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眠想到那些被关着的小孩,立即就催秦拓:“快去吧,我们去把他们救出来。”
“别急,用不着咱们去,这种抄窝抓人的事,官府比我们在行。他们审得仔细,说不定连之前被拐的孩子都能找回来。”
正值浴佛节,皇帝与太后正在河上,两岸官兵众多,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秦拓目光一扫,锁定一名正按刀巡视的校尉,便抱着云眠走了过去。
听过秦拓的话,再加上云眠在一旁连说带比划,那校尉虽面露疑色,但城中丢失太多孩童,终究是宁可信其有,便不再犹豫,立刻清点人马,朝着秦拓所说的方向而去。
见那队官兵离开,秦拓深吸一口气,又朝着人群喊:“各位父老乡亲,听我一言!这段时日,城中不断丢失孩童,他们都是被拐子给偷走的。拐子窝点已查清,就在那永康坊耗子胡同,官兵现下正前去捉拿!还有一个叫张九儿的拐子,已被制服,这会儿就捆在滚刀胡同最里头那家院子里。家里丢了孩子的快去认人,没丢的也请去助威,莫让一个恶人走脱……”
“听我一言啊,快去救他们呀,莫走脱呀!!”云眠坐在秦拓臂弯里,也冲着人群喊。
话音落下,附近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奔向了永康坊。那些看热闹的闲汉将手里瓜子一丢,呼朋唤友地冲在最前,还有人在尖声喊着邻居的名字:“李婶,李婶,快去永康坊,你侄儿丢失的事兴许有信儿了……”
云眠搂着秦拓的脖子:“好多人去了,我们也快去呀。”
秦拓拍了拍他的背:“不必了。有这么多人盯着,那失了孩儿的人家也会去闹着要人,官府不敢不认真查。”
“那他们会被救出来吗?”
“放心,肯定会被救出来的。”秦拓笃定道。
他心知云眠肯定饿着肚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带他去好好吃点东西。至于追查拐子,安置被拐孩童这些琐碎功夫,自有官府料理,不必他们再费心了。
秦拓径直去了路旁的馄饨摊,叫了两碗馄饨。
云眠早已饿得发慌,馄饨才刚下锅,便一直问摊主:“爷爷,我的馄饨可以吃了吗?”
“马上就好哇,还没浮起来呢。”
“爷爷,我的馄饨浮起来了吗?”
“还没呐,娃娃别急,一会儿就浮起来喽。”
“一会儿是多久呀爷爷?”
“一会儿就是马上。”
云眠索性滑下长凳,走到那锅旁,眼巴巴地盯着开水里的馄饨,使劲咽口水。
馄饨终于起锅,摊主往碗里盛时,云眠又急急地道:“我要多些,多多的,多多多多的……”
“够了够了,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要把你这小肚皮撑坏了。”摊主笑道。
云眠回到桌旁,抓起勺子舀起一颗馄饨,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嘴里送。
“烫!”秦拓手疾眼快地将勺子夺走。
“不烫不烫。”云眠探身要将勺子抢回来。
“祖宗,忍一忍!堂堂小龙郎,别没栽在拐子手里,却栽在一口热汤上。”
秦拓一手拿着勺子,快速吹着里面的馄饨,另只一手抵住不停朝他扑来的云眠。
“你给我吃嘛,给我吃嘛……”
直到那勺子里的馄饨不烫了,秦拓这才一勺子喂进他嘴里。
云眠一口接一口,秦拓喂他吃了小半碗,觉得温度合适了,才把勺子递还给他,自己也开始吃起来。
云眠这一日没吃什么,而秦拓这一整天都蛰伏在张九儿家对面,只在清晨时吃了个烧饼,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便也跟着云眠一同埋头苦吃。
云眠肚子里填了些食,终于放慢了吃饭速度,便倚在秦拓手臂上,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讲起这一天一夜的经历。
“那个装我的麻袋一点都不好,好难闻。”他皱起鼻子,拿手在面前扇了扇,又撒娇地道,“要是那麻袋是馄饨味儿就好了,唔,要娘子味儿的,我最想要娘子味儿的麻袋装我。”
“娘子味儿是什么味儿?”秦拓侧头看了他一眼。
云眠在他身上嗅了嗅:“这就是娘子味儿。”又陶醉地闭上眼睛,“最好闻最好闻的娘子味儿。”
街上四处都是人,这小小的馄饨摊前也坐满了客人,喧闹声不绝于耳。秦拓不便在此细问云眠是如何逃脱,又是如何下到了河里,便只任由他自己零零碎碎地说了一点,打算等回了客栈,关起门来再问个明白。
吃完馄饨,云眠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接下来做什么去?”秦拓问。
“买蜜泡子呀,嗝儿。”
“你还吃得下?”秦拓看了眼他那撑得圆滚滚的肚子。
“吃得下,嗝儿。”
不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像是有人在表演杂耍。秦拓寻到了云眠,心头大石终于放下,此刻浑身轻松,也有了闲逛的兴致,便站起身道:“行吧,买蜜泡子去。”
秦拓随着人群慢慢往前,云眠骑在他肩头上,虽还没有见着卖蜜泡子的,但手里也拿着一袋糖霜山楂,小口小口啃着。
两人都是灵界土包子,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不论是顶缸的,还是吞剑喷火的,他们都会挤上去津津有味地看,高声叫好,巴掌拍得山响。
秦拓在银钱方面向来抠门,见一段杂耍结束,班主捧着铜盆绕场讨赏,旁人纷纷往盆里投钱,便扛着云眠转身,想要偷溜。
云眠却不肯依:“你还没给钱呀。”
“又没说非给不可。”
“可他们看了都在给钱的呀。”云眠扭着身子道。
眼见那铜盆已递到眼前,班主说着多谢,秦拓只好摸出几枚铜板,一脸肉痛地丢了进去。
云眠这才高兴,也对着班主拱手:“不谢,不谢。”
秦拓走出人群,往上瞥了他一眼:“要是哪天穷得揭不开锅,不如我也带你街头卖艺。我端着盆儿收钱,你就表演个大变小金龙,准能赚翻。”
云眠兴奋不已:“我还要表演吞宝剑,还有,还有,哦,你用刀把我剁吧剁吧,剁出一截一截的那种,那才好看,很多人要给钱。”
秦拓笑了笑:“行了,真要那么演,可就是一次性买卖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前方围着一大群人,传来响亮的铜锣声,还有震天的喝彩声。
云眠吃着糖霜山楂,无意间望向河面,发现河上那些亮闪闪的船已经不见了。他这时也想起了耀哥儿,想起自己还答应过,要让娘子去救他。
“娘子,娘子。”他急忙俯下身,去摇晃秦拓的肩膀,凑在他耳边大声喊,“娘子,我们去救耀哥儿。”
前方动静太大,秦拓并没听清,只抬手护着他,钻进了那围成一圈的人群。
这原来是个驯兽杂耍的班子,班主正吆喝着一只圆滚滚的熊崽跳火圈。那熊崽身形虽胖,动作却异常灵巧,引得四周连连叫好。
秦拓在看见那熊崽的第一眼,便觉得有些眼熟,待定睛细看,顿时愣在了原地。
“娘子,我们去救,去救,去救……”云眠也看见了那熊崽,声音也逐渐消失,慢慢瞪大了眼睛。
那熊崽刚钻完火圈,又要表演走绳索。但它刚跃上那绳旁的木桌,一对绿豆眼蓦地撞见人群中的秦拓和云眠,顿时呆住了。
云眠呆呆地看着熊崽,熊崽也呆呆地回望着他。围观人群见熊崽迟迟不动,以为它胆怯,纷纷起哄笑闹。
那班主厉声叱喝,熊崽回过神,收回视线,却怎么也不肯往那绳子上走。
班主脸上显出怒意,挥起手中鞭子,便要朝熊崽身上抽。熊崽朝他龇了龇牙,目光既憎又惧,却没有躲开或是扑咬,只站在原地等着鞭子落下。
“你敢打她?”围观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小孩的愤怒斥声。
班主动作一滞,转头望去,看见是个扎着圆髻的幼童,骑在一名少年肩上,正朝着他怒目而视。
“你只要敢打她一下,我就要打你很多下。”云眠再次怒道。
班主愣了愣,目光飞快地在秦拓身上扫过,见这也不过是名半大少年,两个孩子都穿着布衣,不是那有钱有势的人,便嗤笑一声:“你谁呀?管的着吗?”
“管得着,我是她祖祖!”云眠声音响亮地回道。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班主也咧起了嘴:“感情你是这小畜生的祖宗啊。”
“她不是小畜生,她是熊丫儿。”云眠愤愤地纠正。
云眠和班主争执时,熊崽就垂着脑袋,背对云眠站在桌上。但当听到最后一句时,她又转头看了眼云眠,那圆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秦拓将云眠放下地,小孩立即冲向了熊崽。班主见状,就要上前阻拦,却被一条胳膊截住了去路。
秦拓站到班主面前,冷冷地问班主:“你是如何抓到这熊崽的?”
“什么抓不抓的?这是我家养的熊下的崽。”班主提高嗓门喝道。
秦拓看了眼周围的人群,又瞥向不远处巡守的官兵,不想动手硬抢,便转向众人,朗声道:“这本是我家所养的熊崽,前些时日被这班主给偷了。我和弟弟找了很久,今日终于在这儿找到了,那无论如何也要带走。”
众人顿时哗然,班主额角青筋直跳,指着秦拓怒吼道:“你是哪儿来的野小子?这熊崽分明是老子亲手养大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骗我的熊?”
秦拓不急不躁,只朝熊崽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既说是你的熊,那你喊她一声,看她可会应你?”
“笑话,哪个畜生喊了名字会有反应?”
秦拓声音陡然拔高:“大家可看见了,班主这是心虚了。这熊崽这么聪明,若真是自幼养熟,喊了名字如何会毫无反应?”
周围人群方才见过熊崽献艺时的机敏模样,便纷纷点头附和:“是啊,班主,你喊一声让我们瞧瞧。”
“若真是你养的,那它必定认主。”
“班主你可别胡说,我家大黄都会听自己的名,更别说这么聪明的熊。”
“班主不敢喊名,莫不是真偷的人家的?”
“旁边就有官差,去请他们来断案。”
……
人群的质疑声越来越大,班主脸色愈发难看,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
此时云眠已经冲到熊崽身旁,正站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熊崽却始终耷拉着脑袋,还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熊丫儿。”云眠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云眠呀,我俩还打架的,我抓住你的耳朵,你抓住我的角角。”
熊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有些难堪地别开视线,脸朝着无人的一方,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认得你。”
“为什么就不认得我了呢?”
“因为我不好意思。”
“那你假装不认得我嘛。”云眠又转到面对她脸的那一方。
“我本来就是在假装不认得你呀。”熊丫儿脑袋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绒毛里。
云眠想了想,贴心地道:“那你先假装着,我也假装不知道,等会儿跟我走,好不好?”
熊丫儿轻轻点了下头。
秦拓咄咄逼人,众人跟着起哄。那班主眼见躲不过,也有人真去请官差,到底心虚胆怯,不敢让官差来断案,只得硬着头皮朝着熊崽喊道:“熊崽,熊崽。”
“别理他。”云眠小声对熊丫儿道。
熊丫儿却猛地扭过头,朝着班主龇出尖牙,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威胁声,一副凶狠模样。
班主正要厉喝,秦拓却朝她朗声唤道:“冬蓬。”
熊丫儿立即敛起凶相。
秦拓冲她挥挥手,大家便看见,那熊崽立即直起后腿,抬起前爪,朝他回挥了两下。
四下一片哗然。
云眠又伸出胳膊,揽住熊丫儿毛茸茸的腰。熊丫儿也抬起一只前爪,熟稔地搭在在他肩上。一娃一熊就这么勾肩搭背地站着,乍一看,竟就像俩亲昵的孩童。
这下不用秦拓再说什么,那班主直接收拾起东西,在众人小偷,无耻的斥责声中,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秦拓想不到竟然会在允安大街上找到熊丫儿,也就不方便再呆在大街上,决定带他俩回客栈。
两人一熊沿街而行,街上行人熙攘,忽见一只熊崽走在当中,无不吓一跳。
“这,这怎么还有遛熊的?也不牵根绳?”一名行人抱起自己被吓哭的孩子,忍不住出声埋怨。
秦拓便进了旁边布庄,扯了几尺粗布带回来,绕系在熊丫儿脖子上。
“你暂时委屈一下,等到了客栈就给你解了。”
熊丫儿没有反对,云眠牵起布带一端,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两个便亲亲热热,挨挨挤挤地朝客栈走。
秦拓心知熊丫儿在那杂耍班里必定吃不饱饭,路过街边食摊时,又买了几个烧饼和一块酱肉。
很快回到那福来客栈,老板娘见秦拓带回了小孩儿,先是恭喜一番,又说城里那伙拐子已经遭了报应,官差突然带人去抓了他们,半个都没有跑脱,其中那个主谋,在官差去时,就已被人打断手脚捆在了树上。那耗子胡同里还找到了七八个孩子,那些被卖出去的应该也能找回。
云眠带着熊丫儿去了无人的角落,有些得意地小声道:“我就是被拐子抓了的,又跑掉了的。”
熊丫儿张开嘴,瞪圆了眼睛。毕竟她自己被那班主抓住时,连铁笼都撞不开,怎么也跑不脱。
云眠又搂住她安慰道:“你没有祖祖这样的本事,一点也不丢人。下次你被抓了去卖艺,祖祖还救你。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不怕吊死鬼虫虫,你打我还那么凶,骂人也好好的。”
熊丫儿有些感动地点了点头,又有些羞愧地小声道:“我都没敢骂人的,也没敢说话,我怕他们发现我是灵,把我当做妖怪。”
“那肯定的,我才不会让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呢。”
话刚出口,他便想起垫一下、江谷生和耀哥儿他们,这些人可全都看见过会说话的小龙,连忙改口道:“我说的是,我不会让坏人发现我是会说话的小龙。”
秦拓先前为了找云眠,匆忙跑出客栈,包袱扁担都没管,伙计便替他收在了柜上。此时见他回来,连忙取出来交还给他。
“哟,怎么还带了个熊崽回来?它会咬人吗?可别吓着其他客人。”老板娘身子探出柜台。
“不会咬的。”云眠立即抢着解释,“她只会扯耳朵,抓脸蛋,骂人憨包,从来不咬人的。”
老板娘:“……”
秦拓笑了笑:“放心吧,没事的,家养的熊崽,性子温顺,也套着绳儿。”
第72章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伙计带着他们进去后,又提来两壶开水,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叮嘱秦拓道:“晚上莫要出门,这几日夜里闹妖怪哩。”
“妖怪?什么样的妖怪?”秦拓也有些诧异。
“说那妖怪生得高个儿,瘦长一条,总戴着大斗笠遮脸,专在夜里钻人后院,往那羊圈牛圈里摸,像是要偷家畜,可邪门了。但凡家里养了牲口的,夜里都得留人守着,怕遭了祸害。”
伙计离开,秦拓关好门,云眠已将熊丫儿脖子上的布带解开。他将那包吃食在桌上摊开,熊丫儿果然饿得狠了,一爪拿着烧饼,一爪拿着酱肉,大口大口地啃。
“冬蓬,慢些吃,别噎着了。”秦拓给熊丫儿倒了杯热水。
“冬蓬,冬蓬,你叫冬蓬呀?”云眠趴在桌边看着熊丫儿吃饭,眼睛亮晶晶地道,“你的名字好好听呀。”
冬蓬一边吃,一边冲着他笑:“你的名字也好好听的。”
“嘿嘿。”
“嘿嘿嘿。”
待到冬蓬吃饱,秦拓这才细细问起她的经历,得知她和莘成荫是前些日子到的允安城。
“那莘成荫呢?他在哪儿?你怎会落到那杂耍班子里?”秦拓问。
“成荫哥哥本来在城边上找了个地方扎根,说在那儿等你们和家主。但那天来了好多人,把周围的树都挖走了,成荫哥哥也被他们弄走了。我到处找他,在街上就被人抓了。”冬蓬脆生生地道。
“什么人把他挖走的?”秦拓追问。
冬蓬摇摇头:“我只听见他们在喊管事。本来我想去抓他们,但成荫哥哥让我别动,那些人也在说小心点,不要伤了根,我才没有动的。”
管事?那便是某个府邸的下人。既然特意嘱咐不可伤根,那便是要将树移栽到自家府邸庭院中。
秦拓听完,心中便已将来龙去脉推了个大概。
某户人家挖树,误打误撞,将树形的莘成荫一并挖走了。冬蓬满街找人,不慎落入了那杂耍班子手中。
他这会儿想起方才那伙计的话,觉得他口里的妖怪兴许就是莘成荫。
莘成荫身为树灵,白日难以行动,只能夜间出外去找冬蓬。因为冬蓬不能化形,他猜想她会躲藏羊圈牛圈这类地方,于是每夜潜入各家畜栏搜寻,便被那些允安百姓传成了偷家畜的妖怪。
“秦拓哥哥,你能帮我找成荫哥哥吗?”冬蓬仰起圆乎乎的脸,眼中满是期待。
“那必定要找。”秦拓斩钉截铁地回道。
开玩笑,那包金豆子还在莘成荫那里呢,不找到人还得了?
“我们肯定要去找的。”云眠也揽住她的肩安慰。语毕,觉得那皮毛手感极好,忍不住摸了两下。
秦拓道:“今晚城中人太多,不到半夜不会消停。成荫今夜肯定不会现身,待明日天亮,我定替你将他找到。”
说定之后,秦拓暂且搁下此事,转而问云眠这一日一夜的遭遇。
云眠口齿不如冬蓬伶俐,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章法。说着说着,还要比划动作才觉尽兴。
“你给我找个麻袋把我套住嘛。”云眠趴在长凳上道。
“让你说个事,你还要寻个情境?”秦拓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着水,“你只当有个麻袋就行了。
“只当不了,就要真的。”
秦拓放下杯子,脱下外衫,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又仔细扎紧袖口:“好了,你已被麻袋装着了。”
云眠在衣衫里嗅了嗅:“这麻袋好好闻,是娘子的味道,那我肯定装不出来那种很怕的样子的。”
“怎会呢?我已经能感觉到你的害怕了。”秦拓道。
“那,那好吧。”
云眠便开始讲述经过。
虽然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秦拓也听清了,他是如何被麻袋套着关进了地窖,又是如何弄掉绳索,割破麻袋,后来逃到街上,上彩车扮成观音童子,却再度被人发现,不得已跳入河中。
尽管云眠此刻就好好的在面前,且眉飞色舞,神情灵动。可秦拓听着这番经过,仍是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冬蓬也听得很是紧张,一对圆耳朵竖起,扑簌簌地颤。
秦拓正觉得后面的事自己已经知道了,无非是在河边接到了他。却不料云眠突然道:“娘子,我们还要去救耀哥儿。”
“耀哥儿?他是谁?”秦拓一怔。
“哇,耀哥儿和谷生弟弟生得好像,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他说他不是,他是耀哥儿。”
“哦?你在哪儿遇着他的?”
