莘成荫将吴刺史护到墙角,正要去助云眠,长史赵守恒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喊道:“灵使快停手,他不是魔,是误会!”
云眠听见了,心头一怔。他凝神感应,发现对方的确是灵,而非先前在城外所感的魔息。
他心下迟疑,剑势稍缓,青袍人便突然朝着院子深处掠去。云眠觉得这事太蹊跷,当即提气疾追。
月华如水,将偌大的刺史府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转眼便追逐至后院莲湖。
青袍男子纵身跃向湖面,脚尖在睡莲上轻踏,借力飘然前行。
云眠随着他掠过湖面,踏过曲折回廊,始终紧追不舍。
青袍男子身形一转,跃上园中假山的最高处,云眠毫不犹豫,提气直上,堪堪落在他对面山石上。
青袍男子轻笑一声,竟又翩然腾空,飘向右侧的赏月亭。云眠立即紧随而至,稳稳落在亭角另一端。
两人在亭子顶上相对而立,云眠用剑尖遥指着对方胸膛。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北允军里?为何在我杀乌逞时出手阻拦,却又提着他的首级来到刺史府?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云眠厉声喝问,目光紧盯着对方,试图从他的面部表情或眼神里找到蛛丝马迹。
但对方只是静立不语,神情讳莫如深,漆黑眼眸彷似深潭。
这种沉默的凝视像是一种挑衅,激起了云眠心头火气。他手腕一紧,剑锋又逼近三分,厉声喝道:“说话!装什么哑巴?再不出声,别怪我剑下无情!”
不想对方却似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突然一声低笑。那声音低沉醇厚,浸入夜色,也漫进了云眠耳中。
这人模样丑陋,一副嗓子倒生得好,他下意识想道。
他正略微走神,便听得对方缓声开口:“身法漂亮,剑法也漂亮。”
接着,对方目光便停驻在他脸上。虽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灼然眸子似笑非笑,眼底流光溢彩,将未尽之言昭示得明明白白——
脸,生得更是漂亮。
云眠被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心生愠怒,正要发作,却见对方突然敛起神情,正色道:“在下风舒,灵界镜玄族人。此前潜在北允军中,实为从乌逞处探查一桩要事,故而不得不拦阻灵使出手。现已从他口中得悉内情,便取其首级前来雍州。”
说到这里,他朝着云眠拱手,郑重其事地长长一揖:“先前在下多有得罪,还望灵使见谅。”
对方突然间态度恳切,言辞谦恭,云眠虽有不快,却也不好再发作,只冷着脸打量着他。
风舒站直身子,坦然接受着他的审视,也静静回望。
月光之下,两人的目光交汇。在那一瞬间,云眠突然有些恍惚,心头莫名一动,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但这异样的感觉刚浮现,便立即被他驱散。
这分明是一张陌生面孔,他确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同时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白日里在城外遇到这人时,能感觉到他是魔,此时为何成了个灵?
云眠心头疑惑,刚垂下的剑又重新指向对方,嘴里问了出来。
风舒神色从容地解释:“我们镜玄族擅于敛息之术,可将周身灵气收敛得如同凡人,故而能潜入北允军中。至于灵使说感受到我的魔气,许是当时身旁便是魔,所以令灵使产生了误会。”
对方一派光风霁月,坦坦荡荡,云眠正要继续追问,便听见莘成荫的声音:“云眠,云眠。”
他转头,看见莘成荫正从林中小道奔来,身后跟着吴刺史那几名官员,互相搀扶着,气喘吁吁地朝这边挥手:“云灵使,误会,都是误会呀……”
云眠终是放下了举着的剑,冷哼一声,扭头从亭子上跃下。
风舒看着他的背影,随即跟着跃下,落在了吴刺史几人身前。
吴刺史擦着脸上的汗,声音带着激动:“云灵使,我们方才收到了从敌营那边探得的消息,千真万确,乌逞已经死了,此刻对方营中已是乱作一团。”
莘成荫也道:“说那褚师郸也不在营中,我和吴大人他们商量过看了,觉得这应该是个机会,打算即刻点齐兵马,趁乱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褚师郸也不在营中?”云眠惊讶地问。
风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我原本想将他一并除去,但他帐中无人,没在营地。”
云眠没有转头看他,但也顿时来了精神:“那我们赶紧去吧。”
雍州城城门轰然洞开,南允兵士如潮水般涌出。莘成荫一马当先,云眠和冬蓬紧随其侧,再后便是风舒和几名雍州将领。
乌逞被杀,褚师郸也果然没有出现,北允营地一盘散沙。当云眠他们杀到时,对方只略作抵挡,便溃不成军,在那李启敏的带领下,朝着西北方向仓皇逃窜。
“追上去!杀!”
雍州将士被围多日,憋着的气终于得以爆发,此时便乘胜追击,要将这连日来的屈辱尽数讨还。
云眠冲杀在最前,双刀银轮不断飞出,银光所过之处,总有敌军坠下马来。
“云眠,看那是不是李启敏?”冬蓬策马赶上,扬鞭指向远处。
前方一名身穿将领铠甲的人,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正拼命打马逃窜。
云眠立即猛夹马腹,抢出半个身位。冬蓬岂肯落后,当即催马疾驰,瞬间便与云眠并驾齐驱。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透出竞争之意,同时扬起马鞭,谁也不肯落后半分。
随着距离接近,冬蓬手腕一抖,长鞭直卷向李启敏的腰部。几乎在同一瞬,云眠手中银轮也已旋飞而出,精准地削断了李启敏的马鞍肚带。
李启敏惊呼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恰好避过了袭来的长鞭。
云眠见状,大笑一声,从飞驰的马上腾空跃起,稳稳落在李启敏身侧,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承让了!”云眠抬头,对着刚刚勒住马的冬蓬,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得意又张扬的笑容。
风舒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云眠附近,他刚刺中了一名冲过去的敌军,回眸,便见那少年已将敌将擒于马下。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那笑容灿烂,让他整个人明亮得晃眼。
风舒看着他,眼尾余光瞥向左侧,突然身形如箭般射出,朝着他疾扑而上。
云眠正笑着,突然眼前人影一闪,紧跟着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猛地带倒。
天旋地转间,他后背重重砸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嗖!
一支羽箭擦过他身侧,钉入土中。
云眠惊魂未定,抬眼正对上风舒近在咫尺的脸。他下意识要挣脱,却被对方的手臂更紧地箍住。
风舒抱着他就地半滚,长剑划出,铮一声响,第二支冷箭被劈落在地。
冬蓬刚将李启敏用鞭子卷起,扔给旁边的士兵,见云眠险些中箭,立即扭头,一眼便瞧见左侧数十步外,几名敌军弓手正仓皇打马,企图趁乱逃窜。
她立即一夹马腹,怒气冲冲地追了上去。
云眠喘着气,被紧紧箍在风舒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下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环在自己腰间那条手臂传来的力量。
他仰躺在地,近距离地看着风舒,风舒也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仿佛带着些什么,又彷佛什么都没有。
云眠突然又有些恍惚。
明明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却在这样的对视中,让他无端感觉到熟悉,连着心跳都有些加快了速度。
云眠怔怔看着上方的人,风舒却已经松开他,径直站起身,对着纵马赶来的莘成荫道:“没事。”
“云眠,你可有受伤?”莘成荫冲着云眠大喊。
云眠也已回过神,翻身跃起,掩饰般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快速回道:“我没事。”
他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悄悄看了眼风舒,见他已经骑上了马,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他心下稍安,暗暗松了口气,也走向自己的白马,纵身跃上马背。
被围困多日的雍州终于迎来了大捷,虽已是深夜,城内却灯火通明。百姓们都涌上街头,迎接凯旋的将士,整座城市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云眠骑着马,和冬蓬并骑走在队伍前方。道旁百姓不断将浆水和吃食递来,冬蓬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最后打了个饱嗝,连连摆手:“婶子,实在喝不下了,真喝不下了。”
云眠目光扫过路旁,一名含羞带怯的少女撞上他的视线,突然朝他掷来一物。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见是个做工精细的香囊。
云眠微微一怔,正要唤住人,那少女却已转身,提着裙角飞快地跑远。
他拿着那枚香囊,尚未回神,却又有几个香囊从不同方向朝他抛来。
云眠心知这皆是姑娘们的心意,接了反倒徒惹遐思,便在香囊即将飞到的瞬间,眼明手快地接住,又一一原路掷回。
姑娘们接过扔出的香囊,含嗔跺脚,他便在马上微笑着拱手致歉。
唯独最初那枚香囊,已寻不着主人的身影,他捏着这枚香囊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揣进了袖子里。
旁边的冬蓬朝他挤眉弄眼,他笑了笑,骑着马继续往前。偶一回头,他瞧见风舒就骑马在自己右后方,顿时想到他方才救了自己,自己却还未曾道谢。
云眠心中犹豫,想着是否该在此刻道谢,但风舒始终目视前方,并没有看他一眼,他便只得将话暂且咽下。
莘成荫虽然模样不及云眠,但也是难得一见的俊秀公子,也有那胆大的姑娘朝他投掷香囊。冬蓬先前还在取笑云眠,此时再也笑不出来了,打马去到莘成荫身旁,对着周围人群虎视眈眈,但有物件抛向莘成荫,赶紧挥鞭,尽数挡下。
终于回到了刺史府,此时也无什么事,大家便分别回各自房中休息。
云眠这个小院在东边,离正门最远,却也最为清静。邻旁还有个小院,空置着没有住人。
他简单地洗浴一番,正要上床睡觉,听到旁边院子有脚步声和那老仆的声音,估计是有新客人住了进去。
他并未多想隔壁院子住进的是谁,只从包袱里取出自己的小被子,抱在怀里躺下身,闭上了眼。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
刚哼了一句,便听见一缕箫声响起,如寒泉漱石,缥缈空远,幽幽传入耳中。
他静静地听了片刻,反正了无睡意,索性穿上衣衫下了床。
云眠推门走入院中,那箫声顿时变得清晰。他循声望去,隔着一道矮花墙,看见隔壁院子里,一人懒散仰在树下的椅中,双腿交叠翘在石凳上,手中一管长箫抵在唇边。
虽然那人的脸被掩映在树影里,但凭着那一身青衫,那宽阔的肩背和长腿,云眠一眼便认出,他正是风舒。
云眠自己不会吹箫,并非他不喜欢,而是这些年听得伤了。神宫每到夜里,那些师兄们便如思春的猫,箫笛之声此起彼伏,如怨如慕。
奈何他们情感虽丰沛,技艺却不太行,宫里长老不堪其扰,不得不立下规矩,入夜后严禁丝竹之音。
云眠知箫乃风雅之物,吹奏者或登高台沐清风,或倚静水寄幽情,再不济,像师兄们那般,攀上屋顶,站在树巅,总要寻个超然处。可眼前这人,浑似没了骨头似的瘫在宽椅中,姿态懒散,仿佛吹箫与晒太阳并无二致。这般情状,他倒真是头一回见识。
但风舒的箫吹奏得极好,不似宫里师兄那般,只造出让人想塞耳朵的动静,云眠便立在花墙这一侧听着。
那曲子并不悲切,反而空旷高远,如秋叶长风掠过无边旷野。可听着听着,他却从中辨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寂寥,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动了他心底某处尽力不去触碰的角落,那被关锁其中的空寂和悲伤,突然就再也压制不住,在心里蔓延开来。
“……可来饮一杯?”
当那低沉的声音响起时,云眠这才回过神。他转过头,看见风舒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吹箫,正侧首望着他。
那人依旧懒散地靠在椅中,双脚架在石凳上,长袍垂曳在地,萧管横搭在腹前。
云眠立在花墙这边听箫被人瞧见,心头先是一阵窘迫,忙出声致歉。谁知甫一开口,喉间干涩发紧,只得偏头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才道:“扰了你雅兴,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闲来无事,随便吹一段罢了。”风舒却浑不在意,将手中长箫放下,又指了指自己身旁石桌上的茶壶,“月色正好,独饮无趣,可来饮一杯?”
云眠原想推辞,但又想起还未向这人道谢,略微迟疑,便点点头,提步走出自己院子,迈过月洞门,跨进了邻院。
他此时穿的是自己从无上神宫带来的衣衫,用的是质地顶好的湖蓝色软绸,宽宽大大地罩在身上,只在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素带。走动时,衣衫随之漾开,如同一片流动的蓝色波光。
无上神宫弟子出宫后皆穿白袍,且素以白袍为荣,视其为身份象征。但他却嫌那白袍过于素淡,让人在领口与袖口绣上了金线纹饰,是无上神宫的独一份。
神宫内规矩不算多,于弟子私下的穿着也不多加管束,他便更是由着自己的性子,弃了那一片白,置办了各种颜色的衣衫,这件湖蓝绸衫不过是其中一件。
他跨入院中时,风舒就略微仰头看着他,一张脸掩盖在树影下,将神情遮去大半,那双幽深眼眸却微微闪着光。
第92章
云眠径直走向石桌另一侧的空位。那空位挨着一个花坛,几株芙蓉开得正盛。
他经过花坛时,一阵夜风拂过,吹起了他的绸衫下摆和衣袖。他突然觉得像是被谁从身后扯住了,低头一看,衣摆勾住了花坛里的一从花刺。
云眠扯了扯,皱起眉,正要用力,便听风舒突然道:“别动!”
云眠心里一惊,下意识警惕地四下张望,却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风舒却已快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托起那块被勾住的衣摆:“要慢慢取,不能硬扯。这软绸最是娇贵,你若用力扯,这么好的料子就要破了相了。”
云眠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但也不想自己的衣衫被勾破,就站在原地,侧头看向一旁。风舒便弯腰,去取勾在衣服上的刺,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拆卸一道精巧机关。
云眠等了片刻,略有些不耐,忍不住道:“风公子,只是件衣裳而已,或许可以稍快些?也不用太小心,只要没有明显的洞就行。”
“你知道这料子多少钱一匹?怎么能不用太小心呢?”风舒仰头看了他一眼:“这软绸又贵又娇气,只要被勾了一条丝,经纬都会跟着懈开,别急,马上就好。”
云眠便又耐着性子原地待着。
那一从花枝终于被取走,衣料没有受损。风舒松了口气,正要直起身,目光却是一滞。
方才云眠侧头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竟又缠上了另一从攀着花架生长的刺藤。
“别动。”风舒又抬手去解那纠缠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你今天是跟这些刺杠上了?”
云眠抿着嘴没吭声。风舒一边解着头发,一边随口问道:“你这头发生得真好,又黑又韧,小时候想必也是这般好?”
“那是自然。”云眠道。
“哦?那真不错。”风舒声音平和,指尖勾着一缕发丝,小心绕过尖刺,“我小时候就不行了,那头发又疏又软。我爹带我去人界时,头顶上那两只小角怎么都藏不住。”
云眠心头微微一动,斜眼瞥去,却见对方神色坦然,就纯粹是陈述往事。
他忍不住追问:“那后来怎么遮掩过去的?”
“贴两块膏药便混过去了,就说生了疮。”
云眠闻言,心下暗道,瞧他如今这副尊容,小时候定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再想象他幼时顶着一头稀黄软发,还贴着两块黑黢黢的膏药,那模样就是个长了瘌痢头的丑娃娃。
若我是他爹爹,怕是都不想多看这糟心孩子一眼。
终于解开头发,因着风舒讲了自己幼时头发稀疏的事,云眠虽然撒了慌,没说自己也有类似经历,但一种微妙的共鸣在心里悄然滋生,令他再看向风舒时,目光里已不自觉地多了两分和缓。
云眠走到石桌另一侧坐下,风舒也回到自己原位,看着他。
“云灵使,你为何哭了?”风舒突然问。
“什么?”云眠茫然。
“你这会儿脸上都还有泪。”风舒轻声道。
云眠一怔,下意识抬手,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的湿意,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听箫时情绪波动,竟然不知觉落了泪。
他连忙掩饰道:“不是哭了,是出来前洗了把脸,没有擦干水渍。”
他扯起衣袖去擦眼泪,神情还算自然,但那眼睛和鼻头还稍微带着红,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处。
风舒看着他,手指动了动,终是缓缓蜷回掌心,转而移开目光,低声问:“我方才吹那曲子,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云灵使既听完整曲,那么可有想起了谁?”
云眠顿了顿,笑道:“没想什么,我不善音律,只是觉得曲子好听。”
风舒闻言,便没再多问,执起桌上的茶壶,在干净杯子里倒了一杯。
云眠看着他的动作,看那修长的手指捏着壶柄,就连倒茶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潇洒随性。
他不免在心中感叹,这人气度卓然,只可惜那张脸生得太普通,倘若脸生得好一些,不知该是如何的惊艳绝伦。
茶水倒好,风舒放下茶壶望来,他便朝着对方拱手,正色道:“我还没有感谢风兄,今日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不用再提。”风舒弯了弯唇角。
云眠端起面前的茶盏:“我敬风兄一杯。”
“请。”
风舒举杯一饮而尽,云眠也随之仰头饮尽。
当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猛地瞪大眼睛:“这,这不是茶?”
