名干瘦男人想了想:“这法子可以。趁今晚浴佛节,街上人杂,正好混在人群里转移。


    一群小孩蜷坐在地窖里,齐齐仰着脸,眼巴巴地看着头顶那道透入微光的缝隙。他们每人这日都只吃了一个干硬馒头,此时都已饥肠辘辘。


    “爹,爹……”有小孩又开始小声啜泣,“我饿。”


    云眠这会儿已经没那么惊慌,也不再哭,只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安慰那个小孩:“你别着急哦,我娘子就快来接我了,等他来了,我让他把你们都接出去。”


    “你娘子能找到我们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能的,他好厉害的,他是鲜郎,肯定比你们的爹都厉害。”云眠握着拳头挥了挥,“其实我也很厉害的,等他们进来,我就可以打死他们。”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打死他们呀?”


    “我没有带我的刀。”云眠想了想:“他们也没下来,他们要是下来了,我不用刀,一下子也能把都他们打死。”


    小孩们正说得起劲,头顶上的地窖盖被猛然揭开,几道粗壮的身影,在他们惊慌的大叫声中跳了下来。


    这几人正打量着这群缩在角落的孩子,却见一个幼童窜了出来,竖着眉头:“呔!贼子哪里逃?我要打死你们!”


    云眠话音刚落,后颈便是一紧,双脚离地,被人拎在了半空。


    “这个最闹腾,堵住嘴,丢到外面去。”拎着他的人道。


    片刻后,一个被扎紧的麻袋被抱出了地窖,放在院门口的泥地上。


    一名男人快步走到门外,压低声音问守在外面的同伙:“怎么样?”


    “街上人还不够多,再等片刻,趁人最杂的时候转货,才不会惹眼。”


    “行,那就再等等。”


    云眠手脚都被麻绳紧紧捆住,装在了一条麻袋里,嘴巴也被布团堵得严严实实,躺在地上。


    他听到脚步声从自己身旁经过,渐渐远去,房门吱嘎关上。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那些人似乎回到了屋内,他便开始奋力挣扎。


    可那绳结捆得极紧,任他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他徒劳地挣扎了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止了动作。


    下一刻,麻袋中的小孩消失,化作了一条幼龙。


    幼龙的脑袋虽然大,但那两尺长身子只得茶杯粗细,原本捆得死紧的绳索,顿时松垮了下来。


    小龙爬出绳子堆,抬起前爪低下头,扯出嘴里的布团。


    院子角落搁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正在起伏蠕动。接着,一颗嫩刺般的小爪尖自内刺出,伴随着轻微的刺啦声,麻袋被破开一道口子,一颗小龙脑袋从里冒出。


    小龙脑袋四下张望,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几根细软的龙须在风中紧张地颤。


    见院子内空无一人,小龙迅速钻出麻袋,刨动四爪,急急地冲向院墙,像要想要攀上墙头逃走。


    可他刚到墙根,瞥见墙边那个地窖口,脚步顿时一滞。


    接着又匆匆回头。


    小龙去到地窖口,看见那门上锁着一道铁索。他低头瞧瞧自己的短爪和龙身,还是变回了那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


    他伸手去扯那铁索,怎么也扯不开,只好凑到地窖门缝口小声喊:“是我呀,我来救你们出去了。”


    地窖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孩们七嘴八舌地问:


    “你真把那些坏人都打死了吗?”


    “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我还没打死他们。”小龙有些沮丧,“可是这个门我打不开呀。”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道:“你不要管我们,先自己逃出去,找到你家人后,让他来救我们。你记得,这里是耗子胡同。”


    “好的,我记住了。”云眠赶紧道。


    这院子破旧,院墙根处竟然还有个破洞,恰好能容一小孩通过。


    屋内的人仍在商议,院子正门口的人也毫无察觉,云眠已经到了那墙根下,正俯下身,准备从那墙洞爬出。


    他刚将脑袋探进去,就听院门吱嘎推开,一人随之响起:“花车已经上街了,可以运货——”


    声音戛然而止。


    云眠吓得一哆嗦,赶紧就往洞里钻。


    那刚进院的人,一眼便看见墙根处,有一个圆溜溜的小屁股,正一扭一扭地往洞外挤。


    “人跑了!”