“在那亮闪闪的大船上。”
“原来你还上船了?”秦拓有些惊讶。
“是呀,我以为那是谷生弟弟嘛。”云眠想了想,“耀哥儿说他是被拐子抓了,让我带他走,可是他不会游水,我带不了。他后来就让我告诉给垫一下,说垫一下能救他。”
秦拓隐约觉察到不对,正要细问,云眠又自顾自道:“我觉得他就是谷生弟弟,可他就说不是,说叫耀哥儿。哦,他还叫陛下呢。”
“陛下?”
“嗯,他站在船头上时,我们都喊他陛下。陛下万岁,陛下万岁……”云眠仰起手欢呼。
秦拓略一思忖,慢慢眯起眼睛:“你是说,你上了最大的亮闪闪的那艘船,见到了小陛下。他和江谷生长得很像,却说自己名叫耀哥儿,还说他是被拐的,想让你将他的事告诉给秦王?”
“嗯。”云眠重重点头。
秦拓清楚,这种事云眠不会瞎编,也编不出来。既如此,那这事就有些蹊跷了。
小皇帝说自己是被掳进宫的。可谁会去掳一个小孩进宫,还让他做皇帝?
除非是情势所逼,迫不得已。
寇太后知道那是假的吗?
小皇帝就养在她身边,她定然知道。
那这事八成就是她一手安排的。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若此事为真,那么真的皇帝在哪儿?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云眠说那小皇帝和江谷生长得极为相似……
嘶……这里面可就有点名堂了。
翠娘那么神秘,明明身怀功夫却不显露。赵烨曾经让众人看的那副画像,画中人应该就是她……
“……那个人追我呀,好吓人,我知道娘子是让我往林子里跑,我就跑跑跑跑跑,听到后面砰的一声,他就掉进大坑里了。”
秦拓回过神,见云眠正绘声绘色地在给冬蓬比划着,一听便知,是在说他们以前遇着旬筘,再设计让他掉下陷阱的旧事。
“那他真的好凶的,你可别再被他看见了。”冬蓬叮嘱。
“不会的,我躲在窗子外面,前面还有个婶婶替我挡住呢。”
秦拓听得有些糊涂,这东一句西一句,话头似乎又和旬筘无关了。但他正在思索寇太后那事,也无心细究,只道:“不早了,你俩洗个澡,准备睡觉。”
秦拓问过伙计,得知可以在房里用浴桶洗浴,伙计能提热水来,只是需另加钱。
秦拓舍不得花那钱,可眼见云眠浑身脏兮兮的,冬蓬在杂耍班子呆了这些时日,更是污垢满身。他还担心她身上长了虱子,不洗实在不行。
他心里盘算一番,终究觉得不划算,问清后院有口井,索性打消了用浴桶的念头,端了木盆,领着俩孩子去了后院。
云眠被剥得光溜溜地站在井旁,早秋的夜风吹过,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秦拓舀起一瓢井水,朝他招手:“过来。”
“嘤……”云眠抱住胳膊缩成一团。
“吃得苦中苦,方为龙中龙。我跟你们说,我小时候身子很弱,但我咬牙洗了一次冷水澡,哎?立马就壮实了。”秦拓循循诱哄。
“嘤……”云眠只抱着自己哆嗦。
秦拓又招呼冬蓬:“你也过来。”
冬蓬四只爪子齐齐往后蹭。
“那你们去跑圈儿,跑热了再洗,保准舒坦,半点都不会冷。”
“不跑圈,不跑圈,好冷好冷,不跑圈。”云眠拒绝。
秦拓放下水瓢去捉人,两个小的就满院子乱窜。云眠绕着水井转圈,大喊着救救我,冬蓬则一头扎进了柴垛,只剩下两只后爪和一截尾巴。
“小郎君,这是闹的哪一出啊?”伙计站在后门口探头探脑。
秦拓叹了口气:“劳烦烧热水吧,要俩桶浴汤的量。”
“好嘞,这就去备着。”
“四、五、六……”
秦拓数了六个铜板,放在面前摊开的掌心,又用手拨了拨,确定数目无误。
伙计将铜板揣进怀里,眉开眼笑地道:“小郎君稍后,这就去给你们烧热水。”
洗过澡后,两人一熊都是周身清爽,收拾收拾后上床睡觉。
月光如水,倾泻入窗。睡在床榻外侧的少年,侧颜英挺,呼吸平稳。云眠紧挨着他,脑袋上仰,身体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熊崽横卧在他脚边,四爪摊开,酣然打着呼噜。
翌日清晨,用过早饭,秦拓找到伙计,给了他几个铜板,嘱咐他替自己将孩子和熊崽都看住。
伙计知道他抠门,能给这些钱已属难得,当即连连保证,一定会将他们盯住。
秦拓又回房叮嘱两个小的,说自己要去找莘成荫,并抢在云眠闹着要跟去之前,让他留在客栈,保护好他们最珍贵的,唯一的包袱。
“这担子可不轻,但你定能胜任。”秦拓一脸严肃地道,“你是条汉子,我信你。”
云眠虽不情愿,但面对如此重担和秦拓的厚望,也红着眼眶,勉勉强强应了下来。
秦拓又立下两条规矩:一是不准踏出客栈半步,二是冬蓬不能得意忘形,显出非熊之态。
待到两个都乖乖应允,他这才背上黑刀,转身出了客栈。
秦拓穿行于街巷之间,沿途向路人打听,近来可有富户官员新辟园子或是乔迁宅邸。
“这不就是吗?”一家卖杂货的摊主正在探头瞧着前方,那里围了一圈人。他看也没看秦拓,只反手一指,“御史大人家刚扩了园子,就在前头。”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出一阵嘈杂声。秦拓抬眼,见是一队士兵正推搡着一名被绳索捆住的少年,他母亲就跟在一旁求饶:“我家阿五真的只是拿了柴刀去城外砍柴,他是个老实孩子,附近街坊都可以作证。”
围观的人也纷纷开口:“你这官差乱绑人呢,阿五可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哪里会去砸什么妓馆?”
“你不是槐娘家那小子吗?这在衙门里当了差,就开始乱抓人了?不认咱们这些老街坊了?”
那队长满头是汗:“各位各位,你们都是我叔婶,只是带他走个过场,好歹让我也能交差。就问几句,按个印,表明我们衙门也没有闲着,绝不为难人。”
秦拓听见这些话,暗忖这分明是在搜捕自己,立即悄悄查看四周,将黑刀也藏在了背后。
摊主还在看着那边笑:“要我说,闯个妓馆罢了,何至于这样兴师动众?昨日查过一回,本已消停了,谁料今日又在查,还更严了,连旅馆都要逐一盘查。”
一名旁边听着的路人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哪里是因为什么闯妓馆,而是在抓杀害寇大公子的凶手。”
秦拓心中一惊,原来是因为寇仪。若被查到平康坊的那家客栈,云眠与冬蓬必然遭殃。
他立即就要回转,便听那路人又道:“我弟弟在府衙里做事,他说今日上午只查这边,午后才查其他地方。”
秦拓心里稍安,又瞧身后那宅院,觉得反正已经到这儿了,干脆进去找找。若是寻不见莘成荫,再赶回客栈,带走云眠和冬蓬也不迟。
秦拓迅速离开,走到无人处,便翻入御史家院墙。
“莘成荫,莘成荫……”
这园林占地颇广,遍植奇木异草,林边还有大湖,湖中莲花盛放。湖畔修有精巧亭台,曲桥蜿蜒,另有小舟系于岸边,随波轻漾。
“莘成荫,莘成荫……”
秦拓在那林子间穿行,小声喊着树灵少年的名字,又打量着这庭院,心道瞧这规模,这位御史大人不知贪了多少银钱,折算下来,不知又是多少包金豆。
御史府前庭。
御史王全章是寇大司马寇天衡的心腹,此刻正与大司马麾下炙手可热的军师曲时于厅中交谈。
“倘若赵烨在临山伏诛,朝中必生动荡,本官自会依大司马之意,在廷议时将此事引向噶哒儿族。”王全章道。
曲时目光微沉:“更要留意哪些人会紧咬不放,须得果断处置,绝不能容人带起风议。”
王全章捋捋长须:“此事本官明白。”
曲时又道:“赵烨在朝中素得人心,为了平息朝内情绪,当立即派兵征伐噶哒儿族,宣城是为赵烨复仇。”
“征伐噶哒儿族?”王全章面露迟疑,“大允军还在和那些自立为王的匪军打,此时又去打噶哒儿族,是否妥当?”
“若朝廷毫无动作,那谁会信赵烨是死于噶哒儿族之手?”曲时目光微闪。
王全章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军师所言确有道理。”
二人说完正事,曲时便要告辞,王全章却执意相留,说自己新修了一处园景,请军师一同观赏。
曲时欣然应允,两人便去了园子。但刚行至水榭处,便有家仆来报,说林侍郎求见。
“王大人且去待客,我自己在此处逛逛就行。”曲时道。
王全章拱手道:“那曲大人请自便,我去去便回。”
秦拓还在园子里寻找莘成荫,他从翻墙进来后就没有撞见什么人,也就不是太小心。看见湖边还有处树林,未多思索,便走了进去。
不料林中竟背对他立着一名文士,头戴幞头,身形清瘦,正在眺望远处。
秦拓心头一凛,当即准备悄悄退出,却不想那人耳力极佳,忽然回首。
四目相对时,两人同时瞳孔骤缩。
“是你!”
“是你!”
两声惊呼也同时脱口。
秦拓万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旬筘,立即抽出背后黑刀。
“秦拓,我正在四处找你,没想到你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真是天意成全。”旬筘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
秦拓将黑刀横于胸前:“旬筘,你屁股上的伤可养利索了?”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距旬筘身后十来丈远的地方,一棵树正蹑手蹑脚地朝他逼近。
他只若未见,继续说话,吸引旬筘的注意。
“你那屁股被捅得像个开花馒头,小爷我还当你要趴窝个半年,没成想,你这祸害倒是皮实,这么快又出来蹦跶了?”秦拓抬起刀尖虚虚一点,“尊臀怕是漏风得紧,放屁都得捂着,不然哨声能传二里地。”
旬筘气得满脸铁青,秦拓嘴里说着,余光瞥见那树突然射出两道树枝,缠向了旬筘的脖颈。
几乎同时,他也朝前冲出,凌空跃起,一刀狠狠劈向了旬筘面门。
旬筘也是被气糊涂了,冷不防被树枝绞住咽喉。他眼见刀光逼近,竟忍住脖颈处快被拉断的疼痛,硬生生往后倒仰,再拧身半转,避开秦拓这一刀。
同时两手扯住颈间树藤,暴喝一声,将其扯断。
秦拓一刀落空,紧接着再度挥刀斩去,莘成荫也再次催动两条树枝射出。
旬筘之所以能轻松对付秦拓,一是仗着他不懂招式,只凭一身蛮力,二是倚仗自己迅疾如鬼魅的身法。
可此刻那树藤竟比他还快,处处截断他的去路,秦拓又一刀接一刀步步紧逼,他半点便宜也占不到。
眼看情势不妙,旬筘猛地转身扑入身后大湖,一边奋力凫水,一边放声高呼:“有歹人!有歹人!”
秦拓一听这话,便知旬筘还不知道自己被官兵全城捉拿的事,否则此刻便是喊着抓要犯,而不是有歹人了。
莘成荫站在岸边,连连朝旬筘射出树枝,都被对方躲开。秦拓指着他喝道:“你窝囊不窝囊?好歹是个魔,怎就怂成这个样?有本事别叫人,回头来与我俩打一场。”
“有歹人,有歹人。”旬筘却只声嘶力竭地喊。
莘成荫威胁道:“你要再喊人,我便告诉他们你是魔。”
“哈!”旬筘边凫水边道,“真是马不知脸长,不如先去水边照照,看看自己那副模样,究竟谁才更像魔?”
第73章
园中响起了脚步声,数名持械院卫正朝这边冲来。旬筘也不再逃,凫在水里转身,阴笑着道:“小崽子,那点伎俩还想在我面前使出来?你俩现在下水,来来来,敢不敢与我打一场?”
眼见莘成荫真要下水,秦拓连忙拉住他:“别管他了,我们先走。”
两人当即转身疾奔,冲到园子边,迅速翻过墙头,跃入长街。
街上行人来往,他们穿行其间,被撞上的行人正要斥责,却在看见奔过身旁的莘成荫后,都惊得瞠目结舌,使劲揉眼睛。
“那是什么?一棵树在街上跑?”
“应该是人扮的吧?”
……
秦拓便尽挑那偏僻小道,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里一路狂奔。
幽静的小巷里,一名七八岁的小孩坐在自家大门口,捧着果子小口啃着。
他听见巷子一头传来急促的啪啪脚步声,抬头望去,便看见一名少年疾奔而来,身后……身后竟紧跟着一棵枝叶乱颤的树。
小孩目瞪口呆看着那棵树从自己面前跑过,手里果子都掉在了地上。
那已跑走的树上便弹出了一条长藤,灵活地卷起地上还在滚动的果子,又塞回了他手中。
两人终于将那些院卫给甩掉,但巷子头的大街上又传来喧嚣声,似是别处的官兵也闻讯赶来了。
秦拓知道这样不行,便让莘成荫就等在这里,不要出去。自己则将黑刀藏在一户人家的柴火垛里,空着双手,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
不多时,一群官兵便冲入了巷道,从他身边跑过,又跑过了这条空荡荡的长巷。
待到人声远去,一棵种在某户人家大门旁的树,探出树冠左右瞧瞧,接着又重新站好。
秦拓匆匆走在大街上,却没有立即回客栈,而是脚步一拐,迈进了一家骡马行。
必须要尽快离开允安城。寇中衡发现他在城内,绝不会善罢甘休,方才又和旬筘撞上,这城里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但他们几人若是只靠两条腿,出城不久就得被撵上,必须去搞到车马。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估摸着这点家当怕是全得搭进去,顿时心口像被剜掉一块肉似的疼。
可眼下这情形,不花也不行了。
福来客栈的伙计得了秦拓先前给的钱,自是格外上心,将云眠和冬蓬盯得很紧,不准他们踏出客栈半步,要玩耍也只能在后院。
云眠便和她在后院溜达,伙计来看时,他还装模作样地叮嘱:“你乖些啊,莫乱啃花草哦。”
待到伙计离开,两个就开始捉迷藏。
当秦拓进入后院,云眠一眼瞥见,当即惊喜大叫着冲了上去,正藏在柴火堆里的冬蓬也忙不迭地窜出。
“嘘……”秦拓当即制止两个,伸手指向二楼,“你们悄悄上去,把那些行李都拿下来,我们现在得离开,不要惊动其他人。”
最好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不要让店里其他人发现,如此,即便官兵搜来,也能拖延他们,多耗他们寻人的时刻。
两小孩立即去二楼,很快又回了后院。冬蓬背上驮着卷好的毛毯,横着扁担,身后拖着一只空箩筐。云眠怀里抱着包袱,两只手拖着另一只箩筐,两人竟是将所有行李都搬下来了。
秦拓连忙接过东西,出了墙,再进来,对着俩小孩道:“快来,去看看院墙外的好玩意儿。”
“什么好玩意儿?”
“咱们的大马车,专程来接二位闯荡江湖,纵横四海。”
秦拓先将云眠抱过墙头,再去抱冬蓬时,先着地的云眠已兴奋地冲向马车,手足并用地想往车上爬。但他人小个子矮,只悬在那车棱上,双脚乱蹬,着急地唤着娘子。
秦拓落地,单臂抱着冬蓬走过来,俯身将云眠捞进车厢。云眠跌进软垫里,又一骨碌爬起来,激动地打量车内陈设。
他并不是没有坐过马车,往日即便去谷中稍远处,仆人婆子们也会让他坐车。但自从跟着秦拓,不是徒步就是被他背着赶路,不自觉已将马车看做了稀罕玩意儿。
冬蓬却是头一回坐马车,一进来后便有些拘谨,身子板正地坐着,前后爪都紧紧收拢,连爪尖也缩了回去,生怕够坏了车内的布料。
车夫依着秦拓先前的吩咐,朝着某个方向驶了出去。
云眠挨着冬蓬坐下,眼睛发光地问:“这是咱们的车车吗?”
秦拓懒洋洋地往那座椅上一靠:“对,就是咱们的龙驹宝辇。”
“啊!!!”
两个小孩便激动地抱在一起。
秦拓租下这辆马车,已是掏光了荷包,原本心疼得紧,但瞧见云眠这么开心,突然也就觉得还挺值。
“娘子,这是我们的车车,是我们的!”云眠朝着秦拓笑。
“喜欢吗?”
“喜欢。”两个小孩一起点头。
“你们倒是喜欢,我却是累着了。”秦拓靠在座椅上,四肢摊开,“还不过来服侍?”
“哈哈哈……”云眠笑着爬过去,抡起拳头,开始替他捶腿。
冬蓬怕撞坏马车里的东西,夹手夹脚地走过去,开始替他捏肩。
到了某处巷子外,马车停下。秦拓打发走车夫,探身出车厢,朝着巷子里打了个唿哨。
巷子内一阵窸窸窣窣,接着车帘被掀开,一名抱着黑刀的树人,弯腰钻上了马车。
“啊!!!”
“哇啊啊啊!”