“茶?”风舒拿起那壶,左右看看,“这酒壶像是茶壶吗?我大晚上的邀你喝茶做什么?”
“那大晚上的喝酒又算怎么回事?”云眠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辛辣咽下去,声音听上去挺委屈。
风舒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笑意,忽然倾身向前:“要不,我这会儿去沏壶茶?”
“不喝了。”云眠嘟囔着,“大晚上的谁会喝茶?”
风舒眼里的笑意更甚,轻声问道:“平日很少饮酒?”
云眠还端着那杯:“无上神宫禁饮酒。”
“既如此……”
风舒刚开口,便见云眠突然仰头,将空杯凑到嘴边,晃了晃,接住了两滴残酒。
再咂咂嘴,眼睫轻颤,像是在品味。
风舒便咽下要说的话,伸手取过酒杯,执壶斟满:“其实这酒有个名堂,叫做瞒天过海,专治各种门规。你既已离宫,不妨浅尝,反正无上神宫的那些老头也不知道,你随心便是。”
这话说得散漫,对神宫也有些不敬之意。但云眠此时也不和他计较,只转着眼珠,目光飘忽地看了眼那酒杯,又转开视线。
风舒将酒杯推到他面前,云眠连连摇头:“算了算了。”
“浅尝无妨。”
“可这不是犯了门规吗?”云眠盯着那杯酒,一脸纠结,像是只盯着鱼干又怕挨训的猫儿。
“你只当这是茶便好,只当是闻着有些特别的茶水。”风舒瞧着他那副模样,嗓音愈发温软。
云眠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端过了酒杯,小口小口地抿。
风舒则斜倚在椅子上,姿态舒展,一手拎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
待到云眠饮尽,又将空杯递来,风舒便从善如流地再为他斟满。
不知不觉中,云眠便已喝了五六杯。
云眠捧着酒杯,歪头问道:“风兄,若我方才没出门,你便一人独自喝酒么?”
“不会。”风舒晃了晃酒壶,“你看这石桌上,本就备着两副杯盏。”
“真有意思。”云眠眨了眨眼,“你怎知会有客人?”
风舒望着远方,唇角微扬:“有些小鱼啊,你给他放点诱饵,他便会顺着月光游来了。”
“哈哈哈,小鱼,哈哈哈……”云眠笑个不停。
风舒转头看他泛红的脸颊,莞尔道:“你醉了。”
“才没有呢。”云眠伸手指着他,“就是觉得你特别好笑,长了两个脑袋了。”
云眠懒洋洋地靠进椅背,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伸出手指比划着:“就这么点啊,月亮怎么这么小呢?”
“不小,只是离得远。”风舒耐心地回道。
“小!还没有你的脑袋大。”云眠又转向风舒,眯着眼用手指丈量,“那它怎么这么亮呢?”
“不亮。”风舒轻声应着,“还没有你的眼睛亮。”
云眠吃吃笑着转回头,继续嘟囔着醉话。风舒就坐在石桌对面,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院子里起了凉风,酒壶里的酒也已饮尽。风舒站起身,走到石桌对面,俯身将云眠打横抱起,再走向隔壁小院。
迈过院门时,他低下头,瞧见云眠正醉眼朦胧地仰望着他,眸中仿佛蕴着一层蒙蒙烟雨,唇瓣泛着湿润的红。
“小醉猫。”他轻声道。
云眠却忽然抬起手,手指慢慢探向他的眉眼。风舒脚步一顿,停住,闭上眼,任由那指尖轻轻覆上自己的眼帘。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手指在他眼上停留片刻,缓缓下移,最终用手掌挡住了他的口鼻。
他重新睁眼,发现云眠正怔怔地望着他未被遮挡的眼睛。
这一刻,夜风似乎都静止了,风舒也屏住了呼吸,似等待,似期盼,期盼着云眠能说点什么。
云眠又伸手探向他耳后,仔细摸索一番,再捏起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是否戴着面具。
但耳后并无面具接缝,脸颊的触感也真实温热。云眠的手缓缓滑落,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低声喃喃:“……竟是真的。”
云眠只慢慢闭上眼,垂下长睫,那只手也软软滑落,侧头靠进他怀里。
风舒在原地站了片刻,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走向厢房。
“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突然又含糊地哼唱起来,身体轻轻扭了扭。
风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轻笑了声。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头脑昏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是白晃晃一片。他揉了揉额角,披衣起身,推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立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一步,恭敬道:“灵使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云眠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回灵使,已是未时了。”
“未时?”云眠动作一顿,睡意顿时散了大半,“我竟睡到了下午?”
小丫鬟见他神色诧异,忙解释道:“想必是您这一路奔波劳累,身子乏得很了。冬灵使和莘灵使一早来过,见您还睡着,没让惊动。”
小丫鬟提着壶热水进屋,手脚利落地去铜盆里兑好温水,绞了帕子递过来。
云眠接过帕子擦脸,随口问道:“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两位灵使来过后,然后就出城去了。”
“他们出城做什么?”
“这个不清楚,两位灵使并未交代。”
小丫鬟去张罗饭食,云眠继续洗着脸。他觉得头有些昏沉,闭着眼揉着太阳穴,揉着揉着,动作突然一滞。
他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那风舒就住在隔壁,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院中吹箫,引得他推门出去。对方邀他小坐,他却将那递来的酒认作茶,饮了一杯,意犹未尽,忍不住又喝了一杯……
后来呢?后来就醉糊涂,记不真切了。
不,他还记得一些。
他记得自己去摸对方的脸,捏起他面颊,去拨他耳朵,想看看他是不是戴着面具。
这一段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晰得令人无地自容。
云眠想到这里,懊丧地一拍前额。
自己一时贪嘴,在刚认识的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又摸又捏地撒酒疯,这也太丢人了。
小丫鬟很快在屋里摆好了饭菜,虽然只是简单的清粥小菜,但雍州被围困多日,能端出这样一餐,已属难得。显然吴刺史为了接待他们,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云眠懊恼一阵后,才坐下用饭,心头却仍在想昨夜的事,心道以后定要谨言慎行,特别是那酒,更是沾也不能沾了。
对了,昨夜自己醉成那样,又是怎么回到屋里来的呢?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穿的是一套白色中衣,那件蓝色外衫挂在床边的梨木衣架上,并无凌乱。
他心下稍安,至少还能自己脱衣挂好,行动尚有章法。这么看来,即便醉了,也不会太过失态。
云眠用饭时,小丫鬟便去收拾他换下的衣物,突然一个荷包滑落,掉在了地上。
小丫鬟拾起那荷包,见绣工精美,便爱不释手地看。云眠这才想起,这荷包是进城时人家姑娘丢给自己的,正愁无法处理,见小丫鬟喜欢,便干脆给了她。
小丫鬟连忙道谢,高兴地收下了。
云眠用过饭,打开靠墙的衣柜。里面挂着他昨日从包袱里取出的衣衫,约莫有五六件,颜色各异,深浅不一。
他取出一件白袍,又觉得今日不用外出,似乎不必特意穿着代表无上神宫身份的衣服,便又重新放回去,转而取出一件浅黄色的长衫。
衣衫上身,宽袖随动作自然垂落。他系紧同色腰带,对镜整理衣襟时,领口与袖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线雪白中衣。最后将长发拢起,用一枚玉冠稳稳束定。
这一身打扮,褪去了门派服饰的拘谨,更显从容自在。他顺手从案上取过一柄折扇,唰地展开,对着铜镜虚虚摇动。
镜中人清瘦颀长,顾盼间自有神采。他望着镜中身影,自觉这一番装扮既风雅又风流,心下不由暗叹,这是谁家的俊俏儿郎?
倘若自己是姑娘,肯定也要对着他抛香囊。
云眠在镜前来回踱了两步,最后略整了整衣袖,转身推门,步入院中。
隔壁也响起开门的声音,他转头,恰见那风舒步出房门。
风舒今日未着昨日的宽袍大袖,换了一身深色衣袍,袖口紧束,带着冷峻卓然的气度,与昨日的疏朗形象迥然不同。
云眠没想到他竟然也是在这时出门,顿时尴尬起来,一股热气直冲耳根。
按理说昨夜刚一起喝过酒,二人本该熟络些,见面怎么也该打个招呼。可他想起自己昨晚撒酒疯,不知多少丑态被对方瞧了去,说不定此时正在心里笑话自己。
云眠正考虑要不要装作没看见,干脆扭头便走,风舒却主动开口:“云灵使,这是要去前厅?我也要去,正好一道走。”
风舒的语气平淡自然,不显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云眠见他神情如常,不见半分异样,心下便明白,昨夜那些失态他大约是没放在心上。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先前的尴尬也跟着散了。
“那一道去吧。”他点头道。
两人并肩而行,随口聊着今日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一路穿过回廊,步入主院厅堂。
早在厅内的刺史吴成凯和两名属官立即起身相迎:“云灵使,风灵使。”
几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云眠问道:“吴大人,不知我师兄师姐此刻在何处?”
吴成凯闻言,略向前倾身,压低了嗓音:“二位灵使是去接人了。”
“接人?”云眠面露疑惑。
“正是。”吴成凯脸上难掩喜色,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听闻我们雍州之围已解,龙心大悦,有意亲临巡视。为确保陛下周全,两位灵使亲自前去迎驾,明日一早便能抵达。此事关系重大,为防走漏风声,眼下还未曾对外声张。”
云眠一听竟是江谷生要来雍州,心头顿时一热,强压住才没表现出激动。
“两位灵使,先请坐。”吴成凯伸手示意。
“请。”
风舒径直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云眠也跟着落座。
第93章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雍州已然转危为安,只待陛下驾临。”吴成凯红光满脸,两名下属官员也连声附和。
风舒端起旁边的茶盏,杯盖轻轻撇着茶沫:“吴大人,眼下尚有一事未了。”
“哦?”吴刺史收敛笑容,“风公子所指何事?”
风舒撩起眼皮看向他:“那个褚师郸,至今不见踪影。”
参军孙文谦在一旁接话:“敌军既已退去,他一人下落不明,想来也无碍大局了吧?”
风舒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褚师郸带兵围城,却始终不在营地,此事必不简单。若不将人找到,搞清楚原委,那么雍州之困,便不算彻底解决。”
“那上哪儿去找他呢?”吴元凯面露难色。
“乌逞已死,但李启敏还关在州府大牢,吴大人,我想去问问。”风舒道。
“风灵使随时可以去提审。”吴元凯当即应允。
话音刚落,一名家仆突然闯进来:“大人,不好了大人……”
“慌慌张张做什么?”吴元凯皱眉呵斥。
那家仆气喘吁吁:“是老夫人,老夫人犯疾,情形不太妙。”
吴元凯闻言,脸色骤变,立刻起身,对风舒和云眠道:“两位灵使,吴某失陪片刻,若有其他事务,尽可吩咐孙参军代劳。”
风舒却跟着站起:“吴老夫人身体有恙,在下略通医术,不如随大人前去看看。”
“哎呀,那真是有劳风公子了,快快请。”吴元凯连忙应道。
风舒跟着吴元凯往外走,云眠也立即提步跟上。
不多时,一行人便来到内院,刚跨进老夫人所居院落的大门,便听得正房内传来丫鬟和家仆的惊慌声音。
一名年约四十,保养得宜的妇人正急得团团转,想来便是刺史夫人。她见到吴元凯,连忙迎上来:“老爷,母亲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犯了疾,这可怎么办啊?”
“莫要惊慌,我请了灵使过来看看。”吴元凯强自镇定地安抚。
她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手里牵着一名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那孩子生得白净,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风舒和云眠。
风舒二人随着吴元凯匆匆往内室走去,云眠在经过那小男孩身边时,见他仰着小脸望着自己,便趁着旁人未注意,飞快地朝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丝宽慰的笑。
进屋后,吴元凯几步抢到床榻前。云眠跟在他身后,看见一位老妇人仰面躺着,身体僵直,双眼上翻,喉咙里不断发出咯咯异响。
“母亲,母亲。”吴元凯焦急地唤了两声,又问身后的老大夫,“王大夫,我母亲情况如何?”
那王大夫回道:“吴大人,老夫人口眼歪斜,四肢拘急,痰涌气闭,此乃风中脏腑,凶险异常。好在老朽方才已施以针刺,总算暂缓了病势。”
风舒也走到床边:“吴大人,请让我看看。”
吴元凯连忙让开,风舒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
室内顿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老夫人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云眠对医理一窍不通,只屏息凝神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风舒专注的侧脸上,心中暗忖,这人还有几分本事,竟然还懂医术。
他听见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看见那小孩就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床上。
“小公子,别担心。”乳母赶紧将他抱走。
片刻后,风舒松开手,转向吴元凯,神色凝重而诚恳:“吴大人,老夫人脉象弦急,气血逆乱,确是中风重症无疑。此症凶险,关键在于及时化痰开窍,平肝熄风。老先生方才已施过针,处理得已是极为妥当。”
他说着,又转向王大夫:“老先生经验丰富,于用药分寸定然远胜于我,后续用药施针,还需倚仗老先生妙手。”
“灵使过谦了,老夫定当竭尽所能,尽好本分。”王大夫原本虽然不敢吭声,但还是对吴元凯请来灵使不满,觉得是信不过自己的医术,此时竟然得了灵使的肯定,顿时眉开眼笑。
既然吴老夫人没事,风舒便起身告辞,云眠也不会再呆在这里,随着他一道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寂静的回廊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云眠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加快两步与他并行,出声问道:“你竟然还懂医术?”
风舒嘴角噙着一抹笑:“不懂。”
云眠脚步一顿,愕然道:“不懂?那你为何在给吴老夫人诊治?还说得头头是道?”
风舒坦然道:“反正那郎中也诊治出来了,我顺着他说就行了。”
他继续迈步往前,云眠却停在原地,只觉得这个人行事着实令人费解,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风舒察觉他没跟上,回头问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云眠立即忘记自己的腹诽,小跑着追了上去,好奇地问:“为什么呀?”
风舒没有回答,只一脸高深地大步往前。云眠被勾得心痒,追在他身旁不住追问,脑中已闪过七八个猜测。
风舒终于停步,转过头,看着云眠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唇角微动,似乎就要开口,却又忽地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云眠心头顿时涌上一股被逗弄的恼意,他这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跟着风舒走出了刺史府侧门,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后巷。
他立即停步,便要回转,风舒彷佛脑后长眼,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怎么?不想查那褚师郸的去向?”
云眠心里还恼着,可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主意,脱口问道:“怎么查?”
“去州府大牢。”风舒这才停下脚步,侧身看他,“提审李启敏。”
“不去。”云眠扭过头。
“真不去?”风舒挑眉问。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风舒也不勉强,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云眠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不见对方再劝,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当然想去提审李启敏,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谁知这人连句劝都没有,竟然真的就走了,叫他改口都来不及。
好,好得很!云眠盯着那道悠闲背影,暗暗咬牙,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和这个人说半个字,只当不认识。
莫名其妙!
岂有此理!
云眠闷闷地往府内走,中途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风舒背在身后的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他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云眠心头一跳,盯着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
那手指停了片刻,仿佛知道他正瞧着,竟又勾了勾。
“这个人怎么回事啊?真是烦死了!”
他气呼呼地转身,追了上去。
州府大牢,狱卒提着昏黄的油灯在前引路,云眠和风舒跟在后面,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潮湿阴冷,混杂着霉味和一丝血腥气。
云眠低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心里很是后悔。早知要来这种地方,就不该贪图好看穿了这身长衫。他只得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生怕拖到地上沾染污秽,或者蹭到两侧墙壁,简直就是累赘。
他走得僵硬,一边留意脚下,一边左右避让。侧目一看,身旁的风舒一身劲装,步履从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你早知道要来这种地方?”
“自然。”风舒目不斜视,“不然我也该打扮得漂漂亮亮,跟只花蝴蝶似的四处转悠。”
“什么意思?谁像花蝴蝶了?”云眠没好气地问。
风舒侧头,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回道:“行吧,我是花蝴蝶。”他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接上后半句,“你是花儿。”
幽暗光线下,风舒那张脸依旧平庸,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却跳跃着隐隐微光,似带着几分戏谑,又有着一丝不同寻常的专注。
云眠心头一跳,又默了片刻,惊觉两人之间的对话,何时起竟变得如此熟稔,又如此不正经了?
当然,他自己是很正经的,是眼前这人不正经,从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不正经!