    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的大吼,朝着围墙冲来。


    云眠拼命往外爬,感觉到身后有手指碰到了脚踝。他吓得一哆嗦,拼命蹬腿挣脱,再飞快地钻出了墙洞。


    第69章


    云眠爬起身,立即甩开短胳膊短腿,朝着大街方向狂奔。身后响起了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响,那几名男人也追了出来。


    好在这院子就位于巷子口,前方便是长街,此刻锣鼓声震天,一支披红挂绿,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经过。


    云眠惊慌地冲出巷子,回头看到那几名男人正满脸凶狠地追来,吓得直接从那些大腿缝隙间钻出,惹来一阵呵斥声。


    浴佛节每个坊都要出一支彩车队伍,这是正在巡行的永康坊彩车队。一辆辆精心扎制的彩车缓缓行进,每辆彩车上都有人扮做各路神佛,诸如宝相庄严的观世音,手托药钵的药师佛,还有怒目威严的韦陀天尊等等。


    云眠面前正好有一辆花车经过,他慌不择路,立即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车。


    这车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立着个观世音,云眠回头,瞧见那几个男人已追至街边,正四下张望搜寻。


    他惊慌地想藏起来,但这彩车上毫无遮挡,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仰起头,看见那抹着红脸蛋的观世音,正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云眠看着她的裙摆,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小声求助:“姐姐,有坏人抓我呢,我能钻一下吗?”


    观世音没有出声,立即抬起头平视前方,却将脚探出裙摆,轻轻点了下右侧,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台阶。


    云眠赶紧顺着台阶爬上木台,就要去撩她裙摆往里钻,那观世音嘴唇微微翕动:“把桌上的衫子穿上,就站我旁边。”


    她身后矮桌上放着一件小孩道袍,是给幼童扮仙童穿的衣衫。云眠抓起衣衫,却不会穿衣,只胡乱裹在身上,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袖子空空地垂在身侧。


    观世音依旧目不斜视,只将手中净瓶递给他,低声道:“抱好。”


    她自己则一手竖于胸前作阿弥陀佛状,另一手持着拂尘,搭在臂弯。


    彩车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男人正在街边人群里焦躁地搜寻。其中一人匆匆走过这架彩车,目光掠过台上,甚至还瞥了眼那个怀抱净瓶的小仙童,却并未停留,又转向了别处。


    他们拐来这些孩子后,便直接关进地窖,并未细记容貌。此刻正心急,如何又能想到,那仙童便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小孩?


    “观世音娘娘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啊。”


    道路两旁的民众纷纷朝着彩车行礼,台上的观世音微微颔首,并低声吩咐云眠:“会洒水吗?用瓶子里的柳枝蘸水,洒在他们身上。”


    “洒水吗?好的,洒水我最喜欢了。”云眠竖起耳朵听清了她的话,赶紧回道。


    云眠取出插在净瓶里的柳枝,将枝条上的水洒向那些祈福消灾的民众。


    眼见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伸出手,翘首期待着清水沾身,他便不停地挥洒柳条。


    “谢观世音娘娘,谢仙童,杨枝甘露,遍洒慈悲。”被洒中的人连连叩拜,心满意足地退下。


    “不谢不谢,那个爷爷,你快过来,我给你洒水。”云眠瞧见那些被家人背着却挤不进人群的老人,或是跪在路旁身形瘦弱的孩童,便招呼他们上前,郑重其事地多洒上许多甘露。


    他洒得如此投入,浑然忘我,很快便将被人追赶的事抛诸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挥洒着柳枝。


    彩车队行进到了河边,只见那河面上停着数艘灯火璀璨的画舫,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居中那艘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站在最前的是个孩子,却头戴玉冠,身着黄袍。


    河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纷纷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彩车上那些扮演神佛的人,也纷纷收敛姿态,向着那方向低头躬身。


    云眠远远看着画舫上那道戴金冠着黄袍的小身影,被震天的欢呼所感染,也跟着喊陛下万岁,奋力挥舞手中的柳枝,将清水洒向河面。


    “陛下万岁,哇哇哇万岁呀,那个陛下,我给你洒点水哟,哇哇哇,哈哈哈……”


    云眠铆足了劲儿大喊,直到彩车再次缓缓前行,听见观世音在问他:“那些抓你的人呢?”