云眠和冬蓬瞧见是莘成荫,顿时激动得大叫。冬蓬更是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他,既高兴又委屈,呜呜着流出了眼泪。
见大家都已坐稳,秦拓便起身往车外去。
云眠忙问:“你要去哪儿呀?”
秦拓钻出车厢,坐到车夫位上,扣上一顶毡帽,又从怀里掏出方才买的假胡子,仔细贴在嘴旁。最后抓起缰绳,回头朝帘内笑道:“小龙君既服侍了我,那也该小的来服侍小龙君了。”
秦拓戴上一顶旧毡帽,压低帽檐,盖住眉眼。下巴上贴着浓密大胡子,瞬间模样大变,不再是那名翩翩少年郎,凭空年长了十来岁。
云眠瞧着他,先是哈哈笑,招呼冬蓬和莘成荫也看。接着又缠住秦拓,软声嚷道:“我也要胡子,我也要。”
“乖娃莫急,待老夫用完了这幅行头,再传与你也不迟。”秦拓粗着嗓子道。
马车缓缓起步,朝着城外而去。秦拓方才租车时,虽然粗学了一点驾驭之术,但终究是头回驾车,双手紧攥缰绳,控着马儿走得很慢。
不过这般速度已让云眠兴奋不已,脸涨得通红,扯着冬蓬和莘成荫说个不停:“我娘子驾的车哦。”
冬蓬嗯嗯点头,云眠犹不满足,索性撩开车窗帘子探出脑袋,故意制造出响动。待路人看过来时,他就指着秦拓的背影大声炫耀:“我娘子在驾车哦,那是我娘子哦。”
秦拓便面朝众人,沉稳抬手,捋动长须。
路人:“……”
秦拓赶着车在长街上行进,目光扫过右边巷子时,突然一顿,立即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巷子头的某间房前,一名身着灰布裙的妇人,正端着木盆推开门。虽然她垂着头,但依旧能看清,那半张侧脸上布满疤痕。
翠娘居然在这儿。
翠娘并没有注意到秦拓,只闪身进屋,关上了门。秦拓略微迟疑了下,便继续赶车前行。眼下出城要紧,来不及去打招呼什么的,也不适合节外生枝。
但见他们安然无恙,也算是放心了。
马车行至城门口,守卫见是一胡子男人赶车,也没细瞧,撩开帘子往里看,见车厢里搁着一棵树,还有一小孩与一头熊崽挤成一团,不由皱眉提醒:“小孩儿和熊关在一起,你可得当心些。”
秦拓低沉着声音道:“没事,家养的熊崽,也套了绳儿。”
冬蓬忙扯起自己颈子上的布带让那士兵看。
士兵:“……”
“瞧见没?这般通人性,温顺得很,绝不伤人。”秦拓道。
待马车驶出城门,秦拓也对驾驶马车有些上了手,便扬鞭催马,放开了速度。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疾驰。云眠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秦拓的那把大胡子,戴在自己脸上,和冬蓬都挤在车窗旁,探出脑袋,任风吹得长髯飘飘,眼睛都睁不开,只新鲜地到处看。
莘成荫怕他们摔出车窗,就探出两根枝条,环住了他们的腰。
终于离允安城远了,秦拓才减缓速度,撩高身后车帘,和里面的莘成荫说话。
莘成荫讲起自己和冬蓬失散后的经历,就如秦拓猜测的那般,他不敢白日出现,只得每夜潜入各家牛圈羊圈,苦苦搜寻冬蓬。
当他知道这段时日,冬蓬被抓进了杂耍班子,还在街上卖艺钻火圈走绳索,既自责又懊恼。万幸她被秦拓和云眠撞见,否则不知还要隔上多久才能重逢。
莘成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包袱我一直带着的,这就给你。”
“那个不急,你先收着。”秦拓道。
莘成荫听说不急,便停下了动作,但秦拓却已勒住缰绳,停下赶车,转身往车厢里钻。
莘成荫愣了愣,当即抬起一根树枝伸进树冠,取出那个藏了许久的包袱,放在马车桌上。
“是老夫的包袱。”云眠认了出来,欢喜地叫道,“是老夫的金豆豆包袱。”
“你看你,都说了不用急,咱们正聊到兴头上,偏你这人这般扫兴。”秦拓微笑着拿过包袱,放进了旁边的箩筐里。
云眠揽住冬蓬的肩,亲热地道:“我们有金豆豆了,我们去街上逛,买蜜泡子吃,好不好?”
“好。”冬蓬正在给他的胡子编辫子,高兴地应道。
秦拓再回去驾车,嘴里和莘成荫说起方才遇见旬筘的事,顺便也提了一嘴,他们之前各自逃散时,他与云眠在林子里撞见此人,并让他坠入陷阱的经过。
云眠揽着冬蓬,不时用脸蹭蹭那柔滑的皮毛,忽然插话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人,昨晚我见到耀哥儿,也见着了他。他也在耀哥儿那船上,还在和人说话,我就在窗子外听。”
秦拓一怔,转过头:“那你怎的不给我说?”
“我给冬蓬说了呀,你明明听见的呀。”
秦拓:“……那你再仔细说说,他当时和别人都说了什么?”
云眠当时努力在记,虽未能记全,却也记住了不少。
他捋着下巴上的长须:“蛐蛐,你当初不是蛋蛋,说定能让赵烨死吗?为何,为何不死?”
接着又转向另一侧,态度恭敬地道:“回大马马,上一回可以得手,但那赵烨身边有个,有个,嗯,救下了赵烨。”
接着转回原来方向,继续手捋长须:“那,那再给你一次机会,赵烨正在返回允安,你,你……你什么哟。”
再转向另一侧,声音压低,透出狠决:“赵烨途中会经过……经过……”他卡了壳,想了一会儿又才接上,“临山,属下会在那里下手。”
云眠学完这一段,便坐直身,忧心忡忡地问:“大马马和蛐蛐是在说垫一下吗?他们是不是在说垫一下不好的话?”
秦拓心头非常震惊,他已经听出了,这分明是旬筘在和人密谋,要在临山这个地方对赵烨动手。
他和赵烨虽谈不上什么深厚交情,但念及对方人还不错,对自己和云眠也颇为照拂,又曾一同经历过追杀,终究不能坐视不管,总该去提醒他一声。
“娘子,我们去帮垫一下。我也答应了耀哥儿,要找垫一下的,好不好?”云眠摇晃着秦拓的胳膊。
秦拓回过神:“行,我们这就去找垫一下。”
“那好。”云眠高兴地蹦了蹦。
秦拓看向莘成荫。莘成荫虽然不认识赵烨和耀哥儿,但不用他开口,立即道:“我和冬蓬也去。”
临山距离允安约莫一百多里,秦拓当即调转马头,朝着那方向驶去。
因着担心赵烨或已抵达临山,马车一路未曾停息,终在傍晚时分赶到。
秦拓慢下车速,扫视官道两侧,去看那些地势陡峻处,林子和转角视野盲区,在心中推演,若他是旬筘,会选择在何处设伏?
“你觉得会不会是那里?”莘成荫探出个树冠,一根树枝指着半山腰的一个山洞。
秦拓道:“不会。那种山洞看似隐蔽,但洞口狭窄,难以迅速出击。要选,也该选那既能藏兵也利于冲锋的地形。”
“但这一带望去全是悬崖峭壁,没有那种利于进攻的地形。”莘成荫道。
秦拓将马车停在路旁:“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山顶看看。倘若旬筘在崖顶埋设弓手,待赵烨进入谷中,再投下落石,两头夹击,那就麻烦了。”
“让我去。我攀山比你快,而且山上真有人埋伏,我站在那里不动,便如同寻常树木,不会被他们察觉。”莘成荫道。
秦拓想了想:“行,那你小心点。”
这一带官道上没有人,莘成荫径直下了马车,几根长藤蔓顺着山岩往上蔓延,带动他的主干,眨眼便攀至了山顶。
秦拓和云眠冬蓬都仰头看着,大气不敢出。秦拓左手反握背后刀柄,右手攥着马缰,时刻准备着掉头。
但莘成荫很快便又滑下了山:“山顶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埋伏。”
秦拓松开握着刀柄的手:“那我们再前面去看看。”
马车再度启程,驶过这条山谷,前面便是临山镇,官道上多了不少行人车马,颇显熙攘。
赵烨明显还没到这里,这让秦拓放心下来。已到了午时,云眠和冬蓬摸着肚子喊饿,便将马车停在路旁的一家茶肆门口。
他出城前,已买了一摞饼和一包酱肉,几个便在车里简单地用了午饭。
两小的吃饱后便下了车,去路旁树下掏蚂蚁窝。冬蓬脖子上又系了布带,被云眠装模作样地牵在手中。
莘成荫不方便下车,秦拓便去了茶摊,倚在摊旁,状似随意地向摊主打听附近情况。
“咱这镇子多偏僻,最近没见过大军经过……就算看着像官兵的人也没有……生得俊的郎君?我看小郎君你就很俊……”
秦拓没从摊主嘴里问到什么,正想离开,便听旁边桌上有人道:“咱们那上头倒是来了不少官兵。”
他脚步一顿,看了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两名男子,穿着不似赶路的行人,倒像是本地乡民。
“你们那上头?临山水库?”摊主接过了话头,显然他们相熟。
“是啊。”那人一拍大腿,“前些日子,水库来了好些官兵,领头的还是个校尉。说是汛期刚过,要查验水库安危,可这一查便是七八日,既不给个说法也不撤走。咱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他们寻个由头抓了错处。”
秦拓本以为水库皆是建在山脚,但他却说上头,便顺便问了一嘴。
摊主回道:“临山镇的水库是建在半山腰呢。”说着抬手一指,“喏,从这儿便能望见。”
秦拓看向所指方向,只见前方那山腰处果然修有建筑,看上去规模还不小。
第74章
那喝茶的人见秦拓这个外地人打听水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自豪:“那半山处有个天然大湖,广阔得很,官府便顺势将水库修在了那儿。每到枯水时节,连允安城都要来此运水呢。”
秦拓盯着那水库,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问道:“若这水库塌了会怎样?”
“塌了?那可不得了,别说我们临山镇,就是十几里外的县城都要被淹。”摊主道。
那喝茶的人笑着摆手:“放心吧,咱们日日都仔细巡查,这些时日又有朝廷派了人来,这水库结实得很,断不会塌的。”
秦拓不再停留,匆匆走向马车。云眠和冬蓬还蹲在树下逗蚂蚁,被他一手一个拎起:“走了,上车了。”
那水库虽看似就在前方半山腰处,但马车仍绕行了颇长一段后,才到达水库所在的山下。
秦拓这才发现,官道便要穿过水库下方的峡谷,若水库泄洪,这峡谷里的人绝无可能生还。
他将马车停在山脚隐蔽处,叮嘱过云眠和冬蓬一番,便和莘成荫提步上山。
两人顺着山路往上走时,云眠和冬蓬就手牵手,并排站在官道上,两双眼睛都睁得圆圆的,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莘成荫脚步越来越慢,迟疑地道:“要不……”
“把他们单独留在这里,又是官道,万一被什么过路的拐子给抓了去,又拿去街头卖艺,钻火圈滚油锅什么的。”秦拓蹙着眉头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着下方挥手挥树枝:“上来吧。”
“跟我们一起上山。”
俩小孩顿时发出尖叫,急不可待地朝着他们冲来。
这条山道专为通往水库修建,路面虽窄,却用的青冈石,比官道都要平坦。显见当初官府修建这水库时,的确也是花了一番心思,并没有敷衍。难怪那当地人谈及这水库,语气里满满都是自豪。
临近水库时,天上滚过闷雷,乌云压顶,像是暴雨就要来临。
山道直通水库,当走到尽头时,水库的全貌也呈现于眼前。
一泓湖泊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嵌于半山腰处,湖水深邃,碧色沉沉,一眼望不见头。
云眠趴在秦拓背上,瞧见这浩瀚湖泊,顿时眼睛都直了,只想变成小龙跳进湖里,痛快地翻腾戏耍。不过他也知道他们在干大事,不能让别人发现,所以忍住了没有吭声。
水库边缘是一道以巨大条石垒砌而成的湖堤,宽约丈许,堤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名士兵。
秦拓他们无法再靠近,否则必被察觉,便沿着水库悄然绕行。
走出一段后,水库左侧出现了一排廨舍,那是专供值守堰夫和司水吏员休息的差所。
秦拓听见那屋内隐约传出谈话声,便放下云眠,让他们三人在原地等着,自己悄悄潜至屋后窗下。
“王都尉,已经是第七日了,怎么还没等到那赵烨来?”
“沉住气,他正在返回允安,而此处是必经之路。这三日里,你我要时刻盯着山下,绝不能让他走脱。”
“属下明白。”
秦拓听到屋内人的对话,心头雪亮,此处正是旬筘埋设伏兵的地方。
“一切可都准备妥当了?”王都尉沉声问道。
“回都尉,一切均已就绪。右侧石坝有处薄弱点,只要用上破石槊,抵入石缝发力,便能撬松那块堤石。只是那石头是在水下,但属下破石槊已经选出水性好的人,在堤上随时待命。”
“那就好,只要赵烨进入峡谷,便开始撬石。此番行动,我们绝对不能失手。”
“是。”
“待事成之后,便称经过查验,这堤坝工料不堪,筑造不固,终究被水冲毁。到时候把堰夫和监水官都羁押了,一并交给朝廷。”
“属下明白。”
轰!
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天幕,巨雷随之炸响。云眠正和冬蓬手牵手站在一旁,他被这霹雳吓得一抖,惊慌地看向秦拓。
秦拓立刻回头,朝他飞快地眨了下眼,无声地说了句别怕,随即又转向窗内。
莘成荫伸出两根柔韧枝条,分别揽住云眠和冬蓬,安抚地轻轻拍着。
秦拓继续探身往窗内望,看见屋内坐着的两人也是一脸惊魂。显然他们正在密谋这恶毒之事,到底也还是心虚。
大雨骤然落下,湖面上溅起无数个小水窝,蒸腾起一片迷蒙白气。
秦拓没有再听,悄悄后退。既然赵烨还没经过此处,那么他们得赶紧下山向前行,在半道上截住他。
但还没退出两步,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士兵在高声禀报:“都尉,到了!到了!”
秦拓心知这声到了意味着什么,只暗叫不好,赵烨竟然就在此时抵达峡谷。屋内也顿时一片杂乱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连声疾呼:“快!立刻下水,撬松堤石!”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得打架了,打吗?”
莘成荫也听见了屋内的喊声,一挥树枝:“打!”
云眠和冬蓬被安顿在旁边林子里,浓密树冠宛若巨伞,可以替他俩挡雨。
秦拓蹲下身,目光与云眠齐平:“听着,你和冬蓬就在这儿别动,莫要乱跑。我和成荫去办点小事,解决了就回。”
“什么小事呀?”
“只是杀一点人而已。”秦拓道。
“嘤……我也要去。”云眠哼哼。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的语气放缓,却不容置疑。
“可是我怕。”
秦拓便从腰后抽出匕首,放入云眠掌心,再用自己的手包裹住那双小手,用力一握。
“握紧了,有它陪着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云眠看看手里的匕首,又看看秦拓的表情,明白他不会带上自己,便小声央求:“那你要快点哦。”
“我知道。”
秦拓吩咐完,便和莘成荫奔向湖堤,莘成荫还有点担心:“我被人看见会不会不太好?到时候四处传言有树妖作怪?”
秦拓语气轻描淡写:“等会儿全杀了就是,哪还有活口去传言?”
莘成荫:“……”
“这些人明知毁堤放水会淹死数万人,其中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却仍行此恶事,全都该死。”
莘成荫道:“行,那全部杀了。”
两人刚冲出廨舍拐角,恰好与一队从另个方向绕出的士兵迎面撞上。为首士兵愣了一瞬,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秦拓一言不发,挥动黑刀,瞬间便将那人劈翻在地。血水溅起的瞬间,他才冷声应道:“是你秦家小爷。”
余下士兵这才回神,嘶吼着扑向秦拓。莘成荫飞出两条树枝,分别缠上两名士兵的脖颈,狠狠勒紧。
“你动手太快了,开打之前不该先叱问几句,有来有回一番才开始吗?”莘成荫边打便问。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士兵,回道:“他问我是何人,我答是秦家小爷,这不正是来回了一番?”
湖堤西侧,王都尉手提长剑,冷眼看着秦拓那方的厮杀,厉声喝道:“再多去几队人,留下活口,我倒要看看是谁派来的,还装神弄鬼,扮成这幅模样。”
“是。”
廨舍已涌出来大批士兵,湖堤上的士兵也奔了过去。王都尉又对身旁一人喝道:“你快下水。”
那人穿着水靠,腰缠一条粗绳,背上缚了一只水肺囊,手中提着破石槊。听王都尉下令,他便衔住囊口的芦管,迅速滑入水中。
王都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看向峡谷远端。这里可以看得很远,但见前方那座山背后的旷野里,一片银色正在朝着这方移动。
“赵烨……”王都尉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狞笑。
那名潜入水下的士兵,在找到那块堤石后,便拿起手上的破石槊,将其尖端,一点点地楔入石缝里。
他转头看了眼,透过晃动的水面,能望见远处岸上纷乱厮杀的人影。不时有人坠入湖中,晕开一片殷红。
他再次拽了拽腰间粗绳,确定绳子系得牢固。等会儿堤石被撬松,如果不系绳,水流会带着他冲出水库,坠落山崖。
秦拓瞧见了湖堤西侧有人下水,知道对方正在撬石毁堤。他觉得自己方才托大了,眼前这些士兵虽然不堪一击,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光缠住他,还将他和莘成荫给冲散。
“你快去堤上,去把那下水的人杀了,他在撬石头毁堤。”秦拓挥刀格挡,大声喝道。
莘成荫挥舞树枝逼退两人,也大声应道:“我脱不开身呀。”
“你树枝能伸过去吗?”