他无意让风舒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也不愿与此人有多余的牵扯。这个念头一起,便立刻淡下神情,冷了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狱卒边走边道:“今日牢房紧得很,关了北允军一干将校,最大的便是那李启敏,还有两个魔。”
李启敏还未提审,一身囚服坐在大牢里,听见狱卒打开铁锁的声音,他眼皮微动,瞥了眼牢门外的风舒和云眠,又重新阖上眼帘。
云眠站在牢房门口,盯着那李启敏看了片刻,转头问风舒:“你来还是我来?”
风舒并未多言,只抬了下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云眠也不客气,转头对狱卒道:“押去刑房。”
待狱卒带着李启敏去往刑房,云眠正要跟上,便听风舒在身后幽幽道:“这一趟怕是要白费功夫,他肯定不知褚师郸的下落。”
云眠转身看着他,他抄着双手,挑眉道:“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风舒笑笑:“若我输了,任你开口。除了天上星,海中月,你想要什么,我都去给你弄到手。”
云眠哼了一声:“若我要做人界的皇帝呢?”
“那我就替你夺了这人界江山。”风舒笑着,眸中却透出三分认真。
云眠撇撇嘴:“这种话在人界是大逆不道。而且我是来护驾的,不是来篡位的,我对那不感兴趣。”
他又斜睨着风舒:“若是我输了呢?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想当皇帝可不成。”
风舒看着眉眼生动的少年:“若你输了,便将入城时人家姑娘抛与你的荷包赠我。”
云眠愣了愣,眯起眼打量他,风舒一脸坦然,任由他打量。
云眠脸上缓缓露出一个了然的笑:“风兄若早说心仪那位姑娘,我定当双手奉上荷包。可惜晚了一步,那刺史府的小丫头很喜欢,我就随手给她了。要不,不管输赢,我都去替风兄讨回来?"
“那就不必了。那姑娘与我何干?不过是瞧那荷包上的绣样别致,突然起了点兴致。”风舒语气轻飘飘一转,“如今细想,那花样倒也寻常,不要了。”
“那这个赌约?”
“不打了。”风舒干脆地截断话头,提步走向刑房。
云眠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总算是能让这人吃了点瘪,心头很是愉快。但又突然惊醒,自己怎么又顺着他的浑话往下接,说些莫名其妙的?
刑房里充满着血腥气,墙壁上挂着的各种刑具还沾着血。角落的火炉已点燃,一柄烙铁半埋其中。
风舒坐在侧边椅子上,默然看着正走向主审位的云眠。
云眠已不再顾忌自己的衣袍会蹭上脏污,一撩衣摆,在那布满斑驳污迹的座椅上坐下,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眉宇间凝着一层冷肃冰霜。
李启敏就在他对面,双臂被铁链高高吊起,脸色苍白地闭着眼。
云眠向前微倾着身子,冷声问:“李将军,那褚师郸去了哪里?为何一直不在营中?”
李启敏一言不发。
云眠盯着他看了片刻,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李启敏,我是个不喜欢废话的人。最后再问你一遍,倘若你如实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若执意顽抗,那么也只能给你上刑。”
风舒此时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圈,再慢步走向刑房门口,推门而出。
他走向那名值守的狱卒,低声说了两句,狱卒点了点头,便带着他,走向通往下一层牢房的石阶。
下一层专用于关押重刑犯与极凶之徒,石墙取代了木栅,仅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嵌于墙中,门上开着一道窄窄的送食口。
狱卒虽知身旁这位是灵使,可伸手开锁时,仍抑制不住本能的恐惧,铁门甫一打开,便迅速闪至一旁。
风舒提步进屋,反手将铁门合上。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能看见两名囚犯被粗铁链锁在墙边。听见动静,他们同时抬头,在看清进来的是风舒后,目光里顿时都带上了怨毒。
“你身为魔,竟杀死了乌影主。你背叛魔君和同族,绝不会有好下场!”其中一魔嗓音嘶哑,话未说完便猛地前冲,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风舒不答,缓步上前,绕着二人转了半圈,忽然道:“一个是傀儡,一个是真身。”
“是又如何?”另一名傀儡魔冷笑道。
话音刚落,寒光闪过,那傀儡魔的胸膛鲜血涌出,旋即身形收缩,化作一个巴掌大小的泥偶,啪地摔落在地。原本捆着他的铁链一松,也哗啦啦垂落。
剩下的那魔死死盯着风舒手里的那把黑刀,又缓缓移向风舒,忽然拼命拖动锁链,挣扎着要跪下去。
“告诉我,”风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褚师郸究竟去了何处?为何长久不在营中?”
上层刑房里也有了进展,李启敏不过挨了几鞭子,便已惨叫连连。眼见刑吏又从火炉中取出烧红的烙铁,一步步逼近,他更是面无人色,嘶声告饶:“别!我说,我什么都说!”
云眠走出大牢时,不过才过去了半个时辰,一眼便见那风舒就站在大门口,负着双手,正仰首嘬唇,逗弄檐下一只翠羽小鸟。
那鸟儿鸣上两声,风舒便煞有介事地点头,嘴里啾啾应和,一人一鸟你来我往,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云眠走了过去,仰头看着那鸟儿,好奇地问:“你会鸟语?”
“略通一二。”风舒回道。
“那你们在说什么?”
“它说这个刚走过来的少年郎生得真俊。”风舒转头看来,一本正经地道,“我回它说,的确如此。”
云眠听得心里欢喜,正想笑,却又想起不能给这人好脸子看,便敛起神情,哼了一声:“这小东西眼光倒是不差,只是见识浅薄,识人不清,什么人都能聊上。”
风舒听罢,转头又朝那鸟儿发出几声鸣叫,那鸟儿也振翅啾鸣,似在回应。
“你们又在说什么?”云眠警觉地问。
风舒慢悠悠地道:“它说美人儿好看,赌气的样子最好看。”
云眠自然知道自己生得好,可这话从风舒嘴里出来,便沾了三分不正经,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他想沉下脸,偏又想起那句赌气的样子最好看,这脸沉也不是,不沉也不是,表情几番变幻,便有些精彩。
他见风舒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干脆扭头就走。
“怎么了?”风舒快步跟上,语气诧异,“你怎么突然就恼了?”
云眠抿紧唇不答。风舒恍然,轻拍额头:“你气它唤你美人儿?误会了,它觉得我才是美人儿,方才是在叫我呢。”
云眠闻言,脚步略顿,回头瞥了他一眼。
目光掠过对方那蒜鼻阔嘴,他暗自惊叹,这需要多厚的脸皮,才能面不改色地道出此言?
他光是听着,都差点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人正要走出大门,云眠突然看见自己衣摆上沾着几点血渍,顿时停下脚步,懊恼至极。
“怎么了?”风舒问。
云眠抿着嘴不答话,只蹙眉盯着衣摆上那几点血渍。
若是穿着无上神宫的白袍,溅了血渍后一擦便掉,偏偏今日为了好看,穿了这身鹅黄衣衫。血渍在浅色布料上格外显眼,若就这样走上街去,怕是别人一眼就能瞧见。
何况自己这般品貌风度,本就引人注目,满街人必定先为他惊艳,待回过神,就会看见衣服上的这些污点。
风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问道:“穿我的衣衫遮一遮?”
“那你怎么办?”云眠一愣。
“我里头还有中衣。实在不行,打赤膊也无妨。”风舒语气坦然,带着几分自嘲,“反正我生得粗陋,本就无所谓旁人如何看我。”
云眠听他这样说,想到自己没少腹诽他的长相,心头莫名一虚,赶忙开口安慰:“风兄何必妄自菲薄,你分明生得星眉朗目——”
话音未落,风舒恰好侧过头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昂着下巴,用那一对大鼻孔朝着自己。
云眠一个没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顿时慌了神,解释道:“刚才,刚才那只鸟儿真好笑哦。”声音越说越虚,又清了清嗓子,强作正经地接上之前的话头,“不用了,我穿自己的就好。”
说这话时,他目光四下乱飘,就是不敢再往风舒脸上落,生怕多瞧一眼,又忍不住笑。
他固然觉得风舒容貌不佳,但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半分。风舒虽常惹人恼,但人其实不坏。若因自己的反应让对方难堪,那便太伤人。
风舒终于不用鼻孔对住他:“要不你在这等等,我去前面成衣铺子给你买件新的?”
“太折腾,算了。”云眠小声嘟囔,撩起衣衫下摆,作势要将染血的那一块撕下来。
“别急。”风舒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旋及又松开,走向右边的那口井,往里看了看,“过来。”
“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你笑话我长相了,自然是要灭口,沉尸,弃之井底。”
“我,我哪有笑话你!”云眠耳根一热,急忙辩解,“我分明是夸你星目朗眉,生得不错——”话未说完,见风舒蹲在井边回头,高昂起下巴,一脸深沉,两个大鼻孔正正对着他。
云眠别过脸,掐自己的腿,咬着牙道:“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
风舒瞧出他忍得很辛苦,心里一软,收了逗弄他的心思,没再用鼻孔对住他,道:“来吧,就几点血渍,用井水搓搓就没了。”
第94章
待云眠走到水井旁,风舒便蹲下身,俯身舀水,搓洗起衣摆上的那几点暗红。
云眠低头看着他,声音轻软,带着两分歉然:“哎,你别恼,我真不是存心要笑你的。”
“我知道,情难自禁嘛。”风舒头也不抬。
“其实你挺好看的。”云眠道。
“虚伪了啊。”风舒作势抬下巴,又指着下意识便立即进入憋笑状态的云眠,“有本事别笑啊,别笑啊,别笑我就信你。”
“你别故意做怪样,我就不会笑。但你真的不必在意自己样貌,你的好看就不在这张脸上。”云眠搜肠刮肚地想着词汇,想要安慰对方,“其实你往那儿一站,便如月下青松,山间清风,别人见着你,就如同见着一块光华内蕴的美玉,谁还会去在意盛放它的匣子是什么样呢?而且——”
云眠说这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风舒饶有兴致地听着,半晌没等到下文,便抬眼问他:“而且什么?”
云眠看着他的眼睛,那眸子浓黑,沉静幽深,最底下却又亮着两簇光。
他心里突然一跳,有些仓促地别开脸:“没什么。”
——而且你长了双最好看的眼睛。
就和他一样。
静了片刻,风舒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小嘴还挺能说,什么松啊风啊,月啊山的,哪儿学来的?这套词儿没少哄人吧?是不是百试百灵?”
云眠被他这话一刺,先是一愣,随后一股不满就涌了上来:“我不是想安慰你吗?怎么反倒说起我来了?再说了,我们神宫上下,谁不是品貌俱佳?那个用得着我这么费劲巴拉地哄人?”
“嘶……”风舒按住心口,眉头皱起,“口口声声说我美玉在椟,骨相好,皮下俏,结果句句都往我骨子里扎。外皮被你捅破了不说,连里面的心肝脾肺都要被你刺得稀烂。这下好了,里外没一处能看。”
云眠便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风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一边将挽起的袖口放下,一边道,“好了,走吧。”
“去哪儿?”云眠仍有些忐忑。
“心烦,得逛逛。”风舒语气里带着几分寥落,目光望向远处,“每次意识到自己貌丑后,就忍不住瞎琢磨。你若得空,陪我走走?”
云眠顺从地道:“那走吧。”
两人离开州府大牢,刚在街上走出几步,便被人给认了出来。
“这不是帮我们守下城的灵使吗?”
“真是。”
“是恩公啊!”
……
这一声既出,周围人都围了上来,将两人裹在中央。二楼茶楼支起的窗户里也探出脑袋,都纷纷冲着两人道谢。
两人便也向着四周频频拱手回礼。
“灵使大人!”两名书生挤入人群,各自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端放着笔墨纸砚,眼神恳切,“可否求二位赏留墨宝?让咱们也沾沾仙灵之气。”
风舒并未推辞,提腕,蘸墨,笔尖悬于纸上。
云眠见状,便也从旁边书生捧着的托盘里取了另一支笔。
他瞥见风舒笔锋游走如龙蛇,转眼已写好,搁笔。
纸上墨迹未干,上面的字沉浑有力:千家灯火暖,万户岁平安。
落款处是三个小字,云眠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竟然真的是匣美玉。
真是脸皮厚如墙,怕是十架冲车都撞不破。
云眠心中啧啧有声,翻腾的腹诽几乎要冒出喉咙,却不影响他笔锋流转,写下一行清俊的字:巷陌炊烟稳,人间岁序安。
写完,他在诗末端端正正落款:神宫云使美美龙镇岳
风舒站在一旁,目光飞掠过那串落款,唇角轻轻向上勾起。
云眠还在给那两名书生说话,那厢几名姑娘已攥紧了手中的荷包香囊,只待他回身,便要掷出。
风舒瞥见了,突然上前几步,笑逐颜开地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坐等香囊坠怀的坦然模样。那几名姑娘一愣,面面相觑,随即嗤嗤低笑着钻进人群,不见了。
风舒这才施施然转身,负手于背,踱了回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些围观人群,两人这次选择了那稍僻静的路,缓步而行。
云眠问道:“方才我审讯李启敏时,你去哪儿了?”
风舒漫不经心地回道:“你猜。”
云眠想了想:“狱卒说牢里还关了魔,莫非你是去审讯魔了?”
“不错。”风舒坦然回道。
“那你问出什么了?”云眠见风舒转头看向自己,立即补充,“我们既然都在查那褚师郸的下落,就应该同心协力,互通消息,不要保留。”
“你说得有道理。”风舒点点头。
云眠立即竖起耳朵,身子也往他那方靠近。
“那魔告诉我,夜谶已经炼制出了能易容的傀儡,可以化作另外人的模样。”
“易容?”云眠面露迟疑,“这不算稀奇吧?戴一张面具不就行了?”
风舒看着街边的小摊,嘴里道:“这种易容不是改换面容,包括身形也能改变,堪称一个难以分辨的替身。”
云眠脸色微变:“傀儡不都是按固定模子炼出来的吗?怎会变成旁人模样?”
“夜谶炼傀,确实先有模子,所以你见到的魔兵,很多形貌相同。但就在不久前,他炼出了一种新傀,成形后,可自行改换一次样貌。”
云眠声音压低:“你的意思,那褚师郸现在可能正扮作别人?”
风舒沉默不语。
云眠越想越不安,语速加快:“他扮成别人做什么?我们又不认得他,他变来变去有何意义?”
风舒抬眼看他,目光沉沉:“若他扮的是你身边之人呢?”
云眠霎时色变:“我方才审问李启敏,他说褚师郸半个月前就离营未归,若他真能改头换面,这半个月他去了哪?”
“半月之前,城内疫病突发,为了阻绝蔓延,曾在夜里开过一次城门,悄悄将病殁者运出城外。”风舒道。
云眠轻轻抽了口气:“你是说他趁那一次机会,已经混入雍州城?此刻就藏在城内?”
风舒这次没有回答,云眠脑中念头丛生,心头也一片乱。
前方人又多了起来,一个小贩挑着沉甸甸的箩筐匆匆挤过。风舒极为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一带,将人拢向自己身侧,挡开了那笨重的箩筐。
云眠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周遭浑然未觉,只由着风舒不着痕迹地护着他,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对了。”他突然抬头,眼神灼灼地看着风舒,“你方才装作会看病,去替那老夫人瞎治了一番,是不是怀疑她是那褚师郸假扮的?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夜谶炼的傀能改换形貌,是不是?”
风舒将他往旁边牵,避开了两名行人,赞许地点头:“你很机敏。”
云眠紧盯着他,等他继续,他便又低声道:“我确实怀疑老夫人。因那傀儡虽能改换形貌,却难以与新的躯壳彻底融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现排斥之症。方才她突然发病,我便借机探了探。”
“结果呢?”云眠追问。
“我以前还能探出这类傀儡的真假。”风舒轻轻叹了口气:“但方才从牢里那魔的口中问出,褚师郸及其部分傀儡,如今已能完美隐藏魔息,平常法子无法探出真假。”
云眠心头一紧:“也就是说,老夫人仍可能是他?”
“当然。”
风舒目光扫过旁边小摊,从袖中摸出两枚钱,从那草靶子上取下一个糖人,递给云眠,边走边继续道:“假设老夫人是褚师郸,那么他必定要先接触本尊,暗中观察,模仿她的一举一动,这样扮着才像。不过眼下我们要排查的人太多,已来不及细查她一人,只要确保她无法靠近陛下便是。”
云眠听得专注,下意识便接过了糖人。等到回过神,有些发愣地看向风舒。
风舒抬手揉了下他的发顶:“脑子转得快,这是奖你的。”
他转身继续往前,云眠握着糖人,怔怔望着他的背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一次涌上心头。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之人,终究不是心底惦念的那一个。这念头一起,突然便意兴阑珊,只剩满腔索然。
风舒回过头,见他耷拉着脑袋,连糖人也垂在手中。
“怎么了?”风舒停步问。
云眠闷声不响,把糖人塞回他手里,埋着头从他身旁走过。
风舒看了眼手中糖人,笑问:“不喜欢这只鸡?”