    “啊?”云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没见他们了哟。”


    “那你快回家吧,去找你的家人,别在外逗留了。”观世音道。


    云眠想起秦拓,立即没有了玩耍的心思。他放下净瓶,脱掉外衫,对着观音郑重一拜,拱手道谢:“小生谢过姐姐,姐姐可安好?”


    观世音抿嘴一笑:“我很好。”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云眠滑下彩车,顺着河边往前走。河岸两侧依旧人声鼎沸,灯光如昼,但他却无心欣赏,只脚步匆匆地往前,迫切地想要找到秦拓。


    到处都是陌生的笑脸,那么多张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眉眼。


    方才玩闹的兴致已尽数消散,孤单和思念蔓上心头,让他眼睛发潮,鼻尖发酸,想哭。


    走过最喧闹的河段,周遭人没那么多,灯火也寥落了不少。云眠忍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娘子……”他刚呜咽出声,便突然停下了声音。


    他看见前方有个男人迎面行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分明就是之前抓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云眠见他们也跟了来,下意识就要往阴影里躲。对方恰好转过视线,四目相对,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转头就跑。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


    云眠跑得更快,兔子般地想往街上人群里钻。


    “在这儿,在这儿。”身后那男人又冲着其他地方喊。


    云眠瞧见好几道身影朝他奔来,人群里也有人朝这方向冲。他吓得停下脚步,两只小脚往后退,直到碰上了河边石栏才停下。


    他转头往后看,看见了一泓暗沉河水,当即身子一矮,灵活地钻过了石栏缝隙。


    随即朝前跃出,小小一团飞向了河水。


    扑通!


    那落水声也被淹没在人声喧嚣中。


    那几人追到此处,却已不见小孩踪影,只得焦灼地转身四顾。


    “人呢?一转眼又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明明是在这儿的……是不是跳河了?”


    “怎么可能?他鬼精着,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居然真让他给溜了,这不行,咱们得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的银钱还在家里,得回一趟家去拿。”


    “要回就赶紧,趁他还没到家报信,官兵还没去找咱们之前。”


    永康坊耗子胡同深处,两道瘦小的身影倏地钻了进去,匆匆往前跑。


    秦拓在黑暗中靠墙而坐,闻声抬眼,便见两名乞儿气喘吁吁地扑到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瞧见张九儿了,正一个人往家赶呢。”


    灯光昏暗,一名干瘦男人缩着脖子匆匆行走,差点被哪家堆在门外的破箩筐绊倒。他却顾不上咒骂,只慌慌张张走到自家院子前,掏出钥匙。


    他刚打开锁,推开院门,忽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反剪双臂,按倒,脸颊重重磕在石阶上。


    “张九儿?”背后那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语调却很是冷寒。


    “我不是,我是他家亲戚。”男人立即道。


    对方却不再多问,只一把攥住他的左脚踝,就那么拖着他跨进院子。


    张九儿被倒拖着前行,身子在地上磕得生痛。他怒骂着挣扎抬头,看见那拖行自己的人身形高瘦,穿着青色短褐,墨发高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把黑刀。


    “你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张九儿……”


    男人惊怒交加的吼叫声中,秦拓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他拖进屋内,反手甩上门。


    一根布带搭过横梁,绕过男人的脖颈,猛地收紧。男人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吊得悬空而起。


    他立刻双手乱抓,拼命抠扯勒在喉间的布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救,救命……放,放过我……”


    少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秦拓才松开绕在手腕上的布带。


    扑通一声响,男人重重摔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呛咳。


    秦拓在他面前蹲下身,再次问:“张九儿?”


    男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不肯多问一句,什么言语上的周旋都没有,直接便出手,还是直取性命。


    他瘫在地上喘气,看见对方又一次拿起布带朝自己脖颈绕来,终于崩溃喊道:“是,我是,我就是张九儿。”


    “那些孩子呢?你们偷走的孩子在哪儿?”秦拓问。


    “什,什么孩子?啊!!!”