“没那么长。”
“快拿火把来烧树妖。”这群士兵初时只当莘成荫是人假扮的,打着打着才发现那竟然是真的,一边围攻,一边乱糟糟地喊。
廨舍另一头,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地探了出来。冬蓬和云眠紧挨着彼此,一脸紧张地盯着这边。
“你听见娘子在和孙孙说什么了吗?他们是不是想去撬石头呀?”云眠小声问。
冬蓬摇了摇圆脑袋:“不是的,他们在想杀在水里撬石头的那个人,但是被拦住了,没法过去。”
她忽然仰起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云眠:“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我下水去把那个撬石头的坏人杀了。”
“我也想去。”云眠一只小手去抓冬蓬,只揪住了她的一只耳朵。
冬蓬甩了下脑袋,站起身,一只爪子按在他肩上:“你乖一点,等我回来。”
话音刚落,她便已冲了出去,直奔湖面。
扑通!
水花四溅。
那团棕色的身影,立即没入了湖水中,消失不见。
云眠看着那处,便看见水面突然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水面先是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接着冬蓬的脑袋冒了出来:“咕噜噜……”
然后又沉了下去。
随后,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猛地伸出水面,胡乱地扑腾抓挠,溅起一片水花。
云眠越看越不对劲,心里一急,迈开短腿便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他入水便化作小龙,看见熊崽正在面前水中挣扎刨动,连忙游了过去。
他用脑袋顶住冬蓬的后背,奋力将她往岸边推,直到熊崽爪子扒住岸边的树根,他这才转身,尾巴一摆,朝着西侧水域疾速游去。
王都尉死死盯着山背后那片逐渐逼近的银色,鼻翼因极度兴奋而不停翕张,眼球也布满血丝。
“快些!再快些!”
他猛地转头,催促那在水下撬石的人,喊了两句,才想起水下的人根本听不见,只得焦躁地攥紧了拳。
“啊……”
廨舍那边又传来一声惨叫,他转身看去,勃然变色,一把拽住一名匆匆跑过的士兵,喝道:“那是怎么回事?为何还未将人拿下?”
那士兵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道:“都,都尉,那,那不是人扮的,是真的树妖啊。”
“胡扯,哪来的树妖。”王都尉将他狠狠推开,“快去解决了,也不用留活口,直接杀。”
大雨倾落,声音如豆,却依旧能听见脚下堤坝传来沉闷的凿击声,表示此时一切顺利。
王都尉身旁的一名亲信道:“大人,不要站在这儿了,堤坝随时都会垮塌。”
王都尉点点头,拔出腰间长剑:“那我们过去,我要亲去斩掉那装神弄鬼的树妖。”
小龙疾速前进,很快便看见了那个潜在水里的身影,看见那人正用什么在撬面前的石头。而那石缝连接处已经被撬出一道豁口,眼看就要松动。
小龙便用两只爪子一起握着匕首,加速向对方逼近。
那士兵原本就精神高度紧绷,不停四下环顾。小龙刚一靠近,他便立即察觉,撑住面前的石头往旁滑出,随即迅速转身。
下一瞬,他便看见了一个怪物。
这东西两尺长短,通体覆满金鳞。那大脑袋上生着两只短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凶狠地瞪着他,腹下探出四只爪,两只前爪里还握着一把匕首。
水怪?!
那士兵从未见过这种水怪,只惊得双目圆瞪,险些吐出口中含着的芦管。直至看见它爪握匕首朝自己刺来,这才猛然惊醒。
他下水时没有携带兵刃,情急之下,只得拔出楔在石缝中的破石槊,朝着小龙凶狠挥去。
云眠第一下刺了个空,被对方闪开,紧接着又刺第二下。
但那士兵已经有了准备,抄起破石槊朝他挥来。他急忙往旁躲,虽躲开了锋利的槊尖,尾巴却被槊尾戳了下。
剧痛袭来,云眠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声,又强忍了回去。
他见那士兵不断挥舞破石槊,水波激荡,不敢再贸然靠近,只悬在几步外的水中,两只后爪前后拨动,如同他人形时与人对峙之际,会双脚一前一后地跳跃。
那士兵心知赵烨大军已入峡谷,时机紧迫,绝不能在此拖延。而水里有只水怪,旁边堤上空无一人,半个帮手也没有,只心头暗暗叫苦。
他再次逼退那水怪后,立即浮上水面,刚朝着远方喊了一声,便透过晃动的水面,看见那水怪正朝自己冲来。
而远处的人厮杀正酣,无人听见他的呼救。
他狼狈地翻身,躲开了水怪刺来的匕首,想干脆爬上岸,又瞥见下方峡谷中,那银甲队伍正如潮水般涌入。
情势危急,若此事不成,王都尉不会饶他。他不敢再耽搁,从散落的衣物里抽出一把匕首,叼好芦管,再次扎入水中。
士兵一边加紧撬石,一边分神警惕着水怪的动向。每当他冲来时,便反手挥出匕首,逼退对方。
云眠一直无法靠近那士兵,忽然看见他腰间系着一条粗绳,另一头往旁延伸,远远地伸向湖畔。
小龙眨了眨眼睛,忽然调转方向,朝那根绳索游去。
士兵奋力撬着石,突然察觉那水怪不见了。他转头张望,却见他竟然就在不远处,双爪握着匕首,在一下一下割着那条保命的粗绳。
那水怪也正盯着他,见他看来,一双圆眼睛突然弯起,长须随着水波轻轻飘动,竟透出几分狡黠的得意。
士兵几乎可以发誓,这水怪是在笑。
他被水怪的动作惊得魂飞魄散,如果绳索被割断,自己就算撬开石头,也会被激流冲出,摔下悬崖。
他也顾不得再撬石,握着匕首,气势汹汹地游了过去。
可那水怪机灵得很,一见他逼近,立即扭身甩尾,嗖地游开。却又悬浮在不远不近处,前后拨动着两只后爪,一双圆眼滴溜溜转,分明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士兵拿着匕首威吓,连连逼近,一鼓作气将那水怪赶得更远。但他刚返回到撬石处,一扭头,竟发现他竟然又溜回远处,低着头,两只前爪紧握匕首,认认真真地继续割绳子。
士兵来回奔波,他冲上前,水怪便退。他一走,水怪便又溜回去,执着地割绳。
士兵被搞得心神俱溃,只想将这狡诈的东西抓住,千刀万剐,方消这心头之恨。
第75章
廨舍这一头还在厮杀,一群人在和秦拓缠斗,另一群人则举着火把围住莘成荫,跃跃欲试想烧他。
一名小校高声喊道:“树妖说不怕火,那便定是怕的。兄弟们,火把照扔。”
有人慌问:“那,那这熊妖又如何对付?”
“先集中对付树妖。”
冬蓬方才上岸后,便也冲入了站圈。莘成荫用一根树枝将她缠住,向前甩出。小熊飞掠在低空,朝下方士兵一通狠挠,再在一片惨叫声中,被那树枝稳稳卷回树旁。
王都尉在被树枝卷起扔起湖里,再狼狈爬上岸后,终于确定这树妖不是谁假扮的了。
树妖虽骇人,但那黑刀少年却更加棘手,刀光所至,无人能挡。他便亲自上阵,在数名亲兵的协助下,勉强也能撑住。
但那堤坝迟迟未有任何动静,让他心头焦灼万分。赵烨的银甲军已尽数进入峡谷,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王都尉嘶声厉喝:“再下去几人,速度下水,给我把石头撬开。”
秦拓已知道云眠此刻就在水下,在对付那撬石的人。虽然他清楚龙族入水,便是如归本源,但那毕竟是小龙,不过才五岁的小龙,怎能独自去应对一名成年兵士?他生怕云眠有个闪失,内心此刻的焦灼,竟更甚于那王都尉。
眼见有几人冲向右侧湖堤,秦拓奋力格开周身刀剑,纵身追了出去。
“快拦住他。”王都尉大声喝道。
秦拓迅如疾风,追上了那几人,一脚将一人踹至崖下,反手劈翻了另一个。
剩余两人见势不妙,干脆转身跳入水中,拼命向前游去。
但莘成荫也跟了上来,树枝如灵蛇般探出,将那跳进水的士兵卷起,甩向了旁边山崖。
雨幕如织,峡谷里行进着一支队伍,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沉闷声响。
赵烨身披蓑衣,策马行在最前,水珠不断从斗笠边缘滴落。
一名紧跟着他的亲卫问道:“殿下,前方便是临山镇,雨势太大,是否要去避避?”
赵烨心想这里离允安已不远,停一停,让将士们休息一下也无妨。
他正要下令,却觉眼前有东西一晃,接着砰一声响,就重重砸在他马前,泥水四溅。
赵烨猛地勒住缰绳,身后亲信们瞬间拔剑,迅速围拢在他四周。
只见那地上竟然是一具尸体,姿势扭曲,还穿着兵士服饰。
赵烨目光缓缓上移,一名亲信已抬手指向高处:“殿下,在那边。”
透过迷蒙雨雾,他望见高处有一平台,隐约有人影晃动,似正在激烈厮斗。但因距离太远,雨势又急,看不太清。
“那是什么地方?”赵烨问道。
一名亲信回道:“是临山水库。”
“临山水库,临山水库……”
赵烨喃喃念了两声,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剧变,疾声喝道:“张仁和,快带着人离开峡谷。”
话音未落,他猛扯缰绳,策马奔向了旁边的上山道路,身旁十余名亲卫当即催马紧随。
云眠仍在湖水里与那名士兵对峙。只要对方动手撬石,他便去割绳子。那士兵转身来追,他立即离开。
寻常人游水岂能与他相比?那士兵奋力前游,他却悠然自得,两只爪子抱着匕首,示威般地朝前虚刺,再将匕首抱回胸前,昂起脑袋睥睨着对方,甚至还伸出小舌头,在刀身上挑衅地舔了下。
王都尉充血的眼睛转向崖下,看见那支银甲军已经冲出了峡谷,而湖堤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
原本算准了时机,只要堤溃水泻,瞬间便能将银甲军尽数吞没。
可此时即便毁堤,也只是淹掉附近的城镇,银甲军已经进入开阔地带,凭借那些武将的身手,随便寻个高处便能避过。
王都尉自知大势已去,而身旁的士兵还在不断倒地,当即嘶声大喝:“撤!”
士兵们护着王都尉狼狈逃窜,秦拓眼见他们逃走,此时却无心追击,只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跃,一头扎入湖中。
莘成荫瞧瞧那正在逃跑的一群人,带着冬蓬追了上去。
“得灭口,不然到处都会有传言说树妖作怪。”
秦拓朝着西侧疾游,很快便瞧见了小龙。
小龙悠然躺在水中,小爪子捋着自己嘴边的龙须,而一名士兵嘴里含着芦管,手持匕首,正满脸狰狞地追赶。
一旁湖堤上,插着一根破石槊,但那堤石看上去依旧十分坚固,没有遭到多少破坏。
小龙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破水而来,他倏地在水中坐直了身,眼睛惊喜地瞪大,也赶紧迎了上去。
那士兵也瞧见了秦拓,这才从怒火中回过神。他抬眼一瞧,见岸边空荡,已经没了那些打斗的身影,方惊觉坏了事,赶紧朝岸边逃。
秦拓已从侧面追了上去,黑刀在水里扬起,斜掠而过。
那士兵身形骤然僵住,随即四肢一软,慢慢飘向水面。
小龙朝秦拓伸出了两只爪子,急切地往前倾身。秦拓加速冲到他面前,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再单臂拨水,迅速游向了岸边。
秦拓抱着小龙上了堤岸,雨已停了,天上的乌云也在缓缓散开,缝隙间洒落几许天光。
“有没有受伤?”他问小龙。
小龙先是摇摇头,随即又改了口:“受伤了呀。”
“伤哪儿了?”秦拓心里一紧,赶忙将它举到眼前,上上下下地打量。
“尾巴尖儿。”小龙翘起尾巴,“可疼了,你快给我吹吹。”
秦拓去瞧那尾巴,发现没有伤口,鳞片也完好,却也还是应小龙的要求吹了吹。
这时,水库那头传来人声,他赶紧将人抱回怀中:“快变回人形,别让人瞧见了。”
小龙软软靠在他肩上,脑袋亲昵地蹭着他脖子,声音里满是撒娇:“我才不要变,我要让他们瞧瞧美美龙,我也不想走路了,就要你抱着。”
他话这样说着,却还是乖乖化作了人形。他身上的衣裳依旧干爽,但见秦拓浑身湿透,怕会蹭湿自己的衣裳,立即改口:“哎呀哎呀,别抱我,快放我下去。”
“不是说不想走路,要我抱着吗?”秦拓故意不松手,直到云眠整个人向后仰去,离他远远的,还皱起鼻子,做了个可爱的嫌弃表情,他这才笑了笑,将人放在了地上。
云眠想去找冬蓬,在堤上跑出一段后,却见前方到处都是尸体,又赶紧转身奔回,伸出胳膊要秦拓抱。
秦拓看见那一片血色狼藉,没再多言。他俯身将云眠抱起,却只是让他侧坐在手臂上,离自己湿透的胸膛远些,以免沾湿了他的衣衫。
秦拓踏过那些尸体往前走,看见远处有数道晃动的人影。随着距离接近,只见王都尉那群人站在路中间,被一群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围着。
秦拓迅速扫视四周,没有看见莘成荫和冬蓬,心知他们已是藏在了附近。
听见脚步声,为首那名蓑衣人转头看来。宽大的斗笠挡住了他的眉眼,只能瞧见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与一双紧抿的唇。
那唇渐渐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修长的手指解开了系在下颌上的绳结,轻轻一摘,将斗笠取了下来。
云眠在瞧清他的脸后,惊喜地大叫:“垫一下!”
秦拓松手,云眠一落地,便急着要向赵烨跑去。可刚迈出两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又停下,低头理理袖子,扯扯衣角。
赵烨见状,亦含笑解下身上的蓑衣,连同斗笠一并丢给身旁亲卫。
云眠将自己整理妥当,这才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赵烨前方站定,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往旁斜出,脚跟点地,脚尖微微翘起。
赵烨眼中笑意更深,竟也学他那般,负手伸足,风度翩翩,潇洒至极。
在云眠心里,自己此刻的风度定然不输赵烨。他颇为自得地扭头去瞧秦拓,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心里更是美得不行。
他这才收回架势,掸了掸衣袖,两只小手一拱:“小生见过垫一下,垫一下可安好?”
赵烨郑重还了一礼:“承蒙云小郎君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云小郎君亦安然,我心甚慰。”
云眠矜持地抬起胳膊,赵烨从善如流地上前,俯身,将他抱了起来。
“垫一下,你跑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没见着你?”云眠歪着头问。
“我在打仗。”赵烨笑眯眯地端详着他,见他头发只半指长,软软地飘在脑袋上,便伸手捻了下:“这头发怎的这么短了?”
“被火烧了的哟,哈哈哈。”云眠笑得仿佛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
“被火烧了。”赵烨一怔,笑意微敛,“怎么回事?”
“就,就烧烧嘛,我胡须也烧了。”云眠抬手抚着下颌,“可是我又有很长很长的胡须了,等会儿我戴上给你看。”
身旁还有许多人,赵烨不方便追问他头发是如何被烧没的,便将疑问暂且压下,目光转向后方的秦拓。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殿下。”
赵烨打量着秦拓,见少年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些,身板也结实了一些,依旧眉目俊朗,轮廓却愈发分明。
他放下云眠,握拳轻轻捶了下秦拓的肩,笑道:“好小子。”
云眠开始左右瞧,寻找冬蓬。他目光扫过远处的小树林,看见一团棕色晃了晃,脸上一喜,连忙跑了过去。
赵烨和秦拓此时也无暇叙旧,短短两句后,便都看向了站在路中间的王都尉一群人。
“说?怎么回事?”一名赵烨亲卫喝问。
王都尉垂首道:“殿下,这应该是场误会。末将奉命来巡查水库,这位小郎君突然现身,我们只当他要破坏堤坝,这才动起手来。”
赵烨打量着他:“王寺石,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如今在武卫营任骑曹掾?”
王都尉连连点头:“对对,想不到殿下竟能记得末将。”
“你身为武卫营军官,职司骑战戍卫,与水利毫无瓜葛,为何会由你越职来检查水库?”赵烨淡淡地问。
王都尉额角渗出细汗:“上峰下派的军令,末将也只是奉命行事,许是担心,担心会有歹人破坏水库,才派遣末将前来戒备。”
赵烨冷笑一声:“哪个上峰给你下达的军令?是中领军陈勒,还是武卫将军于岸词?或者,另有其人?”
“这,这,末将……”王都尉支支吾吾,冷汗涔涔。
“连军令出自哪位上峰都记不清了?莫非根本无令,你私自调兵?”赵烨看向旁边的银甲军亲卫,“王都尉行事鬼祟,先带回去允安,交给廷尉署看押审问,拿到供词。”
“是。”
王都尉一群人被带走,秦拓这才开口:“殿下,有人计划在你率军进入峡谷时毁堤,把你们都淹死在这里。我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凿堤,所以才打了起来。”
赵烨望着远处,面上平静,眸中却凝着一层寒霜:“是寇氏两兄妹吗?”
秦拓:“你已经知道了?”
“除了寇氏,我想不出另外的人。寇天衡的儿子死了,他把这笔帐也算在了我头上,更要置我于死地。”
秦拓愣了下,坦然道:“那人是我杀的。”
赵烨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又笑了起来。
“无妨。我与寇氏兄妹迟早会有一战,不过是早撕破脸,或晚撕破脸罢了。”赵烨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陛下。”
秦拓顿时想到了耀哥儿。但这事太大,旁边又这么多人,不是细说的时机,便暂将话咽了下去。
“秦拓,这次多谢你了,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赵烨道。
“我心系殿下安危,为殿下分忧乃是我的本分,怎敢借此提报答呢?”秦拓正色道。
赵烨正要开口,他又倏然一笑:“但我也不想推却殿下的好意,这报答什么的,不妨先记着。”
赵烨闻言,用拳抵唇笑了起来:“好,那便先记着。”
他神情又变得郑重:“秦拓,不光是我欠你一命,我银甲军数万将士也都欠你一命,外加临山镇和县城无数百姓的性命。这份情,我赵烨铭记在心,日后你随时可向我讨要,只要你提,只要我能办到。”
秦拓拱手:“殿下厚意,秦拓就受领了。”
“那咱们先下山吧,有什么话,等下山后再慢慢说。”赵烨道。
“殿下可是要即刻启程去允安?”