云眠脚步一顿,又突然转身,将那糖人夺了回去,狠狠地咬下,咔嚓一声,便咬掉了脑袋。
“哎呀……”风舒倒抽一口凉气,“这般狠心,好生残忍。”
云眠独自往前走,走出几步后,才声音低低地嘟囔:“……什么鸡,明明是朱雀。”
云眠吃掉糖人,将那些怅然心思驱走,又开始琢磨之前的事。
他转身望向缓步走来的风舒,眉头微蹙:“可我还有一事未想通,你为何笃定褚师郸是混进了刺史府?若他是为了行刺吴刺史,那怎么到了现在都还没有动手?”
风舒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话,但眼睛微微发亮,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
云眠垂下视线,继续往下推测:“他如果藏进刺史府,却不是为了杀死吴刺史,那么……”
他突然停下声音,猛地抬头看向风舒,神情大变。
“冬蓬和成荫哥去迎陛下了,应该明日上午便会到。”他声音有些发紧。
风舒低声接道:“因此褚师郸的目标从来不是吴成凯,而是皇帝。刺史府这边,只要让皇帝不进入就行了,下榻在其他地方。但他必定会接见本地署官,我们需得抢在前头,将那些署官的底细摸清,排除所有可疑之人。”
刺史府内院。
王大夫将银针逐一收入匣中,对守在一旁的吴成凯夫妇道:“老夫人脉象已趋平稳,险关算是过了,今夜需静养,明日再看。”
吴刺史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身旁夫人的手背:“你也累了,先回去看看孩子,这里有我。”
“老爷您也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夫人点头,转身离开了屋子。
吴成凯正欲送王大夫出府,却见管家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两位灵使在正厅等候。他心知必有要事,便嘱托管家好生相送,自己匆匆赶往正厅。
云眠和风舒坐在厅内,吴元凯进来后,不及落座便急切地问:“两位灵使,听说下午去提审了李启敏,可曾问出褚师郸的线索?”
“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们还有一事需要吴大人相助。”风舒道。
“风公子请说。”
“我想对刺史署衙的所有人进行核查,包括属官和仆役。”
“这是和褚师郸有关吗?”吴成凯有些不解。
风舒点点头:“李启敏交代,那魔将乌逞曾经收买过大人身边的人,图谋私开城门,但他只知有此事,却不知那是何人。如今乌逞已死,只能逐一排查。”
吴成凯神情变了变,眼中却有些狐疑,并未立即接话。
云眠见状,便道:“陛下明日就要到了,我们最好是在陛下来之前,将此隐患彻底除掉,不然若被陛下知道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我手下竟有这等吃里扒外之徒!”吴成凯霍地起身,一拍桌案,“查!必须彻查!本官这就吩咐下去,令所有人全力配合二位!”
“此刻是酉时末。”风舒站起身,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到明日破晓不过五六个时辰,我们须得在天亮前将此人揪出。”
署衙就在吴宅前方,风舒与云眠并未直入正堂,而是去了堂后一间僻静值房。此处原是书吏整理卷宗之所,此刻临时充作了问话之地。
“低阶属官没有机会接触到皇帝,褚师郸若要行刺,绝不会将工夫浪费在此等角色上。”风舒执起案上茶壶,斟了一杯温茶,推到云眠面前。
云眠将茶杯端在手中:“正因他们不会是褚师郸,所以就从他们这里问起,不会打草惊蛇。”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小官便被引入屋内。他显然未曾经历过这般阵仗,垂首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下,下官录事陈明,不,不知二位上使有何垂询?”
“坐,坐下说话,不必拘谨。”风舒随意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自己先落了座,双腿舒展地架在前方小凳上,一派闲散。
那小官诚惶诚恐,只敢挨着凳沿浅浅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风舒打量了他一下,语气寻常地问:“看你脸色有些发白,可是身体不适?”
“回上使,没、没有,下官身体一向还好。”
“唔,那就好。”风舒指尖轻轻敲着扶手,像是忽然想起般问道,“这半个月来,可察觉你的同僚或是上司里,有谁行为有些异常?”
小官面露茫然:“异常?上使指的是……”
一旁的云眠开口:“是否有人近期身体抱恙,或是告病?”
小官闻言,蹙眉苦思了片刻,才迟疑道:“下官平日多在文书房做事,见不着几位大人,常见的那几位,好像都有些不大爽利。赵主簿前几日跑肚子跑得厉害,钱书办则是前个儿不当心崴了脚。”
风舒看了眼云眠,随即从桌上果盘里抓了一把干果,塞到小官手里:“好了,没事了,去吧。这果子味道不错,尝尝。”
小官捧着一把干果,有些发懵:“就,就问这些?”
风舒已经重新靠回椅背,随意地挥了挥手:“嗯,去吧。”
问过话的人,都被引至另一间厢房歇息,与未问话者隔开,且需得滞留至明日方能离去。署衙内大小官员皆知事关重大,而且这是两位灵使,即便那心有不愿的,也不敢显露半分,个个皆是低眉顺眼,配合异常。
先前那名小官退下后,如此又陆续问了十余人,从末流束官到寻常差役。
待这一批问完,差役奉命去带下一批人,值房内暂时只剩他们二人。
云眠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侧过头,看见风舒还是那副闲散姿态,长腿舒展,靠在椅中。
他自己端坐了半晌,见着风舒这模样,更觉腰背酸胀,心想这人既毫无仪态,自己又何必如此拘着,便也将身子往后一靠,脑袋枕在了椅背上。
第95章
风舒起身,踱至他身后:“这把椅子的背靠,可以放平一些。”说着,伸手在椅背某处一按一推,云眠便随着椅背缓缓向后倾去。
“风某略通一些舒络的手法,可以为云灵使解解乏。”风舒低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云眠刚想婉拒,便觉两根手指已按上他的双鬓。
那手指指腹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的鬓角穴位上缓缓揉压。他觉得紧绷的头脑真的舒缓不少,那拒绝的话便又咽了回去,索性安然受之。
安静中,他听见风舒低声问:“这力道重不重?灵使觉得可舒服?”
这声低语,却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顿时荡起层层涟漪。
云眠眼前倏地闪过一副画面,幼童跪坐在少年身侧,卖力地为他捶着腿,仰起脸笑嘻嘻地问:“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见云眠逐渐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倏地睁开眼,撞进了风舒正俯视着他的目光里。那双眸子浓黑深邃,但看着他的的眼神,却是温柔中带着笑意。
这是他朝思暮想的眼,是他念念不忘的人。
云眠怔怔看着他,嘴唇翕动,一个称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在看清对方脸庞的瞬间,脑中一个激灵,猛然清醒,有些仓促地坐起身。
“怎么了?”风舒并未退开,只低头看着他。
云眠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突然转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又抬起手,重新去捏他的脸,查看他耳后皮肤,甚至拉开他衣领查看脖颈,试图找到任何伪装的痕迹。
他抿着唇一声不吭,顾不上自己多失态,这行为有多么无礼。他知道自己醉后已查看过一次,但那迷迷糊糊地作不得数,他必须清醒地、仔细地再确定一遍。
风舒微俯身,任由他在自己脸上又捏又刮,甚至用指甲在耳后刮蹭,刮到皮肤上起了几道红痕。
云眠终于收回手,失魂落魄地呆坐着。过了片刻,他才恍然想起风舒,慌忙解释,哑着声音道:“抱歉,刚才我,我可能吓着你了。我,我可能最近没休息好,有点,有点……”
他语无伦次,没能说下去。
“没事。”风舒柔声道,“我一点也不介意。”
“……谢谢。”云眠垂下了头。
风舒看着他的发顶,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捏紧,又一根根松开,说了句:“我出去转转。”
云眠如释重负:“好的。”
院子里有疏疏虫鸣,空气里浮动着夜间湿凉的气息。风舒在檐下站定,闭上眼,深深吸气,压下胸腔里那些翻涌的冲动,平定自己也险些失控的心绪。
他忽然转向左侧,回廊阴影处,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踱了出来。
“周哥。”风舒低声唤。
周骁从暗处走出,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赵烨那边战事吃紧,所以我出了谷,想去看看,路过雍州,便顺道来看看你。”
“谷里一切都好?”
“嗯,有蓟叟守着,没什么问题。”周骁低声问,“你这边如何?有朱雀族的消息了么?”
“乌逞那里没问出什么有用的,”风舒揉了揉眉心,“但他透露,褚师郸应该知情,我眼下正在追查褚师郸的下落。”
周骁看向前方那屋子,又收回视线,打量着风舒:“那小龙没认出你吧?”
“他还记得我。”风舒看着前方,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却有些发苦,“不过有玄叔亲手做的面具,他瞧不出任何端倪。”
周骁观察着他,沉默一瞬,放缓了声音:“你要真想和他相认,就去认吧,何必如此煎熬自己?”
风舒看向远方,摇了摇头:“相认之后呢?我迟早要动胤真灵尊,若他知道我的身份,夹在中间,该当如何自处?他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说吧。”
周骁暗暗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自己拿主意吧,既然你这里没事,那我就先走一步。”
“好。”
周骁几个纵跃,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风舒又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屋。
他一进门,便见云眠已恢复如常,正端着茶盏,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风兄,方才我——”
风舒大步过去,笑吟吟地托起他手臂:“云灵使怎么这般客气?其实都怪风某这皮囊生得过于俊俏,才惹得你如此爱不释手。要怪,就怪我这张脸吧。”
云眠被他逗得抿嘴一笑,见他不再深究,自己不必再编个理由,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门廊外又响起脚步声,房门被叩响:“灵使,州衙诸曹参军等人已在外侯见。”
风舒从容走向主案,重新坐下:“进来吧。”
接下来的审问枯燥而冗长,问话、记录、核验,循环往复。夜色渐深,仆从端上来两碗汤面,两人伏在长案的两端,一边埋头吃面,一边交换了意见。
因为茶水饮用较多,两人又分别去了两次恭房,待到月上中天时,终于将府衙内相关人等悉数问过一遍,最后将五名有些可疑的,分别带入单独的房间,命人看守着。
云眠看了看左右,突然道:“风兄,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有个人最合适。”
风舒立即明白他所指何人:“对,其实要论行刺之便,无人比这位刺史大人更合适。但吴成凯身居要职,与亲信下属之间,多有外人难以知晓的私密。褚师郸纵有千面只能,也不可能在短短半月之内,就能搞清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往来,完全模仿他,成为他,瞒过所有亲近之人。所以这刺史的身份,反倒是最不可能的选择。”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风舒突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声音慵懒地道:“时辰不早了,咱们也去歇息吧。”
云眠闻言一怔:“歇息?”
“都这个时辰了,熬夜伤身又伤神,今夜抓不住就算了,睡觉要紧。”风舒转动脑袋,活动自己的脖颈,“反正署衙里这些人的底细已经摸清,至于刺史府的人嘛,明日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接近皇帝便是。”
“反正都这个时辰了,要不再查查?”江谷生就快到了,云眠实在是不放心。
“得张弛有度。”风舒打量着云眠,“瞧瞧这小脸,熬了夜都没什么精神了,走吧,回去歇息。”
见云眠抿着唇不说话,只拿眼睛瞪他,他又笑了起来:“放心,明日褚师郸自然会现身。你想想,到时候咱们无精打采,他倒是睡够了精神抖擞,那咱们多亏啊。”
云眠默默起身,往署衙外走,风舒从檐下摘下一个灯笼,跟在他身后,替他照着路。
暖黄的光晕在石路上晃悠,拉出两道颀长的影子。云眠快步走出回廊,风舒在他身后低声道:“当心花藤。白日里诗情画意的东西,夜里专绊心急的人。”
云眠一顿,接着放慢了脚步,风舒便上前两步,和他并肩而行。
“照你那般说,明日也不许署衙的人靠近皇帝就行,今夜何必这么折腾一遭?”云眠目光注视着前方。
风舒也没有看他,那声音却很是柔和:“总得给你找点事做,何况今夜咱们一边审他们,一边不是聊了许多?”
“聊什么了?”云眠问。
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知晓,你是灵尊偏爱的徒弟,会在晨课时偷藏甜糕,偶尔睡不着时会看一点经书,你最好的朋友是冬蓬,你俩幼时一起住在灵尊的霜华殿。”
云眠愣在原地:“我何时同你说了这许多?”
风舒笑笑:“你提及过冬蓬三次,她自然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能随口诵出南契经最生僻的两段,这经书枯燥晦涩,我猜你读它并非喜爱,只是深夜难眠时会翻阅一会儿,也就无意间记了下来。”
云眠眼睛微微瞪大,风舒抬手替他拂开一条垂落的花枝,继续解释:“你方才提到刺史府外的墨兰时,说了句没有霜华殿那株长得好,可惜被你和冬蓬玩闹时给弄断了。我虽不是神宫之人,也知霜华殿是灵尊居所,你和冬蓬能在那里嬉闹玩耍,应该便是居住在那处。你俩如今的年纪自然不宜,那便只能是童稚往事了。”
云眠停下脚步,风舒笑意更深:“有些事何须你明说?一些习惯,无意间的言语,甚至片刻的走神,都足以说明。”
云眠目光微闪,有些吃惊于这人的机敏,凭自己的零星话语便推断出诸多内情,当即闭上嘴不吭声,暗自回想可有无意间泄露了些什么。
风舒似是察觉他所想,道:“放心,有关你们无上神宫的隐秘,你半句也没透露,我也没有探究的兴趣。”
两人继续往前,云眠垂着眼帘,略有些别扭地道:“对不住了,没多提神宫,只说了一些无趣的琐事。”
风舒侧目瞥他一眼,柔声道:“不,我一点也不觉得那些话无趣。”
云眠倏地抬眼,撞见他含笑的目光后,又不动声色地调开视线。风舒也回转头,未再出声。
署衙与后方的刺史府邸并不相通,须得从旁边巷道绕行。巷陌幽深,灯笼光照出两侧高墙,也将两人笼罩在光晕里。
云眠发现这人已经知道了自己不少事,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
他便问:“那你的事呢?也说来听听。”
风舒挑着灯,嘴角依然噙着一抹笑,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可以。”云眠回道。
“我们镜玄族,天生有着营造虚幻的能力,擅于幻术,尤擅洞察人心和窥探隐秘。”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当然,是在灵气充沛的情况下。”
“就算灵力不充沛的人界,我觉得你也够可以了。”云眠道。
“所以你之前察觉到我有魔气,应该和我是镜玄族人有关系,即便在人界,我也稍作伪装,让你感觉到我身上有些许魔的气息。”
云眠恍然:“原来如此。”
两人回到刺史府后院,各自再进了自己的小院。
云眠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院子,直到那投落在地面上的光亮消失,知道风舒已吹烛躺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重新出门。
他一路行至州府大牢。牢房差役白日见过他,知道他是灵使,见他深夜前来,虽有诧异却也未多问,又再在他的要求下,掌灯引路,直至底层的一间石牢门前停下。
“灵使当心点,里头关着的可是魔,原本有两个,白日里其中一个魔性大发,被您一起的那位灵使给杀了,如今只剩一个。”
“魔性大发?”云眠顿住脚。
“正是。”差役点头,压低声音道,“那魔挣脱镣铐后直扑灵使,险些得手。我们审过另一名魔,供词亦是如此。”
云眠进入石牢,反手关上铁门,踱到了墙边那个魔兵身前。
这魔兵未被铐在墙上,只闭着眼靠坐在墙角,脚踝上却仍锁着粗重的铁链。
“你不是傀儡吧?你叫什么名字?”云眠问道。
对方不吭声。
“我想问你点事情。”云眠放轻声音,微微俯身,“如果你能告诉我,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魔兵终于有了反应,微微睁眼,嗓音沙哑:“你想问什么?我不知道褚师郸的下落。”
“我不是问这个。”
魔兵抬起头,云眠按捺住突然开始激烈的心跳,刻意放缓语调:“你可认识秦拓?他现在何处?情况如何?”
那魔兵神色间浮现一丝异样,云眠追问道:“你难道不知道他?”
“自然知道。他是魔君夜阑的骨血,只是如今下落不明,我不清楚他在何处,也从未听谁提及过。”魔兵回道。
云眠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默默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牢房。
“多谢了。”他打起精神,对着那牢房差役道。
“灵使客气了,能为灵使效劳,是小的福分。”
云眠回到刺史府,踏入自己院子时,望见风舒屋内依旧漆黑一片。他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这才躺下。
被子下的身体一动不动,但过了一会儿,一条手臂慢慢伸出,在床铺表面摸索了几下。接着整床被子被掀开,云眠起身,去打开包袱,取出那床从神宫带出来的小被子。
他将小被子抱在怀里,重新躺下,再盖上大被,闭上眼,嘴里轻轻哼唱:“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隔壁没有点烛,窗户大开,风舒曲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他闭着眼靠着窗棂,垂在身侧的左手里还拿着酒壶,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那隐约断续的哼唱传来时,他嘴角轻轻翘起。
哼唱声逐渐消失,院里归于安静,只听见啾啾虫鸣。
他又举壶喝了一口,突然捂住胸口,脸色顷刻苍白,冷汗涔涔而下。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一粒,吞进口中。
待到那阵痛苦慢慢过去,他才脱力地回到榻边躺下。
这榻原本安置在屋西侧,如今却被他挪到了东边,紧紧贴着墙壁。似乎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
云眠正睡着,忽然蒙在头上的被子被人掀开,冬蓬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快起床了!”