    秦拓一拳砸下,张九儿的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一把揪起张九儿的衣襟,咬着牙,神情有些扭曲:“你们昨夜偷的孩子呢?那个扎了两个圆髻的男孩在哪儿?还给我。”


    张九儿刚见识过这少年毫不废话的手段,却也习惯性地不承认,结果又挨了一拳。他此刻真正吓得肝胆俱裂,哭嚎着道:“已经跑掉了,他在河边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片刻后,秦拓提着刀走向院子。屋内,张九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手足骨头皆已被打断,嘴角渗着血沫,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秦拓原想将他给杀了,最终按捺下来。倘若寻不到云眠,此人便是最后的线索,他的命,暂且还得留着。


    秦拓一路冲到河畔,避开那些彩车与摊贩,近乎粗暴地拨开拥挤人群,大声喊着云眠。


    周围的行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也浑然不觉,只焦灼地寻找着那个小身影。


    云眠跳进水里后,瞬间便化成了小龙。他潜在水里,看着那群人站在石栏旁交谈,便赶紧往河中心游,免得被发现。


    他瞧着前方那条灯火辉煌的画舫,便游了过去,想借着船影躲一躲。


    游到近处,他看见那个戴着金冠,穿着黄袍的小孩,被人牵着立在船头,还在不停地朝河岸上挥手。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小孩的脸,现在他就凫在船边水里,终于看清了那小孩面容。


    尖尖的下巴,清秀的脸……


    江谷生!


    谷生弟弟!


    云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谷生弟弟,惊得嘴里冒出了一串泡泡。他又游近了些,瞪大眼睛想看仔细,但江谷生已被人牵着进了船舱。


    云眠在水下四处看,见旁边几艘船上站满了穿着盔甲的官兵,但这艘漂亮的大船上却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他摆摆尾巴,绕着船底游了一圈,选了处无人注意的位置,便伸出爪子,抠进木头船身,一扭一扭地爬了上去。


    这艘画舫远处瞧着只是精巧,但真正上了船,发现还挺大,廊道曲折,房间也多。四周有护卫船只环绕巡行,许是觉得无人能在水中潜伏许久,又或许是为了在民众前彰显皇家气度,这船上反倒未布置多少士兵。


    小龙挂在船沿上,大脑袋左右张望,飞快地爬上了船。


    他忽然见船尾有人走来,慌忙躲进旁边阴影里,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待到那巡查士兵从跟前走过,小龙才踮起后爪,两只前爪紧张地缩在胸前,轻手轻脚地挪出藏身处。


    他圆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嗖嗖攀上二层,钻入了一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他人。唯有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榻沿,垂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小龙站在窗边的矮几上,歪着头仔细瞧了又瞧。这次他看清了那熟悉的眉眼,尾巴惊喜地摆了摆,唤道:“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转过头,眼珠子突然定住,慢慢张大了嘴。


    “是我,是我啊,嘿嘿嘿。”小龙压低声音笑,见江谷生一副惊呆的模样,又得意地捋了捋龙须,“嘿嘿嘿……”


    江谷生就那么木呆呆地看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喊人,却又强行忍住,只死死攥住衣角。


    小龙抱着着桌腿滑下地,摇身变成了扎着两个圆髻的幼童,兴冲冲走到江谷生跟前,拿起他的一只手,亲热地道:“我刚才就看到你了,我在岸上看到的你,陛下万岁,陛下万岁,我也喊呀,可我不知道那就是你呀。我在水里看到了你,就来找你了。唔,你的手好冰呀。”


    云眠滔滔不绝,江谷生只拼命将自己手抽回去。云眠却又将他手抓了回来,两手紧紧握住:“谷生弟弟,我好想你哟,你想我了吗?”


    “你,你是妖怪吗?”江谷生终于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啊?”云眠茫然地眨眨眼,又往前凑了凑。江谷生吓得脑袋往后仰,更加用力地见给自己手挣了出来。


    云眠终于发现不对劲,有些着急地爬上榻:“我是云眠哥哥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玩的,我们很好的。”


    江谷生身体往后缩,缓缓摇了摇头。


    “谷生弟弟,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云眠不太高兴地加重语气,“我们那么好的,你怎么都忘了?”


