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终于缓缓起身,沉默地走过周骁身旁,走向自己的营帐。
“秦拓。”周骁喊住了他。
秦拓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越往北境深处,你感受到的召唤便会愈发强烈。”周骁注视着少年的背影,“明日就要抵达寒脊山口,倘若你还要去灵界,那么从山口往东,便是通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秦拓未发一语,再度提步,走向了营帐。
第二日拂晓,大军照常拔营启程。按原计划,今日便能抵达北庭郡,然而天降大雪,极大地延缓了行军速度,直至午时,队伍才艰难行至寒脊山口。
只见眼前雪山耸立,连绵至天边。山脚处主道依旧向前延伸,而左侧另有一条道,没入更深的山影之中。
这看似就是一条寻常岔路,通向遥远的凛川郡,但无人知晓的是,这条道竟还连通着前往灵界的霜语关隘。
一大早,秦拓去伙房打了早饭,正往回走,远远便瞧见自己那小军帐的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探出,一看见他,就嗖地缩了回去。
秦拓弯腰进帐,帐内安静,不见人影。目光一扫,却见帐壁挂着的一件袍子下方,露出一双光着的小脚丫。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餐盘,故意放重脚步走向床榻,却又猛地转身,伸手作势要掀。
一道小身影从袍子下窜出,云眠兴奋又紧张地大叫,在帐内四处躲藏。
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贴身小衫,幸而帐内铺满毛皮,倒也不冷,一边躲一边喊:“你抓不住我,你抓不住我。”
秦拓冲前几步,突然撞上旁边小桌,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抱着脚踝,痛苦地低哼。
云眠看笑声顿时停住,惊慌地往回走。
“娘子,你脚脚撞痛了吗?我来给你吹吹——啊!!!”
秦拓一把攥住他手腕,大笑着将人捞进怀里。云眠先是吓得大叫,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哈哈笑,撒娇道:“你这个坏娘子。”
秦拓坐在地上,把小孩圈在臂弯里,拿过一旁的棉袄,仔细替他穿好,嘴里道:“我们等会儿就要离开了,赶紧吃饭,吃了好上路。”
“我们要去哪儿啊?”云眠扬起脸问。
“回灵界。”秦拓道。
他低头给云眠穿鞋,突然发现他有些异于平常的安静,抬头一看,见小孩脸上已挂满了泪痕,新的泪珠还在不断滚落。
秦拓一怔,声音不自觉放轻:“怎么了?”接着立即将刚给他穿上的鞋脱掉,“鞋夹脚了?”
“不夹。”云眠摇摇头。
秦拓停下动作,小孩慢慢倒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颈:“我们,我们去灵界了,可是,可是爹爹和娘,没有在炎煌山等我了……”
秦拓只觉得心口又疼又涩,伸手将他抱紧:“我们去灵界寻十五姨,她若见了你,定会很欢喜。还有你那些侄侄孙孙,我们也能遇见。”
哄了一阵后,云眠的泪水终于停下,又靠在秦拓怀里问:“冬蓬和树孙孙也要去吗?”
“去的。”
“垫一下呢?”云眠问完,又有些紧张地追问,“灯笼鱼呢?”
“他们不会去。”
“灯笼鱼不去,我们让垫一下去嘛。”云眠仰头道。
秦拓没有找到帕子,顺手拿起一件换洗衣物去擦他脸:“殿下他有事,忙着,不能随我们一同去。”
“这样啊……”云眠又有些纠结,“可是我们去了灵界,怎么救耀哥儿呢?”
“垫一下和灯笼鱼会去救他的。”秦拓道。
“那我要给垫一下说,免得他忘记了。”
“好的。”
赵烨听闻秦拓说他们要离开后,有些意外。但他也知道灵界发生的变故,所以也没有强行挽留,在吩咐人给他们备齐路上所需物品后,将他们送到了岔路口。
风雪渐歇,赵烨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云眠,与秦拓并肩而行。身一辆马车缓缓跟着,车厢里坐着冬蓬和莘成荫。
“殿下,就到这儿了。”秦拓停下脚步。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重逢。”赵烨长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灵界如何情况,但你们务必要谨慎。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相助。”他看着秦拓,神情郑重,“虽说我欠你的,可即便不欠,我也会帮你。”
秦拓心里流过一丝暖意:“多谢。”
赵烨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马车,秦拓立刻会意,低声解释道:“周大哥不会同去。”
“他去不去与我何干?”赵烨垂下头,又低声道,“我也知道他不会去,他是魔。”
赵烨说完,便将怀里的云眠递了出去。云眠戴着一顶用毛皮做的风帽,包得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头。
赵烨伸出手指,在那鼻头上轻轻一刮,再伸手拂去他睫毛上沾着的几星雪花。
云眠认真地道:“垫一下,你要帮我救出耀哥儿哦。”
“好的。”赵烨郑重点头。
“你还要管住灯笼鱼,”云眠不放心地补充,“别让他跑来灵界找我玩哦,你说我不喜欢和他玩。”
“好的。”赵烨笑了起来。
云眠穿着厚实,费劲地抬起两条胳膊,拱了拱手:“垫一下,保重。”
“保重。”
秦拓原本还想同周骁告别,但既然没瞧见他,便抱着云眠转身上了马车。
风雪漫天,道路上只行驶着他们这一辆马车。气温太低,秦拓便没有赶车,而是由莘成荫伸出两根树枝,一根卷住马缰,另一根权作马鞭。
马车里虽然暖和,但依旧气温不高,云眠便磨蹭到冬蓬身旁,非要抱住她,将两只小手埋进她厚实的皮毛里。
秦拓撩开车窗的厚帘,望着窗外的巍峨雪山,看那峰顶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灰白天幕下泛着冷光。
“你见过霜语关隘吗?”他问道。
“未曾亲见,但听家主讲过,应该就在这方向。”莘成荫操控着马车,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喜悦,“关隘那头便是无上神宫,家主他们必定就留在了宫里。等见着他,他会派人去接卢城的族人。”
秦拓点点头:“关隘就直接设在路上的?寻常过路的人也能见着?”
“自然不能。若人人得见,那人界的生灵岂非都能随意闯入了?”
“那我们如何知道到了关隘?”秦拓微微蹙眉。
“只要是灵,靠近时自然便能看见。”莘成荫顿了顿,补充道,“当然,魔也一样。”
“夜谶当时就是带着魔从这个关隘进入灵界的吗?”秦拓问。
“那不是,魔界也有直去往灵界的关隘。”莘成荫解释,“其实我们三界是彼此相通的。”
如此紧赶慢赶地行了一日,却仍未见到关隘。
入夜后,秦拓便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坳中恰有一处山洞,总算不必挤在逼仄的马车里过夜,莘成荫将带来的棉被铺在山洞干燥处,秦拓则绕到山背积雪尚浅的地方,拾来一些枯枝,在洞里点起了火。马匹也被牵到背风处,安静地歇下。
雪山的夜晚分外安静,山洞内几人都睡着了,能听见某处积雪轻轻垮落的声音,洞内火堆噼啪爆出一个火花。
砰砰,砰砰……
秦拓在沉睡中,被一种沉闷而规律的声音拽入了意识的浅层。那声音来自远方,却很是清晰,如同某个沉睡巨兽的心跳。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强行同调,跟上了那个缓慢而有力的节拍。
砰砰,砰砰……
秦拓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迷离状态中坐起身,趴在怀里的云眠滚落到铺盖上,咕哝了一声。
秦拓毫无所觉,身体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径直站起,梦游般地走出了山洞。
云眠在睡梦中感觉到温暖的怀抱消失了,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以往这个时候,秦拓立即便会将他抱回去,但这次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那有力的手臂。
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回摸索,又抬起头,借着火堆光,看见身旁没了人。只有莘成荫在角落扎根,睡得枝叶随着呼吸轻轻颤,冬蓬四仰八叉躺在火堆旁,响亮地打着鼾。
云眠揉着眼睛爬起身,胡乱裹上自己的小棉袄,蹬上棉鞋,匆匆走出了山洞。
一阵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转着头左右张望,看见远处雪地上,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拐入雪山背后,消失不见。
云眠立即拔腿,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秦拓拖着脚步,无意识地往前行走。前方明明是一座雪山,轮廓却开始晃动,生出模糊的重影。那重影越来越清晰,最终显现为一片幽邃的湖泊。
湖心静卧着一个巨大的心型黑石,正一下下缓慢搏动。
他朝着湖心走去,冰冷的湖水没过双腿,直至腰际,他却浑然不觉,只走到黑石前,缓缓伸出手,将掌心覆了上去。
指尖接触到石面的刹那,彷佛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冲入脑海,奔腾咆哮着,将他的神志彻底淹没。
他看见了一片战场,四处倒着灵与魔的尸首,焦黑土地被粘稠的血液浸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残存的数百人退守到一处悬崖边缘,彼此对峙着。
他在人群里看见了舅舅秦原白,胸前衣襟染着鲜血,也看见了云飞翼,发髻散乱,嘴角溢血。他二人都站在一位老者身后,一起怒视着对面的人。
那老者手持拂尘,眉须皆白,一派仙风道骨,但胸前有血痕,脸色灰败,显然已受重伤,应该便是无上神宫的胤真灵尊。
而他们的对面,便是身着玄色战袍的夜阑,身后立着魔将周骁与夜谶,也都各自负了伤。
夜阑看上去并未受伤,也不像其他人那般狼狈。但此时的他,周身萦绕着魔气,眉目锐利,尽是凛然之威,和秦拓在梦境中见到的那名面对秦娉时眉眼含笑的男子,已然判若两人。
“夜阑!”云飞翼一声厉喝,“人界屠城之事,你作何解释?”
夜阑神情漠然,回以一声冷笑:“我再说一遍,人界屠城与我无关。”
“难道还冤枉了你不成?”云飞翼怒道,“我们已亲自查验过那座城池,所有人被屠尽,冲天魔气至今未散。你如此逆天行事,屠戮人界生灵,滋生怨戾魔气,是想引得三界崩坏吗?”
“你们杀至我魔域,如今尸山血海,倒想起要讲道理了?迟了。”夜阑冷声道,“既然你们咬定是我,那便如了你们意,今日干脆将灵族也屠个干净。”
“狂妄!”
一声龙吟响彻天际,云飞翼周身金光暴涨,化作一条五爪金龙,带着滔天怒焰直扑夜阑。几乎同时,伴随着清越雀鸣,秦原白化作火红朱雀,展翅掠去。玄武族家主和白虎族家主也分别冲向了对方魔将。
一只罗刹鸟自云中俯冲而下,周骁纵身跃上鸟背,持剑迎向了秦原白。另一只罗刹鸟载着夜谶飞出,截住了袭来的云飞翼。
高空中龙啸雀鸣不绝,地面上的魔族与灵族也已混战在一处,魔气与灵光剧烈冲撞。
金龙仰头,一枚圆珠出现在空中,光焰流转间,隐约可见龙形虚影在其中游走,正是龙族至宝龙魂之核。秦原白周身涅槃之火升腾,化作浴火凤凰。玄武族家主跟着祭出玄冥之盾,白虎族家主也握住了天罡之刃。
夜阑神情不惊,只抬手向虚空中一握,一柄长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通体幽黑,仿佛能吸走周围的光线,刀身隐约可见暗红色光芒流动。与此同时,他双目骤然转为赤红,额头两侧,一对漆黑弯角猛然顶出。
“龙魂之核也好,涅槃之火也罢,灵界之物入我魔域,便受天地法则所制,又能发挥几成威能?”
夜阑一声大喝,挥刀往前一斩,一道暗紫光幕应声展开,将周骁、夜谶等魔将尽数笼罩。
金龙催动龙魂之核击向夜谶,宝珠撞上光幕,却如陷泥沼,澎湃龙气被光幕层层消解。朱雀扇动翅膀,焚天之火触及周骁时,亦如遇无形屏障,被挡住了火势。
那一直静立的胤真灵尊手腕一抖,拂尘银丝骤然暴涨,疾刺夜阑心口。
秦拓一直立在战场中央,四周灵魔厮杀,却皆如幻影般穿透他的身躯。
他心里明白,眼前种种不过是过往景象,而且是十余年前的那场灵魔大战。
但当他看见那老者攻向夜阑时,仍是心头一紧,脱口惊呼:“小心!”
话音未落,他倏然怔住,发现自己竟在担心夜阑,为他出声警示。
但夜阑虽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也反应迅速,几乎在秦拓出声的同时,手中黑刀凌厉斩出,空气都产生了扭曲,那拂尘也被削去一段。
老者疾退两步,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周身顿时清光大盛。那被斩断的银丝并未坠地,反而在空中交织盘旋,化作一道灵压朝夜阑击去。
夜阑不闪不避,黑刀往身前一划,凌厉的刀气冲散银丝,袭向老者。
老者脸色微变,身前浮现出璀璨星芒。他并指一点,星芒如电射出,封住夜阑所有路线。
夜阑身形微晃,竟幻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魔影,每一道魔影都挥刀迎向一点星芒。
刀光与星芒碰撞,爆发出剧烈轰鸣,逸散的气劲将周遭地面炸出无数深坑。
下一瞬,他已直接出现在老者身前数丈之处,魔刀直刺其身前。
老者避无可避,头顶冲出一道清气,化为一朵青莲,垂下落英光幕护住周身。
轰!
魔刀劈中光幕,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力量。青莲光幕剧烈震颤,瞬间布满裂纹。
“噗!”
老者如遭重击,张口喷出一股鲜血,身形倒飞而出,撞在后方崖壁之上。
他试图站起,却终究无力地单膝跪地,气息急剧衰败,显然已受重创。
夜阑一步步走向老者,衣袍无风自动,手中黑刀缓缓抬起,赤红双目里透出冷意。
“灵尊!”
空中传来两声急切的嘶鸣,金龙与朱雀疾冲而下,试图阻拦夜阑。
与此同时,一声断喝响起:“夜阑住手!你且看看这是谁!”
秦拓猛然转头,只见右边悬崖处,秦娉被一名长相清俊的白衣男子挟持着走了过来。
那男子手持长剑,剑锋紧贴着她颈侧。她面无血色,双唇微颤,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
“桁在!你敢伤我妻儿!”夜阑一声怒喝。
“你此时束手就擒,我就放了他们。”桁在道。
此时云飞翼和秦原白已落至地面,护在灵尊身侧,和追下来的周骁以及夜谶对峙。秦原白几次看向秦娉,目光震怒,脸色铁青。
“夫君,你别管我,做你该做的事。”秦娉无视架在脖子上的长剑,对着夜阑道。
“你住口!”秦原白一声怒喝,“秦娉,你身为朱雀灵鸟,却和魔纠缠不清,产下孽子,此刻还执迷不悟,是要拉着全族为你蒙羞吗?”
“大兄,既然你早已将我逐出了朱雀族,那么我的荣辱生死,皆与炎煌山再无干系。”秦娉身体微颤,却强自挺直了脊背。
胤真灵尊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夜阑,魔气源于人界之恶,侵蚀天地清和,魔界的存在,便是祸端。而清除魔界,还天地一片清宁,乃是我灵族不容推卸的天命。”
夜阑脸上带着讥诮:“灵尊只见嗔恨悲苦生魔气,可知这嗔恨悲苦亦源于至情至性?若按灵尊之道,是否要所有凡人断情绝爱,无喜无悲?”
他抬刀指向天际:“每一盏人间灯火之下,皆有悲欢离合。灵尊,你只愿见喜乐,可知无离别之苦,怎懂重逢之甜?无绝望之暗,何来希望之光?丧子之痛催生魔气,可那痛源于挚爱,征战之恨滋养魔念,而那恨往往起于守护。你欲铲除魔界,如同只要白日不要长夜,却不知这爱恨悲欢,才是真实鲜活的人间?”
胤真灵尊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悲悯:“魔君,喜悦安宁生发的灵气,方能令万物生长。本尊并非要凡人无情,而是为从根源断绝恶念。魔界,本就不该存于天地。”
“不该存于天地?”夜阑纵声长笑,“即便你将我魔族屠戮殆尽,人心中也依然有怨、有恨、有不平。你欲铲除的并非魔,而是人性中你无法掌控的真实。这究竟是救世,还是灭世?”
胤真灵尊面色一沉:“魔界不除,天地难安。灵族亦愿倾尽所有,护天地清明。此乃大道之争,无有转圜。”
“好一个大道之争。既然如此,灵尊此刻以妇孺为质,这等手段所生的是灵气,还是魔气?”
夜阑赤红的双眼转灵尊,冷笑道:“胤真灵尊,灵族诸位素以天命正统自居,言称守护三界秩序,只是不知,这秩序里何时竟包含了以妇孺性命为质,逼人就范这一条?”
“我夜阑行事但凭本心,从不敢自诩正义,但两军对阵,祸不及妻儿,此乃天地间最基本的道义。今日尔等所为,竟还有脸面来指责我夜阑为祸三界。”
“说我夜阑屠戮人界?魔气乃是魔生存之本,但再没有魔气,我也不会去做那屠戮人界的事,更不屑去挑起战乱。”夜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究竟是夜阑本身即为祸患,还是尔等太过惧我而编造的谎言?诸位灵君这自甘堕落,践踏底线之举,才是三界真正的祸患。”
秦拓怔怔看着夜阑,看他与群灵对峙,却毫无惧色,言辞铮铮,只觉得心里既酸楚,又难以抑制地升起了欣悦与骄傲感。
不管他承不承认,此刻的夜阑,便是年少时的他,夜里在炎煌山那低矮小屋里悄悄练刀时,无数次在心底勾勒过的,关于父亲二字的全部想象。
第82章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胸前血痕刺目,面色灰败,但身姿笔挺,白须飘飘,从容气度未曾稍减。
他静默地听完夜阑之言,目光缓缓扫过秦娉颈侧的长剑,叹息一声:“魔君说得是,此番确是我无上神宫失了体面。”
他转而看向持剑的白衣男子:“桁在,放开夫人。”
“仙尊!”桁在急声,“魔头凶残,此刻放人,太过危险。”
“为师平素怎么教你的?灵魔之争,争的是天道正朔,是万世法理,非是这般不入流的伎俩。”胤真灵尊加重了语气,“放人。”
桁在脸色瞬息数变,终是不敢违逆师命,手腕一收,撤去长剑。
胤真灵尊这才重新看向夜阑,他并未起身,却与原地行了一礼:“魔君,挟持贵眷之事,是无上神宫约束门下不严,在此向你赔罪了。”
夜阑对胤真灵尊的致歉不置可否,而是转过身,朝着惊魂未定的秦娉伸出了手,语气温柔地道:“阿娉,过来。”
他看似全部注意力都在妻子身上,却时刻留意着她身后的桁在和其他灵,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他便会出手。而夜谶和周骁等一干魔将也不敢松懈,防着云飞翼等人突然发难。
双方都在无声对峙,秦娉抱着婴孩,匆匆奔向夜阑:“夫君——”
话音未落,她突然神情一僵,脚下踉跄,整个人竟朝着身旁的悬崖跌去。而怀里婴孩也随之脱手,竟先她一步从怀中甩出,直直坠向了深渊。
秦拓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朝着悬崖冲去,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扑向了悬崖。
夜阑几乎在秦娉身形晃动的瞬间就已动了,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只一刹,便已至崖边,纵身跃下,直追正在急速坠落的秦娉和婴孩。
但就在此时,下方虚空中骤然亮起数道刺目的金光,无数符文凭空浮现,瞬间结成一张巨大无比的灵网。
那网灵力汹涌,杀机盎然。
这陷阱并非刚刚布下,而是早已算准,预埋于此。布阵者深知,若以秦娉母子为饵,夜阑必救,而救人的唯一路径,便是自投罗网。
秦拓也跃下了悬崖,紧随其后的便是周骁和夜谶。云飞翼等人也跃了出来,那几人便在半空缠斗。
秦拓看向下方。秦娉本可化形飞起,此刻却双目紧闭,与那襁褓一前一后向下坠落,像是已经昏迷。
秦拓知道夜阑此时想回到崖上,易如反掌,但那个婴儿和秦娉便会坠入网中,顷刻间化为飞灰。
“你快上去,快上去。”秦拓朝着那道急坠的黑影嘶声喊道。
他清楚地知道那婴孩不会有事,秦娉也不会在此时殒命,唯一出事的,便是夜阑。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寒意,心脏也被恐惧攥紧。
“上去,求你快上去。”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哀求。
然而夜阑却并未停顿,下坠之势更急,终于在触及灵网的前一刻,将妻儿牢牢接住。
轰!