他下意识去拽被子,脑袋往下缩,含糊道:“再睡会儿,早课你就说我肚子痛……”
“还早课呐,皇帝被我们接来了,你还睡?”
云眠睡意瞬间消散,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江谷生?”
“不然还有谁?”
云眠立即下地,去柜里取自己的衣衫,催促道:“你快出去,我要换寝衣。”
“你换你的,我瞧瞧又能怎样?”
“虽说咱俩亲近,可我终归是个爷们儿,你个大姑娘家,能不能避点嫌?”云眠边解衣带边问。
“谁稀罕瞧你似的。”冬蓬便去了门口:“快点快点,磨蹭。”
云眠一边换衣一边问:“江谷生这会儿在哪儿?可有让其他人接触他?我跟你说啊,那褚师郸能成为别人的模样前去行刺。”
“我知道,风舒早就在城门口候着,也给我们说了,还将皇帝安置在了驿馆,成荫哥在那里守着。”
“那就行。”云眠松了口气。
“对了。”冬蓬突然推开门,“你和那风舒何时这么熟络了?”
“哎哎哎,关门关门……”
冬蓬又关上了门:“我们刚进城那会儿,我急着找你,他非拦着,说你昨夜又是抓疑犯,又跑州府大牢连夜审魔,让我给你多睡会儿。”
云眠动作一顿:“他说我连夜审魔了?”
“是啊。”
云眠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这人是不是后脑勺长眼睛了?”
冬蓬道:“他生怕我打扰你睡觉,要不是他生得太丑,我又知道你素来喜欢模样俊的,都会以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了。”
云眠已穿好衣衫,走去净房洗漱,听到这儿便沉下了脸:“胡说什么?我可是有家室的正经人。”
“哟哟哟。”冬蓬推门走了进来:“平日都不许我提那人,这会儿又说他是你家室了?”
“你管那么多。”云眠抬手在她后脑勺上弹了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警告,“反正别胡扯我同别人,回头寻到娘子,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第96章
云眠今日穿上了无上神宫的白袍,头发也用同色束带整齐束起。他与冬蓬骑马抵达驿馆时,便见那驿馆周围站满官兵,守护得如铁桶一般。
莘成荫正好走出大门,见到二人,先问他们用过饭没有。听他们说还未来得及用饭,便让他们先进驿馆填饱肚子。
进入驿馆,冬蓬去了厨房,云眠却顾不上吃饭,只匆匆去见江谷生。
他顺着回廊往前,一路都没有见着风舒,原本想向人打听一下,但想起冬蓬方才的那些话,又将这念头给打消了。
他能感觉到,风舒对他确有不同寻常的亲昵,而他也不自觉地对风舒产生亲近感,甚至竟恍惚将他认作那人,昨夜才会那般失态。
自己并不是单身,在察觉到某些苗头时,便该注意些分寸,与人保持应有的距离才是。
江谷生就住在内院,院外也有士兵把守。士兵们看出他来自无上神宫,却也恭敬拦下。一人立即去通报,很快,一名宦官便疾步跑出,朝着云眠行礼:“灵使,请。”
屋内窗户旁站着一名身穿常服的少年,身形修长清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眼温润。
云眠跨进门槛,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笑。对方的笑容尤其明亮,眉眼鲜活灿烂。
云眠愣了愣:“……岑耀?”
对方也是一顿,而后肩膀垮下,泄气道:“只一眼,你就把我认出来了?”
“耀哥儿,怎么是你来了?”
云眠迅速关上门,岑耀迎上前,拉住他入内,眼睛亮晶晶地道:“云眠哥哥,我听说你在这里,就催着他们赶紧来雍州。”
“你先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房门被叩响,两人都闭上嘴,赶紧在榻上相对而坐。
内侍端着茶水进屋,岑耀微笑道:“你尝尝这云州的茶,朕觉得不错,就特意吩咐他们给你带来的。”
“谢陛下。”云眠倒也配合。
待到内侍躬身退下,室内只剩两人,云眠立即放下茶盏:“你快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来的是你?”
岑耀垂下头:“其实陛下上个月在巡营时受伤了,但是为防军心浮动,也不想让北允军知道,便将受伤的事一直压着。而且他身旁混入了魔的傀儡,你知道吗?那傀儡可以扮做别人,根本发现不了——”
“我知道这种傀儡。”云眠打断他,“你说重点。”
“陛下身旁有了傀儡,却不知道是谁。我们便借此云州督战之机,由我假扮陛下前往云州,他则秘密留下,暗中布局,抓出那名藏在宫里的傀儡。”
“他怎么受伤了?伤势如何?”云眠关心地问。
“中了一支冷箭,太医说再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岑耀想了想,又好奇地问,“这随行的只有侍卫统领和王公公知道我身份,其他人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一眼就看破的?”
云眠撇撇嘴:“这还不简单?你一见我,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岑耀幼时被赵烨从北境带回允安,原本要自己抚养,却被江谷生遇见了。江谷生见他第一眼便觉投缘,又怜他父母双亡,和自己身世相仿,而赵烨时常在外行军打仗,便将他要到了自己身边。
岑耀被翠娘和江谷生照顾得很好,性子一日比一日活泼。随着年岁增长,两人容貌不再那么相像,但若要瞒过不相熟的人,倒也能够。但云眠曾被灵尊送进宫,同他们一起住了几日,对两人极为熟悉。因此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岑耀,而不是江谷生。
两人凑在一处,嘻嘻哈哈聊了许久。待到互相说完分别后的情况,云眠收住话头,看向岑耀,欲言又止。
岑耀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便问:“你可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云眠转头望向窗户,终于问道:“三年前那次见面,我托谷生向秦王殿下打听周骁的住处,还有秦拓的境况,他可曾帮我去问了?”
岑耀连连点头:“问过了,殿下说,他也不知道周骁住在哪里,周骁不肯透露,殿下还派人跟踪过,却被他甩掉了。”
云眠又看向岑耀:“那周骁有没有说过秦拓的情况?”
岑耀想了想:“有的。”
云眠瞬间坐直了身体。
“周骁只对殿下说,秦拓一切皆好,让他不必挂念。”
“还有别的吗?”云眠急切地追问。
“没了。”岑耀轻轻摇头。
“……就这一句?”
“嗯。”
云眠心头情绪翻涌,一股热意涌上眼眶,赶紧垂下头喝茶,遮住眼里的那点湿气。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除了眼眶还有些泛红,神情却已经恢复正常。
岑耀一直沉默地看着他,这会儿见他抬头,便拉住他的手:“云眠哥哥,只要知道他还平安,哪怕山水迢迢,也总有再相逢的一日。”
两人又聊了一阵,云眠才离开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他脸上的笑容消散,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他慢慢走过回廊,踏进庭院,一股强烈的失望和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也夺眶而出。
他虽然对冬蓬说不会去找秦拓,不在意,也不想提,可他自己清楚,心底的那份惦念,从不曾放下,从未止息。
若是秦拓也记挂着他,原是有法子的,只需让周骁去见秦王时,稍带一句他的下落,自己一旦离开灵界,便能循着地址去寻他。
可秦拓没有。
原来最刺心的,不是相隔天涯,不是音讯全无,而是那人根本无意重逢。
云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驿馆四处都是人,他只能大口喘息,不断用衣袖胡乱擦拭,想要尽快寻个无人的僻静角落。
“怎么了?”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云眠下意识抬头,竟看见今日一直没见着的风舒,就坐在亭子顶上,垂眸看着他。
他一时怔住,还未来得反应,风舒便已纵身跃下亭子,几步走到他面前:“出什么事了?”说话间,目光在他全身扫过,又看向他刚走来的方向,语气沉了几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风舒紧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关切和紧张,但云眠此刻哪还能注意到这些,满心都是被人撞破狼狈模样的羞窘,连带着那伤心和委屈也霎时找到了出口。
“关你什么事?鬼鬼祟祟地躲在高处,莫不是专等着看人笑话?”
他带着哭腔冲着风舒低吼出声,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就要走。
但刚跨出一步,便见回廊尽头走来一队巡卫。他仓皇转身,却见另一头也站着几名士兵。
云眠素来骄傲,绝不能忍受自己崩溃失态的模样,落入他人眼中。正慌乱无措时,风舒已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向廊旁那排房屋,推开一扇最近的房门,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这是一间空置的客房,云眠后背抵着门板,还没站稳,风舒已一手撑在他耳侧的门上,俯身逼近。
“怎么回事?”风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他耳畔响起,“怎么哭成这样?”
云眠仰头瞪着他,但脸上都是泪,睫毛湿漉漉地凝成一簇一簇,非但没有威慑力,反倒盈满了伤心和委屈。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云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见云眠紧抿着唇不肯做声,风舒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那队巡卫正从门外走过,云眠不便发作,只猛地别头挣开他的手,又抬手将他推开了些。
风舒顺着他的力道退后两步,站在原地,仔细端详他片刻,这才意识到,他应该不是被谁欺负了,而是有什么心事。
待到外面的脚步声远去,风舒叹了一声,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我不对,原就不该蹲在那檐角上,想看着有谁会接近驿站。就算蹲了,也该当学那瓦当上的蹲兽,眼观鼻鼻观心,不该转头乱瞧。”
云眠这时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扭着头不吭声。
风舒瞧着他,满眼都是心疼,低声哄道:“你的眼泪多金贵,那是天上的星星,水里的珍珠,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掉泪。若是心里难受,就冲我来,骂我打我都行,只要你能舒坦些,行不行?”
云眠听着风舒的话,心里虽然酸涩未散,却又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心里明白,方才对风舒发火实属无理迁怒,可这人不但不恼,还如此待他,透出一种超越寻常的呵护和关切。
他已反复确认过,风舒并非心中所想那人,可对方总能牵动他心里的某种情绪,让他心生亲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而这恰恰令他感到不安,只想向后退开,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方才是我失态了,不该冲你发脾气。”
他垂眸低声道歉,转身,推开房门,正要迈步出去,却又在门槛前顿了顿,轻声补充道:“只是往后我再这般任性,风兄不必处处忍让。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说完,便走了出去。
风舒在屋内怔怔站了片刻,才缓步踏出房门,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回廊,消失在拐角处。
云眠找了处无人的角落,待到自己情绪完全平复,也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若无其事地去前厅,找到了冬蓬和莘成荫。
“我正打算找你,说你离开陛下那儿好一阵了,去哪儿了?”冬蓬招手。
“我刚四处转了一圈。”云眠笑道。
他将有傀儡要行刺皇帝的事,再细细讲了一遍,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来雍州的并不是真皇帝,而是岑耀的事告诉了他们。
莘成荫沉吟片刻:“我们的任务是要保护好皇帝,不管来的是赵晟虞还是岑耀,他此刻的身份都是大允天子,此行安危,不容有失。”
云眠松了口气,连连点头:“而且他们两人都是我朋友,怎么也要保护妥当。”
莘成荫又道:“稍后吴成凯便要率雍州要员面圣,既然你们已经将人排查过,那应该没什么问题。接下来,皇帝还要去巡营,届时我们紧随左右,便是那褚师郸想动手,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
岑耀很快便接见完雍州官员,随即启程前往城楼。他端坐马背上,莘成荫带着人去前方肃清道路,云眠和冬蓬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风舒则不近不远地跟在后方。
百姓们闻讯,都涌上街道,被兵士们挡在街道两旁,只激动地高呼着陛下万岁。
云眠随时警惕着周围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次侧首环顾时,余光总能瞥见身后那道挺拔身影。
岑耀巡过城楼,检视完防务,又转往大营抚阅将士。一整日下来,云眠始终心神紧绷,未有片刻松弛。直至所有仪程终了,未见任何异动,他这才暗自缓下一口气。
岑耀正在军营帐内听取几名校尉的禀报,这些校尉皆是临时抽选的,所以没有褚师郸假扮的可能。
云眠守在帐外,穿着那身代表着无上神宫的白袍,因着天气闷热,额角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来,喝碗梅子汤解解暑。”冬蓬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碗。
云眠赶紧接过,连着喝了好几口。那汤汁入喉,酸甜生津,带着用井水镇过的凉意,周身的燥热都压下了几分。
“这是哪儿来的?你总算是贴心了一回。”云眠小声笑道。
“贴心的不是我,是风舒。”冬蓬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他方才特地进城弄来这一大盆,见我在日头下站着,便让我去喝,我也就给你盛了一碗。”
冬蓬说完,转身往回走:“你再守片刻,待会儿我来替你,我得先给成荫哥送梅子汤去。”
“不用来替我了,陛下过不了多久就要回驿站了。”云眠道。
冬蓬刚离开,几名兵士便快步而来,利落地在帐外支起一座遮阳布篷。
“搭这个做什么?”云眠问道。
一名兵士回道:“陈校尉见日头偏西,正晒着大帐,便命我们来搭个篷子,以免陛下受暑。”
待兵士退去,云眠抬眼看了看那篷,便挪步站去了下方。此时不再被日头晒着,又喝了碗梅子汤,周身燥热也渐渐消散。
军营西边,风舒刚巡视过几处营帐,跟在身侧的校尉恭敬笑道:“这大热天的,风灵使实在是辛苦。”
风舒看着前方,面带微笑:“陛下连夜从云州赶来尚不觉倦,我不过巡营走几步路,何谈辛苦?”
校尉听他提起陛下,忙道:“是下官失职,竟未能早安排遮阳事宜,所幸已命人将布篷搭好了,必不叫日头扰了圣上。”
“倒也不怪你,今日格外闷热,应是要下雨。”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你既为营务校尉,以后这类事须得多上心,凡事都要想在前头。”
那校尉连声道:“灵使说的是,下官一定谨记,日后必定加倍仔细,绝不再出疏漏。”
又过了一阵子,岑耀总算听完众将禀报,起身离营。云眠依旧护在他身侧,岑耀见其他人离自己挺远,便小声问:“云眠哥哥,今日这么热,可还受得住?”
“还好。”云眠见他也是满头大汗,眼底有着血丝,“待回了驿馆,你倒是要早些歇息。”
“我明日便要返回允安,这次出来,必要将各州军备悉数察明,才能详尽呈报给陛下,就算累,也就这几日,没事的。”岑耀道。
碍于其他人在,两人只低语几句便不再多言。云眠依旧巡视四周,提防着任何突发情况。
一行人终于安全到达驿站,莘成荫和冬蓬立即护送岑耀入内。云眠并未急着跟上,又在驿外仔细察看一番,这才转身走向大门。
正要迈入门内,他余光瞥见风舒也刚到驿站,正从马背上跃下。
他只作未见,径直向里走去。风舒亦未出声,将马缰交给驿卒,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内院前,见岑耀已由莘成荫与冬蓬护送入内,亲卫环院而立,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我这忙得很,夫人又在添什么乱?你也不知将人拦着?”
云眠听见右边廊下传来压着嗓门的斥责声,转头看去,见是吴成凯正满脸焦躁地在训斥一名士兵。
他看那士兵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便走了过去:“吴大人,这是怎么了?”
吴成凯闻声转头,见是云眠,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慌乱:“云,云灵使啊,我,我这……”
云眠见他支支吾吾,心里生起警惕,转而向那名士兵喝道:“怎么回事?食盒是哪儿来的?”
那士兵便结结巴巴地道:“是,夫人给吴大人送了莲子汤来。方才,方才你们都还没回,这驿站里没什么人,就,就有人把夫人放进来了。”
“那夫人呢?可是已经离开了?”云眠神情有些不好,立即追问。
“夫人说,小,小公子前几日来这里玩耍,将那金锁落在了后面园子,此刻正带着小公子去那园子里找找。”
士兵话音未落,一直立在后方的风舒已朝右方掠出。云眠也顾不得再问,当即纵身跟上。
风舒身形一闪,冲进了岑耀所在的内院,云眠没有停下,直接奔向后方园子。
第97章
雍州驿馆的园子实则是片荒疏林地,虽为迎驾仓促打理过,但仍有半人高的野草。
云眠跃上假山顶,目光四处扫过,忽见靠近内院墙根处野草晃动,隐约可见一名挽着发髻,身着蓝色锦缎衣裙的妇人身影。
他迅速朝着那方掠去,双刀银轮也握在手中。
那妇人听见动静,转身回头的瞬间,云眠双刀已架在她脖子上,同时喝道:“别动。”
“啊!!!”