    “妖怪,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耀哥儿。”江谷生带着哭腔刚说完这句,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脸色更加白,惊惧地看向窗户和房门。


    云眠却没留意到他的恐惧,只歪着脑袋问:“你改名字了吗?”


    江谷生紧闭着嘴不吭声。


    云眠端详着他,突然伸手摸摸他的脸:“咦,你长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我不是谷生弟弟,我是陛下。”江谷生又怯生生地纠正自己方才的话。


    云眠听得迷糊:“谷生弟弟,那你到底叫耀哥儿还是叫陛下?”


    小孩盯着他,眼里闪过挣扎,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叫耀哥儿,我不认识你,我也不是谷生弟弟。”


    云眠紧盯着他,这才发觉,面前的小孩虽然和谷生弟弟很像,但确实有些不同。


    耀哥儿又问:“妖怪,你是来吃我的吗?”


    “我不吃你,我吃你做什么?”云眠连忙摇头,“我是小龙郎,不是妖怪。”


    “小龙郎妖怪啊。”耀哥儿道。


    “不是妖怪呀,就是小龙郎。”


    “哦。”耀哥儿不是很相信的样子,却也点点头,又问:“那你能带我走吗?”


    “你要去哪儿?”


    “我要找我娘,还有爹爹。”耀哥儿瘪了瘪嘴,眼圈泛起了红。


    “他们在哪儿呢?”


    耀哥儿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知道,我那时候正在家里睡觉,醒了,就不见爹爹,也不见娘了。”


    第70章


    云眠听耀哥儿这么说,恍然:“你肯定是被坏人偷了,他们塞了你的嘴巴,把你装在麻袋里,偷到这儿来了。”接着又摸摸自己胸脯,一脸余悸地道,“我也差点被偷走了呢,我是自个儿跑出来的。”


    “你能带我走吗?小龙郎。”耀哥儿听见他说自己跑出来了,双眼顿时亮起了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我能带你走,我们就从窗子出去,从水里游走。”云眠立即回道。


    “可我不会游水呀。”耀哥儿道。


    “我可以背着你游。”


    “会被他们看见的,看见了就要抓回去。”耀哥儿脸上满是恐惧。


    “啊,那怎么办?”云眠也犯起了愁。


    “你能飞吗?抱着我飞走好吗?”耀哥儿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云眠神情有些忸怩,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现在还不会飞呢,我要长大了才会飞。”


    耀哥儿失望地垂下头。


    “那我去找我娘子,让他来救你。我娘子可厉害了,我让他救你,他就肯定能把你救了。”


    “真的吗?”耀哥儿抬起头。


    “真的。他不敢不听话,他怕我把他休了。”云眠拍拍他的手背。


    耀哥儿想了想,又小声道:“救不了的,没有人能救我……”


    云眠正想同他讲鲜郎是如何厉害,便听他小声央求:“你能找到秦王殿下吗?你给秦王殿下说了,他就能救我。”


    “我认识他,就是垫一下嘛,我认识的。”云眠忙不迭点头,“我看见他了,我就会给他说。”


    耀哥儿脸上刚露出笑容,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他神情立即变得紧张,急忙去推云眠:“你快走,快走,别让他们看见你了。”


    云眠见耀哥儿吓得脸色煞白,显然对门外的人害怕极了,便赶紧变成小龙,嗖嗖爬上桌子,再从那半开的窗户钻了出去。


    小龙的尾巴尖儿刚滑出窗棂,房门就被推开,一名宫女端着点心走了进来。


    她没什么表情地将耀哥儿打量一番,见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便将托盘放在桌上。


    她瞧见窗户开着,立即走到窗边,探出身向外张望。


    耀哥儿怕她发现云眠,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好在宫女只左右看了下,便缩回身子,将窗户锁紧关严。


    小龙躲在二层舱房外的犄角里,四爪摊开,壁虎般紧紧贴在墙上,像是一张饼。


    等窗户关上,他正打算悄悄溜回水中,船头方向传来一阵动静。他扭过头,看见一艘护卫船正贴近这艘画舫,几道身影陆续登上船来。


    那群人走向船舱,其中一人因未着铠甲或官服而格外显眼,一袭长衫临风微动,颔下长须轻拂,颇有几分超然出尘之感。


    云眠也自然地盯着那人看,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认识。


    他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却记得他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根本不是现在见到的这幅样子。