撞上光网的瞬间,金芒爆闪,夜阑周身魔气翻涌,与灵力悍然对撞。金色的电光缠上他的身躯,他闷哼一声,将秦娉与孩子紧紧护在怀中,以背硬抗了绝大部分的法力。
他试图运转魔力强行冲破光网,但那阵法如同沼泽,越是挣扎,束缚越紧,侵蚀越深。
“夫君。”秦娉此时也醒转。
夜阑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不舍,最终化作平静的决绝。
下一刻,他猛地将怀中妻儿向上奋力抛去,同时给那母子身周布上了一层坚韧的屏障。而他自己,因为这一推的反震之力,如同陨星般加速坠落,坠向那光芒大盛、杀机沸腾的阵眼。
“不——”秦娉的哭喊和秦拓的惊呼混杂在一起。
周骁和另两名魔将疾冲而下,接住了抛上的母子,再迅速折返。
秦拓却一直跟着夜阑下坠,眼睁睁地看着他额上双角寸寸成灰,皮肤龟裂,透出皮肤下的金光。看他在消散的最后一刻,那双赤瞳都紧盯着上方的妻儿。
耀眼到极致的金光吞噬了那道黑色的身影,紧接着,是一声仿佛天地崩裂般的巨响。
“父亲!!!父亲!!!!”秦拓在那巨响中,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痛嚎。
阵法完成了它的使命,光芒骤熄,而悬崖之下,只剩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
云眠深一脚浅一脚,匆匆转过这片雪山,一片湖泊蓦然撞入眼帘,而秦拓就静静地站立在湖泊中央。
“娘子。”他心头一喜,赶紧拔腿朝着前方跑去。
可才迈出几步,他体内气息便开始剧烈翻涌,一股不受控的力量左冲右突。他怀疑有只小老鼠在身体里乱窜,下意识想将其压制,谁知那小老鼠反而闹得更凶,撞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四周的雪山发出沉闷的隆隆巨响,雪块开始从山脊崩落,那原本平静的湖面顿时掀起波涛,剧烈地荡漾起来。
云眠看着站在湖心的秦拓身形一晃,跌入水中,被一个翻涌的浪头吞没。
“娘子,娘子。”他急得连喊两声,也不再去管那身体里窜动的小老鼠,跌跌撞撞地跑进湖里,身体一扭,化作小龙,朝着湖心那道下沉的身影游去。
小龙奋力划水,看见秦拓在水中痛苦地挣扎,当即加速往前冲。
下一瞬,秦拓挣扎的动作停止,整个人身体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胸膛高高挺起,头颅猛地向后仰去。
小龙用力地摆动尾巴,冲到了秦拓身边,使劲将不断下沉的他往水面上顶。
小龙用尽全力,终于将秦拓顶到了岸上。他发现秦拓浑身发着抖,赶紧化为人形贴着他,又听他在痛苦地呜咽,还夹杂着父亲的低喃。
云眠心里一酸,也跟着伤心地哭,伸手去拍秦拓的背,流着泪哄道:“别哭了,别哭,娘子,娘子乖啊,夫君在这里,在这里呐……”
秦拓眼睫颤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他此时头痛欲裂,视线阵阵模糊,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认出了面前这个泪眼婆娑的小孩。
他还没从亲眼见到夜阑身亡的冲击里抽出,动了动唇,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慢慢侧过头去。
他心头剧痛,如同钢针穿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没事的,没事的,乖乖别怕,你落在水里,夫君能把你救回来的。”云眠见他落泪,急忙伸出小手替他擦拭,软声哄道,“不怕啊,不怕,乖。”
秦拓突然转头,目光看向了前方雪山。
凛冽风雪中,一道身影自山脊后转出。那人身形高挑,一袭雪白袍服,手中长剑泛着寒光,整个人与这茫茫雪域几乎融为一体。
秦拓刚看到过这个人,曾经拿剑抵在秦娉脖子上。他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大弟子,名字叫做桁在。
桁在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秦拓。
那少年他并不认识,可对方眼中迸出的凶光却如利刃,仿佛自己是他的生死仇人。他心头正惊疑,忽然便感觉到一股浓烈魔气。
这少年竟是魔!
他脸色骤变,接着立即拔剑。
云眠赶紧爬到秦拓身前挡住,冲着他大声喊道:“你是谁呀?你走开,快走。”
桁在的目光转向云眠,更是震惊:“小龙!云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得我?”云眠眨了眨眼,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更紧地贴向秦拓,小脸上满是戒备。
“我自然认得你。我是你爹爹的故交,一直在寻你。”桁在的剑锋再次指向秦拓,语气陡然转厉,“你快过来,你身边那是魔,危险至极。”
“我不!”云眠毫不犹豫地拒绝,“你快走开,别在这里,走开!”
“云眠,我们整个神宫都在寻你,你不要被这魔糊弄,快闪开。”桁在话音未落,身形一动,长剑直刺秦拓心口。
云眠见那长剑逼近,心头一急,竟化作一条小龙,不管不顾地朝那剑锋扑去。
桁在怕伤了他,只得硬生生收回剑势,脚下踉跄两步,气血一阵翻涌。
秦拓还躺在地上,只觉颅内有如针锥,剧痛再度席来,纷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疯狂撕扯着他的神智。
他模糊看见云眠化作小龙,一口狠狠咬在桁在持剑的手腕上,转瞬又见魔界烽烟四起,夜谶暴露出了他的野心,与周骁彻底决裂。
画面再变,是秦娉独自抱着婴孩在荒野中仓皇奔逃,灵魔两界的追兵都在进行搜寻……
他看见魔界自此陷入无休止的血腥内斗,而九幽泉里,那块如同心脏般搏动的赤红石块,终于变成了一颗死寂的漆黑瘤子。
“你走开!不准伤我娘子……”小龙稚嫩却凶狠的嘶吼,将他的意识短暂拉回现实。
秦拓挣扎着想站起,却因剧烈的头痛与虚弱,再次重重摔倒在地。
就这片刻的清醒间,他看见莘成荫和冬蓬来了,但与此同时,更多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也到了这里。
莘成荫双臂化作藤蔓,试图阻拦那些逼近的白袍弟子,冬蓬则低吼着守在秦拓身侧,利爪挥向任何敢于靠近的身影。而云眠更是状若疯狂,见到一抹白影就不管不顾地往上扑,用爪牙凶狠地抓挠撕咬。
眼见云眠和冬蓬都被人拎着后颈提起,莘成荫也被按在地上,数道黑影却从山脚下疾掠而出,与无上神宫众人战在了一起。
秦拓恍惚瞧见,那为首之人却是周骁。
魔族与灵族混战成一团,双方都无法使用魔气或是灵气,只听得见一片拳脚声,还有铮铮的兵刃交击之声。
但秦拓只保持了短暂的清醒,他的意识便再度沉入了混沌之中……
他看见一座破败的土庙,秦娉靠墙坐在地上,气息微弱,面色苍白。秦原白风尘仆仆地蹲在她身旁,低头望着妹妹,眼里交织着痛惜与无奈。
“大兄,那阵法是谁设的?”秦娉气若游丝,目光却异常清明,“我很清楚,这世上,这世上能布下此阵的人,除了你,便只有,只有云家主和灵尊了。”
“不是我。”秦原白微微摇头,“云家主应当也不会。我们最初商议时,只是想稍加压制魔界气焰,这些年来魔界扩张太盛,已威胁到了灵界安危。可谁曾想,夜阑竟会下此狠手,直接屠了人间城池。正是这般行径,才让灵尊下定决心,带领我们攻入了魔界。”
“那便是灵尊了……”秦娉惨然一笑,又道,“你们说三月初七那夜,我夫君去屠了人界城池,可大兄可知,那夜我正在生产,他一步也未离开过我身旁。”
秦原白抬起头,眼中闪过厉色:“阿娉,不必再为他辩解。那座城确确实实是遭了魔族的屠戮,即便不是他亲手所为,也必是他的手下。他下的令与他亲自挥刀,又有何分别?”
“大兄,倘若屠城之令,是我下的呢?”秦娉轻声问道。
秦原白斩钉截铁:“不可能。”
“大兄,我知道你,你只是嘴上说得,说得绝情,实则最疼我。”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泪光浮动,“否则也不会,不会一接到我的传讯,便千里迢迢赶来见我。”
“你了解我,所以,所以觉得我绝无可能做出这等事。正如,正如我信夜阑,我了解他,所以我,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
秦原白沉默着没有吭声,秦娉也不再争辩,只艰难地侧头,目光温柔地看向身旁襁褓,断断续续地央求:“大兄,我的日子不多了,我别无他求,只愿我鸾儿……能安稳度过此生。永远别让他知道自己身世……切莫让他报仇……”
……
“杀了他,那是魔君血脉,魔元方才苏醒,此刻不除,后患无穷。”桁在被周骁死死缠住,便冲着其余无上神宫弟子厉声喝道。
“那也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周骁冷哼一声,剑势愈加凶猛,将桁在逼得连连后退。
一名弟子正冲向秦拓,眼前骤然金光一闪,只见那刚挣脱的小龙,又挥舞着爪子迎面抓来。
“坏人,坏人想欺负我娘子,我要咬死你。”小龙一边抓一边吼。
那弟子心知这是云家小金龙,不敢出手伤及,只得狼狈地左右闪躲,心里叫苦不迭。
秦拓此时仰躺在湖畔,半睁眼看着天空。昏沉中,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无边虚无中缓缓呈现。
那人踏着虚空而来,额上生着两只弯角,一双赤瞳如同熔岩,黑色长袍无风自动,周身威仪天成。
他在秦拓身前驻足,缓缓伸出手,声音低沉却温柔:“吾儿,起身。”
秦拓怔怔仰视着面前的人,眼泪不自觉涌出,近乎本能地伸出手,放在那宽厚的掌心中。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轻轻拉起,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吾儿,你所见的并非幻影,而是父亲留给你的一缕本源魔识,待你血脉觉醒时自能得见。当你能看到这一段时,便意味着你正在觉醒。你身为夜阑之子,承袭魔君血脉,这便是你的宿命,无从推卸。而这天地间,亦无人能令你屈膝,教你低头,父亲必将见证,万灵皆俯首于你驾前。”
话音落下,那道高大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化作点点星辉,逐渐消散。
秦拓伸手向前抓去,急切地唤道:“父亲,父亲。”
可四周除了虚无,什么也没有留下。
“……父亲,父亲!”
秦拓猛地睁开眼,意识瞬间被拽回现实,看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正迎面刺来。而几乎同时,一道金光从他身侧扑出,竟然是小龙想用身体替他挡下这一剑。
秦拓立即抓住小龙,同时再拔出背后的黑刀,朝前挥出。
锵一声脆响,剑尖应声而断。
这时,山谷里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最终化为一片密鼓般的蹄声。
交战的双方不约而同地缓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转头望去。秦拓便也迅速起身,将小龙抱在怀里。
“娘子。”小龙伸出爪子,搂住他的脖子,身体不住发着抖。
“我没事。”秦拓哑声问道,“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小龙连忙扭头,“冬蓬,树孙孙?”
冬蓬和莘成荫赶紧跑了过来,站在他们身旁,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蹄声传来的方向。
下一刻,雪线之后冲出一列人马,为首者面容苍白,一身墨色长袍,正是夜谶。而他身后是数百骑魔界精锐,铁蹄踏碎冰雪,如一道黑潮向谷中涌来。
无上神宫的弟子都变得紧张,桁在脸色先是一僵,随即大声道:“我当是何处来的援军,原来是你夜谶。”
夜谶在马上疾驰,目光却已越过众人,看向后方的秦拓,眼里闪过一抹怨毒。然而视线下移,看见秦拓怀里那只金鳞微闪的小龙后,脸上又闪过惊喜。
桁在扬声高喝:“结剑阵!”
无上神宫弟子闻令而动,迅速变幻方位,桁在忽地转头看向秦拓怀中,语气放软了几分:“云眠,快来我这儿。”
“你不准看我!不准找我说话!”小龙却愤愤地朝他龇牙,将两个爪子举在胸前,爪尖恶狠狠地虚抓,每一下,嘴里都摹着声音:“咔嚓!咔嚓!”
周骁此时却逐渐靠近秦拓,低声道:“快走。”
他目光扫过夜谶及其身后魔骑,又警惕地望向天际,语速极快地道:“这附近就是灵界关隘,我和夜谶都来了,那么胤真灵尊必有所感,很快就会到来。那老头不会容你这魔君血脉存世,也不会让这条金龙跟着你,定会将他带回灵界。”
莘成荫也在一旁低声催促:“秦拓,你快走,再迟就来不及了。”
“我若走了,那你们如何脱身?”秦拓问周骁。
他倒不担心莘成荫和冬蓬,他们能就此跟着无上神宫,反倒更安全。但周骁不同,不管是夜谶还是无上神宫,都想要除掉他。
“不必管我们。”周骁格开一道袭来的剑气,“你在此反而束手束脚,等你安全离开,我们自有办法撤离!”
夜谶已冲到近前,直朝秦拓扑来。周骁与桁在虽彼此为敌,此刻却默契骤生,几乎同时冲出,硬生生将夜谶截住。
一击之后,那脆弱的同盟瞬间破裂,两人冷冷对视一眼,竟再度战作一团。
战场彻底陷入三方混战,冬蓬挥舞着爪子左看右看,一时不知该冲向谁。莘成荫见状,低声道:“咱们打那些最后来的。”
第83章
秦拓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知自己留下,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也会牵制住周骁等人。只有他先行离开,那些为他奋战的魔众方能寻机脱身。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将怀中的云眠又护紧几分,转身便朝着雪山深处奔去。
云眠虽未能完全明白周骁方才那一通话,却听懂了一句,有人要将他从秦拓身边带走,带回灵界。
此刻他被秦拓抱在怀中奔跑,便忍住了没吭声,只睁大眼睛,望向远处的冬蓬和莘成荫,用力挥动着小爪子与他们作别,生怕发出声响,便会引来那要将他夺走的人。
冬蓬被莘成荫卷在半空,也看着云眠这方向,奋力挥了挥爪子。
风雪呼啸,秦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膝的积雪中,怀里紧紧抱着已变回人形的云眠,用自己的脊背替他挡住寒风。
他此时胸膛内仿佛困着一头失控的野兽,一股灼热气息在其中横冲直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腾不休,几欲发狂。
他穿得很单薄,但身体一片滚烫,裸露在外的皮肤甚至蒸腾起缕缕白气,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意识昏沉,只凭借本能往前行,将怀里那个小身子抱得更紧,呓语般地喃喃:“龙崽儿,我以后,以后,再也不能回灵界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云眠端详着他,又伸出抱住他的脖子,小声道:“不回就不回,我们哪儿都不去,我才不想去灵界呐,我要陪着娘子。”
秦拓牵动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又问:“你冷吗?”
云眠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他的胸膛上:“不冷,你身上好暖和哟。”
秦拓只觉愈发难受,四肢百骸都如同被烈火炙烤,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他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明,抱着云眠在雪地里艰难跋涉,也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只知道夜谶和桁在已不可能再追上他。
他判断此时已经安全,望见前方山脚处有个隐蔽的洞口,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忽听身后一声咆哮,一头雪原疯兽从雪坡后扑出。
秦拓意识模糊,反应迟缓,但还是在疯兽扑到之前,拔刀,挥砍。
疯兽倒地,他也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地跪倒,怀里的云眠跟着摔在雪地里。
“娘子,娘子。”云眠连滚带爬地来到秦拓身边,惊慌地要去扶他。
“我没事。”秦拓躺在雪地里喘息,看着云眠冻得发红的鼻尖,又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疯兽尸体,“乖,走远些。”
他知晓云眠不喜看血腥的剥皮场面,等云眠依言走开,这才撑着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他坐在雪中,开始处理那只疯兽。
剥皮的过程缓慢而吃力,期间他数次停下喘息,待终于将兽皮完整剥下,又用雪反复擦洗皮毛,直到看不见半点血渍才作罢。
他带着云眠进了山洞,山洞里干燥避风,他将那兽皮仔细裹在云眠身上,哑声挤出几个字:“待会儿去给你找吃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彻底失去了知觉。
秦拓觉得自己一直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浮沉。他能模糊感觉到云眠正惊慌地摇晃他的手臂,也能听见那呜咽声断续在耳边响起,有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挨着他,像是在汲取一些安全感。
额头上传来一阵冰凉,稍稍缓解了那几乎要将他烧着的热烫。他隐约听见云眠在喃喃自语:“……我用雪给你擦擦,擦擦就不烫了。”
啪!啪!啪!
他听见一阵有些笨拙的敲击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迟缓地判断出,这是打火石。
云眠大约是从他身上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火石,正在尝试生火。那啪啪声响持续了许久,带着执拗和慌乱的急促节奏。
秦拓很想开口说:“拿过来,我来。” 可他的嘴唇如同被粘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听着那敲击声一次次响起。
终于,他紧闭的眼睑感知到了光亮的晃动,随即听见云眠惊喜的声音:“哇……燃起来了,燃起来了。”
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东西被塞进自己嘴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云眠在一旁小声催促:“吃呀,娘子,吃了就好了,这是我找到的果果。”
秦拓凭着本能,终于将那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咽了下去。
云眠好不容易生了堆火,此时满脸都是黑灰。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听见秦拓在说什么,连忙过去,跪下身,将耳朵贴在他唇边。
秦拓双唇干裂,喃喃念着:“……水,水……”
“娘子要喝水吗?那你等等,夫君马上去给你找水。”云眠赶紧道。
云眠一骨碌爬起身,裹上那张兽皮便出了洞。洞外风雪呼啸,瞬间扑了他满头满脸。他眯起眼,小心地迈步,积雪又松又深,立刻没过了他的膝盖。
“哎哟,哎哟,哎哟……”他一边哎哟着,一边奋力拔脚,蹒跚着朝前走去。
这些时日,云眠常看着那些士兵用铁锅融化积雪,那便有了水。可火是烧起来了,这里却没有锅。
好在他到底也跟着秦拓在野外走过一段时日,记得秦拓爱用那种中间有天然凹坑的石头当锅来烧水。可他揉着眼睛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去哪儿寻一块合适的石头?
小孩儿在雪窝里艰难地挪动,终于挪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岩下。这里风势小了许多,积雪也浅,他蹲下身打算歇歇,刚吸了吸鼻子,便看见雪面下透出树干枝条的影子。
云眠伸出冻得发红的小手,将那层积雪拨开,雪下露出的,竟是一根根枯黄的竹竿。
他使劲拔出一节还算完整的竹筒,朝中空的筒里瞧瞧,觉得这不正可以拿来装雪烧水吗?
一阵风吹过,他冻得牙齿直打颤,可看着手里的竹筒,又压不住地得意,咧开嘴嘿嘿地笑出声:“我,我……咯咯咯……我,我好聪明哦,嘿嘿嘿……”
云眠匆匆回到山洞,在洞外将那竹筒里塞满雪,放在火苗上方,学着秦拓烤鱼那般,小手不停转动着烘烤。不过片刻,竹筒内壁便响起细微的滋滋声,雪已经融化成水。
待到最后一点雪也化尽,竹筒里微微冒起热气,他便双手握着,去到秦拓身旁,小心地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竹筒有些沉,小孩的手捧不稳,水流时常偏离方向,顺着秦拓的脸颊淌到身旁地面。
“哎呀,哎呀哎呀……”云眠努力举高竹筒,嘴里又急又懊恼地轻呼。
好在大部分水总算顺利送入秦拓口中。他本能地张口吞咽,水流滑过灼烫的喉咙,那痛楚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喂秦拓喝完水,云眠又爬回他身边,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瞧他的脸,小声唤着娘子。见他仍昏睡不醒,便抱着他的胳膊,将自己蜷缩在他身旁。
“乖乖,你生病了。”他轻轻拍着秦拓的背,“不怕,很快就会好的。”
他正拍着,忽然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那只小老鼠,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几乎就在同时,秦拓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云眠吓得顾不上自己,赶紧去拍他,也就是这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秦拓体内也有什么东西在四处乱窜,但不像是小老鼠,更像是一群横冲直撞的奔马。
情急之下,云眠本能地去压制那股力量。他的一只手按在秦拓心口,专心致志将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力量压住。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别动,别动。”
他刚压住一处,又察觉到另有一股气息猛地窜起。
“你怎么也乱动?”云眠连忙分出心神去追,“不许跑,停下来,快停!”
他一边训斥着,一边将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一点点归拢,压住。
秦拓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云眠躺在秦拓怀里,两个都闭着眼,一道柔和的光带在两人之间静静流转。
秦拓醒来时,洞内已是一片沉暗,洞口的那堆火也已熄灭。他细细感受了下,觉得身体已经没了什么异样,准备起身,略一动弹,发现怀里压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
他低头,正对上云眠那毛茸茸的脑袋,小孩将脸蛋埋在他胸前,睡得正香。
秦拓小心地将他放在地上,用那张毛皮仔细裹好。见云眠脸色有些发白,觉得是因为气温太低,忙又去生起一堆新火。
云眠在睡梦中嗅到一股诱人的肉香,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便听见耳畔有人声音带笑地低语:“快闻闻,这么香的兔肉,想不想尝尝?”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块烤得正滋滋冒油的肉块近在眼前。他视线顺着木签向上移,正对上秦拓含笑的眼眸。
“娘子……”他软绵绵地唤了声娘子,朝秦拓露出一个迷蒙的笑。
他整个人还裹在皮毛里,秦拓便连着那皮毛将他抱起,像托着一条蚕,搂在怀中,撕下一条兔肉,喂到他嘴边。
云眠吃得不多,秦拓只喂了一小块肉,他便摇头说不想吃了。秦拓瞧着他,心知这不是他平素的饭量,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按,道:“肚子还是瘪的,再吃一点。”
他又将肉喂过去,云眠却把脑袋一扭,整张脸藏进了毛皮里。
秦拓知道这肉无盐无味,自是难以入口,便也不再强求,只想着将剩下的肉煨在火堆旁,等他何时觉得饿了,自然就会吃了。
秦拓抱着云眠去到火堆旁,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云眠从毛皮里伸出暖烘烘的手,贴上秦拓的额头,又探过身子,和他贴了贴脸,发现他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
但他并没有收回手,手指戳了戳秦拓的额头,又滑下去,戳戳挺直的鼻梁,再继续往下滑,要去戳那薄唇。
秦拓忽然张开嘴,作势要去咬那手指。云眠呀一声,迅捷地将手缩回毛皮里,嘻嘻地笑。
秦拓又将他裹严实,牢牢圈在怀里。
“龙崽儿。”他低声唤道。
“嗯。”毛绒绒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秦拓迟疑了片刻,才试探地问道:“往后我们或许再也回不去灵界了,你愿意吗?”