赵烨摇了摇头:“暂且不急。”随即对一名亲卫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大军在谷外就地扎营。”
“是。”亲卫领命。
赵烨略一沉吟,道:“将此事在临安县散开,要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人尽皆知。同时暗示,此乃寇天衡所为。无论王寺石招不招,他的口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在天下人心中,坐实寇天衡的罪名。”
“是。”
秦拓听他们说完,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周骁在哪儿?他可随你一同来了?”
听到周骁的名字,赵烨怔了怔,随即就恢复平常:“那日我们跑散后,又回头去寻过你与云眠,确认你俩无恙后方才离开。至于周骁,我和他那时便也分开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事要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秦拓知他和周骁有过节,便没有再追问,只道:“对了,你知道我和云眠是灵,不介意看见另外的灵吧?”
赵烨:“无妨。”
秦拓瞥了眼不远处那些亲卫,赵烨道:“他们跟随我多年,都信得过。”
“殿下,他们与我和云眠不同,显露出了本相,可能看上去会有些特别。”秦拓伸出两手,比出个大碗形,再举高落下,表示修长挺直,“就是那种……你懂吧?”
赵烨眨眨眼睛:“我懂。”
秦拓立即朝着云眠所在的方向看去,招手道:“成荫,冬蓬,快来见见殿下。”
尽管赵烨心中已有所准备,但当亲眼见到一棵树迈着根须走在前头,云眠和一只直立行走的熊崽儿勾肩搭背走在后面,他还是呆住了。
而他身后那些久经沙场的亲信们,却未能维持镇定。有人微张着嘴,目光发直,有人身体紧绷,险些拔刀,又强行忍住。
走到近处,莘成荫两根树枝状的手臂抱拢,对赵烨恭敬行了一礼:“木客族人莘成荫参见殿下。”
赵烨木然站着,身旁的亲卫发出倒抽气的声音。
“这是冬蓬。”秦拓又指向一旁的熊崽。
“这是我冬蓬孙孙妹妹。”云眠忙不迭补充。
他依旧和冬蓬搭着肩膀,两个都歪着脑袋,亲热地头抵着头。
“我是灵界磐岳族的冬蓬,你是人界哪个族的?”冬蓬问赵烨,声音清脆。
赵烨的目光有些迟缓地从莘成荫身上移动到冬蓬身上,一时没能应声。
“哈!”冬蓬便扭头对着云眠小声道,“是个憨包。”
“冬蓬,不得对殿下无理。”莘成荫道。
冬蓬这才收回搭在云眠肩上的爪子,两爪抱在一起,朝着赵烨拱了拱。
第76章
待到将那些尸体处置妥当,又让从山下赶来的监水官与堰夫仔细查验过堤坝,确认一切无虞后,一行人方启程下山。
刚到山脚,一名先行一步的亲信又匆匆折返:“殿下,附近镇上的百姓听闻此事,已聚集在前方,说要当面谢过几位小恩公。只是……”他目光扫过莘成荫与冬蓬,“这两位的话,当面感谢会不会不太合适?”
刚出谷口,便见黑压压几百人聚在那里,一见秦拓等人身影,顿时哭声四起,跪倒一片。
“多谢两位小郎君救命之恩,没让那奸人毁堤。”
“多谢小郎君,多谢秦王殿下!”
……
赵烨道:“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了他们的恩,否则此刻已命丧于峡谷。你们要谢,就谢他们四位。”
他说着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几人。
当中是一位英气勃勃的俊美少年,左手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右手扶着一棵盘口粗的树。
那幼童也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人瞧,一手牵着少年,另一只手里拉着一根布条,系着个圆滚滚的熊崽。
那熊崽也学人样直立着,歪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模样憨拙可爱。
“他是鲜郎,他是成荫孙孙哥哥,她是冬蓬孙孙妹妹。”云眠伸出手,挨个点过去,最后手指一转,得意地指向自己,“我是小龙郎,是我们杀了那些坏人哦。”
众人瞧见当中还有棵树和一只学人站着的熊崽,心里糊涂,却也顾不得那许多,只管拜就是。
“多谢鲜郎,小龙郎,成荫孙——哥哥,冬蓬妹妹。”大家都泣不成声。
秦拓上前一步,拱手还礼:“诸位不必多礼,此次能助朝廷铲除奸人,是我等分内之事。堤坝无恙,百姓平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随着他离手,那棵树晃了两晃,就要倾倒,似模似样,他又赶紧退回,将其扶住。
云眠也赶紧不停鞠躬,一脸郑重的模样:“诸位多礼呀,是我分内之事,这可是最好结果……哈哈哈……”话到末尾,他到底还是没忍住,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眼儿弯弯。
终于将感恩戴德的镇民们安抚妥当,大家继续往谷外走。冬蓬仍由云眠牵着绳儿,莘成荫则像是一棵真树,被秦拓扛在肩上。
走出一段后,秦拓不经意转眼,看见远方低空竟有大片清气,氤氲缭绕,沛然升腾,渐渐消失在上空。
他不动声色地问身旁士兵:“那是哪儿?”
“是临山县城。”那士兵应道。
先行出谷的将士们已经按照赵烨的命令,在峡谷外的一片开阔地里安营扎寨。
黄昏后,用过晚饭,莘成荫留在大帐里陪云眠和冬蓬玩,秦拓则被赵烨唤去了主帐。
主帐内灯火通明,一名副将踏前一步:“殿下,寇太后与寇天衡既已布下如此毒计,您此时千万不能再回允安城。”
另一人随即接口,语气激愤:“他们为达目的,不顾临山数万百姓的性命。狠毒至此,请殿下立即整军,直取允安,斩杀那寇氏兄妹。”
“这里有咱们两万兵马,其余大部仍留在客城。末将愿即刻快马去客城传令,让张芳率兵赶来,攻打允安。”
“末将愿亲往卢城传讯,请柯参军整军策应。”
“殿下,您发话吧。”
“殿下!”
……
赵烨坐于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直到将士们都跪倒一片,他才缓缓开口:“我所担心的,从来不是寇氏兄妹,而是陛下被他们拿在手里,我担心陛下安危。”
“殿下。”赵烨平常最倚重的余军师走到正中,“他们非但不会伤害陛下,反而会竭力保陛下安稳。唯有陛下无恙,寇氏才能坐稳太后位,寇天衡也才能把持朝纲,横行无忌。”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借助陛下行事,将寇氏兄妹的罪行昭告天下,再奉诏勤王,讨伐寇贼。”
秦拓一直站在帐门口的阴影里,听着众人议论,没有出声。
最终,赵烨吩咐众人去歇息,容他再思量一夜。
诸将陆续退出大帐,只有余军师留了下来,秦拓便走上前:“殿下,我有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秦拓便将先前云眠讲述的,关于耀哥儿的事说了一遍。余军师满脸震惊,赵烨脸色发白,却也未敢全信,秦拓便离开主帐,片刻后,将打着呵欠的云眠抱了进来。
“垫一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见到赵烨,恹恹地打了个招呼,看见余军师,又含混地道,“爷爷。”
“小郎君。”余军师温声回应。
“你把遇见耀哥儿那晚的事告诉垫一下。”秦拓晃了晃他。
“唔,我遇耀哥儿了,唔……”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云眠趴在秦拓肩上,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开始左右轻轻地扭,嘴里哼着,“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嗨嗨嗨,别唱曲儿,别唱!”秦拓赶紧抱着他摇晃,嘴里哄道,“打起精神来,先别睡。你不是想救耀哥儿吗?垫一下可以帮你。”
一听见可以救耀哥儿,云眠终于睁开了眼,转头看向赵烨:“垫一下,耀哥儿让我告诉你,说你能救他。”
赵烨道:“你将那晚的事从头到尾告诉我,我会尽力去救他。”
“好。”
云眠被秦拓放在地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左右踱步,接着四处张望,指着上首案后那张宽大的主椅:“我要坐在那里说。”
主帐内,云眠端坐在主案后,整个人陷入宽大的椅子中,只从案上露出了一张脸蛋。
秦拓放松地斜坐在左侧案几后,赵烨则有些紧绷,坐于右侧案后,抿着唇一言不发。
余军师怕自己听不清,便站在了云眠身侧。
“……我看见那个小狗好好看,它的毛毛呢,是白的,可是又有黄点点——”
叩叩!
秦拓曲指敲了敲案面,打断道:“停!虽然说是从头说起,但你这个头也太往前了些,咱们再往后面一些说起,成不?”
“成。”云眠点点头,重新开始,“我就不说那个小狗狗怎么好看了,我从后面说。后面呢,我正在摸它,哇!!嘴巴就被捂住了——”
叩叩!
秦拓再次打断:“再往后,从故事的尾巴那段说起。”
“我马上就要说到小狗尾巴了,你不要催嘛。”云眠这下不乐意了,“那我不说了……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好好好,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的错,是我不懂事,你继续说,别唱曲儿。”
“就从小狗开始,小狗最要紧。”
三人忙不迭哄道。
“……我呢,我不怕,我就划破了袋子,钻了出来……”
因为是从头到尾地说,所以云眠便细细地讲。三人也不敢打断他,只耐心地听,时不时还要附和几句。
“哟,可真是了不得。”
“哎呀,那后来如何是好?”
“天爷,竟有这等事。”
……
被大家专注地听着,还有一声声真心实意的附和,云眠讲的兴起,滑下椅子,时而比划招式,时而摆出他在彩车上扮着仙童时的模样,一脸端庄,拿着秦拓替他折来的一根树枝,作势往三人头上洒甘露。
终于讲到了登船的那一幕,帐内气氛悄然凝滞。除了秦拓仍闲闲靠坐在案几后,偶尔拖长调子喝一声好,赵烨与余军师已屏息凝神,生怕错漏半分细节。
“……耀哥儿说,他有自己的爹娘,是被拐子偷走的。他问我能不能带他走,我问他能不能游水,我就可以带他走,他说他不会游水……”
赵烨听到这里,脸色苍白,一双手发着抖。
“……我就扒在那窗子外,我闻到了甜糕的味道,有个姐姐端着甜糕从下面走,没有看到我。那甜糕上有杏仁儿,红姑也会做的,很好吃……”
“……那赵烨返回允安,嗯,嗯,我想想,想想,会经过临山,动,动手,在那里动手——”
“好了,云眠,可以了。”赵烨突然哑声打断,“耀哥儿还说了些什么?你再想想?他有没有提起过其他人?”
“其他人啊……”云眠挠着下巴苦苦思索。
赵烨舔了舔干涩的唇,提醒道:“譬如,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
云眠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肯定地摇摇头:“他没有说过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儿呀。”
话刚出口,他突然想起了江谷生,想起了那张和耀哥儿极为相似的脸,便立即想说出来。
“云眠。”秦拓却在此时出声,端起自己案几上的水杯,“说了这么久,来喝点水。”
云眠听话地走了过去,秦拓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端着茶杯,在喂他水时,见赵烨没有注意这边,便俯下身飞快地耳语:“不要说江谷生。”
云眠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盯着他,似懂非懂。
秦拓若无其事地放下水杯:“还有什么要给垫一下说的吗?没有的话就回去睡觉了。”
云眠转头看看赵烨:“没有了。”
赵烨此时正在帐内快速踱步,脸上满是怒意和焦躁,并没有察觉两人短暂的耳语。
“殿下,那我带着云眠回去歇息了。”秦拓道。
赵烨此时心绪纷乱,只点了下头,余军师在一旁温声接话:“去吧去吧,这么晚了,孩子也该睡了。”
秦拓抱着云眠,回返自己的营帐。他方才阻止云眠提及江谷生,实在是心里自有考量。
他虽疑心江谷生便是那小皇帝,但翠娘带着那孩子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想必有其苦衷,未必愿意让赵烨知晓他们的行踪。
即便要告知赵烨,也须得先问过翠娘的意思,得了她的首肯才行。
秦拓抱着云眠往回走,营内四处点着火把,士兵们还在来来往往,每座营帐前都有值守的人。
云眠环住秦拓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谷生弟弟呀?”
秦拓侧过头,同样轻声道:“咱俩捉迷藏,若是你藏好了,我正在找,冬蓬却一眼把你瞅到了,立马就嚷嚷——”他捏尖嗓子,“云眠在这儿呐,他在这儿呐……你乐不乐意?”
“那我肯定不乐意了。”云眠皱起了眉头。
“是嘛。谷生弟弟说不定在和殿下捉迷藏,咱们告诉殿下前,总得问问他的意思,问他愿不愿意让殿下晓得他藏在哪儿,你说是不是?”
云眠点头:“我知道了。”
他们住的是一个大帐,冬蓬和莘成荫都还在帐内等着他们。一回去,冬蓬和云眠便凑到一处嬉闹起来。莘成荫和秦拓在案旁坐下,莘成荫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恐怕有一场大仗。”秦拓略作沉吟,“我会帮着赵烨,你就带着他俩随军,应当没什么问题。”
“打仗我倒不怕。”莘成荫扒拉着自己树冠,树干上的五官愁眉苦脸,“我就是怕打着打着,这头发掉得更厉害了。”
主帐里,赵烨靠坐在椅子里,脑袋后仰,双目紧闭。
余军师道:“殿下,密令已加急送出,虎贲营向肯统领很快便会收到消息。他会依您吩咐,暗中抓几名陛下身旁的贴身侍卫与宫女。这些日常服侍陛下的,一定有人知情,只用稍加审问,便知真假。等今日天亮时,便能收到回信音。”
一阵沉默后,赵烨缓缓开口:“我此时才想起,上回面圣时,那孩子看着我流眼泪,似是想说什么,可恨我太粗心,竟然没有对此多想……”他忽然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晟虞恐怕已经被他们害了,那是我皇兄仅存的血脉。”
“属下以为,陛下未必已遭毒手。”余军师上前一步:“殿下您一直在找那名叫做覃萃的宫女,她至今下落不明。而这一年来,寇天衡一直在暗中搜寻什么人,如今想来,也许就是在找覃萃和陛下呢?”
赵烨倏地坐直身子,接着慢慢转头看向他:“你是说,那覃娘带着晟虞逃出了宫?寇氏兄妹这才从宫外找了个孩子?”
“属下以为,极有可能。”余军师道。
赵烨神情稍霁,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忽又顿住:“可覃萃既带着晟虞逃出了宫,为何不来找我?我虽然四处征战,要找到我却也不难。莫非途中出了什么变故?”
余军师道:“属下之前就查过覃萃底细,她是先前江妃的贴身宫女,也是剑术名家沧浪子的嫡传后人,习得一手好剑法,不会那么轻易出事。属下想,她未曾来找殿下,可能有其他原因。”
这个夜晚,赵烨一直未曾合眼,和余军师在帐中等待。
天蒙蒙亮时,一匹快马冲至营内,赵烨掀帘出门,身后紧跟着余军师。一名士兵滚落下马,单膝跪地,将一封信件呈上:“殿下,虎贲营向肯统领回信。”
赵烨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信封,迅速扫过信上内容。接着抬起头,脸上一片杀气,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了掌心。
“真是假的!!”
片刻后,主帐里已站满了将领。
赵烨端坐于案后,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客城大营,命银甲军主力即刻拔营,全速前来会师。另传急令至卢城参军柯自怀、鄞州督军李崇、沉阳关总兵徐莽,速率军赶赴允安。”
“是,末将这就派人去。”
“遵命。”
众将各自领命离开。
“余先生。”
“属下在。”
“着你即刻起草檄文,昭告各州府,如今踞于允安御座之上的,不过是寇家找来的傀儡假帝,真龙天子已被本王寻获护持。本王将要去允安,诛杀那祸乱超纲,窃国篡权的寇氏兄妹,正我大允正统。檄文所至之处,命各州兵马皆需响应。”
“属下得令。”
帐外,两名副将匆匆去往各自营帐,嘴里低声交谈。
“殿下说真龙天子已被找着了,人在哪儿啊?我怎么没见着?莫非是住在东边帐里的小孩儿?可那是小龙郎啊,咱们在卢城就见过的。”
“既然殿下说找着了,那便是找着了。咱们只管整军备战,打去允安就是了。”
“说得也是。”
东边大帐里只住着秦拓他们四人。今日白天,外头热闹得紧,脚步声呼喝声没断过,可他们却只能待在帐篷里,哪儿也去不得。
云眠和冬蓬被关在帐篷内,旺盛的精力无处宣泄,一会儿扭打成一团,哭哭啼啼告状,一会儿又和好了,亲亲热热挨在一起。
秦拓躺在毛皮垫子上,闭着眼,耳朵里塞着两团布,一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架势。莘成荫悄悄钻出帐篷,在附近角落里扎了个根,装成一棵普通的树,总算图了个耳根清净。
这一日好不容易熬到尽头,熬到两个小的终于入睡,但银甲军大军又在此时抵达,峡谷方向传来隆隆马蹄声,营地内霎时喧嚣沸腾。
云眠刚哼完小龙歌,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却又睁开迷蒙睡眼,口齿不清地问:“他们,他们在做什么呀?”
“在背书呢,夫子带着全军在夜读,闷得很,没你什么事,你快睡。”秦拓赶紧道。
“哦……”云眠应了声。
可他刚重新合上眼,帐篷外又是一阵马蹄声和呼喝声。云眠立即又睁眼,从秦拓怀里支起脑袋。冬蓬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了身。
莘成荫听见了秦拓的胡扯,也跟着哄骗:“那是没背书的正在挨夫子罚,被拴在马后面满地拖,一身血糊糊的,可瘆人。你们快睡,不然等下夫子冲进来,把你们也抓去背书。”
秦拓暗道糟了,果然云眠和冬蓬听得眼睛一亮,满脸兴奋,都来了精神。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都咧嘴笑起来:“嘿嘿。”
“嘿嘿。”
“我想出去瞧瞧哦。”
“我也想去。”
“哎……”秦拓抬手抚额,长长叹了口气。
第77章
秦拓想着,既然银甲军主力抵达,那么大军就要开拔,索性也不让云眠再睡了,给他穿好衣物。
四人开始收拾包袱,秦拓这才将从莘成荫那里拿回的包袱打开。
“假发,我的假发!”云眠站在旁边看着,惊喜地叫出声。
这是他从龙隐谷戴出来的那顶假发,此刻就好好躺在包袱里。他赶紧取出来,上下打量,冲着秦拓笑了声,便举起往头上按。
秦拓看他动作笨拙,戴得歪歪斜斜又费劲,小手在头顶来回折腾,正想去帮他,却又一顿,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小孩努力地摆弄着假发,眼泪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断了线似的,成串地滑过脸庞。
秦拓便没有帮他,就这么看着,看他终于将那假发戴好,虽不齐整,却总算覆住了头顶,然后抬起泪眼盯着自己,哽咽着问:“俊俏吗?”