    这人两次打他和娘子,有一次在树林里打时,还来追自己,结果掉进了那个大坑里。


    对了,他是个魔。


    云眠看着那魔进了舱房门,接着又有上楼的脚步声,二层不远处传来房门开启的轻微动静。


    这个魔为何会来船上,莫非要去杀人?他内心挣扎一番后,好奇大过了恐惧,悄悄至舱外檐壁攀援而行,停下在了那间亮着灯的舱房外。


    这窗户没有关,他便慢慢探出脑袋,露出了半只眼睛。


    寇太后背对小龙坐在椅子上,面前挂着一张垂帘,不光挡住了她,也挡住了窗户外露出半个脑袋的小龙。帘幕另一侧,则坐着她的胞兄,当朝大司马寇天衡。


    宫女通报后,那名文士快步而入,对着寇天衡恭敬行礼:“曲时参见大司马。”


    他很快地瞥了眼帘子,心下明白帘后之人的身份,只作不知。


    寇天衡面色阴沉:“曲时,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他还活得好好的?”


    “回大司马,上一回在许县郊外本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出现了一名叫做周骁的巫者。此人同属下来自同一个地方,颇有些手段,出手救下了赵烨。”曲时回道。


    寇天衡冷冰冰地道:“你这意思,是说你的本事不及其他巫者,还是你顾念情分,故意手下留情?”


    “大司马明鉴,属下既奉巫主之名前来辅佐太后娘娘与您,那自当竭尽所能,绝无二心。上次失手,也并非属下不及那巫者,实在也是运气稍欠,若再有机会,必不会教大司马失望。”


    寇天衡目光扫过垂帘,沉吟片刻后道:“既如此,那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此时正返回允安,你可有把握除掉他?”


    “大司马有令,那属下定当竭力。赵烨途中会经过临山,那里距允安已近,他必然会放松警惕,属下已经在那里布了人手,会在那里动手。”


    云眠挂在窗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也知道这些人在说垫一下,而且是不好的话。他便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去记。


    待商议完赵烨之事,曲时便躬身告退。云眠转头,看着他走下画舫,登上小舟,直至远去,这才又转回脑袋。


    可他刚一回头,便猛地僵住了。


    只见前方那一直背对自己坐着的女坏人,不知何时竟也转过了头,正满脸惊骇地瞪着自己。


    寇太后维持着骇然的神情,小龙也吓得不敢动弹,只剩一双圆眼珠慌张地左右转动。


    寇太后死死盯着小龙头顶那对小角,以及紧扒着窗台的那双覆着细鳞的小爪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惊叫。


    寇天衡闻声,立即拔出配剑,扯开垂帘冲了进去。


    云眠被寇太后的尖叫吓得一抖,也回过神,嗖地一下顺着船壁滑落。待寇天衡扑到窗前俯身下望,只瞥见一小团黑影,扑通一声扎入河中。


    守卫们立即涌了进来,寇天衡下令:“这里无事,速去水中搜。”


    待到守卫离开,寇太后仍捂着心口,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它就那样扒在窗外,只露了一双眼。那眼睛像人,脑袋顶上却生着角。”


    寇天衡反倒镇定下来,将剑收回鞘:“太后不必惊慌,既然不是人,那也就是水里的畜生,误爬上船的。”


    寇太后自然明白方才密谈绝不能外泄,是畜生反倒更好,却仍心有余悸:“这畜生着实吓人,兄长定要将它擒住,不能容它继续呆在这城中河里。”


    “那是自然。”


    寇天衡负手看向窗外,目光阴沉:“我前两日刚得到一个消息,说赵烨在卢城时,身旁曾出现过一名使黑刀的小子。”


    “使黑刀的小子?”寇太后声音陡然拔高,“那必定是杀害仪儿的凶手!”