“那我们是在一块吗?”云眠仰起脸问。
“自然是在一块的。”
“那就不去灵界了。”云眠答得很干脆。
秦拓垂眸看着他:“跟着我,做我的小龙,便要东躲西藏,往后怕是常要像今天这般,钻雪洞,睡草窝。但你若回了灵界,便仍是云家最尊贵的小龙君,吃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睡最软的大床,角会抹上珍珠膏子,让你奶妈子用鲮绡缎子擦。”
云眠没有立即回答,只怔怔看着他。
秦拓等了片刻,眼底的光渐渐黯了下来。
云眠扭头看向火堆,又看回秦拓,这才道:“我想睡大床,想吃杏仁儿甜糕,可,可我们要在一起的呀。你要是不和我在一起,我才不睡大床,也不吃杏仁儿甜糕,我不做小龙君,我要做你的小龙。”
少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跳动的火光落进眼底,像是星子跌进了深潭。他脸上也渐渐露出了一个笑,如同春风吹化了薄冰,水面上漾开了层层涟漪。
秦拓俯下身,和云眠轻轻撞了下额头:“我只是问问你,你愿意不愿意都不打紧。就算不愿意,我也不会让你走,你必须要和我在一起。”
“你这个娘子,你,你有点忤逆我哟。”云眠斜着眼睛道。
秦拓又笑了起来:“那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
“去哪儿呀?”云眠问。
“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有蜜泡子的地方。”云眠舔了舔唇。
“蜜泡子,蜜泡子……”秦拓仰头长叹,“好,那我们找个有蜜泡子的地方。”
云眠像是精神不济,说笑一阵后,便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秦拓抱着他坐在火堆旁,开始思索接下来的打算。
他原本计划去灵界寻找十五姨,如今既已无法再进入灵界,自己又带着小龙,那还能去哪儿呢?
秦拓想到了蓟叟,他也是半魔半灵,为灵界所不容,因此在人间界游荡。想来自己今后,大抵也是如此命运。
他又想起父亲夜阑。当年母亲秦娉在悬崖边突然失足跌落,夜阑为了救他们,纵身跃下,却正落入那精心布下的绝杀之阵。
母亲的失足绝非意外,他在旁边看得真切,定是有人不动声色地将她击晕,再往旁推了一把。
这个人要当着夜阑的面行这鬼祟之举,还不被他察觉,要么是胤真灵尊,要么是距母亲很近的人。
还有那阵法,自己听见了母亲临终前和大舅的对话,知道那布阵的人,不是云飞翼便是胤真灵尊。如今云飞翼已死,那么这笔账,就得由胤真灵尊来偿。
一股恨意,自心底缓缓涌起。
无上神宫,无上神宫……
跳跃的火光映在少年侧脸上,非但未添暖意,反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坚硬冰冷。
终有一日,他要手刃胤真灵尊,将那无上神宫夷为平地。
他最后看向怀里的云眠。
这小龙是云飞翼的儿子不假,但云飞翼只是跟着胤真灵尊行事,何况其人已死,云眠便与他再无瓜葛。
从今往后,云眠只是自己的小龙,莫说云飞翼已死,即便他还活着,也休想再将云眠夺走。
两人在这山洞中过了一夜,次日天明,便动身往雪山外走去。
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冰天雪地,除了风雪,再无人迹,倒是偶尔会从雪丘或冰岩后蹿出几只疯兽。
秦拓手起刀落,尽数斩杀,再剥下完整的毛皮,处理后,将云眠捆扎得像个粽子似的。
好在雪山上也有正常的野兽,秦拓靠着猎取它们,吃食上暂且无忧。只是他每日都会疼上那么几次,没有丝毫预兆地突然发作,全身剧痛,彷佛有无数活物在经脉骨血中疯狂窜动。
每到这时,云眠便会抱住他,伸出小手紧紧压住他的胸口或背脊,一边训斥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气息,一边将它们一点点归拢,抚平,压回原处。
待痛楚褪去,秦拓总能极快地恢复过来,几乎无需歇息,体内也无任何异样,便带着云眠继续前行。
他心下明白,这定是灵契共鸣之效,自己体内刚苏醒的魔力躁动难驯,而云眠恰好能将其引导与压制。
“你看,你只要一生病,我马上就能给你治好。”云眠趴在秦拓背上,被皮帽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替我治病的时候,自己痛不痛?”秦拓仍是有些不放心。
“不痛。”
“那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或者不舒服?”
“没有哇。”云眠转了转眼睛,突然改口:“有哦,有的,很不舒服,啊……”
他眼睛一闭,软软趴在了秦拓肩头。
“小龙郎,小龙郎这是怎么了?”秦拓故作惊慌地低唤,“这,这该如何是好?”
云眠闭着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额头:“要娘子亲一下。”
秦拓便侧头,在那额上响亮地啵了一声。
云眠立即睁开眼,眨眨眼睛,坐直身:“嘿,我好了。”
三日后,他们终于走出了这片雪山。秦拓站在山脚下,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打算如同蓟叟那般,寻一处个好山好水的僻静之地,带着云眠先躲藏起来。
他背着云眠沿着土路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遇见了一辆骡车。好心的车夫捎上他俩,送去了最近的镇子。
这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秦拓很快便找到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却迟疑着停在了门外。
“怎么不进去呀?快进去呀。”云眠趴在他肩上问。
“进不去了。”秦拓沉默了一瞬,对他道:“咱们那包袱没有带走。”
“呃?”
“那些金豆都在包袱里。”秦拓抬手捂住了胸膛,每个字都仿似是从牙缝里艰难磨出来的。
云眠回忆了下,软声安慰:“树孙孙会帮我们收好的,以后会还给我们的。”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秦拓依旧满脸痛苦。
云眠眨了眨眼,立即在身上窸窸窣窣地摸,随后拿起秦拓的一只手,将两颗刚摸出的金豆放在他的手心里。
“喏,我的私房钱,给你了。”云眠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咱们的金豆可没有都在那包袱里哟,我还带着私房钱哟。”
秦拓看着手心里,那两颗还带着云眠体温的金豆,嘴角难以自抑地向上扬起。
他反过手,用力去揉云眠的脑袋:“这哪是什么小龙君?分明就是那显灵的菩萨,是咱家顶门立户的汉子,天字第一号的好爷们儿!”
第84章
即便有了金豆,订房时也颇费了一番周折。掌柜的一年到头经手的不过是些铜钱葛布,何曾见过这等成色的真金?柜上的钱根本找不开。
最后是伙计拿上一颗金豆,跑去镇上唯一那家钱铺,兑了一堆铜钱回来,哗啦倒在柜上。
订了房,收好余下的铜板,秦拓又拿出几个钱,请伙计帮他买一个背篼。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秦拓抱着云眠回到客房,发现他不知何时又趴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醒醒,咱们要吃饭了,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今晚给你弄点好吃的。”秦拓轻轻捏着云眠的脸颊。
云眠眼也不睁,只恹恹地将脑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应答。
秦拓让店里厨子将最拿手的菜烧两道,伙计不多时便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葱炒野兔,还有一碗甜酿豆腐。
“这葱烧兔肉,小娃最爱吃。”伙计放下菜,殷勤笑道。
秦拓让云眠坐在自己腿上,夹起一块兔肉喂进他嘴里,他却只勉强吃了两块,便摇摇头,说不想吃了。
“怎么?觉得不好吃?”秦拓低头看他。
“好吃的。”云眠声音有些含糊。
“那怎么才吃这么点?”
“我不饿,吃不下。”云眠往他怀里缩了缩。
秦拓伸手摸摸他的肚子:“这肚子都是空的,怎么会不饿呢?”说完又夹起一块兔肉,“吃了。”
“不吃。”云眠却躺在他怀里绷直了身子,脑袋扭向一旁,连看都不愿看了。
秦拓借着灯光细看,发现云眠脸色比以往苍白不少。再回忆这两日,他总是昏昏欲睡,没有什么精神。
这下连饭量也差了许多,他疑心云眠是生病了,便向伙计打听镇上郎中的住处。再将云眠用毛皮裹好,放进新买的背篓,背起他出了门。
路过一家裁缝铺时,秦拓停下脚步,给自己买了套棉袄。这镇上不好再让云眠直接捆着皮毛,又给他买了件毛皮斗篷,将小孩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这镇上有一家小医馆,里头挤满了前来求医的人。天气严寒,不少小童都染了风寒,咳嗽声和啼哭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小脸上都挂着清鼻涕。
秦拓默默排在后面,等前面的人陆续看完,才抱着云眠在郎中面前的条凳上坐下。
郎中为云眠诊过脉,又查看了舌苔,对着秦拓道:“这娃娃并未感染风寒,体内亦无邪气阻滞之象,眼下只是有些元气内敛,深思倦怠,算不得病症,等天气暖些便好。”
听郎中这样说,秦拓心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些,宽慰了不少。
他背着云眠走出医馆,云眠软软地趴在背篼边缘,脑袋枕着胳膊,小声问道:“娘子,这里有蜜泡子吗?”
秦拓反手,握住他有些发凉的小手:“这个镇子太小了,得大点的地方才有那些东西。”
“大一点的地方是哪里呀?”云眠声音里带着困倦的鼻音。
“再往前走,就是河阴城。那是大城,里头一定有你想吃的蜜泡子。”
秦拓方才便已找人问过,从此地掉头往南,便是去往河阴城。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就此离开北地。这里离魔界和灵界的关隘都太近,干脆带着云眠去往南方,寻个温暖安稳的地方落脚。
这小镇并没什么可逛,天气也冷,秦拓便想带着云眠回客栈。可他刚走出几步,便瞥见长街尽头晃动着几抹刺眼的白色。
他这会儿对这色特别敏感,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几名身穿白袍的无上神宫弟子。当即便转身,躲去了旁边一家杂货铺后面。
“娘子,是那些坏人。”云眠也瞧见了那几名无上神宫弟子,有些紧张地抱着秦拓脖颈。
“没事,别出声。”
“嗯。”
待那几名弟子从身旁走过,又过了一阵,秦拓才从屋后走了出来。
客栈是决计不能回了,这镇子也片刻不可多留。好在本就没什么行李,秦拓抬眼四顾,见不远处正有一支商队在收拾车马,似要启程。
他快步上前,与领头的商人匆匆谈妥,付了车资,又顺手在路边食摊买了几个热馒头放入背篼,随即抱起云眠,登上了商队末尾一辆装载药草的骡车。
车内弥漫着苦涩的草药气味,但倒也松软。秦拓将云眠放在药草堆中,自己也蜷身躺下。
不一会儿,商队缓缓启动,载着他俩离开这里,朝着河阴城的方向而去。
药草堆散发着清苦的气息,云眠抽动鼻子,这里闻闻,那里嗅嗅。
“难闻吗?”秦拓抬手替他调整毛皮帽子,让他被挡住的两只眼睛露出来。
“不难闻。”云眠朝他皱起鼻子笑。
秦拓看着他,想到他原本已经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客栈被窝里,却连那片刻安生都没得到,又跟着自己开始颠沛流离。
虽然秦拓什么也没说,但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云眠看着他,突然举起一根干草:“这个好好闻哦,我都想吃了。”
云眠夸张地吞咽口水,张嘴作势要吃,嘴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秦拓笑了笑,从那小手里抽出那干草,丢在一旁,再将人揽进了怀里。
这拉货的骡车并无蓬顶,商队领队是个面善的中年人,见乘车的是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便特意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秦拓道了谢,用棉被将云眠和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倒在散发着药草清苦气的货堆里,合盖着一床旧棉被,倒也不觉得冷。
暮色渐沉,四野苍茫,天幕渐渐转暗,星子三两浮现。两人的身体随着骡车轻轻摇晃,如同漂浮在寂静的河流上。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风卷入喉……”
前方忽然传来领队沙哑的歌声,嗓音粗粝,却自带一种苍凉古朴感。
秦拓安静地听着,云眠也乖巧靠在他怀里。秦拓怔怔盯着头顶那片天空,直到一只小手摸上脸庞,他才回过神,抓住那只小手,侧头低声问:“怎么了?”
云眠看着他,也很小声地回道:“娘子,你哭了。”
秦拓闻言一怔,下意识抬手触碰脸颊,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云眠忙伸手去擦他的眼泪,又轻轻拍着他的背:“娘子别哭,别哭,夫君疼你。”
秦拓见云眠眼里也沁出了一层水光,便点了点头,将他更深地揽进怀中,用下巴抵在他头顶。
旷野寂寂,他却在这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纵然前路漫漫,艰险未知,但这苍茫天地间,他并非孑然一身。
只要怀中的这份温暖在,只要小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世间便没有真正的绝境。
天快亮时,秦拓又一次陷入了那种熟悉的剧痛中。这一次的发作远比以往强烈,他身体僵直,牙关紧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眠的小手又一次按上他胸口,正努力压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
这一次的对抗持续了很久,久到秦拓几乎失去意识。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缓缓睁开眼时,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商队就要入城了,骡车两旁的道路上也有了行人。他侧头去看云眠,见云眠就蜷缩在自己身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只是那张小脸上寻不到半分血色,连原本粉嫩的嘴唇也透出一种灰白。
“云眠?”秦拓轻轻推了推他。
没有反应。
“云眠。”他提高了声音,手下用了些力。
那小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软软晃了晃,却依旧双眼紧闭,悄无声息。
一种深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秦拓,他立即俯身,将耳朵贴上云眠心口。当那平稳的心跳声传入耳中,他高悬的心脏这才落回原地。
他坐起身,虽然知道云眠并无大碍,但方才这瞬间的恐惧犹在,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这支商队往来于两城,和守城士兵颇为相熟,所以盘查只是走个过场。领队出面打了个招呼,说秦拓和云眠是自己亲戚,士兵便将他们放进了城。
云眠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已没那骡车里,而是躺在床上。秦拓就坐在床边,眼底带着血丝,见他醒来,便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云眠也下意识弯起了眼睛。
“这是哪儿呀?”他小声问。
“我们已经到了河阴城,这是住进了客栈里。”
云眠想伸出手,去摸摸秦拓的眼,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从小就很熟悉这种身体感觉,便小声问道:“娘子,我生病了吗?”
“嗯。”
“那我会死吗?”
“不会,你会好起来的。”
秦拓伸手,捋开他额前的碎发:“以后别再替我压制魔气,就会好起来了。”
“魔气是什么?”云眠问。
秦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就是我喊痛的时候,你不要管我。”
秦拓反复想过,觉得这几日云眠的反常,包括嗜睡、无精神、不肯吃饭、脸色越来越不好,都是因为替他压制魔气,而损耗了自身。
“但是不行呀,你很痛的,有些坏东西在你身子里到处跑,我要管住它们。”云眠摇着头,声音轻软却认真。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要被棉被淹没了似的,苍白着一张小脸,眼睛里却盛满了担忧。
“我都是做出来给你看的,这是假的,装得越真,身子就越不觉得痛。”
秦拓说着站起身,对着旁边的凳子就是一脚,随即一声痛呼,抱着脚跌坐在床上,脖子上青筋暴起。
云眠吓了一跳,立即爬起身,要去看他的脚。秦拓却瞬间恢复如常,语气轻松:“你看,都是装的,一点也不痛。”
但云眠却不依不饶,非要他脱了靴让自己看看脚趾。
秦拓捏住他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我说了,我不痛的,这是假的!假的!假的!明白吗?”
他语气逐渐严厉,声音也越来越大,云眠一怔,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
“所以我看上去再痛,你都别做什么,知道吗?”秦拓问。
半晌,云眠才软软道:“可是那凳子那么响,假的痛,也让我看看吧。”
秦拓坐在床沿,疲惫地抹了把脸,喃喃道:“我说了是假的痛,必定就是假的。”
“可是你假的痛,你马上就会抓住我,说,哇!!”云眠虚弱地嘟囔着,身子滑了下去,倒进他怀里。
秦拓扯过被子将他裹紧:“你只要记得,往后我不管痛成什么样,你都别管。你越是帮我,那痛就越难真正过去,你也会跟着病倒。你若不管,我们俩反而都能好起来。”
“嗯嗯。”云眠点头。
秦拓瞧他疲倦的样子,便道:“那你睡会儿吧。”
“我不睡,要上街去买蜜泡子。”
“好。”秦拓替他掖好被角,柔声道,“等你睡饱了睁开眼,我们第一件事就去街上买蜜泡子。”
得了这句承诺,云眠心满意足,哼着小龙歌,很快便沉沉睡去。秦拓坐在床边端详着他,虽然认为他身子虚弱是为自己压制魔力所致,可还是不太放心。
毕竟这小龙天生体弱,也是因为有了灵契共鸣,身子骨这才好了起来。万一自己判断有误,一个疏忽,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此事不能拖延,得去寻蓟叟,请他亲自为云眠诊治调理,方能安心。
云眠这一觉直睡到晚上,听闻能出门逛街,他顿时来了精神,秦拓趁机哄着他吃了小半碗饭。
饭后,秦拓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棉袄、斗篷、皮帽一样不落,直到将人裹成颗球般,这才背着他离开了客栈。
河阴城是北地大城,虽不及南方城池夜里热闹,但街上行人也不少,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云眠坐在背篼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打量两边摊位上的皮货、窗花等货物,还有那油亮的烤羊腿。
“想吃那个?”秦拓侧头问。
搁在他肩上的脑袋摇了摇。
“就知道你只惦记着蜜泡子。”秦拓了然地笑道。
可他背着云眠接连转了几条街,却始终不见那插着一串串小灯笼的草靶子,心头不禁开始懊恼。
先前在允安、许县和卢城,蜜泡子随处可见,他却总想着不着急,过会儿再买,如今到了这北地,想来那东西是难寻了。
但他不想让云眠失望,便沿街打听,问了好些人,都摇头说连蜜泡子这个名都没听说过。
直到他找到一家果子摊,那老板才恍然:“有!有个南方来的小贩,每次我去进货,他都让我捎一种叫做勒弥的青果,运到咱们这儿刚好泛红,他就做成一种糖渍果子,就叫蜜泡子。不过生意淡得很,本地人还不认这味儿。”
“他在哪儿卖?”秦拓忙问。
“今儿他卖得早,已经回去了。”
“那请问你知道他住哪儿吗?”秦拓追问。
老板朝前方一指:“喏,就前头东边,那片儿叫老营,他住在老营驼马巷子里,门口摆着俩果筐的那家就是。”
秦拓谢过老板,背着云眠朝老营走去。
云眠明白这是去寻蜜泡子,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抱着秦拓的脖子,在他脸上啾啾亲了好几口。
老营这块地界,多是简陋的旅社,专做往来行商的生意,各种人等穿梭其间,透着几分混乱。
秦拓在那些交错的巷陌间寻找驼马巷,云眠有些精神不济地趴在背篼沿上,眼皮半阖未阖。
秦拓找到了那条巷子,刚迈入几步,余光瞥见侧旁屋顶上有一抹晃动的白影,如轻雪掠瓦,瞬息而过。
他抬头,定睛望去,竟见一只浑身雪白的狐狸蹲坐在房顶。
狐狸见他望来,不躲不闪,反而抬起前爪挥了挥,接着纵身一跃,灵巧地没入二楼的一扇窗户里。
秦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白影,立即跟上,瞧见那窗户下面是一家客栈,当即背着云眠快步走入。
秦拓径直上到二楼,在白影消失的那间房前站定,并未叩门,只伸手轻轻一推,门扇便应声而开。
屋内点着一根烛,临窗的榻上端坐着一名中年人,正是已经去掉面具的蓟叟。而白影此刻便站在案几旁,虽未出声,但瞧着秦拓的一双眼灼灼发亮,很是欢喜。
秦拓反手将门关上,落下门闩。他目光与蓟叟相接,心中一时百味杂陈,有感念,有庆幸,亦有不得不再次相求的无奈。
他将诸多情绪按下,上前一步,依礼躬身:“晚辈秦拓,拜见圣手前辈。”
不想蓟叟竟迅疾地自榻上起身,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随即俯身深深一拜,语气沉凝而恭谨:“属下蓟玄,参见君上。”
第85章
蓟玄长伏于地:“君上已在觉醒血脉,便是天命所归,无可更易。玄曾被家族逐出灵界,流落三界,如无根浮萍,幸得夜阑魔君救了我,并赐我归处。而今夜阑魔君虽逝,所幸传承未绝,您既是他的血脉,便是玄此生唯一的君上。”
白影站在案几旁,一动不动,大气不出,只转动着两只眼珠。
“你先起来说话。”秦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从自己的身份上移开,“圣手前辈,我是看见白影才知道您也到了北地,我本来也打算去寻您。”
蓟玄这才站起身:“君上找我何事?”