“别吵!”云眠又是一声喝。
妇人被短刀抵着脖子,不敢再出声,却认出了云眠:“云灵使,是妾身啊,吴刺史的内眷,您不认得了吗?”
“认得。”云眠紧盯着她,“夫人,你为何会在这儿?”
“我,我是来给老爷送莲子汤的。恩佑的金锁前几日掉在这儿了,顺便也来找找。”刺史夫人颤着声音道。
“夫人莫非不知陛下就在这里?驿馆早已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慌忙解释,“可老夫人非要我来送汤,说老爷身体不好,怕他挺不过今日这种暑热,顺便找找恩佑的金锁。婆母有命,我不敢不从啊,再说方才见你们不在,我只想快些找了就回,万万没想惊动诸位。”
右侧传来声响,云眠转头,见风舒正疾掠而来。
风舒飞快地将云眠打量了遍,见他安然无恙,神情略缓。
“内院情况怎样?”云眠问道,短刀仍抵在刺史夫人颈前。
“没事。莘成荫守着内院门,冬蓬守在皇帝门外。皇帝安好。”风舒言简意赅地回道。
吴成凯也带着几名士兵匆匆奔了过来,吴夫人一见丈夫,如同见了救星般哭起来。
吴成凯满头大汗地对云眠二人道:“两位灵使,这定然是误会,误会呀……”
“吴大人。”云眠没有收回抵在吴夫人脖子上的刀,“褚师郸尚未落网,夫人却突然出现在内院附近,这得去牢中暂住一宿才行。”
“这……”
“老爷。”吴夫人泪涟涟地看着丈夫。
“吴大人。”风舒招招手,将吴成凯带去一旁,“听闻夫人前些日子也大病一场?大人可知我昨夜为何专查那患病之人?是因为褚师郸最擅易容,哪怕是身边人也瞧不出异样,却因皮囊难以相融,半月内必现头痛恶寒之症。”
“竟然是这样。”吴成凯倒吸一口凉气。
“说来也是替大人着想,听说夫人前阵子确实生过病,这没错吧?尊夫人花容月貌,可若真是褚师郸所扮……”
风舒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道:“那魔据说生得五大三粗,面目粗陋——大人这般盯着我做什么?我这模样可比他俊多了。你想想,总不能夜里就搂着这么个玩意儿安寝?大人,等明日圣驾启程了,夫人就能放出来,大人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吴成凯猛地一颤,回头仔细端详妻子,又对她挤出个笑:“夫人且随他们去,明日一早我便接你回来。”
既然要送吴夫人前往州府大牢,须得有一位灵使同行,云眠道:“我送吴夫人去吧。”
风舒眉头轻轻蹙了下,似有些不放心,却只是低声叮嘱:“那你务必要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视线:“当然。”
吴夫人随着云眠往驿馆大门走,又眼泪汪汪地四处张望:“恩佑去哪儿了?老爷,你得让人将恩佑找到,他方才还在园子里。”
“这就去,这就去。”吴成凯连忙应声,忙吩咐士兵去找小儿子。
云眠紧跟在吴夫人身侧,手心里始终扣着那把短刀,直到离内院越来越远,这才松了口气。
风舒目送云眠离开后,也沿着内院围墙缓步前进。
走出一段后,他目光扫过墙根,蹲下身,随即招手唤来不远处的一名守兵。
“这墙下有个排水暗洞,怎么没派人守着?”他问道。
那士兵赶紧解释:“灵使大人,小的就在旁边值守,离得不远。”
“看似不远,但这里野草丛生,若有东西隐在草根底下钻入,你如何察觉?”风舒问。
“可这个洞这么小,没人能钻过去,应该没事吧?”士兵挠挠头。
“如果有人想利用这个洞,撬拓宽展并非难事,只需一根铁钎就行。”
那士兵涨红着脸,不敢再出声。
风舒拨开洞外枯草,看见那洞口此时虽干爽,但平日有水流过,所以洞壁上长了一层青苔。
他伸手一抹,又埋下身朝着洞里看,突然脸色一变,倏地起身,朝着园子里那些还在寻人的兵士喝道:“找着小公子了吗?”
“回大人,还没有。”
驿馆门外,马车已备好。云眠撩起车帘,静立一旁等候吴夫人上车。
此时的吴夫人已止了眼泪,许是因心绪不宁,话语反倒密了起来,对着云眠不住絮叨:“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只是恩佑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他前几日才病过一场,今日日头这么毒,本不该带他出来的。都怪我,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小公子前几日是生了什么病?”云眠顺着她的话问道。
吴夫人道:“可别提了,被个婆子喂食给噎住了,当时气都喘不上来,脸憋得发青,浑身抽搐,真是吓死人了。万幸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缓了过来。”
“卡住的东西,后来可取出来了?”
“不曾,想必是硬咽下去了吧。”
吴夫人说着,弯腰钻进了车厢。云眠却并未放下车帘,只握着帘布,转头望向驿馆。
“云眠,这是要去哪儿?”莘成荫负责外院,此时正从右侧走来。
云眠蓦地回神:“成荫哥,你暂且看顾一下吴夫人,我回一趟内院。”
莘成荫虽不知此前变故,但见云眠神色有异,也未多问,只点头应下。
云眠刚跨入驿馆,就见一道身影正向着内院奔去,一眼便认出那是风舒。
他当即提气纵身,自另一侧追了而上,口中急问:“找到人了?”
“你怎么返回了?”风舒也同时发问。
一名端着餐盘的小丫鬟正从廊下转出,见二人迎面冲来,惊得慌忙闪避,脚下却被石阶一绊,惊呼着向后倒去。
云眠一个纵跃冲上,扶住小丫鬟:“当心。”
风舒身形一晃,将那飞出的餐盘凌空接住,再重新放进小丫鬟手里:“失礼。”
两人继续前奔,云眠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风舒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两人同时冲进了内院,风舒朝着墙根有水道的方向疾奔而去,云眠则径直赶往岑耀所在的那间房。
房间外守着几名士兵,冬蓬坐在廊下的一条长凳上,两只脚大喇喇地架在对面石栏上,无聊地望着天空。
听见脚步声,她转头看来,见到正奔跑的云眠,先是一怔,随即起身,一把推开了身后的房门。
云眠也赶到了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屋内望去。只见岑耀应该是刚沐浴完毕,只穿着明黄色中衣,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瞧见云眠和冬蓬,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云眠哥哥?冬蓬?”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起身,目光扫视屋内四周。
云眠大步走向墙边,拉开立柜门仔细检视,冬蓬则去查看床底。两人将屏风后和帷幔角落都一一检视,确认并无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冬蓬问。
云眠想了想:“眼下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是我多虑了。冬蓬,你就留在屋内守着陛下,我出去看看。”
“好。”
云眠出了门,朝着风舒的方向跑去,却没见着人。他正转着头张望,忽觉发顶被什么轻轻一碰,低头,看见半截干草梗飘落下来。
他仰起头,看见风舒就悠闲地坐在旁边厢房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条腿曲起,手搭在膝头,另一条腿自然地垂落,轻轻晃荡。
见他这般姿态,云眠便知无事发生,暂且安全,又忍不住问:“你怎么不是蹲在树杈上,就是坐在房顶上?这算哪门子癖好?”
风舒却似没听见般,只看着远处。
云眠跃上屋顶,在他身旁坐下:“你方才是觉得什么不对劲?”
风舒却笑了笑:“云灵使,你护你的陛下,我找我的褚师郸,至于风某有何发现,似乎不必告知与你。毕竟你我之间,终究还没到如此熟稔的地步。”
云眠知道他这是拿自己先前的话堵了回来,一时语塞。
风舒收回视线,看着他孩子气地撅着嘴,鼓着脸,心头倏地一软:“不过嘛,你若先说说你觉得何处不对劲,我就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哼。”云眠扭过头。
风舒正要哄,却又听他道:“我觉得是那吴小公子,你觉得呢?”
云眠说完后,没有听见回应,便道:“问你呐。”
“我明明回应了,我点了点头,只是你偏不看我。”
云眠梗了下,道:“谁让你平常拿鼻孔看我的?”
“我这会儿不会。”
云眠便转过头,详细解释:“方才吴夫人说那吴小公子刚生过一场病,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注意那些成年人,可那褚师郸既是傀儡,说白了,不过是巴掌大的泥人偶,他难道不能扮作孩童模样?而这世上最不易惹人疑心的,恰恰便是孩子。”
他说这番话时,眸光清亮,既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明澈与锐气,也有着不谙世事的纯粹。这两种特质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挪不开眼。
风舒便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专注和温柔。
云眠被这样的视线笼着,又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低声咕哝了句。
“在说什么?”风舒柔声问。
“……我说你还是拿鼻孔看我吧。”
风舒似乎这才回过神,蓦地转开脸,望向远处。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半晌后,云眠小声开口:“风兄,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风舒的声音很平,“你呢?”
“我突然想起了内子。”云眠小心翼翼地回答,飞快地瞥了眼风舒,又赶紧收回视线,“我是有家室的人了,向来清清白白,规规矩矩,从不和别人勾三搭四。倘若与旁人太过亲近,那也不太合适。”
“内子?”风舒缓缓直起身,一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声音听不出喜怒。
“嗯。”云眠没有转头看他,只朝着前方点点头。
“何时成的亲?”
“父母之命,自幼便成了亲。”云眠轻声回道。
风舒那原本捏紧的手指又一根根松开,嘴角缓缓勾起,注视着云眠的目光有些幽深难辨。
“那夫人如今在哪儿?”
“还在娘家养着呢,身子骨有些不好,需得在家调养。”云眠挠了挠自己脸,发现这动作有些心虚,又赶紧放下了手。
“你们不常见面,感情如何?”
“老夫老妻了,倒也说不上日日相思,魂牵梦萦,但也可以说日思夜想,无时或忘吧。”云眠道。
话音落下,风舒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也没有什么表情。
“你又在想什么?”云眠忍不住问。
“我在想……”风舒声音轻得若有似无,“我在想,你娘子此刻若是在的话,恐怕会忍不住要抱你。”
“……呃?”
云眠没听清,正待追问,身旁人影一晃,风舒已毫无征兆地窜了出去,射入院中。
云眠惊得要站起身,却见他只停在一棵树下,拔出剑,寒光就朝着那棵老槐树泼洒而去。
他绕着树疾旋、纵跃、腾挪,没有杀气,没有章法,只是一道道快得看不清的剑光。簌簌声密如急雨,树下顷刻便铺了厚厚一层青叶,满树绿叶竟在眨眼之间,便被剃了个干净。
紧接着,他又拔地而起,在整座驿馆的各个房顶上飞奔,从东厢跃向西阁,又纵身跃上院墙,在那窄墙头上疾行。
一名士兵没认出他,冲过来大喝:“哎哎哎,那是——”
下一瞬,他便被风舒一把抄起,抱在怀里,在地上转了两圈,又将人抛向空中,接住,放在地上。
风舒却已不再看他,又跃上了另一处屋顶,继续在屋瓦与高墙之间飞掠纵跃,仿佛有无穷的精力需要宣泄。
那士兵便和云眠一道,瞠目结舌地看着那道身影,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待到风舒终于回到跟前,云眠还愣愣的。风舒冲他一笑,语气平常地道:“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我的练功时辰到了。”
云眠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神情镇定,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天爷,这算哪门子的练功?说风就是雨,毫无征兆,阵仗还这般骇人。方才那一通飞檐走壁,削树剃叶,他还当这人忽然失心疯,或是被什么东西给上了身。
等等。
不对。
这人该不会是听见我说已有家室,心头痛苦难当,却又无处排解,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借练功之名,行发泄之实吧?
毕竟像我这般俊俏出尘的郎君,谁见了能不心生欢喜?谁又能克制住不为我倾倒,甚至发点狂呢?
想到这里,云眠心头顿时了悟,他再望向风舒时,目光里便带了一些复杂和微妙。
风舒被他直直望着,也不恼,反而心情很好地,又冲他展颜一笑。
这一笑,他那双眼,像是幽深寒潭里映入月光,清凌凌地漾开一片碎光,那平庸到近乎丑陋的五官也变得顺眼起来,甚至晃得云眠有些眼晕,心跳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有家室,有家室,有家室……
注意分寸,和这种被自己迷死了的狐狸精——鼻孔精要保持距离。
他慌忙在心中默念,转开视线。
风舒似是瞧出了他的闪躲,体贴地敛了神色,不再看他,只接着之前的话题:“对了,你方才的推测没错,褚师郸必定就装成吴家小公子,此时正藏身在这内院里。”
“你也这样想的?”云眠顿时也收回心神,振奋地问。
“他是从院墙下的一处水道进入内院的,我已经将这院子看过一遍,占地颇广,加上厨房和内侍居住的房舍,共计二十余间,他必定是藏在某一间里。”
最后一抹夕阳余晖没入天际,内院里燃起了一盏盏灯笼,将四处照得雪亮。吴夫人不用再带去牢里,和吴成凯一道被士兵送回了刺史府,莘成荫依旧守在院外,冬蓬仍守着岑耀,风舒和云眠站在院中,看着士兵们将一扇扇房门打开,进去搜寻。
“你们现下要找的是一名幼童,所有柜橱箱笼、暗格夹层,乃至耗子洞都得仔细搜查!”风舒喝道。
“是!”
士兵们在每一间房内搜查,院子里也四处是人。但因圣驾在此,大家尽量不发出声音,气氛紧张而安静。
寂静中,云眠的肚子却突然咕噜叫了一声。
他忙到此时还没用晚饭,不想肚子竟然叫了起来,不由脸颊一热,下意识瞥向身旁的风舒。
只见对方依旧望着搜查的方向,似乎并未察觉,他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走过,风舒立即将人唤住:“小公公。”
“灵使有何吩咐?”
“我们忙得忘记了吃饭,这会儿饿得慌,劳烦送些吃食来。”风舒道。
内侍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去。不多时,便端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
风舒伸手端起一碗面,转向云眠,用眼神示意他去端另一碗。
云眠本想装作没看见,但风舒突然对着自己那碗面轻轻一吹,面香便飘入他鼻腔,让他肚子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声。
云眠瞪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终是默默端起了那碗面。
内侍离开,云眠端着面碗,却不好当着众人就站在院子里用餐,那样太有损他的灵使体面,不免有些窘迫。
他原地转了半圈,廊下院中皆是身影,竟寻不到一处僻静角落。
正为难时,却见风舒端着碗,钻进了旁边茂密的花丛中,接着一矮身,蹲下。
那花丛枝叶繁茂,从外面看去,竟真瞧不见他人了。
“快来。”风舒又探出脑袋招呼他。
云眠左右看看,便也端着碗钻了进去,一撩衣摆,紧挨着风舒蹲下。
两人也不说话,就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埋着头,肩并肩地蹲着吃面。
云眠吃着吃着,突然耸了耸鼻子,皱起脸,看向风舒,一脸欲言又止。
风舒头也未抬:“打住,别说,我懂。”
他起身和云眠换了个位置:“云灵使嫌我汗味儿?无妨,我来下风处。”
“风兄,我也不是嫌——”
“那我们换回来。”风舒作势又要起身。
“算了算了。”
两人迅速将面吃完,风舒先一步钻出花丛。云眠探出头左右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飞快地钻了出去。
第98章
“啊!!”
云眠刚钻出花丛,右边厢房便响起两声短促的惨叫。
他脸色一变,立即朝那屋子冲去。可风舒比他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掠至门前,抬手将他拦在身后,自己率先进屋。
风舒跨进门,目光迅速在屋内环视一周,确认暂无危险,这才侧身让开。
这间厢房陈设简单,只有桌椅和一架床。原本在屋内搜查的三名士兵已全部倒地,脖子上皆有一道极细的伤口,鲜血汩汩淌出,已经没有了生息。
两人立即在屋内搜寻,但屋内却无任何异状。窗户紧闭,唯一能藏身的柜子里空空,那凶手竟然在得手后,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云眠俯身检查地上的尸体,风舒则抬头望向房顶,似是发现了什么,纵身跃上了房屋横梁。
他掀开吊顶一块活板,探身去查看夹层,接着再跳落在地,朝门外喝道:“速请陛下移驾,离开驿馆。”
“是!”