    “我说怎么一直抓不着人,原来是赵烨遣人行凶,杀了我儿。”寇天衡双眼透出恨意,“倘若抓住那凶手,定要从他嘴里问出真相,为我儿沉冤昭雪,讨回公道。”


    “我可怜的仪儿,上次进宫请安时,还乖巧地陪我说了好久的话,怎么就……”寇太后语带哽咽,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冷,“兄长,覃娘找到了吗?”


    “没有。”


    “那她会带着赵晟虞去哪儿了?派出这许多人竟寻不到踪迹。”寇太后的声音里透出隐隐不安,“当初我是想将赵晟虞养在身边,谁想到被那么个宫女给偷偷带走了。既然找不回来,而我如今又有了陛下,那么这两人,便绝不能再留在世上。”


    寇天衡神情已恢复过来,摆摆手道:“找不着就找不着罢,太后也不必过虑。一个宫女,一个稚童,派出去的人一直寻不见人,那指不准他们已不在这世上了。”


    “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叫我如何安心?”


    “这是自然。”寇天衡颔首,“我会继续加派人手,一直找下去。”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禀报。


    门开后,枢密院承旨疾步入内,行礼后道:“臣刚得知了一件事,虽不是军事要务,但思虑再三,觉得还是应该禀告为好。”


    “说。”寇天衡道。


    “昨夜允安城内各大坊都发生了骚乱,数家妓馆遭人强行闯入,凶徒还打伤了数人。”


    寇太后闻言,立即蹙起眉头,寇天衡截断话头:“说重点,休要以那污秽之地污了太后的耳。”


    “臣知罪。”那承旨慌忙请罪,瞥了眼寇天衡,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据京兆府衙所报,那闹事者,是一名手持黑刀的少年。”


    彩车仪仗虽已远去,河岸两侧却依旧人潮涌动。杂耍百戏竞相登场,还有番邦使臣进献的异域奇艺,个个都铆足了劲,要表现给河上的皇帝和太后观看。


    秦拓还在沿着河岸寻找云眠,被这拥挤的人群搞得心烦意乱。他听见河上有动静,抬眼望去,看见有官兵在那河段上下放了拦网,将这段河道给封住。


    “怎么下起拦河网了?这是要捉什么?”身旁有人高声问。


    “不清楚啊,阵仗可不小。”


    “我刚遇到我那在衙里当差的兄弟,他说方才有一只水怪,竟偷偷爬上了圣驾画舫。”


    “什么?那陛下可有受伤?”


    “没事。大司马当时也在船上,出手护驾,那水怪就逃到河里了。”


    “难怪要把河段拦上,这是要捉那水怪。”


    秦拓听到这里,突然心头一动。


    他挤到河栏边朝水面望去,只见河上多了几艘官船,官兵们正提灯笼照向河中,手里还拿着鱼叉和网兜。


    秦拓心里有种感觉,那水怪便是云眠。他立即沿河疾行,一边走,一边去看那些正在捕捞的官船,心道那祖宗不要真被网住了。


    他走到灯光稍暗的一段,这里未设石栏,不少人就站在那临水的草坪上看热闹。


    秦拓目光扫过人群,突然语气急切地喊:“二哥,下游抓到水怪了,快走,咱们去看。”


    人群里并没有那什么二哥,却也有人转头追问:“已经抓着了?”


    “好大一只,生得可怪了,说那眼珠子是两颗夜明珠,身上的鳞是金叶子,亮得晃眼。”秦拓比划着大声道。


    他话音刚落,人群霎时骚动起来,纷纷离开河畔走上长街,争先恐后地去往下游。


    河边的人散得一干二净,秦拓快步走到水旁。他望着前方的水面,想让云眠游到这儿来,却又引起其他人注意,想了想,便两手拢在嘴边,冲着河面唤:“蜜泡子嘞……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小龙游在水里,心头阵阵发慌。


    河边全是人,趴在石栏上往河里看。河流上下游也被拦网,还有几条船连在一起,船上人影攒动,举着灯笼往水里照。


    河面上也有不少船转来转去,光照刺入水底,逼得他四处躲藏,慌慌张张扯一根水藻遮在头顶,又往那石缝里钻。


    石缝里窝着条鱼儿,他小声商量:“你往里头去点儿,让我也挤挤?”