秦拓侧身,想让他看看云眠,却见小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烛光将他的长睫映出一排细碎暗影,静静垂在苍白的脸蛋上。
片刻后,屋内一片静寂,云眠躺在榻上,蓟玄正替他诊脉,秦拓就立在榻前,紧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蓟玄收手直起身,秦拓立刻追问:“如何?可是因为我血脉觉醒影响了他?”
蓟玄转头看向秦拓,回答没有迟疑:“是。”
“有什么办法?”秦拓问。
“没有办法。”蓟玄语气平静地道,“除非解除你们之间的灵契。他的龙气已经压不住你的魔气了。”
他继续解释:“当初你舅舅秦原白让你与他结契,是为了用他的龙气镇压你体内魔血。原本这是个好法子,但没料到灵界发生剧变,你会来到人界,还被九幽泉唤醒了血脉。而此消彼长之下,你的魔气越强,对云眠的侵蚀就越重。待到你彻底觉醒,那么他……”
秦拓听出了他未言明的后果,脸色顿时发白:“你能解除我和他之间的灵契吗?”
“我无能为力。”蓟玄又道,“况且你们之间的灵契一断,他便退回从前无契时的状态,体内旧疾反扑,只怕撑不过去。”
“那究竟要如何才能救他?”秦拓颤声问。
蓟玄垂目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云眠,缓缓吐出两个字:“无解。”
“为何会这样……”秦拓如被抽走魂魄,失神地喃喃,忽又回过神,看向蓟玄,“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九幽泉,最后觉醒血脉,根源在于你诱我进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了我父亲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缕魔识。你早就预见到了今天这个局面,所以你是跟着我来的北地,是不是?”
蓟玄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秦拓猛地拔出黑刀,架在了蓟玄脖子上,咬着牙道:“你明知我血脉觉醒会害了云眠,却还是设计引我入灵泉,用那魔藻激发我体内魔识,想方设法让我觉醒。”
蓟玄没有躲闪,声音平静地道:“任凭君上处置,绝无怨言。”
狐狸白影紧张地绷紧身体,爪子抠住地面,尾尖微微颤抖。
蓟玄闭上了眼,一副引颈待戮的样子,秦拓充血的眼睛盯着着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似是随时就要割断他的喉咙。
刀锋在蓟玄颈间停顿了片刻,他终于还是锵一声收了回来。
蓟玄缓缓睁开眼,白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秦拓俯身抱起昏睡的云眠,给他穿上斗篷,戴好那皮毛帽,再将人小心地放进背篼,背上。
接着便大步走出房间,咚咚咚踏响木楼梯,在客人们的注视下,大步穿过大堂,走向大街。
“圣手,您能救小龙君吗?还是有法子的对不对?”狐狸轻声央求。
蓟玄听着秦拓的脚步声,脸上闪过挣扎,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罢了。”接着便推开窗,对着刚走出客栈的秦拓道,“我虽然无能为力,但另外的人可能会有法子。”
秦拓停下了脚步。
蓟玄看着背篼里昏睡的云眠,咬咬牙:“无上神宫,胤真灵尊。”
秦拓随即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
卖蜜泡子的小贩就住在这条巷子深处,听闻秦拓是特地寻到家里来买,有些意外,也有些为难:“郎君,不是我不做,实在是做蜜泡子用的糖用光了,要明日才会去买。”
“何处可买?我去。”秦拓立即回道。
“在城西头,可不近呐。”
“超过十里了没?”
“那倒没。”
秦拓问清糖铺位置,转身出门,余光瞥见左边墙角有一道影子闪过。
他顿了顿,抬脚走去,便见狐狸正躲在那夹角里,局促地站着。
秦拓走到他跟前,狐狸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秦拓便将背篼放下:“帮我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
坐在背篼里的云眠突然动了动,靠在背篼沿上的脑袋抬起,缓缓睁开了眼。
“娘子……”他声音像是小猫崽子似的。
“醒了?”秦拓柔声问。
“嗯。”云眠缩起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笑,“我怎么又睡着啦?”
“没事,你继续睡。”秦拓替他理了理毛皮斗篷。
“那,那蜜泡子呢?”
“知道你惦记着蜜泡子,我已经找到了做蜜泡子的人,但还差一点糖才能做,这会儿我就去买。你呢,就在这儿乖乖等我,你看——”秦拓侧过身,让出视线,“白影也在这儿陪着你呢。”
云眠扭过头,望见站在夹角里的狐狸,眼睛亮了起来:“白影哥哥。”
狐狸朝他挥了挥前爪:“小龙君。”
秦拓见他们已然说上了话,这才放心地后退,待走到巷子口,便朝着城西方向疾奔而去。
长街两侧,夜市正盛,空气中弥漫着羊汤和烤炙羊的香味。叫卖胡饼的声音,酒肆里的划拳声不绝于耳。
秦拓却只奔跑疾行,穿过弥漫的烟火气一路向西。终于在西城某条巷子头,找见了陈家糖铺。
他迅速称好糖,用油纸包了提在手中,转身又沿着原路飞奔而回。
寒冷的冬夜里,他全力奔跑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化作缕缕白气,消散在夜风之中。
前方街道行人较多,秦拓暂且停下了奔跑。他随着行人往前,路过一家酒楼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二层是一座观景小阁,此刻帘栊高卷,现出亭中景象,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垂手侍立,姿态谦恭。
秦拓心头一紧,竟然是无上神宫弟子!
几人身前还站着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这样冷的夜,他也只穿着一件素白细麻长袍,负手立于栏杆边,似在远眺,或是出神。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灯火,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秦拓在觉醒时的那些脑海画面里见过这个人,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胤真灵尊!
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他死死盯着阁楼上的那道身影,只一双脚随着行人机械往前。
对方却似有所觉,突然垂下眼,朝着街上看来。
秦拓当即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行人之中。
他沿着街边快步疾走,直到长街将尽,才敢回头,看见那老者仍静立阁中,目光远眺,并未留意到他的存在。
秦拓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发足狂奔起来。尽管他觉得胤真灵尊并未察觉到自己,但此地不可久留,须立刻带上云眠离开。
秦拓快步跑回驼马巷时,云眠还乖乖坐在背篼里,和朝着角落阴影处小声说话。
“白影哥哥,下次我能见到鲤兄吗?”云眠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
阴影里传来狐狸的声音:“自然可以,过些时日,我便去将小鲤接来。”
“那你要让他来找我玩哦,我们还要一起吟诗的。”云眠不放心地叮嘱。
“好,一定。”
秦拓此时已跑回背篼旁,蹲下身将背带挎上肩头。
云眠高兴地扑到他背上,软软唤了声娘子,狐狸也从墙角探出身子,问道:“秦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白影和蓟玄在一起,秦拓自然不会将方才遇见胤真灵尊,并打算即刻离开河阴城的事告诉他,便道:“云眠闹着要吃蜜泡子,我先带他去买,然后回客栈歇息,明日见面后再与你细说。”
“行,那明日你来找我。”白影道。
秦拓便背着云眠往巷子深处走去,找到那小贩家,递过糖包。小贩接过糖料,笑呵呵道:“这就给小公子做。”
秦拓却摆摆手,背着云眠往外走:“对不住,突然有点急事,等不及了。”
云眠愣住,扭头去看那一脸茫然的小贩,又急急去拍秦拓的肩:“为什么呀?为什么不做了呀?”
秦拓在大街上匆匆前行:“刚已经说过了,有急事,来不及了。”
“我不!我不!”云眠急得在背篼里蹬腿,“我不要急事,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他恹恹了几日,此时倒是被激得来了精神,摇得背篼直晃。秦拓反手将背篼托住,他便梗着脖子,挺着胸脯往后仰:“我要蜜泡子,我——要——蜜——泡——子——”
秦拓索性小跑起来,边跑边解释:“我们必须得连夜出城。”
“蜜泡子……”云眠红着眼睛道。
“龙崽儿,你听我说,找我们的人就在这城里,我刚看见了。要是他们把我们找着,就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愿意吗?”
云眠顿时停下了声音。
秦拓继续跑着:“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得赶紧去找马车,越晚越不好找。”
云眠坐直了身体,紧张地道:“那快点走,我们要快点走。”
秦拓问:“不要蜜泡子了?”
“嗯嗯。”云眠飞快点头。
秦拓沉默着没再说话,云眠便探出身子去看他的脸,凑到他耳边认真地点头:“嗯嗯嗯嗯嗯。”
秦拓脸上浮起笑意,侧头和他对视着,轻轻和他碰了下额头。
云眠便又坐回背篼,抱住秦拓脖子,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这城里商队颇多,但夜间出发的没有。秦拓赶到骡马市时,各家商号都在忙着收摊拴马。他连着问过好几家,直到将一条街都问出头,才在最后一家车马行里打听到消息,说今晚有支商队要去南边。
秦拓去将剩下的那颗金豆兑换成钱,找到了那支商队,付出了差不多双倍的价钱,对方才终于答应,带着他和云眠出发。
这是支专程往南边送贺礼的商队,一共十几辆马车,半数都载着礼箱。领队将秦拓和云眠安排到其中一辆车上,车厢里虽堆着箱笼,但腾出的空间足够两人蜷身躺下。
车队很快出发,片刻后,秦拓撩起车窗帘角,看向街边那座酒楼。
无上神宫的人仍在那阁楼上,胤真灵尊依旧凭栏而立,衣袂在风雪中微扬。
当马车经过酒楼下方时,秦拓感到那双虽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似乎正穿过夜色,注视着这辆马车。
他立即放下帘子侧身躺下,云眠好奇地伸手,也想掀帘张望,却被他轻轻握住:“别动。”
云眠便乖巧地缩回手,安静地偎在他怀中。
秦拓一直紧绷着心弦,直到马车顺利驶出城门,才终于缓缓放松。
他直起身朝外望去,马车已行在城外的雪地上,挂在车沿上的昏黄灯光照亮车旁的积雪,更远处则是一片浓稠黑暗。
车厢内也悬着一盏小油灯,两人借着这暖光小声说着话。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云眠好奇地问。
秦拓拢了拢他身上的斗篷:“去个暖和的地方,再寻位好大夫,给你仔细瞧瞧身子。”
“最好的大夫在哪儿呀?”云眠追问。
秦拓闻言,心头微微一沉。
最好的大夫就是蓟玄,可他说对云眠的情况无能为力。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秦拓自己按了下去。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又怎敢断言蓟玄便是医术最高之人?
“我也不知道在哪儿。”秦拓舔了舔干涩的唇,“但我们一路找,一路打听,总能找到的。”
云眠无限信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在夜色里摇晃前行,云眠很快睡了过去。秦拓将从领队那里要来的毛毯搭在他身上,自己也挨着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从睡梦中惊醒,喊了声娘子,没有得到回应。
他侧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秦拓正在痛苦地抽搐着,身体僵直反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皮肤下像是有活物在游走鼓动。
云眠已经经历过几次这般情形,知道秦拓这是又在痛了。
他记得秦拓的反复叮嘱,这痛不是真的,是他装出来的,绝不能碰他,更不能试图压制他体内那些失控的力量。
云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哭着喊娘子:“你这个痛是假的吗?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呀?”
眼见秦拓越来越痛苦,那皮肤下的东西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挣破他的身体。云眠再次想伸手,却又想起秦拓说,越是帮他,那痛就越是难过,如果不管,他反而会好起来。
云眠怕管不住自己,便将两手背在了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哭着提醒自己:“不管呢,说了不管呢,不要管呢……”
但即使他没有伸手,对秦拓的担忧已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一道柔和的光带自他心口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秦拓的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光点循环流转。
在这光带的包裹下,秦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慢慢缓和下来。
良久,秦拓缓缓睁眼,模糊视线里是晃动的马车车顶。他侧过头,便看到云眠就安静地躺在身旁,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眠!云眠!”
他哑着嗓子喊了两声,不见回应,心猛地一沉,翻身坐起,慌忙伸手去探云眠的心口,只觉指尖下那心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领队方才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快步走到最后的这辆马车旁,撩开帘子往里面望:“小孩一直在哭,出什么事了?”
秦拓刚将云眠抱在怀里,听见领队的声音,急忙转身,语无伦次地道:“快,给我找点药,还有热水,要热水,我给他暖暖。”
领队见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又见他怀里的小孩四肢软软垂着,双眼紧闭,小脸同样毫无血色,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他伸手去探小孩的鼻息,脸色骤变:“怎么回事?这孩子,他,他已经没气了——”
“谁说没气了?谁让你胡说八道?”秦拓猛地厉喝打断,充血的眼睛瞪着对方,“药呢?我要的药呢?”
领队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逞凶斗狠之徒,也见过各种濒临失控的模样。但他却没见过谁的目光会如面前少年这般,充满浓重的绝望与疯狂,像一个已点燃身后所有退路,只为从烈焰中护一件珍宝冲出去的亡命徒。
他直觉这少年的危险,不由被骇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打了结:“你,你要什么药?是,是治跌打损伤的,还是伤风感冒的?”
秦拓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灼痛难当,又像是浸入冰雪中,血液几乎冻结。他瞧着一动不动的云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必须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可眼下谁能救得了云眠?
几乎用不着多想,一个名字便跳入脑海。
胤真灵尊。
秦拓也不再要求那领队去拿药,只从车里扯过一条布带,将云眠牢牢缚在自己胸前,提起车辕上的那盏马灯,跳下车,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而去。
“哎,哎你,你就这么走了?你还回不回来?”
领队的喊声转瞬便被甩在了身后。
秦拓在雪地里一直朝前狂奔,手里马灯剧烈摇晃,在身后拉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光轨。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那次,他也是这样抱着奄奄一息的云眠,怀着同样绝望的心情,在黑夜里拼命奔跑。
后来他每次回忆当时的情形,都希望永不重历,可老天如此残忍,又一次将他推入同样的绝境。
他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有没有用光,是否还能有上回的侥幸,只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流着泪。
痛苦之外,悔意更甚。若不是他一心存着私念,执意要带云眠离开,又何至于让他陷入此等绝境。
秦拓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抽噎让他喘不过气,终于,一声嘶哑的哭声冲出了紧咬的牙关,化作近乎崩溃的嚎啕。
可他奔跑的脚步,却丝毫未敢停歇。
马灯的灯油耗尽,火苗挣扎了几下,逐渐熄灭,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秦拓眼前失去了所有光亮,却并未减速,依旧朝着河阴城的方向埋头狂奔。
“你上次能撑住,这次也可以的,对不对?这次肯定可以的。”他嘶哑着声音,不停地重复,像是说给云眠,又像是说给自己。
他数次踉跄跌倒,都用身体护住云眠。一次被横倒的树干绊飞出去,人在半空便蜷身将云眠护在胸前,以背脊硬生生砸落在地。
他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光亮,在半空分布排列,像是挂在夜幕上的星星。
那是河阴城城楼上的那排风灯。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他嘴里不停喃喃,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显现,他加速往前冲,却在快接近城门时,渐渐停下了脚步。
城楼外的雪原上,静立着一群白袍人。为首的老者长须垂胸,衣袂在风雪中微微飘动,正静静地看着他。
秦拓在看见这个人时,恨意便灌满胸腔,可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所有的恨,又被更汹涌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他终是抱着云眠,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彷佛踩碎了自己的骨头与尊严。
少年的衣袍沾满雪和泥,凌乱黑发在风中飘飞,一双通红的眼里翻涌着恨意,也有穷途末路的痛苦。
他走到老者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中,缓缓俯身,声音沙哑地道:“求胤真灵尊,救他。”
第86章
秦拓对面前这人充满恨意,但此刻,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热泪一滴滴落下,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小坑。
胤真灵尊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一直在等你,秦拓。”
秦拓抬起通红的眼,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终于将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缓缓递出。
当灵尊接走云眠的瞬间,秦拓只觉得怀中空空,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斗篷一角,直到那布料彻底从指间滑脱。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他声音沙哑地问。
胤真灵尊并未直接回答,只向旁略一示意,一名弟子立即奉上一只玉瓶。
他将瓶中灵液喂入云眠口中,随后二指轻搭在小孩腕上。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灵尊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缓缓颔首:“能救。”
他这才闭上双眼,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胤真灵尊又道:“他刚出生时,云家主便已请我救治,但当时我正值闭关紧要处,无法出关,只得暂以灵液护他心脉,嘱我出关后再行根治。想来是这孩子病情急转直下,云家主不得已才让你们结契,暂保他性命。如今我既已出关,自当全力救治。”
秦拓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
胤真灵尊看着他,目光却又似穿透了他,望向前方虚空:“夜阑魔君留下的血脉既已苏醒,那么你和云眠之间的灵契便必须要解除。魔气与龙魂相冲,若不解契,云眠会被不断耗损,再难回天。”
秦拓忍住心头突如其来的痛,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好。”
因为灵液的作用,云眠动了动,悠悠醒转。他茫然地看向抱着自己的陌生老者,愣了愣,随即转头四顾,待望见站在一旁的秦拓,这才松懈下来,软声唤道:“娘子。”
秦拓激动地抢上前,一把握住他探出的手,颤着声音问:“醒了?难受吗?是不是很难受?”
“嗯。”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又立即摇头,“不难受。”
秦拓见他脸色和嘴唇依旧苍白,小手也一片冰凉,赶紧又给重新塞回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好。
“你抱我嘛。”云眠动了动。
“你让灵尊抱着你,我有点累,让我歇会儿。”秦拓哄道。
云眠听话地不动了,转而看向灵尊:“灵尊爷爷呀?”
胤真灵尊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嗯,是爷爷,眠儿乖。”
秦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向灵尊:“何时可以开始解契?”
“此时便可。”灵尊答道。
秦拓侧头看向一旁,哑声问:“能否宽限片刻?容我先去趟城里,很快就回。”
灵尊颔首:“可以。”
秦拓看回云眠,替他拂去粘在眼睫上的一片雪,认真地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趟城里,马上就回。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别睡着,好吗?”
“那你可要快点哦。”云眠眼里满是不舍。
“好的。”
秦拓又冲向了城门,那守城士兵原本要拦阻,但两名无上神宫弟子出言说了什么,士兵显然对无上神宫的人很是尊重,当即退开,放秦拓入城。
秦拓穿过长街,拐进小巷,在河阴城里一路奔跑,最终冲进了驼马巷,闯入了那个卖蜜泡子的小贩家中。
房门被突然推开,咣地撞在墙上,正在用晚饭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秦拓单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接着大步进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钱袋,将所有的钱尽数倒在桌上。
“给我做一个蜜泡子。要快。”他哑声道。
炉火迅速点燃,糖块倒入铜锅,慢慢熬成清亮的糖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小贩将洗净的果子用细绳串好,往糖浆里轻轻一转,一裹,当糖浆如蝉翼般均匀裹住果子后,往上一提,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折射出光泽,恰似一盏小巧的红灯笼。
“好嘞。”小贩将绳子另一头系在竹棍上,递给了秦拓,“多好的蜜泡子,拿着。”
秦拓小心接过那蜜泡子,转身出门,又朝着城门外跑去。
主街上行人不少,他抬起一手,护着蜜泡子,生怕被人碰碎了那层糖衣。
秦拓冲出城门,却发现城外空无一人,他焦急地转着头环顾四周,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在这里。”一名无上神宫弟子从右侧的小树林中现身。
秦拓赶忙跟上,随他穿过树林。眼前一片地面上的积雪被清除,已绘好阵法,灵尊站在法阵中,云眠被一名无上神宫弟子抱着,静立一旁。
云眠一见秦拓,立即从那弟子怀中探出身,张开两条胳膊要他抱。
秦拓快步上前,却没有接过他,而是将手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云眠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道:“蜜泡子!”
秦拓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也没有接,只看着他,脸上的欢喜渐渐消散。
“你摔了吗?”云眠问,眼里满是担忧。
秦拓闻言一怔。
云眠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没看清,此刻瞧见他一声狼狈,脸上还带着擦痕,顿时慌了神,伸出手就想碰碰他的脸。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没出血,也不痛。”秦拓侧头避开。
“怎么会不痛呢?你让我吹吹,我吹吹就真的不痛了。”
秦拓看了眼灵尊,见他没有不耐烦,便顺从地俯身凑近了些。
他垂下眼眸,感受到小孩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又软声道:“好了,吹了仙气了,不痛了。”
秦拓再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小心地接过,左右看看,爱不释手,舍不得下口咬,只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随即眯眼笑道:“甜。”
接着又将糖果子递到秦拓嘴边:“娘子你也尝尝。”
秦拓侧过头,见他苍白的脸蛋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红晕,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便也低头,抿了一口糖衣:“嗯,很甜。不过你要咬破糖衣,吃里面的果子才更好吃。”
“我不咬破。”云眠道,“咬破了就是小破灯笼了,我要多看一会儿再吃。”
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这里头抵头低语,似乎自成一方天地,别人都无法介入的一方小小天地。
直至胤真灵尊温和的声音响起:“秦拓,人界没有灵气,所幸解除你二人契约不需用灵气,而是引动天地之力。我现在就要启动阵法,你可准备好了?”
秦拓便道:“准备好了。”
他从神宫弟子手里接过云眠,抱着他一步步走向法阵。云眠尚不知即将发生的事,只全心信赖地靠在秦拓怀里,提着蜜泡子,仰头冲他笑。
秦拓依胤真灵尊吩咐,将云眠放在一处阵眼上,见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便扶他坐稳,自己转身走向另一处阵眼。
云眠见他走开,这才有些不安地问:“娘子,你去哪儿?”