风舒大步出门,云眠扯下一张床单,盖在尸体身上,这才让士兵们进屋抬尸。
两人顺着回廊快步往前,风舒边走边解释:“这些房屋的木板吊顶与屋顶之间,都存在一个夹层。因为太过狭窄,成人无法进入,但对于一个幼儿来说,这上面便是畅通无阻,褚师郸就能借此在各个房屋夹层间穿梭。”
云眠咬了咬牙:“一定要将他抓住。”
冬蓬护着岑耀刚踏出房门,左右护卫立即层层围上,形成一道严密的人墙,朝着驿馆大门方向迅速移动。
云眠也跟在他们身后,直至岑耀安然登上马车,冬蓬也钻入车厢,莘成荫坐在车夫位上,他这才稍稍放松。
“我们先去刺史府,你留在这儿务必要当心,那褚师郸也不是好对付的。”莘成荫转头叮嘱。
岑耀自车窗中探出半张脸,朝云眠安慰地笑了笑:“放心,我没事的。”
冬蓬的声音也从车厢内传出:“你快进去抓那褚师郸,陛下就交给我了。”
“驾!”莘成荫驾着马车,在一众兵士的护卫下,朝着刺史府方向驶去。
云眠返回驿站,见风舒正站在内院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大声喝道:“合围内院,封锁所有出口。那魔就藏在顶棚夹层之中,看我上房揭瓦,请大家伙儿看一场瓮中捉鳖。”
众士兵应诺,眨眼间便将内院围得水泄不通。风舒身形一展,掠上这排房屋的右侧,手中长剑刺出。
哗啦啦一阵裂响,碎瓦纷飞,屋顶顿时被破开一个大洞。
云眠也飞上房顶,轻飘飘落在另一侧。他双臂一振,两柄短刀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两道急速旋转的银轮,贴着屋脊一路绞杀而去。
所过之处,瓦片碎裂崩飞,瞬间便清出一长溜空档。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收回掌中,重新化为短刀。他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擦着手指,眼角瞥向立在对面的风舒,嘴角要翘不翘,眉梢眼角全是得意。
风舒便拍拍掌,赞叹道:“云灵使可真是个好瓦工。”
云眠哼笑一声,再次出刀,又是一长排瓦片迸裂,露出底下的隔断木板。风舒也在房顶纵跃,剑随身走,所过之处瓦片纷飞,隔断木板应声洞穿,碎木块哗哗坠地,下方的屋内景象也显露出来。
云眠也抚掌夸赞:“好手法,真真是个顶尖的好木匠。”
说话间,两人已将这片房顶拆得七零八落。云眠正要再出刀清出一片区域,风舒却突然朝着他冲来,同时大喝一声:“小心。”
云眠本能地往旁闪出,只听咔嚓脆响,他方才所站之处的瓦片碎裂,一道银光自下方疾射而出。
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一击落空后便急速缩回夹层之中。
风舒已掠至近前,手中长剑刺出。这一剑却并非刺向银线缩回之处,而是偏开半尺,直指旁侧一片看似完整的屋瓦。
凌厉剑气透瓦而下,直贯夹层,随着一声幼儿凄惨的尖叫,一小团黑影撞破瓦片,腾空窜起。
“出来了,出来了。”
“弓箭手呢?”
“瞄准了的,不会叫他跑脱。”
内院中的士兵们纷纷大叫,拿着火把和兵刃,紧盯着房顶上逃窜的小黑影,见他奔至哪边,就潮水般涌去哪边。
那褚师郸扮成的幼儿在房顶上逃窜,身形虽小,却异常滑溜。风舒和云眠一左一右,分别从两方夹击,剑光和银轮封住了去路。
褚师郸想从侧面缺口跃下,但刚冲出几步,利箭便嗖嗖飞来,钉在他脚前瓦片上,逼得他慌忙倒退。
风舒又是一剑刺来,他下意识朝左边闪躲,但云眠的银轮已从左边飞来。
褚师郸险险闪开,眼角瞥见旁边的破洞,拧身便想跃入房中。可风舒的剑比他更快,手腕激抖,剑尖连点,就在他全力闪躲剑锋时,一块板砖忽地从斜里飞来,带着破空声,精准地拍在了他的后颈上。
褚师郸顿时软软瘫倒,不再动弹。
风舒一把拎起褚师郸,喝道:“好砖法!漂亮!”
“过奖。”云眠拍拍手上的灰。
褚师郸缓了过来,在风舒手里奋力挣扎,喉间发出幼童不应有的嘶哑喘息。
风舒将他放在房顶上,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褚师郸看着走来的云眠,又看向风舒,虽然是一副幼儿模样,但那双眼睛却分外怨毒,那张稚嫩的面庞也满是狰狞。
“你既然扮做这孩子,那你把他本人弄去哪儿了?”云眠开口便问。
抓到褚师郸,有很多的重要问题,但云眠劈头问出的第一句,竟是问那小孩本人可还安好。风舒在他身旁安静听着,没有任何不耐烦。
“问你,这孩子在哪儿?你可是已将他害了?”云眠拿着短刀,蹲在褚师郸身前。
他看着对方那一张稚嫩孩童的脸庞,心里有些不忍,但撞进那双充满怨毒的成人眼眸,脑中顿时清醒,果断抬手,短刀狠狠刺入对方左腿。
褚师郸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只从齿缝间漏出几声压抑的闷哼。
云眠握住短刀,在那腿肉中又拧了半圈,咬着牙问:“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孩子,在哪?”
褚师郸脸色苍白,鲜血不断从他裤管往外淌。风舒却没看他,视线一直停在云眠脸上,注意着他每一分神色的变化,似乎只要他略微表现出不适,便会立即接手。
云眠紧抿着唇,任由对方痛苦颤抖,握刀的手依旧很稳。眼见褚师郸仍死死咬牙不答,他拔出匕首,又要刺向他另一条腿。
“我来。”
风舒的手轻按在他绷紧的小臂上。
云眠抿着唇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风舒捏住褚师郸的下巴,让他朝向自己,轻声问:“人呢?在哪儿?”
褚师郸被迫看向风舒,风舒便松开他的下巴,将那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褚师郸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转头看了眼自己的肩,又倏地看向风舒,定住了视线,脸上的狠戾也渐渐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片惊骇。
风舒收回手,没有催促,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但那目光深处,却带着不容违逆的警告与威压。
褚师郸终于颤着嘴唇:“我说,我说,那孩子没杀,但埋在,埋在——”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收住了声。
他看着风舒,额角不断往下淌汗,忽然身体向前一倾,让那锋利的剑刃瞬间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云眠一怔,猛地上前,抓住褚师郸往后仰倒的身体:“埋在哪儿的?在哪儿?”
褚师郸眼神涣散,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在云眠手里,化作了一个巴掌大的泥偶。
片刻后,云眠和风舒站在院子里。
“什么都还没问,他就这么死了。这些魔就算是泥巴,好歹也要会惜命吧?就半点不眷恋这活着的滋味吗?”云眠有些出神。
风舒微微蹙眉,望着天空似在想什么。
云眠也抬起头,与他一起瞧着天上那轮明月,喃喃道:“他宁愿死,也不肯说出吴家小公子的下落,只说没杀,又说埋了。这是什么意思?活埋?可埋在哪儿的?即便说出孩子在哪儿,于他又有什么损失,何至于宁愿死也不吐一字?”
风舒低声道:“他不肯说,恐怕是因为那个地方,埋着的不止吴小公子一个。”
“不止一个?”云眠侧头看向他。
“一旦找到孩子,另一个人也会暴露。”风舒迎向他的目光,“所以他宁愿死,也不愿意告诉我们。”
云眠心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将今日种种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突然间,刺史夫人的身影在脑中浮现出来。
……婆母吩咐我来给老爷送汤,我怎敢不来……都怪我,想着顺道寻寻他掉的金锁,见他哭闹着非要跟,一时心软便带上了……
“我明白了!”云眠眼睛发亮,一把抓住风舒胳膊,语气急促地道,“刺史夫人之前给我说,她会带着孩子来驿站,是因为受了老夫人的吩咐,要给吴大人送汤,还要顺便找找孩子掉落的金簪。”
风舒闻言,神情微微一变,转身便冲向了驿站大门。
云眠毫不迟疑,立即飞身追了上去。
月色笼罩的雍州城一片寂静,唯有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在连绵屋脊上纵跃飞掠。
“这幼童根本就不是褚师郸,他们是两魔配合伪装,真正的褚师郸还在刺史府中。”云眠道。
“当心脚下。”风舒低声提醒,待两人都掠过一道翘起的檐角,才道,“这魔出现在驿馆,他的目的不是行刺,而是为了将皇帝逼去刺史府,那边才是真正的杀局。”
刺史府内,管家正指挥着小厮们,将一些必备物件往皇帝下榻的听雪轩里送。
吴成凯忙得脚不沾地,刚吩咐完一队护卫,刺史夫人便追了上来,泪涟涟地问:“老爷,恩佑这会儿还没找着吗?”
“云灵使和风灵使不是正在找吗?你别慌,也别在此时添乱!”吴成凯自己心里也像油煎一般,但只得强压下焦躁,拍了拍夫人的手背,随即又匆匆赶往库房方向。
听雪轩,莘成荫抬手挡住那些小厮:“这些东西都撤回去,不必送了。”
“是。”小厮们又抱着各类物件退下。
冬蓬溜达到莘成荫身旁,往廊柱上一靠,歪着头问:“成荫哥哥,你说云眠那边顺不顺利?”
“有风舒帮他,对付个褚师郸不成问题。”莘成荫说着,突然问,“冬蓬,你有没有觉得风舒这人有些怪?”
“怎么怪了?”冬蓬想了想,“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也很够意思,不过确实长得怪了些。”
“我不是说这个。”莘成荫哭笑不得,“我就是觉得他好像认识我一般,处处会照应着,之前在追击北允军时还提醒过我两次,让我避开了暗箭。”
“灵族众人同气连枝,照应一下怎么了?何况成荫哥你可是我们无上神宫顶顶厉害的弟子,你不认识他,他仰慕你也是应该的。”冬蓬往他嘴里喂了一块肉干。
“我哪有那么厉害。”莘成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看着少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两人正说着,一名亲兵前来禀报,说后门附近有一段围墙防守空虚。
“我去那边看看,你快进院里守着陛下。”莘成荫对冬蓬道。
“知道啦。”冬蓬懒洋洋地应着,跨过了听雪轩的门槛。
整座刺史府的下人们,都处于迎接皇帝的紧张和兴奋中。前院既忙碌又混乱,而内眷居住的后院里,因仆役都被抽走去前头帮忙,显得格外安静。
一名下人端着托盘,匆匆走在后院小径上。此处没有灯火,只有远处投来的隐约光线。
他正埋头赶路,冷不防差点撞上暗处立着的一道黑影,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惊叫出声。
待借着朦胧月色瞧清面前人后,他连忙躬身告罪:“老夫人,小的没瞧见您老人家在这里。”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缓慢地道:“无妨,去吧,夜里路黑,走路当心些。”
“是。”下人赶紧侧身从旁绕开。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只见老夫人拄着杖,正独自朝着前方走去。
“怪事,前日还说老夫人病得厉害,连床都下不来,今儿竟能自个儿摸黑逛园子,连个丫鬟也不带。”
下人摇摇头,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老夫人颤巍巍地行到竹林旁,停步。林边有个小亭,是她平日散步时惯常歇脚的地方。
四下无人,她提步走向小亭,那老迈佝偻的姿态骤然消失,动作变得迅速。
她几步跨到亭角石凳旁,揭开地面上的一块木板,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那地板下便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数条色彩斑斓的毒蛇钻出,朝着听雪轩的方向游去。
听雪轩是整个刺史府最大的院落,因皇帝的亲卫大部分还留在驿馆,所以这里的人手就显得有些不够。
东边围墙下站着几名士兵,其中一人突然毫无征兆地软倒下去。另外的士兵出声询问,没有得到回应,便上前准备去扶,却惊见他背上昂起了一条蛇,正嘶嘶吐信。
“有蛇!”
惊呼声中,几名士兵发现旁边草丛里窸窸窣窣,竟游来了数十条蛇。他们骇然急退,举起火把挥舞,试图逼退不断逼近的蛇群,同时喝道:“这边,东墙这边需要支援,快快快,有蛇群,好多的蛇。”
闻讯赶来的士兵们都被惊住:“为何有这么多蛇?”
“早就听说刺史府园子里蛇多,这又是夏天,蛇群出洞了。”
“千万别让它们游进听雪轩,陛下可在呐。”
“明白。”
……
闻讯赶来的兵士们迅速围拢,有人急奔去寻捕蛇的叉竿,有人就地抓起棍棒奋力扑打。
莘成荫也赶了过来,剑光闪动,将几条已经蹿上墙头的蛇斩断。他目光一扫,见那草丛里还有许多蛇影蠕动,便急声喝道:“再去取些火把来,插在墙头上,绝不可放一条进去。”
东墙那边正在抓蛇,西墙下方的值守士兵也赶去帮忙,此刻墙根下便只剩下两人留守。
一名士兵见暗处走来一道人影,看身形并非军士,立时按刀喝道:“站住,什么人?”
来人并未停步,缓缓走入光照处,竟是一名手持拐杖,身形佝偻的老妇人。
那士兵不认识老夫人,但也松了口气,可就在他刚要再次出声阻拦时,老夫人猛然暴起,手中杖头拔出,成为了一把长剑。
那士兵喉头一凉,瞪大双眼,慢慢倒地。另一名士兵正要惊呼,老夫人反手刺出,剑尖便没入了他的喉咙。
听雪轩内,冬蓬持鞭立在门边,身旁两名士兵高举火把,警惕地扫视着屋檐和廊下,生怕有毒蛇游近。
“是蛇吗?是不是蛇?我最怕那玩意儿了。”岑耀蜷缩在坐榻上,一动不敢动,眼神惊恐地四处逡巡,仿佛那角落里随时会窜出一条。
冬蓬安抚道:“陛下别怕,要有蛇敢来,我就把它拧成绳儿,给你翻花玩儿。”
“不了不了,快别说了。”岑耀面色发白,“你快把门关上,我宁愿被那褚师郸结结实实砍上两刀,也不想看见那玩意儿,光是想着就浑身发毛。”
冬蓬见他确是怕得厉害,便将身后的门关住。
岑耀僵坐榻上,不住地抬头查看房梁,又四处张望。
陪伴他的内侍温声劝慰:“陛下,有冬灵使守着,什么蛇虫鼠蚁都近不得身。再说了,您是真龙天子,百灵护佑,那些长虫哪里敢冒犯天威?”
“我可不是什么真龙,真龙还在驿馆里头呢。”岑耀小声嘟囔。
他目光扫过身后,发现那扇原本应该关紧的窗户竟敞开着。
“怎么开了……”他不及细想,起身快步走去,伸手欲将窗户关拢。
他刚抬起手,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映在窗纸上的模糊倒影,有人正手持长剑,从他身后疾刺而来。
他头也不回,倏地俯身,一股冰寒锐风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他想也没想,抓起窗边矮几上的一个瓷制花盆,奋力向后掷去。
砰一声重响,花盆在身后碎裂。几乎是同时,房门被猛地撞开,冬蓬疾掠而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那名内侍这才反应过来的尖叫声。
老夫人一击落空,眼见冬蓬的长鞭已经挥到,她身形一扭,避开鞭梢,枯瘦的手却抓起旁边吓呆了的内侍,猛地掷向冬蓬,将她给挡住。
而她自己则再次出剑,直刺岑耀心口。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岑耀刚躲过第一剑,身形还未站稳,这第二剑已避无可避,身旁也没有可用的抵挡之物。
冬蓬虽再次挥出鞭子,但被那内侍阻了一瞬,终究是迟了半分。
眼见那剑尖就要刺进岑耀的胸膛,一道银芒忽从窗外疾射而入,铮一声撞上了剑身。
那是一只飞旋的银轮,边缘锐光流转,撞得老夫人手中长剑一偏。
冬蓬的长鞭立即挥到,瞬间卷住了她的胳膊。
一道人影也自窗口掠入,一把同样寒光凛凛的长剑抵在了她的心口。
“褚师郸!”风舒持剑而立,声音冷如寒冰。
第99章
院外的蛇已经被清除干净,院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闻讯赶来的吴成凯被拦在门外,急得满头冒汗。
听雪轩内灯火通明,岑耀虽面色略显苍白,但既顶着皇帝身份,仍在上首端坐,强自维持着镇定。
假冒吴老夫人的褚师郸倒在堂下,为防他如之前那个魔般自尽,全身被捆得结结实实。
冬蓬则抱着她的鞭子守在门口,云眠与莘成荫坐在厅内左侧。对面是风舒,双臂舒展地搭在扶手上,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云眠身上。
云眠虽刻意不去看他,也知道风舒只是朝向这边,并非刻意看自己。可那目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再加上他又明白这人对自己藏着的那点心思,终究是有些坐不住了。
他只得随便与身旁的莘成荫说了两句,不露痕迹地调整了坐姿,将半边身子稍稍侧转过去。
可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侧脸太过迷人,怕叫对方更加深陷,于是再偏过几分,尽量用后脑勺对着他。
可挺翘的鼻子终是挡不住,只能由着他看了。
风舒的目光便更加放肆,对方侧身,他也朝着同方向倾去几分,直到云眠忍无可忍地转头瞪来,却见他只是闲闲靠在扶手上,正在饮手里的茶,目光落在自己身旁的地面上。
风舒抬起眼,迎上云眠恼怒的视线,有些茫然地左右看看,又看回他,露出询问的神情。
云眠只得转回头,继续和莘成荫说话,风舒嘴角轻扬,一边喝茶,一边继续欣赏他。
直到岑耀的厉喝声响起,风舒这才收回目光。
“褚师郸,像你这样的魔,如今还有多少?他们都分别藏在哪里?冒充的是何人?”岑耀喝问。
褚师郸躺在地上,只定定看着房顶,对岑耀的喝问置若罔闻。
“褚师郸,老夫人和孩子在哪儿?你把他们埋在哪里的?”云眠也忍不住问道。
褚师郸依旧一声不吭,云眠便拿出自己的短刀,大步走了过去。
“让我来吧,别搞得血糊淋拉的,也不怕惊着了陛下。”风舒也站起了身。
云眠知道这人很有些手段,便停下了脚步。
风舒却不急于询问,而是转向岑耀:“陛下,可否容我将他带去后厢,单独询问几句?”