    那鱼呆呆地一动不动,他伸手将它扯出来,自己扭着身子钻进去,但脑袋太大,又卡在了石缝外面。


    小龙在水里也能听见河面上的声音,听见那些人在喊抓水怪。他其实心里也很害怕,大晚上的,娘子不在,自个儿就一条龙,若遇到了那只水怪可怎么办?


    他很想上岸,但自上次被火烧过后,秦拓就反复叮嘱,甚至吓唬过,不允许他再让别人发现他会游水。


    他只能呆在水里,盼着岸上的人快点离开。


    小龙的身子钻在石缝里,只仰着大脑袋,看着水面上有光亮慢慢接近,那是一艘正在靠近的搜捕船。


    “蜜泡子嘞……”


    小龙耳朵动了动,倏地看向某个方向。


    “罗刹婆婆的蜜泡子嘞……”


    娘子!


    是娘子的声音!


    云眠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钻出石缝,朝着声音方向疾速游去。


    他尾巴奋力摆动,四只小爪飞快拨水,箭矢一般地往前冲。


    距离越来越近,他已能透过晃动的水面,望见岸边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所有忐忑与惊慌顷刻消散,心中只剩下满溢而出的幸福感。


    秦拓一直盯着水面,也看见了水里那迅速逼近的小身影,顿时屏住呼吸,停下了声音。


    云眠游至近处,倏地纵身跃出水面,在空中便急切地朝秦拓伸出小爪子。


    秦拓立即伸出手,将那飞扑而来的小龙稳稳接住。


    小龙迫不及待地扑进秦拓怀里,将脑袋埋进他颈窝里来回蹭,尾巴也小狗似的,激动地甩个不停。


    秦拓抱住他,迅速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便低声催促:“快变回来。”


    怀里的小龙消失,变成了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小男孩,两条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经过了一天一夜,云眠终于又回到了这熟悉的温暖怀抱里,只觉一阵眩晕般的幸福,内心也是失而复得的圆满。所有先前的彷徨,孤单和焦虑,都在被秦拓抱住的瞬间烟消云散。


    秦拓也用力回抱着他,在那小角上亲了亲,哑声问道:“吓到了吗?”


    因为这一句,云眠突然觉得好委屈,特别特别委屈,鼻子一酸,哇一声就哭了起来:“吓到了,我吓到了,呜呜……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呀?你怎么不找我呀……呜呜……”


    “是我的错,没能快些找到你。”秦拓哄道。


    云眠仰起头,闭着眼,满脸伤心地道:“就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


    “我没不认。”秦拓看他这模样,又低低笑了起来,“就是我的错。”


    云眠正哭着,却听他在笑,心头有些恼怒,便攥起拳头往他肩上捶了一记。


    “啊……”秦拓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痛苦地拧起,身子晃了晃,似是要跌进河里。


    云眠顿时慌了神,连忙去摸他的肩,又是揉又是吹。秦拓低头,看见那张白嫩的脸蛋上泪痕未干,睫毛上也挂着泪珠儿,却只顾专注地朝他肩上呵气。


    “娘子还疼吗?”云眠担心地问。


    “疼。”


    云眠端详着他,见他依旧在笑,恍然道:“你又在哄我。”


    “不疼了不疼了。”秦拓赶紧改口。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低头去拿他的手。他不知道云眠要做什么,只顺从地任他摆弄,轮流举起左右手。


    “蜜泡子呢?”云眠小声嘟囔着问。


    “什么蜜泡子?”


    “你不是在喊蜜泡子吗?”


    秦拓想说那不是为了引你过来才喊的,可见他一脸期待,便道:“那街上就有蜜泡子,走,给你买去。”


    “买多少个?”云眠欢喜地问。


    秦拓扬眉一笑:“庆贺我家被拐相公平安归来,小爷我要把整条街上的蜜泡子都买了,让你吃个够。”


    “哇!!”云眠大喜,又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在他肩上亲热地蹭。


    秦拓抱着他往岸上走,刚迈出两步,云眠突然哎呀一声。


    “娘子,先不买蜜泡子了,还有人在等我呢。他们也是被偷了的,在……在耗子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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