“你好好待在那儿。”秦拓没有回头,“我们得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
“听话。”秦拓打断他,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安静下来,坐在阵眼中心,手里仍紧紧提着那串蜜泡子。
无上神宫弟子在法阵周围护持,胤真灵尊步踏星罡,口中吟诵咒言。
随着吟诵声响起,四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狂乱地围绕阵法旋转。灵尊双手结印,虽然没有灵力,却以自身灵识为引,催动阵法本源之力。
秦拓与云眠身下的阵纹次第亮起幽光,将两人笼罩其中。云眠有些惊慌,下意识想爬起身,秦拓一直看着他,喝道:“别动。”
云眠望了他一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坐稳,一手端着蜜泡子,一手紧张地攥紧斗篷。
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联系,在阵法之力的冲刷下,开始悄然消融。
当一切结束时,阵法光芒渐熄,风雪也止住了狂乱漂浮。秦拓只觉得身体内像是失去了什么,心脏也空空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云眠一直坐在对面阵眼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呆呆坐着,脸上一片茫然怔忪。
秦拓转头看向胤真灵尊,哑着嗓音问:“灵契已经解除了?”
“对。”灵尊点头。
“可是我都没有什么感觉。”秦拓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当时结契时动静那么大,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也像是有人在撞钟。”他顿了顿,又追问一句,“真的已经解除了?”
灵尊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是的,确实解除了,解契不像结契,要简单很多。”
“那就好,这样最好。”秦拓垂下头,笑着,却有泪水从眼眶滚出。
对面的云眠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却又觉得心头那个让他觉得最安全、最温暖、最踏实的存在突然消失了。
他顿时慌了神,喊了声娘子,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朝秦拓跑去。可他实在虚弱,刚跑出两步便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蜜泡子也滚了出去。
秦拓立即要上前抱起云眠,但还未起身,体内便陡然爆开一股灼热洪流。
这力量狂暴无比,顺着经脉奔腾涌动,顷刻间贯透全身,每一寸血肉都仿佛在被疯狂撕扯又重塑。
他痛苦地弓起身子,喉间溢出野兽般的低吼,手指深深插入雪地里。
云眠慌忙朝着他爬去,哭着喊娘子:“别怕,我来了,你马上就不痛了,别怕……”
当剧痛达到顶峰时,秦拓猛地昂首向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而他的双眼骤然变成血红色,额角两侧,一对暗红骨刺破体而出,迅速生长成漆黑弯角,角身上还缠绕着丝丝黑气。
接着仰望天空,缓缓闭上眼,颓然倒地。
云眠手脚并用地爬到秦拓身旁:“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去摸秦拓的脸,泪眼朦胧地去端详那对角:“你是娘子吗?你是的吧?你怎么变成牛牛啦?”
见对方没有回应,他急忙把手贴上秦拓心口,想像往常那样替他止痛。可他这次却全然感觉不到那些在秦拓体内乱窜的坏东西了,什么都没有。
他徒劳地尝试,无助地摇晃秦拓的肩膀,急切地哭着道:“娘子,你回回我呀,你快醒来,你变成牛牛啦。”
他下意识去求助身边的大人,目光看向那些无上神宫弟子,又转头瞧向胤真灵尊。
云眠年纪虽小,却能看出这群人都听胤真灵尊的话,想必他很有本事,便转过身朝他跪着,小小的身子叩拜下去:“灵尊爷爷,求求你救救他。”
他又仰起脸,语无伦次地许诺着:“灵尊爷爷救救他,我把蜜泡子送给你呀,我以后有了私房钱都给你,好不好?你想要我的角吗?我可以割给你呀。我变成小龙后,鳞片亮闪闪的,你想要吗?你把鳞片都拿走吧。我听你的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救救他……”
胤真灵尊点点头:“眠儿,他没事的,你起来说话。”
他俯身将云眠抱起,交到一名上前的神宫弟子怀中,示意将孩子带远些。待那弟子抱着不断回头的云眠退开数丈,灵尊这才缓缓走向秦拓。
但他还没靠近,突然一道疾风袭来。他手指一夹,夹住了一柄刺向自己头颅的长剑。而数名身穿黑衣的魔也冲入空地,和无上神宫的那些弟子缠斗在一处。
胤真灵尊向旁闪出,看着面前的人:“周骁。”
周骁抿着唇不做声,招招凌厉,胤真灵尊飘然后撤,淡声道:“你们既已算准秦拓血脉必将觉醒,也清楚他觉醒之时,便是云眠殒命之期,可你们终究不忍断绝云眠生路,任由秦拓来寻我。明知他来此凶险,却未加阻拦,这般行事,倒也不算全无善念。”
“方解除灵契,救下小龙,你就想对秦拓下手,要论心狠手辣,我们的确比不过你。”
周骁冷哼一声,挺剑再刺,胤真灵尊挥袖挡住。而另一边,无上神宫弟子们也和那些魔众缠斗在一起。
雪地边黑影攒动,一群树人也冲了过来。他们为了不暴露身份,在树干上缠着布,蒙住脸。
“家主,打,打谁呀?”一名树人瓮声瓮气地问。
冲在最前的树人用枝条拍他一下:“打什么打?咱们是来劝架的!快,把两边都给我隔开!”
云眠被一名弟子紧紧抱在怀里,双脚乱蹬,拼命想往秦拓那边去,却被箍得动弹不得。
一只白狐从树林里窜出,冲到了秦拓身旁。蓟玄也紧随其后,他们迅速将昏迷的秦拓拖到一旁,蓟玄扶起他的头,将两粒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周骁的剑招虽凌厉,却终究不是胤真灵尊的对手,被一掌拍中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摔在雪地里。
他拄着剑想起身,却踉跄着再次跌倒,扑地吐出了一口鲜血。
胤真灵尊走向秦拓,雪白须发风中飘飞。蓟玄坐在雪地里,将昏迷着的秦拓护在怀中,声音嘶哑地喊道:“难道身负灵魔二脉便是原罪?当年你们将我逐出灵界,可我何错之有?这些年来,我凭着医术救过多少人,又帮过多少流离失所的灵?而秦拓,他在人间行善积德,救下的性命数不胜数。你们灵界如今尚存的灵气是从何而来?若不是他与云眠在人间积下功德,你以为无上神宫今日还能存在吗?”
胤真灵尊顿住脚步。
秦拓此时悠悠醒转,慢慢睁开了眼,他双眸已经恢复成正常瞳色,额上的双角也已经消失。
云眠咬了抱住自己的那名弟子一口,待对方手一松,他便滑落在地,顾不得摔得生疼,拼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头扑在了秦拓身上。
他紧紧抱住秦拓:“娘子,娘子。”
“我没事。”秦拓朝他露出一个笑,随即瞥了眼周骁,见他撑着剑坐在雪地上,没有什么大碍,便又重新收回目光。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稍微放心,又歪着脑袋仔细端详他,抽噎着道:“娘子,你刚才变成牛牛了。”
秦拓闻言一怔,抬手触向自己额头,忽然想到了什么,动作凝滞,慢慢放下手。
“难看吗?”他问。
“不难看。”云眠用力摇头,“你是最好看的牛牛。”
秦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云眠也含着眼泪跟着笑,小声问:“那你还痛吗?”
“不痛。”秦拓回道。
一大一小两孩子依偎在一处,兀自说着,浑然未将周遭的肃杀气氛放在眼里。
胤真灵尊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身让弟子们收手。待到大家都停手后,他看向蓟玄,那双苍老的眼中锐气尽消,只余一片复杂。
“玄戎,你说得对。无上神宫尚存一息,灵界未至倾覆,皆因秦拓和云眠此前在人间所为。我已查明,灵界最初的灵气,正是源自人间卢城。那时玄羽郎出手护城,救下一城生灵,万千黎民的那份至诚感激,化作了滋养我灵界的第一缕灵气。”
他垂眸静立片刻,重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此番我不会伤他,虽不知此举,日后会为灵界带来何等灾劫,但即便真是劫,灵界也应当受着。”
话音落下,蓟玄紧绷的肩背放松,周骁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胤真灵尊继续道:“你们可以走,但云眠他是灵,是金龙族唯一的血脉,须留下随我回灵界。”
正低头与云眠说话的秦拓,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灵尊。云眠听见自己的名字,也转过头,懵懂地问:“爷爷,你叫我吗?”
灵尊语气放缓了些:“对,云眠,你随爷爷回灵界,日后便是我的徒儿。”
“做你的徒儿呀……”云眠小声重复着,随即扭头看向秦拓,急切地问,“那我娘子呢?他也一起去吗?”
“他不去。”胤真灵尊摇头,视线转向面色苍白的秦拓,嘴里继续对云眠解释,“你方才服下的灵液,仅能续命三日,唯有随我返回灵界,方能根治。”
“那,那就不治了嘛,我吃药就好。”云眠抓住秦拓的手,仰起脸对他道,“他不让你去,那我们就不去了,好不好?”
见秦拓沉默不语,云眠心里突然有些不安,一个劲儿往他身边挤,抱着他的胳膊摇晃:“走吧,我们走。”
秦拓侧过头,身子却如石雕般不动,云眠心头的不安越来越清晰,慌忙爬起来去拉他:“走,我们快走,离开这儿。”
云眠使劲拽,呼吸愈发急促,声音里带着哭腔:“走啊!快走呀!”
可他终究体弱,拉扯两下便踉跄倒地。他扭头看,见秦拓没有伸手来抱,而其他人都默默地盯着他,顿时心头明白了,他们是真的要带他走了。
“哇……”云眠吓得大哭,挣扎着爬起来,用力去扯秦拓的胳膊,一边喘气一边哭着喊:“走,我们走,我不要在这儿……”忽又扭头冲胤真灵尊喊,“爷爷你也走!我不做你徒儿!你走啊!”
一名弟子走过来,将云眠从身后抱起。云眠惊慌地回头看,立即在他怀里剧烈挣扎,双腿乱蹬,扭着身子往下挣。
“放开我,娘子,这个人,这个拐子要把我偷走了,娘子,快来打他。”他挣不脱,便哭喊着向秦拓求救。
秦拓紧闭双眼,却止不住两行热泪滚落。他双手紧紧攥住地上的雪,死死咬住牙关,控制着自己不冲上前将人夺回,也不让半声哽咽冲出喉咙。
“娘子!娘子!”云眠不知从何处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竟从那弟子怀里挣脱,踉跄着扑向秦拓。
两名弟子急忙上前按住他,他便像一只发疯的小兽,愤怒地在地上扑腾,抓挠面前的人,扭头去看秦拓,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娘子快来接我,带我走,我不在这儿了。”
他发现秦拓竟然没有动作,那愤怒便变成了恐慌,哭着哀求:“我以后一定听话了,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却异常尖锐:“我不生病了,我会很乖,求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啊……”
云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名弟子竟然按不住他,他拼尽全力的挣扎,让两名成年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求求你别不要我,别丢了我……”云眠的哭喊已近嘶哑,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
秦拓始终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眼底布满血丝,嘶声吼道:“别碰他!!”
两名弟子将云眠松开,秦拓撑起身站起,一步步朝着云眠走了过去。
他将那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从雪地里抱了起来,放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轻轻拂去他身上的积雪,抬起袖子,轻柔地擦掉他的眼泪,最后用手指作梳,一下一下,将他凌乱的头发捋顺。
云眠仰头看着他,新的眼泪不断涌出,身子仍在发着抖,嘴唇有些发白。
秦拓蹲在他身前,用拇指揩去那流出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要听话,随他们去无上神宫,好好把病治好。”
“我不,我不治病,我就要跟你在一起。”云眠猛地朝前扑出,胳膊环住秦拓的脖颈,将脸埋进了对方肩窝。
秦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是缓慢而坚定地将那双小手从自己颈间拉开:“你乖一点,若是不治病的话,会死的。”
“死了就好了。”云眠突然激动起来,“我不想乖,我不听话,我不想听话。”
“那你要怎样才肯跟着他们走?”秦拓沉下了脸。
“怎样都不走。”云眠抽泣着道,“他们就算把我偷走了,我也会悄悄跑的,我肯定会偷跑的,我肯定会找到你的。”
他虽然还流着泪,却倔强地仰着脸,神情里全是执拗。
秦拓凝视着他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那因虚弱而急促起伏的小小胸膛,终是狠下心肠,低低唤了声:“云眠。”
“嗯。”
“不要这样看着我……”
秦拓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再倾前身,和他额头相抵。
“云眠,你可知,你是灵,我是魔。”他声音沙哑,字字如刃,既刺向云眠,更多的却是刺向自己,“你的父亲,杀了我的父亲。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叫我如何能留你在身边?”
云眠的抽泣声突然停下,只是呆呆望着秦拓。
“你就算偷跑来找我,我也不会要你。”
秦拓说完这句,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右边走。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张着嘴,茫然了一瞬后,慌忙从石头上滑下来,跑着追上前,小手紧紧抓住秦拓的裤腿:“娘子。”
秦拓脚下一顿,接着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
云眠又跟着追了两步,脚下忽地一滑,摔在了地上。他往前爬了两步,终究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秦拓越走越远,不曾回头,也不曾片刻停下。
秦拓只大步往前走着,风将云眠的哭声送进耳里,像猫一般细弱,断断续续,似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脏。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尝到了血腥味。可心脏的疼痛却愈发剧烈,彷佛下一刻便要爆裂开来,他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着气,试图缓解那撕裂的疼痛。
云眠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小小的身子无力地趴在雪地中,滚烫的泪水却不断淌下,将脸颊旁的积雪融出一个个小凹坑。
胤真灵尊缓步上前,俯身将他抱起,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蓟玄和周骁则带着那群魔,朝着秦拓的方向走去。
狐狸白影看看胤真灵尊,又望向秦拓,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个圈,最终还是朝着秦拓的方向追了上去。
云眠躺在胤真灵尊怀里,虽然极虚弱,也努力睁开眼,看向秦拓所在方向。他嘴唇无声地翕动,模糊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决绝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秦拓就这样一直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身体一颤,一口鲜血喷在了雪地上。
“少主。”紧跟在身后的周骁抢步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蓟玄也冲上前,抓住秦拓手腕,接着对周骁道:“没事,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
秦拓推开周骁,继续往前,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秦拓。”
他停下步,慢慢转头,看见胤真灵尊正从右边走来。
周骁和蓟玄瞬间戒备,那群跟着的魔也如临大敌,狐狸白影左右看看,默默站在了蓟玄身旁。
秦拓在最初的一怔后,目光立即扫向胤真灵尊身后。
灵尊知道他在找谁,道:“云眠力竭昏迷,已在马车里安顿。”
秦拓垂下眸,眼底那瞬间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
灵尊又对周骁和蓟玄道:“别担心,我不会伤他。”
蓟玄和周骁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却并未放松。
灵尊缓步走近,取出一只玉瓶:“秦拓,我一直钦佩令尊夜澜。他是魔,却持身以正,是最令我敬重的对手。”
“持身以正……”秦拓喃喃,抬起眼,“所以你也清楚,那人间城池不是他屠的?可即便如此,你还是设局杀了他。”
灵尊目光沉静,缓缓道:“我是后来才知晓。但灵魔两界犹如阴阳,需得平衡。当年夜澜雄才大略,魔界势盛已危及三界根本。若重来一次,为苍生计,我依然会做此选择。”
他又道:“你初醒魔君血脉,体内却还流着你母亲的灵族之血。两股力量在彻底相融前,必然互相冲撞,每日会发作几次,痛苦难当。这瓶丹药可助你稍缓其苦,你拿去服用吧。”
秦拓并未去接,只声音沙哑地道:“灵尊可要想清楚,我父丧于你手,今日放过我,只怕来日灵尊会追悔莫及。”
“我既说了要放你,那便不会悔。”
秦拓点点头:“我还想问一件事。”
“请讲。”
“当年我母亲坠崖,可是你设的局?崖下的阵法,是否出自你手?”
灵尊静默片刻,终是淡然道:“往事已矣,何必再究。”
秦拓闻言,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但他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云眠不吃椒,一点点都不行,若是菜里放了,要挑得仔细。他半夜起夜会害怕,要人陪着,不然就会一直憋着。他午饭后必犯食困,要让他睡一会儿……”
秦拓哑声交代时,周围人都很安静,灵尊也耐心听着,直至秦拓将那些细碎的叮嘱说完,他才缓缓点头:“你放心,我都记住了。只是秦拓,你应当明白,灵魔终究殊途,日后你们便不能再相见,这也是为你们二人着想。”
“我绝不会答应你。”秦拓却道,“今日我将他交给你,是因为只有你才能救他。待我有能力护他周全那日,必会去找他,与他重逢。”
他脸色苍白,嘴边挂着血痕,通红的双目直视着前方。话音落下,他继续往前,身体却猛地一晃。周骁即刻上前,将他胳膊绕过自己颈后,搀着他一步步蹒跚前行。
“也望你牢记,若还有再遇之时,我便不会再有半分容情。”胤真灵尊冲着他的背影道。
胤真灵尊便静立在雪中,目送着秦拓和那群魔渐渐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一名无上神宫的白衣老仆方才站在一旁,此时悄然上前,躬身低语:“灵尊,您为何不告诉他实情?当年您本无意攻入魔界,是因为信了夜阑屠城的消息,那绝杀之阵也非您布置——”
“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难道就能化解他对灵界的仇恨吗?谁布的阵不重要,我们的确是攻入了魔界,也杀了夜阑。这份因果,我担着便是。”灵尊淡淡打断。
白衣老仆又担忧道:“这次放他离去,来日他必来寻仇。倘若他有他父亲那般本事,那我们灵界……”
“灵界受了他的恩,今日便该偿,若因此留下后患,亦是灵界当承之果。但只要我胤真还在,便会倾力保灵界平安。”胤真灵尊道。
“是。”白衣老仆低声应道。
第87章
夜色如墨,雪岭连绵,一轮明月高悬,无上神宫在清辉中更显庄严宏伟。
无上神宫依山势而建,外门弟子居于松涛苑,内门弟子则居于更高处的云栖台,灵尊清修之所名为霜华殿,位于整座神宫最顶端。
霜华殿里有一座名为雪庐的独立小院,向来空置,而此刻,那床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小的人儿。
云眠穿着一身白色中衣,静静地躺在榻上,透过半敞的窗户,望着远处的雪峰与天际那轮孤月,那双带着忧伤的大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
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是桁在温和的嗓音:“云眠,你看谁来看你了?”
云眠仍旧望着窗外,对来者并无多少好奇,却还是有礼地轻声应道:“是谁来了呀?”
“云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云眠终于转过头。只见一个圆脸圆眼,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儿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望着他。
“冬蓬!”
云眠还未完全恢复血色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云眠。”
冬蓬迈开短腿,笃笃递跑了进来,云眠也翻身从床上坐起,待到冬蓬跑到榻边,两个孩子便紧紧抱在了一起。
桁在笑眯眯地瞧着,也不打扰两个,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冬蓬。”终于见到自己熟悉的人,云眠立即抱住她,眼泪也流了出来,随即又朝她身后张望,去看那空荡荡的房门。
“没有人和你一块儿来吗?”云眠哽咽着问。
冬蓬摇摇头:“没有。”
云眠失望地垂下眼,将脸埋在冬蓬肩上。冬蓬也抱住他,小手拍着他的后背,小声问:“你生病了吗?”
云眠点点头:“我生病了,已经好了,灵尊爷爷说我的病根除了,只要好好养着,就没事了。”
“那你吃药了吗?”
“吃了好多好多呢。”云眠直起身,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
“苦不苦啊?”
云眠便掐着自己的脖子,伸出舌头:“啊,啊啊……”
冬蓬瞪大了眼睛,一脸敬佩:“那你好厉害呀。”
“我喝药是好厉害的。”云眠胡乱用手擦擦脸上的泪,又道,“其实你也很厉害的,你敢打吊死鬼虫虫。”
两个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后,冬蓬呀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转身跑去门口,抱了一个蓝布包袱进来。
“你看看这是什么?”她笑嘻嘻地问。
云眠一眼就认了出来,激动地喊:“是我的包袱。”
冬蓬将包袱搁在榻上:“你们走得太快啦,包袱没拿,灵尊让人接我来这里,成荫哥哥便让我把包袱带给你。”
云眠匆匆解开包袱,一摞干净衣物首先进入眼中,最上面的,是秦拓经常穿着的一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件衣服,嘴里道:“这是我娘子的衣衫呀,他穿着最好看了。”他手指眷恋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布料,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可眼底又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冬蓬凑近些,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你在想你娘子吗?”
“不想,”云眠立刻摇头,语气重重地道,“我一点都不想他。”
可话音刚落,大颗的泪珠就砸了下来。冬蓬看着那衣裳上不断增加的泪痕圆点,小声说:“我听成荫哥哥说了,他变成魔了。”
“不是魔,”云眠用力抹了把眼睛,纠正道,“是牛牛。”
“怎么就变成牛牛了呀?”
“我也不知道。”云眠越擦眼泪掉得越凶,哽咽着说,“他变成牛牛后,就好坏好坏,是个坏牛牛。我就说,哎呀,你这么不俊俏,我不要你了,你走吧,我要休了你。”
云眠说到后面,已经语不成声,哭得不断撞着气:“他,他说,别,别休我,求求你别休我,我,我说,你这个牛牛,牛牛,我不要了,我要,要纳十个,十个八个妾,不,不要了……”
冬蓬默默看着他,又从旁边拿起了一张帕子,抬手去擦他的脸。云眠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又闭上眼哭:“冬蓬,我没有休他……是,是母老虎不要我的,坏娘子,他说不要我了……”
冬蓬抱着他:“你别哭了,他说的肯定是假的,他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呢?”