“俊俏。”秦拓哑着嗓子道,“天上地下独一份的美美龙。”
“俊俏呀。”云眠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滚,却又弯起眼冲着秦拓笑。
秦拓便将他拉到怀里,从包袱里拎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咱们数数金豆子可好?”
“好。”云眠点点头。
秦拓将那包金豆倒在地毯上,搓搓手:“来吧,久别重逢,咱们得跟这些小宝贝们重新打个照面,报个平安。”
云眠含泪拱拱手,抽噎着问:“小生见过金豆豆,金豆豆可安好?”
“好,我们都好着呐,就是想你想得不得了。”秦拓捏着嗓子道。
……
“一。”秦拓伸手拨动一颗。
“一。”云眠跟着念,小指头也跟着点。
“二。”
“二。”
……
“十五。”秦拓见他泪已经止住,便拿过布巾,将他脸上的泪擦干。
“十五。”云眠眼珠专心地跟着金豆子转。
……
“二十六。”
“二十六。”
……
“三十五!”秦拓双手一拍,摊开,“没了。”
“三十五!”云眠跟着小手一拍,摊开,“没了。”但他又趴下身子,贴在地毯上寻了一遍,确定真已经数完,这才抬起头,心满意足地道,“我们有三十五颗哦。”
秦拓将那些金豆一粒粒收回袋中,云眠坐在他怀里,眼珠子还盯着那些金豆,接着转身,抱住他的胳膊,脸也贴上去蹭,撒娇地哼哼:“娘子……”
“做什么?”
“我的私房钱……”
秦拓立即就想拒绝,但小孩鼻头还红着,眼睛还湿着,又是这般软软地央求着,他叹了口气:“你想想你那些私房钱?铜子儿丢了也就丢了,若是金豆子丢一颗,那咱们的天都要塌了。”
“我肯定不会丢的。”云眠小声道,“我以前的私房钱也不是丢的,是我送给那些很饿很饿的人了。”
“那就更不能给你了。”秦拓就要收起来。
“我不送了好吗?金豆子我不送的。”云眠抱着他的胳膊央求,又撅起嘴,在他胳膊上一下下亲,“给我点私房钱吧,我的好娘子,我的好好娘子,我的小宝贝……”
秦拓低头看着他这幅模样,终于叹了口气,摇摇头,从袋子里取出两颗金豆,放在他掌心:“拿去败吧,个败家爷们儿。”
秦拓摘下他的假发,重新放进包袱,收拾妥当,帐外便响起拔营的号角。
赵烨的亲卫先前见过莘成荫,所以便是由一名亲卫进入帐内,抱起云眠和熊崽。秦拓则将莘成荫扛在肩上,一行人迅速出帐,登上了他们的那辆马车。
银甲军动作迅捷,不多时便整军完毕。马车正要出发,厢壁突然被叩响,秦拓撩开车帘,看见赵烨一身盔甲,骑着他那匹雪云驹,就停在车外。
“秦拓,可愿随本王驰骋阵前,冲锋陷阵?”赵烨勒住缰绳,声音清朗,目光灼灼。
秦拓年纪不大,如何愿意就一直困在马车之中?此时少年意气被这一句话点燃,胸中热血翻涌,立即就想应声。
但他瞥见一旁的云眠,内心又有些挣扎,便听莘成荫道:“你去吧,我留在车里看着他俩。”
听莘成荫这样说,秦拓便再也按捺不住,立即也朗声回道:“秦拓愿随殿下杀敌。”
“好,把那乌夜骓牵来。”赵烨对身旁的士兵道。
云眠眼珠子一直盯着俩人,听到这里,倏地起身扑到车窗旁,着急忙慌地道:“垫一下,我愿去共同杀敌!你快抱我出去,我去帮你杀杀杀。”
冬蓬见状,也一下窜到车窗口:“我也要去,杀杀杀。”
秦拓哈哈一笑,一手一个,将两个小的抱起,直接抛给车厢那头的莘成荫:“这次你们去不得前面,就留在车里。”
话音未落,他一把抓住车顶横梁,灵活地从车窗钻了出去。
一名士兵骑着马奔来,手中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秦拓双足甫一沾地,便纵身跃上黑马,头也不回地朝前方军阵驰去。
“娘子!!”
赵烨瞧见云眠挣脱了莘成荫的枝条,正扑向车窗,吓得急忙调转马头,也加速向前奔去。
“哇……你们等等我呀,哇……我要杀杀杀呀。”
秦拓一边纵马一边大喊:“……你这会儿是冬眠的小蛇。”
云眠气咻咻地转头,四处张望,抓起一个士兵摆在车厢内的果子,又扑到车窗旁,朝着秦拓的背影丢去,带着哭腔喊:“我偏不冬眠,我不听话,我是真小蛇,我要咬你!咬你!”
银甲军滚滚向前,蹄声雷动,朝着允安方向而去。
秦拓驰于阵前,紧跟在赵烨身侧,身后才是各营统领和亲卫。他骑术很差,但赵烨让他骑的这匹乌夜骓神骏非凡,不仅奔跑稳健,且极通人性,会在他身形微晃时调整步态,助他稳稳坐在鞍上。
秦拓从未如此畅快地纵马飞驰过,乌夜骓四蹄生风,奔得又快又稳。
云眠所乘的马车,他们之前那匹驽马被换了,改作两匹骏马牵引,速度竟不输骑兵,一路紧随大军。
他一直趴在车窗旁,眼巴巴地朝前张望。每当行军队伍转弯,拉出弧形长阵时,便能远远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看得眼睛都疼了,心里又酸又气,可又有一股子与有荣焉的骄傲,便指着前面喊:“看那母老虎,嗨,看把他神气的,神气的。”又指着自己,“我是他爷们,是他的顶梁柱。”
赵烨心知,他要攻打允安的消息,寇天衡定然已经收到通报,若派军出迎,两军相遇,应当就在这一带了。
前方果然出现了一支军队,黑压压地封住了路口。
赵烨并未让队伍停下,只继续策马前行。他身旁的一名副将疾驰而出,朝着前方喝道:“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
只见对面令旗一挥,那支军队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整条道路。
当赵烨率银甲军奔涌而过时,道旁一名武将单膝跪地,声音高昂:“安明城守备林涛无能,率部阻截秦王银甲军,历经一番厮杀,终是不敌。”
赵烨头也不侧地奔向前,只高声回道:“与林将军今日一战,酣畅淋漓,本王必定铭记于心。”
银甲军继续向前推进,沿途又遇到两拨受寇天衡调令前来拦截的兵马,刚遥遥望见,便已假装不敌,纷纷溃退。
一名校尉更是演得真切,大喝一声,摔落马下,哀嚎道:“这不成了,折了两根肋骨,没有三个月怕是下不了床了。”
秦拓骑在马上,瞧得有趣,路过时朝他笑道:“殿下说给你记上一功,回头送你二斤红糖,补补气血。”
那校尉顿时一个翻身爬起,对着赵烨的背影拱手:“末将潘顺谢殿下赏。”
秦拓奔行在亲卫队里,频频扭头回望,身旁一名亲卫便道:“别担心,后方如有追兵,我们会知道的。”
秦拓没说什么,他倒不是担心追兵,是担心云眠哭闹,泪涟涟地坐在车里,眼睛通红,小声喊着娘子,又害怕又委屈。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这次是大军作战,自个儿要冲杀在前,将人放在后方当然更稳妥。
“瞧他那样儿,我才不稀罕跟他,他哭着要我跟,我都不跟。他回来了,我还要训他。”云眠趴在车窗口,指着军队最前方,冲着马车旁的士兵道。接着又扭动脖子,吐出舌头,“我是小蛇,不是冬眠的小蛇,等他回来,就要咬他。”
这些士兵一路听他叨叨,早笑得嘴巴都要歪了。
允安城,宫墙内。寇天衡一脸阴沉,在殿内来回踱步,两侧的文官手抱着笏板,或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或不住摇头叹气,骂着赵烨狼子野心。
寇太后坐于上首,拿着手绢擦拭眼角。年幼的皇帝就坐在她身旁,双手搁于膝上,大气也不敢出。
“报!”
一名传令官疾步奔入殿内,跪地行礼:“禀陛下、太后、司马大人,那秦王率银甲军已连破三道防线,现距允安不足百里。”
朝堂上一片哗然,寇天衡猛地转身:“潘顺呢?潘顺不是号称龙骧将军吗?还有向思文,银甲军是如何通过允安关隘的?”
“潘将军力战不敌,向将军,向将军报称关闸机括突发故障,大门被卡住……”
“好,好,好一个力战不敌,好一个突发故障。”寇天衡气得脸色铁青。
一名文官抱着笏板出列:“陛下,这潘、向二将分明就是和赵烨沆瀣一气,故意放行,此等行径,与叛国无异!”
另一名文官急忙上前:“陛下,此刻非论罪之时,为了陛下与太后安危,请速速离宫移驾,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位官员嘴里喊着陛下,目光都看向寇天衡。
寇天衡转头看向寇太后,寇太后脸色苍白,紧紧攥着帕子,一言不发。
寇天衡沉声道:“他赵烨狼子野心,挟兵逼宫,图谋篡位,臣等当誓死守卫允安,绝不后退。”
散朝后,寇天衡却匆匆步入后殿,对寇太后道:“快走吧,咱们去北地。”
“守不住吗?”寇太后颤声问。
寇天衡轻轻点了下头:“此事不能在朝堂上明言,以免传入赵烨耳里。咱们尽快离开允安,等他察觉时,已是几日后了。”
西城门外,士兵成列,寇太后携着小皇帝匆匆登上马车。车帘被风撩开,小皇帝扒着车窗探头往外看,眼里转着泪水。
但他立即就被拉入车内,车帘也被放下。
寇天衡正要登上后方的一辆马车,却又突然停步,回头,望着身后的巍峨宫城,满脸都是不甘。
旬筘悄然上前,低声道:“司马大人,去北地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寇天衡问。
旬筘道:“北地距允安太过遥远,巫主有事缠身,难以亲临,只得派我来协助大人。可我能力低微,终究难助大人成就大业,而北地境内有一处连通巫地的界门,只要抵达那里,巫主便可亲自辅佐大人。届时别说赵烨,便是整个天下,也将成为大人的掌中之物。”
银甲军一路疾驰,快要抵达允安时,前方地平线上却出现了黑压压的军阵。
为首将领年约五十,身形魁梧,正是寇天衡麾下将领魏崇。
“秦王归都,肃清国贼,尔等皆为大允将士,当明忠奸,辨正逆。若执意阻拦,便是与寇党同谋,立斩不赦!”银甲军那名副将照例冲上去喊话。
魏崇却怒道:“秦王殿下,你率军直逼允安,莫非真要造反不成?”
赵烨回应:“魏将军,御座之上的并非真龙天子,而是寇天衡寻来的替身,以此偷天换日,操纵朝政。”
魏崇冷笑:“秦王殿下有何证据?若陛下是假,那么真天子又在何处?”
赵烨道:“真天子下落我已命人追查,只要擒住寇天衡,一切自会水落石出。魏将军,您为国征战数载,我素来敬重您,如今寇天衡挟假天子操纵朝政,请您助我拨乱反正,护住大允社稷。”
魏崇忽然放声大笑:“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秦王殿下为了那至尊之位,竟连假天子这等荒唐话都编得出来。”
“放肆!”赵烨身旁的将领喝道,“倘若殿下有那等想法,何需等到今日,还用上这种手段?”
赵烨也冷下了声音:“若将军愿让开前路,你我皆可免去这场厮杀。若执意要战,那本王只能得罪了。”
“早就听闻秦王狂妄,却不想狂妄至此。你银甲军虽骁勇,也不过十万,而我身后,足有二十万大允军。”魏崇怒喝一声,长刀直指前方,“众将士听令,死守阵线,绝不后退!”
战鼓擂响,两军轰然相撞,厮杀声响彻四野。
秦拓随着身周将士,一起冲入敌阵中。他挥动黑刀左右劈砍,乌夜骓四蹄翻飞,带着他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将拦路的敌军接连斩落马下。
赵烨率亲卫和魏崇的重骑兵对上,长枪与厉剑不断碰撞,溅起一团团火星。
但银甲军虽然骁勇,魏崇却也是个善于练兵的老将,加上人数悬殊,对方不断压上,阵线被迫逐步收缩,银甲军开始陷入苦战。
战斗甫一打响,赶车的士兵便急调马头,将云眠所在的马车驱往旁侧山坳躲避。
起初仅有零星敌军发现车驾,皆被随行士兵斩杀。然而随着前方战斗越来越激烈,马车周围的敌军也渐渐多了起来,还有敌兵试图强行闯车。
莘成荫也顾不得再掩藏自己,只从车门口探出数根枝条,卷住那骑马冲来的敌兵,或勒住脖颈,或抛向空中。
冬蓬守在左边车窗前,龇着牙,朝马车旁的敌军扑咬。云眠也拿出秦拓出发前交给自己的匕首,守在右边车窗前,摆好战斗架势,两只脚前后交替跳跃。
“我这边怎么没人呢?”云眠边跳边问。
“你那头贴着山,怎么可能有人呢?”冬蓬道。
“你那边好热闹,那我也来。”
马车周围的敌军越聚越多,这里又位于山坳,云眠看不到阵前方的秦拓,心里很是担心,便想去前方瞧瞧。
当莘成荫察觉时,他已经大半个身子挂在车门外,两只小脚悬在半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娘子,我要帮他杀杀杀。”云眠道。
莘成荫急忙伸出一根枝条将他卷回车内:“你娘子正在阵前杀敌,勇猛得很,不用你去帮他。”
“可是孙孙你又看不见前面,你怎么知道呀?”云眠挣了挣,去扯缠在腰上的树枝。
莘成荫忽然探出藤蔓,卷住一名正在车外厮杀的敌军,直接将他拎到车窗前:“你来说!云家娘子是不是很勇猛?此刻是否安然无恙?”
“啊!!”那士兵见着一棵树在对自己说话,吓得失声大叫。
莘成荫随手将他抛向远处,对云眠道:“他说嗯。”
云眠眨眨眼睛,松了口气:“那好吧,那我就不去帮他了。”
第78章
前方战场,秦拓身周围满了敌军,刀枪不断向他袭来,赵烨和亲卫们也被魏崇的重骑兵重重围困。
魏崇将长枪从一名银甲军胸膛拔出,指向正在全力拼杀的赵烨,大笑道:“赵烨,今日定要取你项上人头!任你银甲军平日如何嚣张,终究还是要败在我的手下!”
他话音刚落,东面便响起整天的喊杀声。
只见东边山脚下突然冲出了一支军队,大旗迎风猎猎。这支军队瞬间撕开敌军侧翼,为首将领大声喝道:“殿下,许州周玉平率军两万,前来助战!”
有着许州这两万兵马加入战场,银甲军压力顿时减了不少。
秦拓刚挥刀砍翻身侧的敌兵,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长啸。
他抬头望去,只见敌军后方突然杀出上千骑兵。他们个个身着黑衣,直插敌阵,势如破竹。
而最前方那人身穿墨蓝色长衫,手中长剑寒光闪动,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
秦拓在看清他的容貌后,脱口而出:“周骁!”
他没想到周骁竟然也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支魔军。
赵烨也认出了周骁。那一瞬间,他眼中既有欣喜,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周骁率着魔军一路冲杀到近处,突然纵身从马背上跃起,足尖在敌兵头上借力,几个起落,便冲入了正在混战的军阵。
“秦拓,可还撑得住?”他挥剑斩落一名敌骑,扬声问道。
秦拓一夹马腹,朝着最近的敌兵冲去:“我没事。”
周骁身形一转,便落在了赵烨马侧。剑光流转间,原本正包围着赵烨的重骑兵都接连坠马。
“你怎么来了?”赵烨低声问。
“我不能来吗?”周骁反问。
他突然瞥见一名敌兵正挥刀砍向赵烨的战马,手腕一抖,长剑刺穿那名敌兵咽喉。随即纵身跃至赵烨马背,一夹马腹,两人同乘一骑,直朝着敌军最多的地方冲去。
周骁护住赵烨,其他魔则跟随秦拓。
秦拓杀得兴起,看见那魏崇正将一名银甲军砍倒在地,立即调转马头,朝那方向冲去。
乌夜骓长嘶一声,魔兵紧随其后,沿途替秦拓清杀那些冲来的敌兵。
战局愈发激烈,陆续也有援军赶到,纷纷加入厮杀。
“殿下,鄞州李崇率军三万前来助阵!”
“末将沉阳关徐莽,率军两万前来增援!”
“末将柯自怀来迟一步,只因将士们连日赶路,粮草实在有些接济不上,还望殿下恕罪!”
赵烨一剑挡开远处射来的箭矢,怒道:“这杀才,仗还没打就惦记着讨饷。”
随着越来越多的援军到达,战场上的形式迅速逆转。
魏崇正挥枪厮杀,忽见一柄黑刀劈面而来。他举枪格开,竟被震得手臂发麻,待看清来人竟是个面容青涩的少年,不禁面露惊诧。
秦拓心中也暗暗吃惊,他知道自己力大,也很少遇到有人能硬接他全力一刀,这老头子竟然能接住。
二人当即缠斗在一处。秦拓虽力大迅猛,却因缺乏招式章法,在魏崇这般经验老道的将领面前频露破绽,几次都差点被长枪刺中。
好在那群魔始终护在四周,不断清杀那些扑来的敌兵,也会在关键时刻帮他化解危机。
秦拓心里有些懊恼,暗道自己太过托大,便不再一味强攻,转而仔细观察对方的招式路数。
他终于发现了对方一处破绽,心头一喜,立即挥刀疾攻。却不想这竟是魏崇故意卖的破绽,秦拓连劈不中,刀势已老,新力未生,眼见对方长枪刺来,却已来不及闪避。
锵!