“是假的吗?”云眠倏地抬起头。
“那肯定是假的呀。”
“他还说我爹爹杀了他爹爹,这个也是假的吧?”云眠紧张地问。
“那就更假啦。”
云眠顿时松了口气:“那,那我能去找他吗?”
“肯定不能呀,他说假话,就是想你不要找他。”冬蓬毫不犹豫地回道。
“可是——”
“他会来找你的,你不要到处跑,他就找不着你了。”
云眠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边哭边笑:“我就知道他说的假话,他会来接我的,没有我护着他,他,他可怎么办呀?他会被抓去犁地的呀。”
冬蓬将他揽在怀里,继续用帕子擦脸:“那你知道他要来接你,就别哭了。”
云眠安心了许多,但眼泪还是掉个不停,抽噎着道:“我没有哭啊,是眼泪不听话呀,自己要出来,等,等一下,它会慢慢不掉的。”
冬蓬又扯了扯他的袖子,神秘地问:“你猜猜,我这次是来做什么的呀?”
云眠抬起红红的眼睛:“做什么呀?”
“是灵尊让我来的,他说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都是无上神宫的弟子啦。”
“那你是不是不走了?”云眠赶忙问。
“嗯,不走了。”
云眠得了冬蓬的劝慰,知道秦拓会来接自己,这会儿又听说她日后也会留在无上神宫,终于不再那么难过,也有了说笑的心思。
“还有成荫哥哥哦,他也成了无上神宫弟子,木客家主把卢城的那些族人都接回灵界了,成荫哥哥要留在族里陪大家两日,之后也会来啦。”冬蓬眼睛亮亮地补充。
云眠激动起来:“哇,那就太好了呀。”
有了冬蓬,云眠终于不再整日躺在床上,而是跟着冬蓬去到处逛。
这霜华殿空旷寂寥,浮云缭绕。俩孩子将这偌大的殿宇当成了乐园,在草坪上打滚,在花丛间躲藏。玩到兴头上,云眠变成小龙,冬蓬也变成熊崽,一龙一熊追追打打,滚成一团。
胤真灵尊正在殿中静坐,听见窗外飘来的笑闹声,缓缓睁开眼。他目光穿过长窗,落向那两个追逐的小身影,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灵尊,可要老奴去嘱咐一声,让他们收敛些?”老仆低声询问。
灵尊却微微摇头:“由他们去吧。这霜华殿太静了,有孩子闹着才好。”
老仆也笑了:“幸好接来了冬蓬。您看小龙君,总算是活泛起来了。”
“他还小,”灵尊望向窗外,声音轻缓,“有些事,总会慢慢淡忘的。”
傍晚时,灵尊陪着俩孩子用了晚饭,待到入夜,老仆带着他们沐浴更衣,又送上各自的小床睡觉。
冬蓬玩得累了,头一沾枕头便呼呼睡去。云眠躺在床上,轻轻哼着小龙歌,身体在被子里左右扭动。
哼唱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却忽然睁开眼,滑下床,赤着脚走到柜前,抱出那个放在里面的蓝布包袱。
借着灯火,他取出包袱里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往下一倒,一堆金灿灿的金豆子便滚落在了锦被上。
“一、二、三……”
他伸出手指,一颗颗地数了起来。
“三十三颗哦,娘子,少了两颗,去哪儿了?”灯光下,他歪着脑袋自问自答,“哦,那两颗是我的私房钱呀,已经用掉了呀。”
他抿着唇笑,又沉默地看着那些金豆,看了好久,才又一粒一粒重新收回袋中,小心系好。
他再翻看包袱,取出里面的两顶假发,一顶乌黑油亮,宛若真发,另一顶却是韧草所编,上面插着几支鲜艳的朱雀羽。
他拿上那顶朱雀羽假发,走到镜前,给自己戴在头顶,又费力地调整了半天。
他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端详良久,突然拱手弯腰,长长一揖:“小生给娘子请安,娘子近日可安好?承承娘子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娘子然然,我心宽宽。娘子要快点来接夫君呀……”
小孩说完后,就一直站在铜镜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屋内很安静,烛火将那小小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长。烛心爆出轻轻的一声噼啪,接着是两滴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啪嗒轻响。
良久,云眠才摘下假发,和其他东西一起,都小心地一并收进包袱里,却取出了秦拓的那件灰色粗布短褐。
他将包袱放回柜子里,回榻边躺下,将那件衣衫盖在自己脸上。
片刻后,衣衫上浸出了两个圆圆的、深色的湿痕,并渐渐洇开。
接着,响起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声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
大允一直往西,疆域的尽头,是一片无垠沙海。
月光流泻,沙粒反射出点点微光,连绵沙脊成了银白色的浪,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片波涛汹涌却寂静的海洋。
一座被风蚀得奇崛嶙峋的沙山上,躺着一名身穿胡服的少年。他浑身已被汗水浸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一双赤红的双瞳盯着天上的月,胸膛剧烈起伏。
不远处,有箫声幽幽响起,如丝如缕,旋律流淌中带着宁神之力。
待秦拓呼吸渐稳,箫声止息,周骁手持长箫,缓步走到他身旁,垂眸注视着他。
“这次发作,感觉如何?”周骁问。
秦拓眼底的红色正飞速退散,哑声回道:“好多了。”
“那是你体内的魔灵两脉正在融合,往后发作,痛楚会一次轻于一次,间隔也会越来越长。”
“我方才又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了一些东西。”秦拓缓缓坐起身,“我看见了他练刀的情景。”
话音落下,他抓起身旁黑刀,自沙山上一跃而下。
他朝前奔出,挥动黑刀,竭力模仿脑海中那道身影挥刀的轨迹。初时招式还有些凝滞生涩,但渐渐身形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腾挪、劈砍、回旋……刀锋呼啸,凌厉的劲气卷起身旁沙粒,顺着刀势狂舞飞旋,在他身周形成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他手里的那把黑刀,那些斑驳铁锈也开始褪去,逐渐显露出刀柄上的繁复暗纹,深邃如玄铁的漆黑刀身,刀体之中,暗红色的光缓缓流动。
秦拓彻底沉入那由血脉传承的识海之中,刹那间,眼前出现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夜阑身着一袭黑袍,在月光下的沙丘上飞腾纵跃。
他跟上了夜阑的动作,每一次回身,每一刀劈砍,每个招式都精准契合,彷佛跨越时空,隔着生死,跟着那名魔界强者,自己的父亲一同练刀。
当最后一式完毕,秦拓力竭地单膝跪下,以刀拄地。
四周扬起的沙粒簌簌落下,他喘着气抬头望去,身前已没有了夜阑的身影,只有起伏的沙丘和悬在空中的一轮明月。
身旁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蓟玄走到他身旁:“少主,今夜就到此为止吧,该休息了。”
秦拓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玄叔,我再练一会儿。”
蓟玄叹了口气:“我们选择暂不返回魔界,便是想予你时日,令你静心沉淀,稳步成长。可这并非要你如此不顾惜身体,透支心力去强求。”
秦拓沉默良久,方低声道:“我如今实力低微,既无法替父母报仇,也护不住云眠,只能将他送走。唯有勤修苦练,才有战胜灵尊,报仇雪恨,将云眠接回来的那一天。也只有到得那时,才有底气去打败夜谶,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撑着刀站起身:“放心吧,玄叔,我自己有分寸。”
不远处,沙山上的一处山洞,白狐揣着前爪端坐在洞口,身旁放着个装了清水的木盆。
一条尺来长的鲤鱼泡在盆里,两片胸鳍搭在盆沿上,支起脑袋,望着沙丘上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忍不住嘟囔道:“秦拓哥哥他就不累吗?从早到晚都在练。”
“累,怎么不累?”白狐有些烦恼地甩了甩尾巴,“但是他不允许自己停下。”
小鲤抬头望天,有些遗憾:“今晚的月亮好圆呀,圆得我想吟诗了,要是小龙君在就好了。”接着又摆了摆尾巴,撩起一串水洒在自己身上,“可这里真不好啊,我的鳞片都不水灵了,皮肤好干哦。”
“早说送你回去,你又不肯。”白狐叹了口气。
小鲤吐出个泡泡:“我才不回去,圣手说再等上几年,他就能做出化形药丸,让我们在人界也能化成人形啦。那时我就要去太学念书,我要做大儒,要写好多好多的诗,我还要去找小龙君。”
半夜时,秦拓终于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长刀脱手落在沙中,整个人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
黄沙还带着白日的一丝余温,他仰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突然想到,若是云眠在,此刻肯定会跑过来,开始给他捶背捶腿。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可觉得舒服?
但是他转念又想,若是云眠在,自己哪会练到现在?怕是早就哄着他入睡了吧。
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有没有好好吃饭?已经过了这么些天,他还会不会因为想我而哭闹?他……会因为最后分别时间的那些话恨我吗?
他还那么小,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一天天长大,有了新的生活和玩伴,会不会就逐渐把我给忘了?
若真是这样,那我宁愿他恨我,恨意虽苦,却也是扎进心底的牵挂,总好过遗忘。
秦拓闭上双眼,如同睡着了一般,但眼角处渗出一颗晶莹的水珠,慢慢滚入鬓边的沙粒里。
远处箫声又起,那旋律苍凉而绵长,在流转月华里徜徉,拂过无垠沙海,越过连绵群山,渡入万里江海,一路飘向了岁月深处……
第88章
十二年后。
林深如海,古木参天,浓稠的绿意几乎要滴落下来。光线自层叠叶隙间透入,化作一道道朦胧的光柱,映照出密林中央的那一泓碧湖。
哗啦一声响,一道身影破开湖面,带起一片晶莹的水花。
湖里站着一名年轻的男人,上半身露出水面,露出宽阔的肩背与紧实的腰腹。
他抬手将湿透的黑发向后抹去,显出的面容极具冲击力。鼻梁高挺,眉目深邃,下颌线清晰利落。抬臂之间,肩背肌肉拉出流畅的线条,愈发显得那具躯体挺拔彪悍,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他踏水走向岸边,全身只着一条黑色长裤,湿透的布料垂坠着,显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到了岸上,俯身拾起青石上的黑色衣衫穿上,再不紧不慢地拿起腰带。
但下一刻,他突然一翻手腕,长长的束带向后激射而去。
湖面上一道黑影正持剑扑来,瞬间被那束带缠住脖颈。年轻男人振臂一甩,黑影便重重砸向岸边老树。
随着一声闷响,黑影瘫软落地,脖颈已扭曲变形。
林间簌簌作响,数道黑影同时持刃袭来。年轻男子旋身跃起,未系衣带的黑衫在风中飘扬。那条长束带在他手中翻飞,每次飞出必卷住一人脖颈,颈骨断裂的脆响接连迸发,黑影也接连倒地。
不过短短瞬间,厮杀声便已消失,林间重归寂静,只不过地上多了十几具尸体。
但很快,那些尸体便开始萎缩消散,原地只留下十几个巴掌大小的泥人。
年轻男人看也未看那些泥人,只将束带随手系回腰间。衣襟并未仔细整理,松垮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紧实的胸膛。
但他突然似有所感,倏地向侧旁闪出,一柄寒剑从他刚才站立处刺过,落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刀。那刀通体墨黑,形制古朴,刀身远比寻常兵刃长阔,并无耀目光泽,反而透着沉沉的威煞之气。
他倏然转身,如墨长发扬散开来,手中黑刀向后挥动。
锵一声响,刀剑相击,不等对方变招,他已纵身向前,黑刀顺势连挥数记。刀风沉浑,不见花巧,却每一式都裹挟着千钧之力,迫得对手连连后退。
两人在林间交错起落,刀光剑影间,已迅捷无伦地交换了十数招。
忽地,一道银光飞出,对方的长剑斜斜坠下,插进泥地之中,剑柄犹自微颤。
年轻男子随之飘然落地,长发如瀑垂落肩头,手中黑刀已架上了对方颈侧。
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缓缓放下黑刀:“周哥,承让。”
周骁也笑了起来:“少主,佩服。”
周骁容貌依旧,看着不到三十。但他和秦拓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不同,气质沉稳内敛,别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成熟魅力。
秦拓走去一旁,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抛给周骁。
周骁扬手接过,两人便并肩踏过落叶,朝着林子某个方向走去。
“夜谶又派傀儡来了?”
“差点发现我们的踪迹,不过方才都已经除掉了。”秦拓道。
“只个把月不见,你的刀法又精进了,我竟然接不住你十招。”周骁看似叹气,实则听不出半分沮丧,反而甚是愉悦。
秦拓道:“实则是我取巧。我熟知周哥的出招方式,所以知道如何应对,若你我素不相识,我定然打不过。”
两人闲聊了几句,秦拓随意地问道:“周哥这次可是去见了秦王殿下?”
“顺道见了一面。”周骁回答完,目光扫向秦拓,见他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便问道,“想些什么呢?我与他本是故交,见一面有何不可?”
“自然无不可。”秦拓郑重颔首,语气真诚,“不过是每年离谷三四回,不远千里,专程去会故交。近日又找玄叔要了固颜益寿的法子,费尽心力给他制药,如此待友之道,着实令人动容。”
周骁被他一番话噎住,伸手指着他虚点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摇头失笑,继续迈步向前。
“现在大允局势如何?”秦拓转而问道。
“一团乱。”周骁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厌烦,“赵烨将岑耀那孩子救出,真相大白于天下。谁知寇天衡却反咬一口,声称自己亦是受骗,最初是赵烨认岑耀为真龙骨血,他方才拥立,还说如今允安城里那位也是假的,两个都是假的。”
“赵晟虞和岑耀的事,我知道。”秦拓点点头,“当年秦王本将岑耀送回了允安,可他家人都没了,赵烨想亲自抚养他,却被赵晟虞见着,便将岑耀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和岑耀素不相识,倒是对他颇为留意。”周骁道。
秦拓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却并未接话。
周骁继续道:“寇天衡有夜谶的支持,又立了藩王赵思程之子为帝,宣称他才是皇室正统。如今北地一个皇帝,允安一个皇帝,两相对峙,征战不休。”
“无上神宫不是在支持赵晟虞吗?”秦拓双手负在身后,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周骁侧目看他一眼,神色凝重几分:“夜谶今非昔比,所制傀儡已能在人间久存,虽造不出数万兵马,但几千具总是有的。他不仅在人间扶持寇天衡,灵界亦受其扰。无上神宫虽愿助赵晟虞,奈何人手有限,眼下首务,仍是稳住灵界局面。”
周骁说完后,见秦拓依旧是一副倾听姿态,心下微动,随即恍然。
“无上神宫如今已恢复元气,新一批弟子已能独当一面。对了,我向赵烨打听过,云眠随灵尊几次参与人间战事,本事还不错。”
秦拓闻言,虽然未言语,目光却微微一闪。
“你近日睡眠如何?可还是难以入睡?那症候可还发作?”周骁关心地问道。
秦拓扯了扯嘴角,视线偏向一旁:“就那样。老毛病了,不碍事,发作时吃粒药丸便行了。”
周骁原本想说得根治才行,但嘴唇动了动,那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这是沉疴心病,药石罔效。心病还须心药医,若那心药不至,他又能如何?
夜色如墨,浸染群山,松涛阵阵,翻涌成海。
山巅的旧亭里,秦拓手持长箫,背靠廊柱而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宽松白袍,长发依旧未束,一腿曲起,一腿自然地舒展。
低沉的箫声从他唇边流淌而出,散入层层松浪。待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他抓起旁边酒壶,仰起头,一线酒液滑入喉中。
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滑过微动的喉结,没入微敞的衣领里。
他放下酒壶,目光投向山下那片黑暗,久久不动,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小径上缓步走来一名身着淡粉长衫的年轻男子,生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流转间自带三分笑意。
他走进小亭,在秦拓旁边的石栏上坐下,目光扫过身旁地上的几个空酒壶,又取过秦拓手里的酒壶,仰头饮了一口。
“我就知道在这儿能找到你,每次周哥从外面回来,你都会来这儿喝酒。”粉衫男子道。
秦拓头靠着亭柱,半阖眼望着亭外,眼尾泛着薄红,神情似醉非醉。
粉衫男子打量着他,又道:“其实你可以离开这儿了。听周哥说,他已经打不过你了。”
秦拓缓缓转过脸来,那双半睁的眼睛像蒙着雾的深潭。
粉衫男子又道:“你不想去看看他吗?难道就安心在这儿守一辈子寡?那可是你相公,你不一直念着要去接他吗?如今你有了本事,怎么又不去了?你在怕什么?怕他有了新媳妇?”
粉衫男子伸脚踢了踢他垂在地上的那条腿:“说话呀,你若要走,我同你一起。小胖鲤去允安求学,我担心这书呆子被人骗了,总得去瞧瞧才放心。”
秦拓突然笑了一声,也不言语,只抓过酒壶仰头饮尽,随手将空壶掷进草丛里,踉跄着起身朝亭外走去。
他带着几分醉意,步履不稳,宽袍大袖随风摆动。粉衫男子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失足坠下山去。
好在他有惊无险地走过这段小径,却在要拐弯时,头也不回地大声道:“白影,尾巴露出来了。出谷后可要留神些,别被人瞧出端倪。”
白影慌忙扭头,果然看见毛茸茸的尾巴尖正从衣摆下探出来。
他赶紧将尾巴收了回去,扬声应道:“那我肯定会注意的——”话音未落,他反应过来,惊喜地问,“这是要出去了吗?”
秦拓没有应声,已消失在拐角处。白影突然跳起来,兴奋地攥紧拳头,朝着空中挥了挥。
小径尽头是一片错落的屋舍,俨然一个村落。秦拓走近时,两道人影从路旁的树上跃下,齐声行礼:“少主。”
秦拓略一颔首,跨进了最近的一处院落。
他穿过院子行至屋前,除履踏上木阶,手方触及槅扇,身后便传来蓟玄的声音:“少主。”
他转身回头,见蓟玄正进入院门大步走来。
蓟玄这些年没有什么变化,也依旧穿着种药的粗布短褐,只有两鬓多了一些斑白。
“玄叔。”秦拓一扫方才醉意,对他的态度也很恭敬。
蓟玄在阶前站定,问道:“方才我听白影说,你是准备去大允了?”
“是。”秦拓目光沉了下来,“这些年来,我前后派过不少人出谷,可始终探不到朱雀族人的任何消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找到他们才行。”
“请少主准许我随行。”
秦拓摇头:“夜谶的人近期仍在不断袭扰,您还得留在谷内坐镇才行。”
蓟玄想了想:“那也行,不过少主一定要保重,万事小心。”
“我知道,您放心吧。”
蓟玄离开后,秦拓进了屋,挥退两名上前伺候的魔,径直从柜中取出一壶酒,又像从前许多个晚上那样,走到窗前,坐上窗棂。
他对着天上那轮孤月,一口接一口地饮着。几口冷酒下肚,他持壶的手突然一颤,酒壶滚落在地,另一只手倏地按上自己的胸口。
他呼吸变得急促粗重,苍白的脸上迅速沁出一层冷汗,身体也开始无法自控地发抖。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药瓶,勉强倒出一丸,喂进口中。
良久,那狂乱的心跳与窒息感才渐渐退去。他长吁出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挪到榻边,重重倒了下去。
被褥凌乱地枕在头下,他一条手臂抬起,横遮在紧闭的双眼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沉入醉梦。
可他突然喉结上下滚动,几不可闻地低声道:“……怕什么?怕他恨我,更怕他……忘了我。”
……
灵界的灵气依旧稀薄,但终究不再是一片死寂。枯萎的树木抽出新芽,干涸的泉水渗出细流,常年阴霾的天空,偶尔也能透下一缕天光。
自多年前那场浩劫过后,这片天地正艰难地重焕生机。
但魔患依旧未除,各族皆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以求庇护。更远处则依旧被魔气笼罩,四处皆有魔众,还需要一点点收复。
这是一片向阳的坡地,虽土壤贫瘠,碎石遍布,却生长着大片荆棘灌木。枝头坠满了一串串深紫色的浆果,表皮蒙着淡淡白霜,是岩羊族最喜爱的苦霜莓。
尽管此地已超出神宫庇护范围,时有魔物游荡,仍有一名岩羊族青年利用岩石掩护,敏捷而迅速地采摘着莓果。
他腰间的竹篓已经装满,正要离开,突然神情大变,抬头看天。
只见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五只罗刹鸟,正载着五名魔兵俯冲而下。
青年毫不犹豫地朝前跃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岩羊,四蹄踏着陡坡,欲借地势奔逃。
但罗刹鸟速度更快,转瞬已至头顶,一名魔兵举起了手中长枪,对准了岩羊后背。
电光石火间,一道银轮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地高速旋转着,自那魔兵身前一掠而过。
下一刻,鲜血喷涌,两颗头颅几乎同时坠下,魔兵与罗刹鸟的脖颈已被齐齐割断。
两道白影疾速掠近,是一对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男女。
少女一身白袍,一张圆脸上嵌着双亮晶晶的圆眼,眉宇间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娇憨之气。
她身旁的少年同样身着白袍,墨黑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丹,目如点漆,是一副极漂亮的相貌,却又不带丝毫女气,眉眼间一派疏朗明亮。
那银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飞回少年手中。他脚下依旧飞掠,手腕一振,两轮银光再次激射而出,直取后面的两名魔兵。
那少女手中长鞭紧跟着射出,倏地缠住最后一名魔兵的脖颈,猛地一拽,竟将那魔兵生生拽下鸟背,摔落地面,当场气绝。
两人身形未至,便已经击杀了五名魔兵。那少年在飞纵中抬手,两道银轮便飞回他手中,旋转也戛然而止。
那是两把构造精巧的轮刃,有着四片雪亮的锋刃,回到他手中后便倏然收拢、叠合,眨眼间成为了两把轻巧的短刀,刀身寒芒流转,未沾半分血污。
少年轻飘飘落在了一块岩石上,白履踏石,衣袍翩然,身形挺拔,风华自然流露,夺人眼目。
少女此时也收回长鞭,站在他身旁,微扬着下巴,一身英气。
那岩羊回过神,也不再逃,急忙化为人形,朝着两名奔近的少男少女感激行礼:“多谢两位宫灵救命之恩。”
他抬起头,在看清那少年面容后,心下不由暗赞了一声,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少女爽朗地对着他道:“不必多礼,你快走吧,这里太危险。”
少年也道:“你快回家吧,这附近的魔都已经清除了,暂时是安全的。”
岩羊青年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视线,再次行礼,脸庞微微有些发红。
少年朝他略一颔首,转身朝着远方掠去,少女立即展动身形跟上。
岩羊青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远处,这才收回视线,朝着回家的方向疾奔而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少年与少女仍在荒野上疾驰。
冬蓬一边飞掠一边道:“云眠,你瞧见没有?今日练功的时候,陆师兄纠正苏师姐的起手式,那眼神,都快凝出蜜来了。”
云眠目不斜视:“那怎么了?”
“怎么了?昨夜有人瞧见苏师姐立在书阁外,悄悄给谢师哥送了一盒她自己做的芙蓉糕。”
“啊?这又如何?”
冬蓬差点踩到土坑,提气跃过:“你个憨包,这不就是李家小姐对王公子痴痴念念,王公子转头却接了张家千金的绣球那段么?和咱们偷看的话本一模一样。”
“你不要去管人家的事,整日琢磨这些,不如多背两段心法。”云眠语气平静地提醒,却又靠近冬蓬了些,“不过前日,我见陆师兄腰间挂了个新荷包,上面绣了一个婉字。”
“婉字……”冬蓬顿时一凛,“婉师姐?!”
“没想到吧?”云眠得意地瞥她一眼:“憨包。”
冬蓬伸手指着他笑骂:“好你个带爪泥鳅,还说我多事,自己连人家荷包上的针脚都看得分明,比谁都贼精。”
两人一路嬉闹,快到神宫大门时,远远便望见门口站着一名身形高瘦的青年弟子,正在探头张望。
“成荫哥哥。”
“成荫哥。”
两人都齐声喊道。
“灵尊正在找我们,我都等你们好半晌了。”莘成荫招手道。
他生就一副好脾气的温和相貌,此时虽然着急,但那急切下仍是宽和从容的底子,叫人觉着事情虽急,却远不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成荫哥,灵尊寻我们做什么?”云眠心里有些慌,努力回忆,“我们昨日的功课都已交差,今日的修行也未敢懈怠,方才更不是偷溜出宫玩耍,而是去山外除魔了。”
“正是正是。”冬蓬不断点头。
“我也不清楚,走吧,去了便知。”
灵尊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穿着一身粗布衣,挽着袖子,不像是位高权重的灵尊,更像是一位老农。
云眠三人入院后,他头也未抬,继续剪枝。
莘成荫规矩地站在一旁,云眠和冬蓬幼时曾随灵尊在此居住,所以对他并不惧怕。
云眠笑嘻嘻地凑上前,伸手便要去接剪子:“师尊,这种粗活让眠儿来便是。”
灵尊侧身避开,抬起眼:“上回把我那醉云颜修得七零八落,还敢碰我的剪刀?”
“师尊明鉴,有些人就是眼高手低,实在是要不得。”冬蓬倒了杯茶水端过来,“师尊您歇歇,喝口茶润润喉。”
云眠则绕到灵尊身后,替他捶起背来,口中笑道:“师尊您这就冤枉我了,上回是我见那醉云颜生得过于含蓄,想帮它梳理得爽利些,瞧着更精神。”
灵尊眼底闪过笑意,放下剪刀,拿起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转身朝屋内走去:“今日叫你们三个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三人跟在身后,云眠和冬蓬对视一眼,心知不是来挨训的,神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灵尊步入屋内,在案前坐下,神色略显凝重:“人界雍州正被北允军围困,那军中有夜谶派出的魔相助,因此大允朝廷便向我神宫求援。桁在他们在人界也各有城池需要镇守,一时难以抽身。此番便由你们三人去往人界,助雍州解困。”
如今的北允军,由那寇天衡和几名藩王联手组成。他们得了夜谶的扶持,将北境一带占领,另立新朝,公然与大允分庭抗礼,以致人界烽烟四起。
无上神宫既是为了灵界,也是为了维系人界平衡,便倾力相助大允,与北允和夜谶抗衡。
灵界与魔界的存在,在人间已不再是隐秘,灵也罢,魔也罢,皆已涉足其间,这场人间纷争,已演化为灵魔两界的博弈。
莘成荫早已单独去人界历练过,云眠和冬蓬虽说也曾随灵尊去过人界,可独自领了任务前去还是头一遭。
两人都极力绷着脸,强作镇定,互相谁都不敢看谁,只怕一对上眼,见着对方装模作样,会忍不住笑出声。
“你俩到了雍州,凡事皆听从成荫安排,不可任性妄为,贪玩闯祸。”灵尊叮嘱。
“师尊放心。”云眠当即敛容,“徒儿这幅顽皮模样之下,却是藏着一颗谨慎周全的心。表面贪玩,是为韬光养晦,内里谨慎,方能临危不乱。若是紧要关头,自然分得清轻重,绝不会误事。”
“正是正是。”冬蓬连连附和。
第89章
两人步出霜华殿,翘起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因着周遭往来弟子众多,便强作镇定,只默契地互相撞了撞肩膀。
“冬蓬师姐,云眠师兄。”沿途遇上些入门不久的小弟子,皆恭敬打招呼。
两人矜持点头,双手负于身后,目视前方,姿态沉稳。
冬蓬低声道:“总算能去人界好生玩一趟了。”
“……冬蓬师姐好,云眠师兄好。”
云眠微微颔首,嘴里低斥:“休得胡言!师尊是让你我去游山玩水的吗?这是除魔卫道,拯救苍生的正事,岂容你心存玩念?”
“你再装模作样试试?”冬蓬一只手悄悄伸在他的腰间。
云眠立即服软,夹着胳膊笑道:“不敢了。”
“我早就盘算好了,这次去人界,我要做好多的事。”冬蓬兴致勃勃地掰着指头数,“要去看庙会,吃酒楼,游湖划船,还要尝尝水晶鱼丸、蟹粉狮子头、桂花酒酿圆子。对了,好久没见到赵烨殿下了,没准能见着。啊,说不准还能见着秦拓哥哥——”
话音戛然而止。
冬蓬自知失言,下意识看向云眠,却见他神色如常,脸上笑意未减,反而带着些许询问的意味看向她,仿佛在奇怪她为何突然停下。
“我就是顺口一提。”冬蓬小声嗫嚅,悄悄打量他。
小时候她根本不敢提秦拓,只要提到,云眠就会哭,所以她很注意,已经多年未提过这个名字。见他反应如此平常,冬蓬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道:“这么些年他音讯全无,不知道怎么样了,你就一点不想见到他吗?”
云眠目光落在道旁的一从谒兰上,俯身轻嗅花香,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想的。”他直起身,走到分岔路口自然停下,“我先回去了。”
“好。”冬蓬应道。
云眠长大后,便从霜华殿迁出,如今居于内门弟子所在的云栖台,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清静小院。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沐浴过后,没有点灯,任由湿发垂落肩头,身着寝衣,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他抱着自己双膝,下颌抵着膝头,静静凝望着窗外那一轮月亮。
月色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肌肤也更显白皙,仿佛笼着一层微光。然而白日里的飞扬神采已悄然褪去,那双雾蒙蒙的眼里,似是盛满了心事。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柜前,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布袋。他解开系绳,往下一倒,榻上便滚落了数十颗金豆。
他盘腿上榻,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一颗颗拨弄,嘴里无声地数:“一、二、三……”
神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值夜弟子偶尔经过院外的脚步声。云眠就坐在窗边,一遍一遍地数着那些金豆。
这本是他多年来平静心绪的法子,数几遍金豆,那些让他心浮气躁的杂念便会褪去。可今夜这法子却失了效,他越是想借由这重复的动作寻回安宁,心头的焦躁却越是疯长,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片刻后,他离开了屋,站在无人的小院中,敛去周身气息,一条矫健修长的金龙腾空而起。
金龙悄无声息地掠过神宫最高的殿宇,径直飞向宫外那一片无垠雪山。
月光映照下,金龙周身鳞片细密光滑,流转着琥珀般的温润光泽。
他昂起头,那双龙目大而清澈,映照着天地清辉。他在空中或恣意翻腾,或舒展身躯,或俯冲向下,贴着雪山飞行。劲风卷起细碎的雪沫,扬起一片朦胧的银雾。
飞过这片雪山,下方出现了一面幽静湖泊。他龙首微垂,身躯下掠,如一支金色的箭,准确地扎入湖心,漾碎了满湖月影。
……
时近夜半,万籁俱寂,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夜的金龙才悄然回到了无上神宫。
龙形在触地的刹那收敛,金光流转间,重新化作那个清瘦俊美的少年。
云眠心头那股盘踞的烦躁终于散去,他站在自己院子里,轻轻吁出一口气,再回到屋内,去到榻边。
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榻一侧,他抖开,却从那被褥中间抽出一张小被,不过一米见方,薄薄的一层,似是幼儿夏日所用。
他将那小被子轻轻团了团,揽入怀中,这才扯过一旁的大被,将自己盖好。
屋内安静下来,但一阵极细极轻的歌声又悄悄响起,那声音又软又糯,彷佛梦呓,被子下的人也在轻微地扭动:“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第二日清早,云眠赶在出发前,去了一趟雪山西边。
山脚的灵族村庄被法阵笼罩,在他踏入时微光流转,透明的屏障悄然分开。
早起的灵族见了他,都熟络地笑着招呼:“小龙君来了?”
“哎,来了。”云眠也笑着回应,“林叔近日可好?”
“好,好着呐。”
恰巧村头一群采摘灵草的妇人归来,见到云眠便打趣道:“秦映,快看谁来了,你家小龙君又来看你啦!”
一名长相温婉的妇人迎了上来,一脸慈爱地拉住云眠的手,便要往家走,云眠却道:“十五姨,我是来辞行的,我需去人界一段时日,马上就要走。”
“去人界啊?灵尊大人可一同前往?”
“师父不去,但我和师兄师姐一起,您别担心。”
“你这还是头一回不跟着灵尊大人去人界,定要万事小心。
秦映细细叮嘱了好一番,云眠便和她告辞,转身回神宫。
临走前,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秦映看着他,不需要他问出口,便轻轻摇了摇头。
云眠的眼神黯了黯:“那我走了,十五姨,您多保重。”
“我明白,你也要小心。”
云眠赶回了无上神宫,莘成荫和冬蓬刚好汇合,三人便向灵尊辞行,离开了灵界。
他们从距无上神宫不远的霜语关隘进入人界,抵达了北境。
此地俨然已成一道分界。关隘以南仍是大允疆土,民间称为南允,继续向北,便是寇天衡在夜谶扶持下新立的朝廷,建都北庭郡,国号亦为大允,民间将其称为北允。
神宫大弟子桁在正驻守于边境重镇凉州,既然行至此处,自然少不得要去拜会一番。
桁在听闻师妹师弟来了,匆匆赶回驻地。他满身风尘地跨进门,目光便落在云眠身上,那张清俊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笑意。
“大师兄。”
“大师兄好。”
三人赶紧起身行礼。
桁在走上前,打量着云眠:“又长高了。”接着看向冬蓬,“你就这副模样吗?”
虽然如今灵族也能在人界化形,但终究灵气稀薄,不及在灵界时自如。冬蓬这双耳朵便总是藏不住,此刻便竖在头顶。
“无妨。”冬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若有人问起,我便说这是最新式的兽耳妆饰。实在不行,便似云眠小时那般,挽上两个发髻。”
她这话引得莘成荫失笑,桁在也莞尔摇头。云眠以手抵唇,轻轻咳了咳。
桁在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旋即转向莘成荫,问道:“你们来人界是有什么事?”
得知三人此行是前往雍州后,桁在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仔细交代了一番。
见过桁在,三人也不多留,便告辞启程。桁在从军中调拨了三匹骏马,其中一匹毛色雪白,他亲手牵绳交给了云眠。
“谢谢大师兄。”云眠一眼便喜欢上了这匹白马,伸手轻抚它柔软的鬃毛。马儿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又打了个响鼻,云眠忍不住笑了起来。
“它名叫照夜,性情温驯,是难得的良驹。我初见时便觉与你相配,特意为你留着,想着你终有一日会来人界行走,总需有一匹好坐骑。”桁在温声道。
“它叫赵烨呀?那得骑上去秦王面前溜一圈。”冬蓬是一匹红鬃马,正抓了把豆子在喂它,闻言便嘎嘎地笑。
“冬蓬,莫要顽皮。”莘成荫自己也忍不住笑。
云眠迎上桁在的目光,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便扭回头避开他的视线,翻身骑上马背。
他身上的包袱却太臃肿,有些碍事。桁在见状,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我替你挂在马鞍上。”
云眠略一迟疑,还是取下包袱递了出去。桁在接过,一面将包袱系于马鞍一侧,一面随意地问道:“这么大的行囊,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不过是几件随身换洗的衣物。”云眠答道。
一旁的冬蓬已骑上自己的红鬃马,闻言转过头来:“他呀,肯定带上了他那条从小盖到大的小被子。”
“哦?”桁在眉梢微挑,唇边漾开一抹笑,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揶揄。
云眠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当即一扬马鞭,催动照夜,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冬蓬见状,也立即策马跟上。
莘成荫尴尬地朝桁在拱手:“师兄见谅,他俩是想快点赶到雍州,一时情急,连礼数都顾不得周全了。”
桁在看着远处的背影,不以为意地笑道:“他俩的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无妨。”
莘成荫这才松了口气,也催马向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从北境到雍州,相隔三郡七城,三人马不停蹄地赶路,夜里便在野地里寻处避风之地歇脚。
这一路上,他们见到了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废墟,被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乞讨,也见到全家罹难,唯余孤身一人的瞎眼老妪在废墟里摸索。
越往前走,三人的心情越是沉重,每逢不忍卒睹的惨状,便忍不住解囊相助。
临行前,他们在神宫善堂支取了些银钱,桁在又额外为他们备了盘缠,不料才过去四日,所有银钱便已散尽。
三人饥渴交加,只得在路过一处县城时寻了当铺,典当了冬蓬的一只金簪,换些钱继续上路。
“你们可得把钱攒起来,让我赎回簪子。我那簪子足有两斤重,而且是我娘以前留给我的。”冬蓬神情哀伤,眼眶竟有些发红。
莘成荫柔声安慰道:“放心,我还有一些钱,待回宫后就给你。”
云眠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道:“我怎记得,那簪子是你让三师兄从人界帮你买回来的?而且只有二两重。”
“你记错了。”冬蓬面不改色。
“原来是我记错了,那么两斤重的金子,才给我们当了这几个钱?不行,我得回去砸了那家黑心当铺。”云眠作势勒马掉头。
“算了算了。”冬蓬连忙拽住他缰绳,没好气地道,“是我记错了。”
莘成荫叹气:“也不知雍州眼下是何等情形,都快点吃,吃了继续赶路,这样慢悠悠地遛马,不知道何时才能赶到。”
云眠两人便也不再嬉闹,几口吃掉剩下的烧饼,催着马匹向前奔跑。
雍州城坐落于两山之间的隘口,城墙依山势而建,高耸入云,素有铁铸雍州之称。此城并不富庶,但地势却很重要,倘若被北允拿下,便可成为东西两翼夹击之势,将南允困于中间。
此刻这座城已陷入重围,北允大军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连营,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之上,南允守军日夜巡逻,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城内粮草虽尚可支撑,但城门已月余未开,城外消息断绝,犹如一座孤岛。
南允援军被阻在百里之外,迟迟无法突破防线,如今雍州虽未陷落,却已成笼中困兽,若再无援兵,破城只是时日问题。
北允军大营内,主将李启敏坐在树下的长凳上,眉宇间难掩焦躁。前方不远处,魔将乌逞正挽弓搭箭,瞄准从雍州城内飞出的一只信鸟。
嗖一声响,箭矢飞出,那鸟应声而落。
“乌大人神射啊!”一旁的士兵们连忙齐声喝彩。
李启敏等乌逞又射落几只鸟儿,将弓递给士兵,坐回桌边饮茶,这才开口问:“乌大人,难道我们就一直这样围而不攻?”
“乌某只是副将,一切听从褚师大人的安排。”乌逞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李大人若有疑虑,可以去向褚师大人提。”
“不敢不敢,在下绝无此意,也不能去打扰褚师大人。”李启敏连忙赔笑。
“乌大人!”
一名身着黑衣的魔兵快步穿过营帐,径直掠过北允军主将李启敏,单膝跪地向乌逞禀报:“乌大人,营外来了位巫人,指名要见您。”
“巫人?”乌逞有些迟疑,放下手中茶盏,“是谁?”
“属下不识,他也没报上名号,只说是从北边来的故人,有要事相告。”
乌逞回到自己营帐,掀帘而入,便见帐内立着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人身着一件深青色曲裾袍,双手闲适负于身后,背对着帐门,端详着对面帐壁上挂着的一副字。
乌逞虽未见面容,但观其卓然仪态和从容气度,便知对方绝非寻常之辈。
更何况他还能感受到这人身上散发的魔气,便语气和缓地拱手问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故人?找乌某有何指教?”
那人缓缓转身,却是一张颇为平庸的面容:面色蜡黄,方脸阔嘴,鼻孔粗犷,鼻梁虽高挺,中间却鼓着一团驼峰,让本就难看的脸,更显出几分崎岖来。
唯有一双眼睛很有神采,堪堪镇住了场面。
“乌影主,在下风舒,此前一直在北境辅佐暗枢营的苏伐那影主,是为帐下承影使。上月北境一战侥幸立功,蒙魔尊当众夸赞了几句,不想竟惹来苏伐那忌惮。如今暗枢营已无我立锥之地,故特来投奔,愿为乌影主尽忠效力。”
乌逞与苏伐那历来不和,也听说过他手下有位承影使很是有些本事。此刻闻言,眼中便是一亮。
风舒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黑木牌,乌黑木底上有着火焰燃烧的纹路,正是魔军的身份牌。
“好好好。”乌逞抚掌大笑,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风舒的手,“风兄,你来得正是时候。咱们魔本来就少,你看外面那些,十之八九都是傀儡,真正的同族不过十余人。此刻有你来助我,真是乌某之幸也。”
乌逞心下欢喜,当即便吩咐摆酒,要和风舒畅饮详谈。
席间,乌逞问起北境局势与魔界各方动向,风舒皆应答如流,言语间还不经意透出了几桩秘辛。
几轮问答下来,乌逞心头那点疑虑便也烟消云散。更让他惊喜的是,风舒谈及一些事情时,见解独到,每每切中要害,让他无比心折,只高兴自己竟然能招揽到此等人才。
酒过三巡,当乌逞问及他与苏伐那的旧事时,风舒轻嗤一声,语带不屑:“他终究是傀儡之身,即便得魔君几分器重,又能如何?”
这话可谓说到了乌逞的心坎里,他连日来的憋闷被勾起,不禁也抱怨道:“谁说不是?魔尊命我来助北允军,偏生只给我个左影主的名头,反倒派了个傀儡做右影主。我竟要听从傀儡调遣,真是奇耻大辱。”
风舒有些惊讶:“竟有此事?在下先前只知乌影主在此主持大局,却不知还有一位。”他想了想,“既然如此,我是否应当前去拜见?”
乌逞却摆手,语焉不详地搪塞道:“罢了,褚师郸性子孤僻,不喜见生人。”
风舒笑笑,也就不再提。
接下来两日,风舒便留在营中,终日陪着乌逞射猎宴饮,谈天说地,相处得颇为投契。
第三日饭后,他信步闲逛,不觉行至营地右侧。
前方是一座大帐,守卫森严,帐前肃立着数名魔兵,周身煞气凛然,寻常人界士兵皆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风舒神色自若,径直向前走去,但还未接近大帐,便被两名魔兵横刀拦住。
“此乃褚师影主大帐,闲杂人等,不得近前。”魔兵能感觉到他的魔气,态度还算恭敬。
风舒从容含笑:“在下风舒,特来拜见褚师影主,还望通传。”
那魔兵一揖,却依旧挡着路不让:“褚师影主有令,一律不见外客,还请尊使见谅。”
风舒闻言,也不坚持,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那营帐,随即淡然一笑,转身离去。
片刻后,风舒随乌逞策马立于高坡,遥望着远处的雍州城。二人正交谈间,忽见一北允士兵疾驰而来,滚鞍下马急报:“乌大人,有人闯进垭口了,我们守在黑风垭口的人手全被杀了。”
乌逞急问:“对方多少人马?可是南允军?”