一柄长剑从旁格来,秦拓只当是助他的那群魔,却不想是周骁。
周骁连攻数剑逼退魏崇,同时喝道:“临阵对敌,须得七分攻,三分守,刀锋再利,也须留回旋余地。”
秦拓退到一旁,只觉面上阵阵发烫,却又心服口服。
魏崇在周骁凌厉的剑招下渐显败势,终于被一剑刺中肩胛,跌落下马。他甫一落地,便举枪欲自尽,却听赵烨一声喝令:“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夺其兵刃,用牛皮绳捆了个结实。魏崇犹自怒骂不休,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起,丢在了板车上。
其余大允军士见主将被擒,顿时斗志全无,纷纷丢弃兵器,跪地请降。
允安城就在前方,大军继续朝前行进,但秦拓却调转马头,朝着队伍后方驰去。
他在辎重车队旁找到了云眠他们那辆马车,见车帘垂落,车身无损,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
一群军士依旧护卫着马车,除了两名早已知道内情的赵烨亲卫,其他人刚见识到口吐人言的熊崽和行动如人的树精,此时个个面色古怪,既想交头接耳,又碍于军纪强行忍住,只不断朝那马车投去好奇的目光。
秦拓策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让旁边军士牵着,自己一步跨上马车。
刚掀开车帘,便见熊崽儿瘫在地毯上,云眠跪坐在她身侧,在替她捶背揉肩。莘成荫则坐在角落,一脸心疼地在数自己还剩下的树枝:“十五,十六……”
“娘子!”云眠一见秦拓,立即欢喜地翻身坐起。
秦拓见那些军士都在探头探脑地往车厢里看,当即侧身钻进马车,放下了车帘。
“娘子,我们刚才打跑了好多的坏人,我可累死了。你在前面打仗,我也好担心你。”
云眠就要往秦拓怀里扑,秦拓挡住他:“等等,我先换件衣服。”
他外衫上沾染了血渍,让莘成荫替他从包袱里取了件干净衫子,就在马车里换上。
车外一名亲卫高声笑道:“别信,他方才一路都在骂你,还在叫你母老虎。”
车外的众军士顿时爆出一阵哄笑,那原本诡异的气氛也被冲散。
“我娘子才不是母老虎呐。”云眠嘻嘻笑,又拉着秦拓道,“你快躺下歇歇,让夫君来伺候你,给你捶捶背。”
“那前面的事儿还没了结,我还得去一趟。你先攒着劲儿,等我回来慢慢享受。”秦拓系好腰带,捏了捏他头顶的圆髻。
云眠脸上顿时没了笑:“你还要去前面打仗啊?”
“不打仗,就说说事儿,很快就回。”
秦拓转头看向莘成荫,深知他一人带俩娃的痛苦:“辛苦你了。”
莘成荫有气无力地挥挥树枝:“快去快回。”
秦拓就要跳下马车,却被云眠唤住。云眠见他满头大汗,赶紧端来小桌上的水壶,又手忙脚乱地去拿水杯:“娘子你喝些水再走呀。”
云眠拿过水杯,却见秦拓已经仰着头,就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云眠凑到他跟前闻了闻,虽然是换了干净衣衫,但未冲澡,那股子汗味儿还是透了出来。他立即皱起脸,挥起小手在鼻前扇风。
秦拓喝完一壶茶水,随手抹去唇边水渍。低头瞧见云眠那副嫌弃的模样,挑眉一笑,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揽进怀里,紧紧箍住:“敢嫌我有味儿?”
“啊!”云眠发出惨叫,拼命往后仰头。
秦拓却抬手按住他后脑,将他脸埋在胸前:“还嫌不嫌?嫌不嫌?”
“不嫌了,不嫌了。”云眠使劲挣扎,忙不迭讨饶。
秦拓这才松开他,跳下了马车。
云眠从车窗探出脑袋,看着秦拓利落地翻身上马,朝着前方疾驰。
“瞧这神气劲儿,瞧瞧。”他抱着水壶,指着秦拓背影,得意地对着军士们笑,“是我的娘子,是好好的娘子呀,就是臭了点。”
击败魏崇,意味着通往允安的最后一道防线已被击溃。时近黄昏,赵烨大军已经抵达了允安城下。
作为大允王朝的帝都,允安城巍然伫立于这片平原之上。暮色给城墙涂上了一抹金色,带着历经百年的恢弘气势。
此刻城门紧闭,城楼上甲兵肃立,弓箭手蓄势待发。而城楼前方的旷野上,赵烨大军铺展列阵,和城墙形成对峙之势。
“守城将领是谁?”赵烨骑在马上,左侧是余军师,右侧是周骁,身后则是秦拓和柯自怀等一众统领。
柯自怀这会儿才见着秦拓,朝他挤眉弄眼,又抛过来一个牛皮水囊。
秦拓接着,拔掉木塞,浓烈酒气扑面而来,立马又塞上,给他抛了回去。
柯自怀忍不住哈哈大笑,见周围将士纷纷侧目,忙又收起笑,一脸严肃地轻咳两声。
听见赵烨询问城楼守将身份,余军师摇头答道:“眼下尚未探明。”
话音刚落,城楼上便出现了一名老者,身披玄甲,头戴缨盔,虽须发花白却身姿笔挺。
赵烨见到他,先是一怔,随即翻身下马,立于原地躬身长揖:“赵烨见过靖安侯。”
赵烨刚出生,父皇母后便相继离世,他属实是被兄长皇帝养大的。但皇帝对他颇为溺爱,真正给予他为人处世之道,又领他走入军政之途的,却是这位靖安侯。
在他心中,靖安侯是如师如父的存在。
靖安侯立于城楼之上,喝道:“秦王殿下,你这般阵仗前来,老臣实在受不得如此大礼。”
赵烨抬起头,语气恳切地道:“侯爷,赵烨实属被逼无奈。”
“好一个被逼无奈。”靖安侯怒斥,“我倒要问问秦王殿下,那是谁在逼你带着银甲军兵临城下,作出这等逼宫之举?又是谁逼着你竟然要谋反?”
一名副将忍无可忍:“你胡说,殿下就没有谋反——”
“住口。”赵烨转头呵斥。
那副将气咻咻地闭上了嘴,赵烨再道:“侯爷待我恩重如山,应当最知赵烨为人,我若是贪慕权势之人,何需等到今日?若不是朝政有寇天衡作乱,挟假天子祸国,我又何必要率兵前来?”
“正因为我对你寄予厚望,自觉知你品性,此时才如此痛心。你既指认陛下是假的,那么拿出证据来。若无实证,只是空口白话,你今日所为便是谋逆!”
赵烨道:“我有假皇帝身旁的贴身宫女和太监,侯爷只需亲自一问便知真假。”
“他们的话就能作为凭证,断定天子的真假吗?若按此理,有人买通你身旁人指认你谋反,你此时可会伏诛?”
赵烨再次恳切地问:“那侯爷要如何才肯信我?”
靖安侯冷笑一声,朝天拱手:“既然你说天子是假的,那么就让你所谓的真天子现身。否则老臣唯有以这幅朽躯,替先帝守住这大允江山。今日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断不会让你踏进允安城。”
银甲军中顿时炸了锅,赵烨的一众副将都群情激愤,在闹着要直接攻城。
余军师轻叹一声:“殿下,有些事哪怕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做。”
赵烨抿紧唇,一言不发,只转头看向了周骁。
周骁对上他的视线,平静地道:“你想攻城,我便为你开道。你想拿下城墙上那老头,我便去替你绑。”
赵烨望着城楼上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终道:“容我再想想。”
既然暂停攻城,银甲军便在城楼外就地修整,后方也迅速扎起了营帐。
秦拓心里挂念着云眠,立即去往营区,找到云眠所在的营帐。
走到帐门前,他停下脚步,闻闻自己身上,又转头,去找水将自己冲洗一番。待到浑身干净了,这才带着清爽的水气进了帐。
用过晚餐后,秦拓想到两小孩被关了一天,便带这他们出帐篷散步遛弯儿。
将士们也正三三两两围坐用饭,周骁带来的那群魔已不见踪影。秦拓望向营地后方那片幽深树林,猜测他们此刻便隐入在那林中。
左侧的允安城已是万家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这片营地。
明明两军对峙,此时却是一片安宁,让秦拓心头升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感。
云眠和冬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看见不远处有士兵正在给战马修蹄,两个便走了过去,好奇地观看。
秦拓跟在他们身后,忽然望见前方小山包上坐着一个人影,便对两个小的叮嘱了几句,缓步走上山坡。
暮色中,赵烨独自坐在坡顶,背对着允安城的灯火,静静眺望着远方。
秦拓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两人望着同一片渐沉的夜色,沉默无言。
片刻后,赵烨突然出声:“说好带你攻城,结果没打成,没让你战个痛快吧?”
秦拓摇头:“那哪儿能呢?打仗又不是赶集,还非得凑个热闹?”
又是一阵沉默后,赵烨缓缓开口:“我幼时父母双亡,皇兄事事都宠着我,侯爷虽然待我严厉,却是他在教导我成长。若我强行攻城,他必会殉城,若按周骁所言,他去将人暗中擒了,以我对侯爷的了解,他也定会自尽明志。”
秦拓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个帐篷:“那里还拘着一个没有自尽明志的。”
他指的是那被生擒的魏崇。
“他们不同,我也不愿用那样的手段去对待侯爷。我知道这么多将士在等着我攻城,但我优柔寡断,下不了决定。”赵烨垂下头,声音低沉,“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秦拓心想,若自己是赵烨,守城的是舅舅秦原白,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绑了,事后管他是下跪赔罪还是受责罚,总归先拿下城池再说。
舅舅若想以死明志?那尽管来试试。一根绳子捆着,亲自守着,求情哄骗,软硬皆施,倒要看看舅舅的骨头能硬到几时,这死志又能撑到几时!
可赵烨终究不是他,每个人的性情与抉择本就不同,所以这些话他也不会说,最终只道:“重情之人,方知取舍之重。”
赵烨笑了笑,目光仍望着远方:“你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秦拓走下山坡,见云眠和冬蓬还在看士兵修马蹄,便过去一手一个,将人抱起:“走了,回去了。”
“再看一会儿嘛。”云眠撒娇。
“明儿再看,你们要回去睡觉了。”秦拓道。
回到帐篷,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儿依旧不想睡觉,秦拓便趴在地垫毛皮上,让他俩给自己捶背揉肩。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云眠一边卖力捶打一边问。
“舒服。”
“秦拓哥哥,那我的力道重不重?”冬蓬也问。
“将将好。”
……
秦拓嘴里回应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心里还想着赵烨方才的那些话。
他也想起了靖安侯立在城楼上的身影,还有自己的舅舅。
倘若自己易地而处,真绑了舅舅,纵使他事后打消了死念,可若从此对自己心灰意冷,彻底失望了呢?
秦拓自觉对舅舅并无多深感情,可单是想到那种可能,心头仍是一沉。
他不愿意。
若真有更好的法子,能两全其美,不必走到兵戎相见,双方彻底反目的那一步,自是最好不过。
秦拓心头正琢磨着,突然便想起之前离开允安时,曾在大街上看见过翠娘的事。
对了,翠娘!
一念及此,豁然开朗。若要破眼前这困局,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她了。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门帘被掀开。秦拓转头望去,只见周骁走了进来。
云眠原本还在给秦拓捶背,一见到周骁,顿时翻起身,瞪圆了眼睛:“灯笼鱼!”
周骁目光淡淡地扫过云眠,秦拓见云眠还要开口,伸出两指捏住他的嘴,看着周骁道:“周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何事?”
“送我进允安城。”秦拓道。
第79章
夜深了,允安城楼上依旧严阵以待。弓箭手蹲伏在垛口后,箭矢搭上弓弦。弩车也都绞弦绷紧,一排丈余长的巨箭直指城外。
没有人出声,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百丈外的那片营地。只有一名校尉带着人沿城墙匆匆巡视,不时小声询问情况。
城楼西侧,光线昏暗,几道黑影自旷野的阴影中疾行而出。其中一人背上负着个背篼,里面坐着个小小身影,有些紧张地抓着背篼沿。
他们足尖轻点地面,飞快地掠过旷野,转眼已至城墙脚下。
周骁一把抓住秦拓的胳膊,双脚在城墙上借力,带着他顺墙而上,掠上了城头。
两名守在垛口的士兵尚未回神,已被紧随其后的黑衣人击晕,迅速被拖至暗处。周骁随即带着秦拓,从城墙另一侧翻下,悄无声息地潜入允安城中。
此刻的允安城已经是宵禁时分,但虎贲营今夜全驻守营地不外出,街巷间也没有巡夜官兵,所以百姓们仍在街上流连。
他们知道城外是秦王赵烨的兵马,所以并不惊慌,反倒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激烈争论,或听得津津有味。
“知道虎贲营为何不出现吗?虎贲营的向统领是靖安侯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又举荐给秦王。如今两位上司兵戈相向,他帮哪边都是负义,索性闭营不出。”
“你们说,那皇帝真是假的吗?”
“假假真真,真真假假,谁说得清呢?但不管真假,我倒盼着秦王能坐上那个位子。”
“朝堂一直被寇氏把持这么多年,秦王要早点反就好了。”
“嘘,小声些,我看你们是越来越大胆,不要命了?”
……
秦拓和周骁并肩走在大街上,身后跟着那几名魔。秦拓的背篼里装着云眠,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
翠娘望着正努力学放声大笑的江谷生,低声道:“你看,他连笑都不会出声,因为在过去那种日子里,喜怒形于色,便是取死之道。江妃娘娘早亡,他自出生便在深宫,无人照拂,饿狼环伺,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
“江妃娘娘曾予我有大恩,所以我进宫实则只是为了报恩。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日后宫中若有变,让我带谷生走,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头。她只盼他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百姓,平安终老。”
“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回宫,寇天衡便派人前来,要将他带走。若他落入寇氏兄妹手中,此后便沦为棋子,生死不由己,恐怕哪天就会丧命于他们与秦王的争斗中。”
“因此我自毁容貌,带着他逃离允安,远离朝堂,避开这皇城的所有人,包括秦王。可即便流落在外,也处处是眼线暗探,我们东躲西藏,四处辗转,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最后我想着,不如干脆藏回允安,藏在这灯下黑处,或许更安全。”
翠娘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云眠和江谷生的叽叽咕咕声。
秦拓思忖片刻后,问道:“翠婶,你可信秦王?”
“我信。”
“所以你只是怕他护不住谷生周全,所以宁愿瞒着他,只求谷生平安。”
翠娘垂首,轻轻点了下头。
“如今秦王与寇氏兄妹已势同水火,谷生若回宫,非但无险,反而能得到庇护,再不必漂泊隐姓。”
翠娘嘴唇翕动,秦拓继续道:“翠婶,你想让他平安,可远离了宫墙,你们又何曾真正平安过?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既然横竖都是难,何不选择另一种活法?不是被乱世推着走,而是去做那一个能扭转局面的人?”
翠娘慢慢抬头,看向秦拓。
烛影在少年脸上轻轻跳动,模糊了年岁的界限,让那张青涩面容褪去稚气,透出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稳重。
秦拓和她对视着:“翠婶,正因经历过苦难,才更知安宁贵重。我相信有了你和殿下的扶持,谷生他终会成为大允的一代明君。”
云眠还在揽着江谷生说个不停:“冬蓬是我的朋友,你以后也和她一起玩。她打架很厉害哦,你最好是不要和她打,她一抬爪子,你就投降。”
“还要打起来吗?”江谷生有点紧张,“不打可以吗?”
“可以呀。”云眠想了想,“我们现在也没打了。”他又端详着江谷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有一个朋友,他和你长得很像很像,他是陛下,是皇帝,不过他说不是的,他其实是耀哥儿。”
江谷生听到这里,飞快地看了翠娘一眼。
云眠还在说:“耀哥儿也很好的,我还要找垫一下去救他,把他救出来了,我们就一起玩。好不好?一起玩。”
江谷生迟疑着点点头:“好。”
翠娘此时站起了身,缓缓走到了江谷生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你愿意做皇帝吗?回到那个皇宫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谷生愣住,没有做声,但忽然便攥紧了身旁云眠的胳膊,小小的指节都攥得发白。
云眠感觉到他突然的紧绷,也感觉到此时屋内气氛的不同寻常,不由闭上了嘴,有些紧张地盯着身旁的小孩。
“愿意吗?”翠娘又问了一遍。
“我,我不知道。”江谷生终于开口,那眼圈却迅速泛红,眼底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云眠发现他要哭,连忙道:“你什么不知道呀?你别哭,你告诉我,我要是知道,我就告诉你。”
江谷生转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云眠,哽咽着:“云眠哥哥,我该去做皇帝吗?你替我拿主意吧,你让我去,我就去。”
“可皇帝不是耀哥儿吗?哦,对了,耀哥儿说他不是,他不要做皇帝。”云眠有些困惑地问,“谷生弟弟,你想做皇帝呀?”
“我不知道。”江谷生重复着,目光落在翠娘那双皲裂出道道口子的手上,更多的泪珠夺眶而出,“可能,可能还是想的吧。”
云眠看他哭得伤心,自己的鼻子也跟着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伸出胳膊,一把抱住江谷生,学着秦拓平时安抚他的样子,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拍着,“谷生弟弟别哭,你想做,那就去做呀。你别怕,要是有坏人欺负你,我会救你,帮你打他。”
主帐内灯火通明,赵烨沉默地坐于帐中。一众将领立于下首,个个都面显焦灼。
“殿下,不能拖了,此时起了东向风,守城者逆风,箭矢和投石都难及远,而我军刚好顺风,攻势倍增。”一名将领道。
“是啊殿下,咱们总不能就耗在这儿吧。”
余军师也道:“我知殿下难决断,但拖延换不来转圜,这事拖下去的最终结果也是一战。”
“请殿下速决!”
“请殿下速决!”