“只有三人。”那士兵惊慌地回道,“像是无上神宫的人,他们强行突破我军防线,正朝着雍州城方向过来。”
“无上神宫……”乌逞咬牙,接着一勒缰绳,朝着自己亲卫喝道,“速去禀报李统领,命他整军备战,五营四营随我先行。”
如今北允骑兵与魔兵混编在一起,闻言立即上马,跟着乌逞朝着垭口方向而去。
风舒双眼微眯,略一沉吟,也挥鞭跟了上去。
……
夕阳西沉,三匹快马在山坳间飞奔,日头将三道投在地面的身影拉得忽短忽长。
连日的奔波并未让云眠带上倦色,反而在看见前方那座隘口时,他那双眼里亮起两簇跳动的火苗。
前方是一处必经的隘口,两侧山崖陡立,唯有一条窄道通行。隘口之上插着两面战旗,一面是黑底绣着红色烈焰的魔军旗帜,另一面则是北允军的战旗,数名北允士兵正立在关隘墙头上。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隘口上传来厉声喝问。
三人非但未停下,反而催马直冲而去。
北允队长见状,当即厉声下令:“放箭!”
霎时间弓弦嗡鸣,一片黑压压的箭矢从隘口上方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的莘成荫忽然抬手,那手臂顿时化作数道树枝,迎向那片箭雨,那些飞来的箭矢纷纷被抽飞折断。
与此同时,云眠扬手,两道银轮倏然飞出。
银轮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的弧线,贴着隘口边缘疾速掠过。银光过处,上一刻还在张弓搭箭的士兵们,如同被利刃割倒的麦秆,齐刷刷地倒下一片。
缺口既开,冬蓬的长鞭骤然出击,卷住隘口上的士兵猛力一拽。那士兵惊呼着跌落时,长鞭又缠上了另一人的脖颈,再度发力。
短短瞬间,隘口看似严密的防御便被这三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三骑毫不停滞,冲过隘口,继续朝着雍州城方向疾驰,只留下一片急声喝令。
雍州城就在前方,已能看见那高大的城墙轮廓。然而前方那片旷野上烟尘滚滚,一群北允兵正迎面冲来。
“对方来了几百人,人魔混杂,切记不可恋战,只要能冲出去就行。”莘成荫扬声喝道。
“好的。”
“明白。”
云眠和冬蓬同时回道。
两方人迅速接近,莘成荫双臂一展,数道树枝激射而出,瞬间将当先数骑胸膛贯穿。银轮与长鞭随之而至,三人攻势齐发,似尖锥般凿入敌阵。
莘成荫与云眠向前开路,一个枝条横扫,一个银轮飞旋,前方路线上的敌军纷纷落马。冬蓬则护卫后方和两翼,将左右包抄上来的敌军抽得人仰马翻。
三骑在混乱的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朝着雍州城方向奋力突进。
眼见就要冲出敌阵,云眠忽闻左侧传来几声怒吼,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指挥意味。
他蓦地转头,只见一名身着军官铠甲之人正在发号施令,显然便是这群人的头领。而他身旁是一位未穿兵服的男子,只一袭深青色长袍,正骑在马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云眠心念电转,觉得机会难得,不如顺手了结这军官。思及此,他手中银轮已然飞出,直取军官咽喉。
岂料那青袍人反应极快,手腕轻抬,剑光闪动,竟将两轮飞旋而至的银轮格开,动作举重若轻,行云流水。
而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云眠。
云眠忽地就被激起好胜心,也顾不得莘成荫那只管突围的叮嘱,倏地自马背上腾起,凌空接住弹回的银轮,朝着那军官疾扑而去。
“云眠小心。”冬蓬喝道。
“我知道。”云眠大声回道。
他足尖在下方士兵脑袋上点过,腰带束出柔韧的腰身,整个人轻盈如羽。夕阳映照出他精致的眉眼,双轮在掌心上飞旋,划出两道炫目银光。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清晰的魔气自军官身上散发出来。云眠眸光一冷,杀意更坚。
但那道深青色身影也旋身而至,稳稳挡在军官身前。宽大衣袖在疾风中猎猎翻飞,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派潇洒意态。
锵!
长剑与银轮相撞,迸出一串火星,兵刃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让云眠心头微惊。
他倏然抬眸,看向面前之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平庸的面容,唯有一双眼睛,正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眼底深处似有星火被骤然点燃,爆开灼灼光芒。
云眠略微一怔,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异样。但他立即回过神,知道一击不中,机会便已失去,当下果断回撤,倒飞出去,稳稳落在还在疾驰的白马背上。
他随着莘成荫冲出重围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回首,只见其他人都在追赶,而那人仍手持长剑静立原处,目光却穿过纷乱的人马,牢牢锁在他身上。
云眠心里冷笑一声,一边纵马,一边回身,左手虚揽,右手凌空一扯,做了个拉弓的动作。
“啪……”他手指一松,仿佛真有一支利箭飞去。随即又朝着那道视线,挑衅地昂了昂下巴。
对方却依旧看着他,一双眼亮如星辰,非但未见怒意,反而缓缓勾起了唇角。
云眠收回目光,转身策马而去。
他天生就爱那好模样,对待美魔和丑魔也向来区别分明。俊俏的只割脖子,生得丑的,那是哪里顺手就从哪里下手。
这一击之仇,他日必定亲手讨还。
到时候就用枪,捅穿他两个大鼻孔。
第90章
云眠三人纵马冲向雍州城,追兵紧咬其后。直到冲至城前,城头箭矢射落,追兵才被迫停下,眼睁睁地看着城门开启,三骑消失在城内。
三人在城内勒马停驻,一行人自城楼石阶匆匆而下。
为首那名身形清瘦的中年官员,便是雍州刺史吴成凯。他快步上前,激动道:“雍州上下期盼已久,终于把无上神宫的灵使盼来了!”
一旁其他官员也纷纷上前见礼,个个神情激动,还有人抬袖拭泪。云眠三人亦是郑重还礼。
一番寒暄后,属官低声请示:“大人,是否引灵使至驿馆安置?”
吴成凯略定心神:“三位灵使险中驰援,一路辛苦,就不用去驿馆了,还请先至下官府中稍歇。只是如今物资紧缺,只能备些简单的热食汤水为三位洗尘,万望海涵。”
莘成荫摆摆手:“吴大人不必客气,这些虚礼尽可免了。情况紧急,不如先寻个安静之处,将眼下情形说与我们知晓。”
吴成凯连连点头:“好,好,灵使深明大义,这边请!”
……
刺史府内,书房。
一番推辞后,吴成凯坐于主位,左侧是莘成荫、云眠与冬蓬三人,右侧两人是雍州长史赵守恒和录事参军孙文谦。
吴成凯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不瞒三位,雍州已被围困近一月。敌军人数是我们数倍,却不强攻,只围困。眼下城中粮草尚能支撑,但若再无外援,终究顶不下去了。”
他看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如今更有一事,令我寝食难安。听闻圣驾已至邻郡莼城,正亲自督战,一旦将莼城拿回,便会率兵来雍州。可眼下这般光景,城外有两名魔将,若有个闪失……”
吴成凯话音沉重,满面忧色,云眠听在耳中,却是心头一喜。
谷生弟弟!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灵尊带他去过一次允安,和江谷生玩了大半日。一晃过去了三年,若他能来雍州,岂不是又能见面了?
其他人并不知道云眠的想法,长史陆明谦叹气道:“大人所虑极是,月前圣上在河东已遇险情,若是此次在雍州境内再受惊扰,我等身为臣子,万死难赎其咎。”
“他受伤了?严重吗?”一道年轻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吴成凯几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看向云眠。
这名容貌极盛的灵使从进屋后就没有说过话,此刻突然开口,神情也满是关切。
吴成凯连忙宽慰道:“灵使放心,陛下有真龙护体,现已大安。”
听见真龙护体几个字,莘成荫和冬蓬都看向云眠。莘成荫不动声色,冬蓬朝他挤眉弄眼。
几名官员并未注意到,吴成凯又道:“如今各处都在打仗,朝廷兵力捉襟见肘,我等深知艰难。只是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既然三位灵使已到,那我们便如同吃了定心丸,总算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其他两人亦跟着点头,面露期盼之色。
吴成凯将敌军情况告知三人后,知他们一路奔波,便没有再细说,只让他们先去休息。
老仆在前引路,边走边介绍:“按吴大人的吩咐,老奴已整理出三间小院,日常用度一应俱全。三位灵使但凭喜好入住,有何需要,只管吩咐。”
很快到了地方,但见三座小院各据一方,彼此相隔一段距离,既保有清静,又不算太远。
老仆退下后,莘成荫看了看环境,对云眠和冬蓬道:“你俩去选院子,先各自安顿好,随后都去我屋里碰面。”
“我可要好好洗个澡,身上都臭了。”冬蓬扯起衣袖闻了闻,又凑近云眠嗅,“让我闻闻你,噫,臭死了。”
云眠将她脑袋推开:“这怎么叫臭?怕是这淡淡体香,你这粗人嗅不明白。”
冬蓬龇牙,缓缓抬手。
云眠马上低眉顺眼:“我错了。”
“好了好了,你俩快选院子。”莘成荫笑着摇头,“我也得赶紧去沐浴,看能不能洗出几分体香来。”
云眠请东蓬先选,东蓬不喜大院落,嫌空荡,便挑了西面最小巧的一间。云眠瞧出莘成荫眉宇间的倦色,想着让他少走几步路,于是选了最远的东院,将最近的那间留给了他。
三人就此分开,回到各自院中,简单洗漱,换了干净衣裳。
一炷香后,他们便在莘成荫那院子的正屋里聚齐。
冬蓬坐在圆凳上,脚踩着面前的矮凳,嚓嚓啃着一个果子。云眠站在她身后,拿着一把木梳,替她梳理披散的长发。
“方才听吴刺史说了,北允军足有七万之众,而城中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莘成荫眉头紧锁,指尖轻叩桌面,“硬碰硬肯定不行的。”
“那定然不能硬打,就是送人头。”云眠一边梳一边道。
“你专心些梳。”冬蓬抱怨道。
“我已经很专心了。”
“那怎么还扯得我疼?”
“你这头发干得打结,梳不开。”
“胡说,我这头发打小就好,又黑又密。哪像你小时候,稀稀拉拉几根,入门戴冠那日,我们都戴得稳稳当当,就你戴不住,最后戴了顶假发,站在那儿抹眼泪。”冬蓬笑道。
云眠梳发的手突然一滞,眼睫低垂,仿佛有些恍神。
“嘶,梳齿又刮到我耳朵了。”冬蓬吃痛地缩了缩脖子。
云眠这才回过神,嘴上也开始不饶人:“怪你耳朵长在头顶,位置有些刁钻。”
“长在两侧你就刮不到了吗?在灵界,我能收回耳朵,你不也老给我刮得生疼?”
“好好好,我轻点梳,总行了吧?”
“说正事呐,你俩能不能认真一点?”莘成荫忍无可忍。
云眠手下梳子不停,叹了口气:“成荫哥,再认真也没用啊,两万对七万,肯定打不过。”
“正是正是。”冬蓬附和,抬手将果子递高,云眠便俯下头,在完整处咬了一口。
他嚼着果子,含混地道:“要我说,打什么打?咱仨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敌营,把那俩魔将和李启敏一起咔嚓了。大军无首,危机自解。”
“正是正是。”冬蓬又道。
“说得轻巧,咱仨闯敌营杀头目,有那么简单吗?那两个魔将,乌逞倒也罢了,不过一个草包,可褚师郸手段厉害,心思诡诈,绝不会给我们闯营杀掉的机会。”莘成荫有些愁。
“简不简单的,试试便知。”云眠突然便想到了今日遇到的那名青袍人,眯了眯眼,问道:“今日遇到的那个丑魔是谁?”
“哪个?”莘成荫有些茫然,“不都很丑吗?我也没见着俊俏的啊。”
云眠双手抵住自己鼻孔,往上一推。
“那个啊,我刚也打听过,吴刺史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是刚到的魔。”莘成荫叹气,“本来就棘手,又来了一个丑魔,那就更难对付了。”
冬蓬道:“我觉得云眠的法子可以,反正硬打不行,直接去偷袭,就算杀不了,咱们要脱身还不简单?到时候再另外想其他法子。”
莘成荫皱眉思索片刻:“再想想吧。”
……
北允军大营,乌逞正在自己的帐营内和风舒对饮。
“今日我一时大意,险些被无上神宫那小子所伤,亏得你反应快,谢了。”乌逞举起酒杯向风舒致意。
风舒同样举杯一饮而尽,垂着眼眸道:“无妨,举手之劳。”
“嘿,你酒量可真好,我都喝不过你。”乌逞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大敞着衣领,风舒却依旧神色清明,看不出丝毫醉意。
风舒缓缓转动酒杯:“醉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不容易再醉了。”
“风兄,我给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哪有当年跟着魔君去灵界打杀来得痛快。”
风舒抬眼看他:“依我看,城里那点南允守军根本不堪一击,褚师影主究竟在等什么?”
乌逞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攻城?那不过是幌子,褚师郸停驻在此,最主要的目的,压根就不在那座破城上。”
“哦?”风舒眉梢微动,“愿闻其详。”
乌逞却又顿住,摆了摆手:“时机未到,时机未到,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风舒并未追问,话锋一转:“乌影主,你说当年随着魔君远征灵界,我突然想起,当时负责清剿朱雀族的魔将好像是你?”
“没错。”乌逞有些得意,“蒙魔君信任,那朱雀族的确是我率兵去扫平的。”
“可把那些灵雀都杀绝了?”风舒执壶为乌逞斟满酒杯,语气随意地问。
“杀绝?那倒没有。”
风舒闻言,目光一闪,又问:“那后来是怎么处置那些灵雀的?”
“后面便是魔君处置的,详情我不太知晓,不过褚师郸应该知道。他那会儿随时跟着魔君,还是个连人界都来不了的傀儡,一来就要变成泥巴。”乌逞不屑地哼了声。
他拎起桌上的空酒壶晃了晃,朝帐外扬声道:“酒没了,再拿一坛来。”
帘子被掀开,一名北允士兵抱着酒坛快步进来。他似乎有些畏惧乌逞,拍开泥封斟酒时,手有些发抖,酒水也洒出了少许。
乌逞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将酒碗搁回案上,问道:“这酒味道不对。怎么回事?”
那士兵噗通一声跪下,急声解释:“乌,乌大人恕罪,您平日喝的那种酒已经没了,采办的人刚去了临郡,最快明日才能回来。”
乌逞听罢,那喝得通红的脸上倒瞧不出什么怒意,只端起酒杯,又慢慢喝了一口。
那士兵伏在地上,刚缓缓松了口气,便见乌逞突然抓起身旁配剑,一剑刺向他心窝。
士兵身体一僵,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软软倒地。
乌逞拔出长剑,血珠顺着剑锋滑落。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只将酒杯朝风舒举了举,语气平淡地道:“酒差些,也只能凑合喝了。”
帐外迅速进来两人,将那士兵的尸体抬了出去。
“这些人,”乌逞转向风舒,漫不经心地冷笑,“都是我们魔的奴仆,看着不顺心,用着不顺手,杀了便是。”
风舒并未答话,只放下手里酒杯,理了理衣袖站起身。他像是对这帐内陈设生了兴趣,不紧不慢踱了半圈。行至榻边,随手拿起一件衣衫,又丢下,转而拎起一件披风,在手中掂了掂。
这次他似是终于满意,微微颔首。
乌逞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只觉得莫名其妙,咧嘴笑道:“怎么,风兄是看上我这披风了?哈哈,喜欢便拿去。”
风舒也露出了微笑,左手提着披风,缓步走向乌逞,右手随意地朝身侧虚空一探。
下一瞬,一柄黑刀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形制古拙,刀身极长,通体幽黑不见半点锋刃反光,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厚重刀脊上隐有暗纹流动,一股森然煞气瞬间弥漫开来。
乌逞死死盯住那柄黑刀,瞳孔骤然收缩,酒意也醒了大半。
他又看向风舒,嘴唇微张,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黑色刀光便已掠过。
乌逞的头颅瞬间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惊骇的神情。与此同时,风舒左手一扬,那件披风便罩住了乌逞兀自端坐的无头身躯,将喷溅的鲜血尽数掩住。
风舒脸上看不出半分紧张或慌乱,他走回榻边,取了方才看过的那件玉文盐衣衫,裹住滚落在地上的头颅,拎在手中。
他起身时,目光瞥见自己衣袍下摆还是溅了一滴血,略皱了下眉,却也未多做理会,只拎着那颗头,掀开帐篷帘子,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营帐外还站着值岗士兵,浑然不觉帐内刚发生的事,风舒就那么一手持刀,一手拎着被衣衫裹住的头颅,坦然地走向营地右方。
右侧很是空旷,唯有褚师郸的营帐孤零零地立在那处,帐外守着四名魔兵。
见风舒走近,其中一名魔兵道:“风先生,褚师大人不见外客。”
风舒像是没听见似的,只继续往前,嘴角还噙着一抹浅笑。那魔兵正要阻拦,却见风舒右手微抬,站在靠前的三人还来及反应,已颓然倒地。
最后一名欲张口呼救,风舒反手一抹,那呼声戛然而止,人也慢慢仰倒。
帐篷里点着灯,光线从帘隙漏出,风舒撩起帐篷帘子,却见帐内空荡,半个人影也没有。
风舒转身出帐,手里黑刀消失,只拎着那颗头,朝着营地大门走去。
往来士兵向他行礼,他微微颔首,步态从容。守着营地大门的士兵也未觉任何异常,目送他身影没入营门外的黑暗中。
风舒朝着东南方走去,脚下是荒草与碎石,远处可见星星点点的微光,那是雍州城头上的灯火。
他已走出很远,身后北允军大营里,才隐隐传来模糊而混乱的喧嚣,想是已有人发现了死亡的乌逞。他却恍若未闻,步伐依旧不急不缓,宽袍大袖随风微动。
雍州城的轮廓在夜色里愈发清晰,城头火把将那片天空映得昏黄。
当他踏入被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时,一声厉喝从城楼上响起:“来者何人?”
风舒停下脚步,拿掉左手里的衣衫,将那颗头颅举高,朗声回道:“灵界风舒,携魔将乌逞项上人头,前来拜见吴刺史。”
云眠刚睡下不久,便被莘成荫拍门叫醒。他立即穿衣,开门,两人简单交谈几句后,便一起匆匆走向刺史府主院。
“乌逞被一个灵族给杀了?还半夜提着脑袋来见吴刺史?”云眠一边快步走着,一边整理衣带,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那灵是谁啊?怎么得手的?除了我们无上神宫,这地方还来了其他的灵?”
莘成荫摇摇头:“刚才来传话的人也说不清楚,具体情况,我们去见过就知道了。”
“冬蓬呢?”云眠转头看着冬蓬居住的那小院。
“她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塌下来都不会醒。”莘成荫摇摇头,“让她好好睡吧,这几日也太辛苦了,我俩去就行。”
刺史府正堂烛火明亮,吴刺史几人正坐在堂中,见到莘成荫进门,纷纷站起身:“莘灵使。”
云眠跟在莘成荫身后跨进门槛,却没有在意屋内的人,目光径直落在大堂中央地面上。
只见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一件衣衫垫着,就那么摆在地上。它嘴巴微张,双眼圆瞪,呈现出一种惊恐的表情。
云眠见过这个魔,就是白日里想要拦截他们的那名军官,想来便是魔将乌逞了。
他定了定神,这才抬头去看堂内的人,目光扫过主位的吴刺史,顺势向右,却猛地顿住。
只见吴刺史身旁站着一名青袍男子,此人身形高大,长发随意披散,颇有几分疏狂潇洒的味道。但那张脸皮肤蜡黄,口鼻阔大,长相实在是平凡。
这不就是白日来雍州时遇见的那丑魔吗?
他为何会在这里?!还这般堂而皇之地站在吴刺史身侧!不仅危险,还很有碍观瞻!
云眠心头一紧,厉声喝道:“吴刺史当心,此人是魔!”
他那两把银轮短刀没有带在身上,当即朝着旁边冲出,拔出墙上装饰用佩剑,再朝前跃出,剑尖直指那青袍人面门。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堂内几人都怔在原地。莘成荫冲向吴成凯,嘴里喝道:“保护刺史!”
青袍男人静立原地,直到云眠那剑尖逼至鼻尖,才微微侧身闪避。
剑尖从他面前划过,剑风扬起他垂在胸前的发丝。云眠见一剑落空,立即在空中拧身,又是连接几招刺出。
青袍男子双臂负于身后,身形如流云飘移,避开了云眠的所有攻势,却始终不曾还手。而他那双深眸自始至终也没有看剑,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云眠。
云眠几次刺空,也就不再执着于对方面部,朝着他前胸一剑刺去。
剑锋即将刺入青袍人胸膛的刹那,他突然倒退飘飞向后。
云眠的剑尖始终凝在他胸前,也随着他一起掠出了厅门。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