赵烨抬起头,目光在诸将脸上扫过,眼中的犹豫终于散去,只剩下坚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传令下去,攻城!”
听见对面营地里吹响了号角,允安城墙上立即行动起来,一桶桶滚油被抬上城墙,成捆的箭矢也被迅速搬至各个垛口。
眼见城外大军黑压压地朝着城墙推进,城墙之上,浸了火油的箭矢也纷纷点燃,朝着前方瞄准。
靖安侯一身铠甲站在垛口处,身姿英挺,花白须发飘飞。他正要抬手下令,却听见一声洪亮的报讯声。
“报!!!”一名传令兵狂奔上城墙,声音都变了调:“侯爷,侯爷,侯爷……”
“何事?讲!”靖安侯喝道。
传令兵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陛下他来了,就,就在城下!”
靖安侯顿时愕然,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他知道皇帝已跟着寇太后和寇大司马悄悄离开了允安城。此刻本已在安全之地的皇帝,怎会突然出现在城墙下?
靖安侯突然转身,目光看向城墙右侧,只见那石阶上,正缓缓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他的视线立即落在那男孩身上。
男孩约莫五六岁,身穿一件粗布衣,被身旁一名满脸疤痕的妇人牵着手,一步步踏上了城楼。
登上城头,站稳脚步,那妇人便松开了手,无声地退后半步。男孩独自站在原地,微微瑟缩了下,但随即深吸一口气,抿紧唇,一步步朝着靖安侯的方向走来。
靖安侯死死盯着他,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竟是发不出一个音节。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都呆立原地,一片死寂。
男孩停在了距靖安侯几步之外,抬起头,声音略微有些发颤,却还算镇定:“靖安侯,朕,回来了。”
靖安侯陷入震惊中,一时未有任何反应。
男孩又道:“朕三岁时,父皇还在,朕曾在宫中见过靖安侯。那日朕一个人在园子里,藏在一棵花树后哭。您撞见了我,帮我把那被人摔坏的小木马修好,还对我说,殿下莫伤心,器物虽损,匠心可复,人心若韧,则万难可平。靖安侯,这句话,朕一直记得。”
男孩时而朕,时而我,却口齿清晰,将事情讲得一清二楚。
靖安侯看着他,嘴唇哆嗦着,那满面疤痕的女子此时也上前,向他恭敬行了一礼:“奴婢覃萃,曾侍奉江妃娘娘,后蒙娘娘遗恩,一直随侍陛下身侧,直至今日。”
说罢,她双手恭敬地捧出一枚玉佩。那玉质地温润,雕刻着盘龙祥云,古朴而威严,一望便知并非凡物。
“先帝大行之后,这枚龙纹佩便留给了陛下。”她声音陡然拔高,响亮而清晰,“覃萃将此玉交给靖安侯过目,恳请侯爷凭此物证陛下身份,护真龙血脉,固大允江山!”
靖安侯颤抖着手,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看片刻,突然老泪纵横。
他噗通一声跪下,仰面向着夜空,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长呼:“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
第80章
城墙外,旷野上,夜风猎猎,卷动战旗,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银甲军排阵成列,只待中军主帅一声令下。
赵烨一身银甲端坐于骏马之上,目光盯着前方城楼,缓缓抬起了右臂。
“殿下等等……”
“垫一下等等……”
有风将依稀呼喊声送入赵烨耳中,他转头,便见侧方旷野上出现了几道黑影,正朝着这方奔来。
黑影迅速逼近,进入火把照亮的范围。赵烨此时看清,竟是秦拓和周骁,秦拓还背着一个背篼,云眠坐在背篼里,冲着他挥动胳膊。
“等等……”秦拓的喊声传来,声音急促,“……不要开战。”
“垫一下。”云眠短蓬蓬的头发被夜风吹得炸开,闭着眼尖声叫道,“垫一下,开战呀……”
周围银甲军都认得他们,并未阻拦。秦拓奔至近处,继续喊道:“真皇帝找到了,不必开战,真皇帝找到了。”
“找到了?”赵烨握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云眠在背篼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城楼上:“垫一下,在那里,在那里呀。”
赵烨抬头望向城墙,虽然看不见城头上的具体情况,但靖安侯已经离开了垛口,显然那上头正在发生什么。
很快,城墙之上便传来一道似哭似嚎的嘶喊:“先帝啊,先帝……老臣,老臣有罪……老臣该死啊……”
赵烨闭上双眼,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
周骁一直看着他,此时终于移开视线,转向了城楼。
城楼上,旷野中,万千之众竟无一人发出声音。云眠被这气氛震住,也一声不吭,只抱着秦拓脖子仰望着城头。
片刻,靖安侯的身影重现于垛口,怀里还托抱着一名幼童。
“谷生弟弟,是谷生弟弟。”云眠凑在秦拓耳边,惊喜地小声道。
秦拓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激动。
靖安侯面向城外大军,将那怀里幼童高高举起,同时大喝:“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他苍老浑厚的声音激荡于旷野之上,赵烨立即翻身下马:“臣,赵烨,恭迎吾皇陛下圣驾归朝,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天佑大允!陛下永康!”
……
万千将士的呼喊声汹涌而起,所有人下马,齐齐跪倒。
周骁、秦拓及其数名黑衣人依旧立在原地,默然注视着这万众臣服的庄严一幕。
紧闭的城门缓缓开启,赵烨一马当先,领着银甲军进入城门,准备直冲皇宫。
“秦王殿下!殿下留步!”
赵烨勒住马缰,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正疾步从城楼石阶走下,人还未至跟前便急切问道:“殿下可是要入宫?”
赵烨即刻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对着匆匆而来的靖安侯行了一礼:“侯爷,军情紧急,容我先入宫擒拿寇天衡,晚一些立即面圣,再与侯爷详禀。”
靖安侯来到面前,看着赵烨,脸上露出既愤又愧的复杂神色,叹道:“臣有罪,那寇天衡,他,他早已逃出城去了!”
城楼上发生的一切,已如长了翅膀般飞遍允安,全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历经波折,极具传奇色彩的小皇帝。
御驾马车沿着长街前行,两侧百姓纷纷跪倒,高呼着陛下永康。
江谷生端坐于车舆之上,努力维持着天威仪态,向着道旁民众微微颔首致意。
秦拓抱着云眠也站在人群里,当马车行近时,云眠朝着马车挥手,兴奋地喊:“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望来,抿了抿唇,随即同随行车驾的一名亲卫说了什么。那亲卫即刻朝这边跑来,对秦拓道:“陛下请这位小郎君登车同行。”
“哈哈哈,快快快。”云眠在秦拓怀里扭动着,已经迫不及待。
秦拓将云眠送上马车,自己则退到车旁随行。云眠紧挨着江谷生坐下,见两侧欢呼声震天,便笑道:“我以前也这样坐过大车呢,好多的人在喊,哇,哇。”
“是怎样的?”江谷生轻声问。
“我被拐子拐走了,我逃走了,就做了观音娘娘的仙童。”云眠兴致勃勃地道。
江谷生抿着唇笑,又认真地看向他:“云眠哥哥,你本就是仙童。”
“真的吗?”
江谷生悄悄指了下他头上那两个圆髻:“真的。”
两小孩对视着笑,江谷生目光掠过旁边屋檐,看见那青瓦覆盖的屋顶上竟然生着一棵树,不由得多瞧了两眼,心中有些纳罕。
云眠也看到了那棵树,顿时眉眼弯弯,举起手,朝着那树热情地挥了挥。
江谷生便看见,那树也抬起了一根树枝,如手臂般朝他们挥动。
江谷生正震惊着,云眠却转头对他笑道:“那是我孙孙。”
话音未落,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熊崽忽地从树冠里出溜滑下,一屁股坐在屋顶上,同样朝着他们挥动爪子。
云眠又指给江谷生看:“那便是冬蓬。”
江谷生张了张嘴:“……哦。”
车驾一路行至宫门前,江谷生邀请云眠随自己进宫。云眠看了看旁边的秦拓,摇头道:“我今日不去啦,明儿有空再进去找你玩。”
“那你一定要找我玩哦。”江谷生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恋恋不舍地道,“带着你娘子,你的树孙孙和冬蓬一道来。”
“嗯嗯。”云眠点头,随即转身,朝旁边探出身子伸出胳膊,扑进秦拓张开的怀抱里。
城内的欢庆直至夜晚方歇,秦拓诸人被安置在赵烨的秦王府中,马车驶至王府时,云眠早就躺在秦拓怀里睡着了,冬蓬也蜷在莘成荫腿上呼呼大睡。
几人进入府中,各自随着前来引路的家仆前往休憩的院子。虽然赵烨还在宫中,但这些下人显然早已得了吩咐,看见树精和熊崽也未露震惊,只恭敬引路,但个个身体僵硬,目光不时往他俩身上瞟。
秦拓的身体很疲惫,但脑子却转个不停,怎么也无法入睡。后面他将云眠搂进怀里,将脸埋在那细软的发间,闻着那股暖烘烘的气息,紧绷的心神才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睡得也不踏实,中途醒转过几次。周骁就住在隔壁院子,天快亮时,他听见了压低的对话声,直觉应该是赵烨回来了。
他干脆起身,穿好衣物,果然没过片刻,房门便被敲响。
他拉开房门,见赵烨正站在门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袍,周骁则默立在其身后。
“寇天衡已逃往北地,我决定率兵马北上追击。”赵烨开门见山,“我记得你曾提过想去北地,此次可愿随军同行?”
秦拓看向赵烨身后的周骁:“周大哥,你呢?你也去吗?”
周骁平静地道:“你去,我便去。你留,我便留。”
赵烨垂眸不语,秦拓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隐约感觉到他似是不舍,便道:“我就随着殿下一起去北地吧。”
赵烨立即道:“那赶紧准备一下,过会儿大军就要开拔。”
此时时辰尚早,允安城的人还没起床,街巷空寂,家家门户紧闭。
银甲军马蹄上都裹着布,悄无声息地穿城而过,朝着北方而去。与此同时,柯自怀及一众各城将领,亦领着所辖的各地驻军,踏上了返回原本属地的归途。
云眠在颠簸的马车里醒来,还没彻底清醒,迷迷瞪瞪地靠在秦拓怀里,看着车窗外的皇宫,小声嘟囔:“我还答应了要去找谷生弟弟玩的,他都不知道我走了。”
“等我们回来再找他。”秦拓低声安抚,“你不是一心要救耀哥儿吗?他被人带去了北地,我们去的就是北地,可以把他救出来。”
云眠这才没有吭声,又问:“树孙孙和冬蓬呢?”
“他们在后面那辆马车上。”
莘成荫和秦拓都不愿意让云眠和冬蓬同乘一车,那定然要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两个想到那一幕就头疼,索性分乘两车,各自清静。
秦拓从身旁食盒里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了云眠嘴边。
云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恹恹地嚼着,又伸手在揉眼睛。
秦拓知道他这是还没睡醒,喂他吃完这块糕点后,便将人放上马车里的软榻,盖上毛毯,自己也顺势在一旁躺下:“再睡一会儿。”
云眠应了一声,含混地哼起小龙歌,很快便没了声音。秦拓躺在摇晃的马车里,连日奔波的疲惫渐渐涌上,也阖眼沉入了睡梦中。
大军一路向北行进,周遭景物已悄然发生着变化。越往北行,气温越发低了,路旁草木凋零,入眼萧瑟。
沿途经常能看见刚被毁的村庄,道路两旁不时可见倒毙的尸体,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噬。偶尔遇到逃难人群,神情麻木地看着这支大军经过。
周骁一路骑马随行,默然跟在赵烨身侧。他俩之间并无多少言语交谈,却自成一方天地,旁人难以介入。
赵烨的属下们也察觉到了两人关系的不同寻常,每当他二人在一处时,众人便默契地退开,不去打扰。
秦拓平常没见过那群魔,但他偶尔下车,带着云眠去附近散步透气时,总能于不经意间察觉到魔的存在。他们始终如影随形,潜行在大军周遭,保护在他们左右。
军队继续北行,天气愈加寒冷,士兵的衣物也在不断添加,最终都穿上了棉袄棉裤。
秦拓穿的是军中统一配发的棉服,厚实耐磨。云眠因年纪太小,棉衣棉裤独一份,由军中擅针线的士兵为他量身做了一身。用的是柔软的细布,棉花絮得厚厚实实,穿在身上圆鼓鼓的,加上棉鞋棉帽和手套,小孩走起路来,活像个滚动的包子。
就连莘成荫和冬蓬也穿上了棉服。莘成荫的树干上裹着棉布,东蓬披了件斗篷,毛茸茸的圆脑袋从兜帽里探出来。
随着一场大雪来临,山路被封,银甲军在原地滞留数日,到底没有追上寇天衡。
寇天衡便早一步抵达北庭郡,联络了几名早对赵烨不满,或野心勃勃的藩王,发布了一篇檄文。
文中称赵烨狼子野心,构陷圣主,诬天子为伪帝。今圣驾蒙尘,奸佞当道,故邀天下忠义之士共诛逆臣,讨伐国贼,还大允以清明。
而这段时间不断向北行进,秦拓频频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扰得他夜不安枕。
梦中,他总是会置身于那座恢弘而奇异的城池里,建筑巍峨,灯火璀璨如昼,长街彷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至天际。
只是那街上的往来人群不再是泥偶,而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行走交谈,买卖度日,景象与人界无异。然而秦拓心底非常清楚,他们并非凡人,而是魔。
他也会时常梦见那片幽深的湖泊,以及湖中央那块形似心脏的漆黑巨石。在不同的梦境里,它的模样也不同,有时表面嶙峋凸起,如同生满了恶瘤。有时却又鲜活得骇人,表面布满红色血管,仿佛一颗正在搏动的巨大心脏。
他也会梦见夜阑和秦漪。
不,那应该不是秦漪,而是秦娉。
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见夜阑从背后拥着秦娉,两人站在廊下看院中一棵开花的树。
夜阑在秦娉耳边低语,秦娉侧过脸来看他,眼角弯了一抹笑。她抬起手,摸了摸他揽在自己身前的手背,夜阑便收得更紧些。
他看见秦娉坐在灯下,腹间隆起,正低头缝制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夜阑坐在一旁看书,忽然放下书卷,伸出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他看见梳妆台前,夜阑拿着木梳给秦娉梳头。梳齿卡住了发结,他动作顿住,有些无措。秦娉从铜镜里看着他,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引着他慢慢把结梳开。梳通了,两人都看着镜子,朝着里面的人露出了笑。
秦拓每一次从这些梦境中惊醒,都大汗淋漓,心如擂鼓。
这些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他恍惚,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梦境,还是曾被遗忘的真实过往。
同时他的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尖锐的痛苦。
他一直都在抗拒,不断告诉自己,夜阑不是他的父亲,所梦见的一切都是幻象,是蓟叟刻意植在他脑海里的虚假记忆。
可这些太过真实的梦境,像一把无形的重锤,正在一记记敲击,撕裂他那原本坚定的内心,让他的坚持在一点点土崩瓦解。
每一次入梦,他都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拒绝去看那些温情脉脉的画面,但他的目光却又无法从夜阑和秦娉身上移开。
他看着他们之间那些自然而琐碎的交流,看着他们眼中唯有彼此的专注与温柔,内心深处竟难以抑制地泛起一丝暖意,甚至幸福。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煎熬,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惶惑与痛苦之中。
……
简陋却温馨的屋子里,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北地深冬的寒意。
秦娉躺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唇边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看着枕畔那个裹在襁褓中的新生婴孩。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戳了戳婴孩粉嫩的脸颊,小声笑道:“我们小雀儿都是蛋,多好生呀,偏生你不按规矩来,可把娘折腾坏了。你说说,这该怪你,还是怪你的爹爹?”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冷风趁机卷入。夜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快步进屋,随即反手关门,将那寒气隔绝在了门外。
他走至床旁坐下,舀起一匙汤,递到秦娉唇边:“先喝些野鸡汤,你都盯着他看了半天了。”
秦娉依言喝下汤,目光却仍不舍得从婴孩脸上移开,轻声道:“你瞧,他生得多像你。”
夜阑也低头仔细端详着孩子,微笑道:“我却觉得他更像你些。”
“明明更像你,你看这鼻子多挺,眼睛多长……”秦娉又看向夜阑,“夫君可给他想好名字了?”
“昨夜倒是拟了几个,但总觉得不够好。”夜阑摇摇头。
秦娉掩唇笑:“孩儿的名字倒把夫君给难住了,要不,先给他取个小名?”
“小名的话……”夜阑略一沉吟,“叫他鸾儿可好?”
“鸾儿,鸾儿……”秦娉低声重复着,俯下身,在婴孩饱满的额头上亲了亲,“鸾儿,你快些长大,长出这世间最强大有力的羽翼。”
鸾儿,鸾儿,鸾儿……
秦拓猛地睁开眼,又一次满头大汗地醒来。他直直注视着漆黑的上空,胸脯急促起伏,急促地喘着气。
直到身旁的云眠发出一声梦呓,一只小脚砸在他的肚子上,他这才从那梦境里回过神。
他静静躺了片刻,将压在肚子上的那只小脚挪开,为云眠掖好毛毯,随后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来到帐门口,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空气干冷凌冽,一轮明月高悬,积雪覆盖的大地一片皎洁。营地寂静,士兵们皆已在大帐内入睡,只有几处火堆旁围着守夜的士兵,在低声交谈着。
秦拓独自穿过营地,走向不远处的一片雪坡。尽管身上只穿着就寝的单薄衣衫,他却丝毫不觉寒冷,只觉得心口灼痛难忍,仿佛被一把火焰炙烤着。
走到雪坡背后,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倏地跪下,抓起一捧雪塞入口中。
寒意瞬间在唇齿间炸开,他却只大口吞咽,让那雪水顺着咽喉往下,似乎这样,能让那灼心的痛楚稍稍减轻几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缓慢地踏在积雪上,停在了他的身后。
他依然跪在雪地中,双手撑地,十指插入雪里,垂着头。
“你已经能感觉到那召唤了,是不是?我们魔界的九幽泉就在北地。你的不安、彷徨和挣扎,都是因为他在呼唤你。”周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拓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雪片无声落下,缀在他黑的发间,落在他的脖颈肌肤上,立即化成了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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