岑耀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转头看向云眠。
“风兄为何要避开我们?”云眠直接问道。
“因为我会使用幻境,用镜玄族的方式问出真相,但这是本族秘术,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风舒回答得很是坦然。
岑耀见云眠和莘成荫都没有出言反对,便道:“那风灵使就将他带去后面问吧,只要能问出结果就好。
风舒朝着众人略一颔首,拎起褚师郸的后领,朝着厅后走去。
待到跨进走廊,他脸上的浅笑骤然褪去,只剩一片冰寒。褚师郸被拖行着,双脚蹭在地上,似是察觉到不妙,开始剧烈挣扎。风舒看也不看他,只将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头顶。
褚师郸浑身一僵,停下挣扎,缓缓抬起头,瞳孔里映出风舒冰冷的侧脸,眼里瞬间充满惊惧。
他不再反抗,任由对方将自己拖进厢房,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你,你,为何你会有这样的魔息?”褚师郸嘶哑着嗓音问。
风舒随手将他丢在地上,扯过旁边的帷帐擦拭手指,漫不经心地回道:“你们这些泥胚捏成的傀儡,靠一口浊气撑起来的土偶,也配问我?”
褚师郸盯着他,身体难以抑制地发着抖。那双眼中既有着怨毒,又因那强大魔息的压制,本能地惧怕,想要屈膝臣服。
“说吧,把老夫人和孩子弄去哪儿了?”风舒撩起衣摆,在椅子上坐下,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大厅里,云眠见莘成荫和岑耀两人在品评墙上的字画,冬蓬则专心在拣着点心吃,他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心里却像是有只猫爪在挠,对厢房里正在发生什么好奇得要命。
他凑近冬蓬,小声问:“冬蓬,你对镜玄族了解多少?”
“这个点心好吃,你尝尝。”冬蓬头也不抬。
“你别光顾着吃啊,后面还审着呐。”云眠有些着急。
“审他的呗,我们只需要等个结果就行了。”
“你就一点不好奇?”
“不好奇。”冬蓬放下点心,抬头仔细端详他,忽然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我看出来了,你是对里头那个风舒好奇吧?平日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
云眠直起身子:“胡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审讯的。我一个清清白白的有妇之夫,你可别坏了我名声。”
“也是。”冬蓬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长得那般丑,你怎能看得上?你可是喜欢俊俏的,这一路咱们下馆子,你都要挑那跑堂生得好的进呢。”
“你就不喜欢俊俏的?在驿站时,那个守内院的亲卫生得标致,你盯着人家瞧了又瞧,气得成荫哥脸都青了,转头就把人给调去了外院。”云眠立即反驳,顿了顿,又含糊补充,“其实风舒那模样,倒也没你说的那么丑。”
冬蓬一言不发,只将两根手指推着自己鼻子。
“你这人,忒不厚道。”云眠指着她摇头。
“跟你学的。”冬蓬道。
云眠还要说什么,见岑耀和莘成荫都看了过来,连忙又板正脸色,假装无事发生。
他踱去一旁,风舒的脸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心底并不认同冬蓬的话,他觉得风舒那双眼睛,生得极好。
那双眼总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无声地拨动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弦。
后厢房内,风舒坐在椅上,垂眸注视着瘫倒在地的褚师郸:“所以朱雀一族尚有生还者,只是被囚在了某处?”
褚师郸浑身大汗淋漓,只咬紧牙关,试图对抗那想要叩首臣服的本能。
“说!”风舒身上散发的威压骤然加强。
褚师郸浑身剧颤,终于颤声回道:“是……但我不知道确切地方。”
“谁知道?”风舒追问。
褚师郸面容扭曲,显出痛苦与抗拒,然而他的嘴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嘶哑地答道:“须弥魔界!壶钥城的须弥魔界有异样,我们本准备去看看,你或能在那里找到线索……”
风舒缓缓站起身,那股笼罩在褚师郸身上的沉重威压随之消散。
他转身走向房门,褚师郸瘫软在地,却忽然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盯着他的背影:“外面那灵是云家金龙,也是无上神宫胤真灵尊的弟子。明日便是魔君夜阑的祭日,你身为魔君后裔,竟与仇人之子厮混在一起,就不怕魔君泉下不安……”
风舒脚步未停,但一柄黑刀突然出现在他右手掌中。他头也不回地骤然反手,黑色刀光掠过,褚师郸的声音也骤然停住。
黑刀在风舒手里消散,他面无表情地推开房门,迈步而出。
屋内,褚师郸的身躯迅速萎缩,转眼间化作了一个被劈开脖颈的泥塑人偶,僵直地倒在地上。
前厅内的几人听见回廊里响起了脚步声,都齐齐看了过去。
风舒出现在前厅,云眠立即看向他身后,没见着褚师郸,便问:“他人呢?”
“我杀了。”风舒淡淡回道。
四人互相看了眼,莘成荫上前一步:“那风兄问出什么来了吗?”
风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签递了过去:“这是他方才交代的,这几个名字是已混入军中的泥偶,但更多的,他也不知。”
莘成荫接过纸签,四人都看着风舒,看他径直走向厅门。
风舒经过云眠身侧时,顿了顿,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低声道:“那老夫人和孩子被埋在后山的一座空心坟里,叫人去找吧。”
说罢,他已迈步出门,顺着庭院小径往前走去。
莘成荫立即打开纸签,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即递给了岑耀。
冬蓬也凑上去瞧,云眠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
风舒的背影似乎比平日显得孤直,透出一种料峭的寒意。他心头升起一种异样感,觉得风舒似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分明。
刺史府门洞开,一队官兵疾奔而出,手持火把,直奔后山。吴刺史此时才得知真相,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随行。刺史夫人得知亲生幼子竟早已被调包,此刻正埋在后山那座空心坟中,当场便昏死过去。
冬蓬与莘成荫留守府中护卫皇帝,云眠便随着一起去往后山。
那坟冢被掘开,几名兵士迅速钻入洞中。吴刺史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心头冰凉,只道老母幼子绝无生还可能,中途便昏倒在地。旁人连声高呼吴大人,掐其人中,他才悠悠转醒,只躺在地上不住流泪。
不想片刻后,墓穴中竟传出士兵惊喜的高呼:“小公子还活着!小公子还活着的!”
幼童很快被抱出坟外,扭头看着吴刺史,朝他伸出手,虚弱地唤道:“爹爹……”
“我的恩佑。”吴刺史挣扎扑上前,将儿子抢入怀里,紧紧抱住。
“我娘呢?”他又赶紧追问。
士兵们低声道:“大人,老夫人已经去了。”
老夫人在被丢入坟地时,便已气绝。吴恩佑只是昏厥,醒来后,发现坟后有一小洞,可伸手探出。洞口恰有一丛野灌木,结有零星野果,他便靠野果和草叶上露水熬过这些时日,撑到了被人救出。
“恩佑,我的恩佑……”刺史夫人也跌跌撞撞地到了后山,
云眠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抱头痛哭的一家人。虽未能救回老夫人,但孩子终究得已生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让他心里好受了些。
他默默转身,踏着夜色,独自走回了刺史府。
今晚的刺史府注定不能平静,士兵们依旧严守以待,下人们被严令不得离开房间,便躲在窗门后,悄悄窥探着外面动向。
冬蓬和莘成荫要继续护卫岑耀,云眠便独自回到所居的小院。
夜色在此处沉淀,隔开了前方喧嚣,园子里花木兀自开放,散发着阵阵幽香。
云眠一踏入小院,下意识便望向隔壁院子,只见窗内漆黑,不闻人声,想来那人应该是睡了。
他便也回了自己房中,草草洗漱一番后,躺上了床榻。
今日太过疲惫,他摸索着抓过小被子,抱在怀里,轻轻哼了两句小龙歌,就沉入了睡梦中。
第二日一早,岑耀便下令准备车驾,定于午后启程返回允安。
云眠三人要随行护驾,但从醒来直到午饭时分,他一直没有见到风舒,那人自始至终没有踏出过自己的院子。
天色灰蒙蒙的,浓云低垂,正是山雨欲来的光景。
刺史府门前,士兵们正忙碌地检查车马,捆扎行李,云眠也准备回去收拾行李。
当他站在自己院门口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院子,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院门并未闩紧,他伸手轻轻推开,往里瞧了眼,没有见着人,便跨步入内。
“风兄,风兄。”
他朝里唤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他默然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开时,一名小厮抱着洗好的干净衣物进入院子。
小厮见到云眠,忙恭敬行礼,又问:“云灵使可是寻风灵使?他早前往萸湖那边去了。”
萸湖位于刺史府西门外,此时风势转急,那湖面已被狂风吹皱,层层细浪拍打着岸边青石。
当云眠走出刺史府,穿过两条小巷,到达萸湖时,一眼便瞧见湖畔的那座凉亭。亭子四面悬挂的素白幔帘正随风舞动,显出亭中的一道人影。
他快步走近,面前的幔帘被风彻底掀开,便看见风舒正斜倚在亭中木榻上。
他身穿一件宽大的青灰色绸衫,衣带松散,前襟随意地敞着,露出一片紧实的胸膛。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酒壶,仰着头,酒水注入嘴里,喉结上下滚动。
狂风恣意,卷得他袍袖鼓荡,墨色长发肆意飞舞。些许酒液从他唇角溢出,沿着脖颈一路滚落,滑过胸口,没入衣襟深处。
云眠站在亭外,稍作迟疑,终于抬步走了进去。
“风兄。”他出声唤道。
亭中人似是没听见,只仰头灌酒,云眠便又提高了音量:“风兄。”
风舒这才放下酒壶,慢慢转头看了过来。
依旧是那张其貌不扬的的脸,但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浸染了酒意,黑沉得不见底,像是两口深井。
云眠从未被他用这种带着冷意的目光注视过,原本见着他的那点雀跃顿时消散,突然就生出了几分悔意,觉得自己或许本不该来,这一场告别其实是多余的。
风舒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才哑声问:“你来做什么?”
“我们马上要启程去允安了,特来向风兄辞行。”
云眠说着,往前走了半步,脚下踢到了一只空酒壶,咕噜噜地滚去了一旁。
风舒站起身,一只手提着酒壶,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云眠面前。
他个子太高,云眠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两人站得太近,一股酒气混杂着炽热的体温扑面而来,云眠下意识垂下眼,却又正对着对方那半敞的胸膛。
他便又侧过头去,看向一旁。
“风兄,这里事情已经办妥,日后若有相聚——”
他的话突然停下,风舒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缓缓抬高,迫使他仰起了脸。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眠屏住了呼吸。
暴雨倾落,狂风将雨丝卷入亭中,溅在云眠的脸上,让他睫毛也轻轻颤动。
风舒凝视着他,慢慢松开了手,转而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水痕,那动作极轻,极温柔。
云眠也看着他的眼睛,像是陷入了某种魔咒,心跳又重又急,一下下撞得胸口生疼,却生不出半分抗拒。
他任由那手指缓慢地掠过眼角,滑下鼻梁,最后停在唇上,若有似无地轻轻一按。
随即,指尖撤离,风舒蓦地转身。
魔咒骤解,云眠惊醒,只眼里还笼着一层未能散尽的朦胧。
风舒一边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边举高酒壶,仰头灌下了一口酒。
“云灵使,日后相聚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也无需向我告辞。你我之间,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背对着云眠,声音被酒意浸得沙哑绵长,却穿透雨声,一字字钻入了云眠耳里。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似是难堪,又夹杂着一些失落。云眠看着那人倒在榻上,抬手挡住眉眼,终是默然转身,大步走入了雨幕中。
刺史府外,车马齐备,岑耀已坐于车内,众人皆骑于马上,准备出发。
云眠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同样打扮的冬蓬手忙脚乱地调整自己的斗笠,抱怨头顶的耳朵被压着。
“对了,怎么一直不见风兄?我还想向他道个别。”莘成荫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
“早问过啦。”冬蓬接话,“我方才问过好几人,都不清楚他在哪里。”她说着,转头看向一旁的云眠,“你呢?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们都不清楚,我又怎会知道?”云眠目视前方,绷着脸回道。
莘成荫有些诧异:“你俩不是处得挺好吗?竟然没去找他辞行?”
“谁跟他处得好了?根本不熟。”云眠说完,一挥马鞭,径直向前驰去。
冬蓬愕然看着他背影,又看向莘成荫:“他在发哪门子癫?”
“谁知道呢?总是早饭没用顺心吧,他从前早饭吃不好,就会气鼓鼓一阵子。”莘成荫招手,“你来,我给你理理耳朵。”
风舒仍旧半躺在亭里,任由风雨斜扫入亭内,雨水沿着他挡在眉眼上的小臂蜿蜒而下,打湿了衣袖。
风大雨大,湖上却有一叶扁舟,一位披着蓑衣打鱼的老翁,不紧不慢地摇着桨,苍凉的歌声悠悠传来。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愿得一心人,俱栖南山冈。恐君早旋归,免我空断肠……”
风舒缓缓松开挡在眼前的手臂,抓起酒壶朝嘴里灌去。他没有倒出酒,将空壶晃了晃,再掷在地上,慢慢坐起身。
他侧头望向湖面,突然大声问:“老伯,若两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天堑,那怎能不断肠?”
歌声停下,苍老的声音遥遥传来:“年轻人,你看见的是天堑,老夫看见的,只是人心。”
风舒摇摇头,脸上浮起一个嘲弄般的笑,接着重新躺下,闭上了双眼。
但不过片刻,他突然睁眼,眼底像是骤然烧起来一把火,将那些黯沉和颓然都点燃焚尽。
他一个翻身跃起,冲出凉亭,径直扑入滂沱大雨中,朝着刺史府方向奔跑,
他冲入巷子,雨水湿滑,撞翻了檐下堆积的箩筐,瓜果滚落一地,引来身后怒声斥骂,却恍若未闻,只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
待他冲至刺史府门前,两名门童正蹲在檐下躲雨,见他这般模样出现,慌忙站起身。
风舒无需发问,只看那府前的马车皆已不见,便知皇帝一行人已启程离去。
一名家仆牵着一匹马从侧门走出,要去往城西办事。风舒两步上前,直接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驾!”
暴雨浇落,风舒伏低身形,湿透的绸衫紧贴脊背,马蹄急促地踏过长街,一人一骑奔向城门。
一列轿舆刚进城,便见一匹快马冲来。轿帘掀开,刚送走皇帝正要回府的吴刺史探出脑袋。
他认出风舒,连忙探身唤了声风灵使。对方却仿若未闻,人马如风,径直掠过轿子,冲出城门,转瞬消失在苍茫雨幕中。
吴刺史望着那空荡的城门洞,怔了怔:“这是睡过了头,没赶上趟儿吗?”
风舒出了城,便径直向北,那是去往允安的方向。
雨水模糊了前路,他双眼通红,牙关紧咬。
今日是父亲的祭日,倘若他在天有灵,能够知晓我的痛苦和渴望,愿意宽恕我的这份执念,就让我在官道的第一个岔路口,追上云眠。
第100章
风舒冲出城门,不断挥动鞭子,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冲到了岔路口。
他一勒缰绳,马儿在路旁崖边停下,抹掉脸上的雨水,从崖边望向通往允安的那条路。
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远方,官道蜿蜒消失在山峦背后,早已空无一人。
他颓然垂首,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雨水顺着脸庞往下滑落。良久,声音沙哑地低声问:“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愿意成全儿子,还是您老在睡觉,根本就没有听见?”
他勒马在雨中立了片刻,突然自嘲般笑了一声,接着调转马头,冲向了另一条岔路。
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首先便要赶去壶钥城的须弥魔界,寻找朱雀族人的下落。
他策马狂奔,一遍遍告诫自己。
没追上云眠,兴许真是天意。其实这一次能见到他,知道他没有记恨自己,终于将心头那处空了多年的缺口补上,就不该再有遗憾。
你还有什么不满?难道又生出了新的贪恋?
唯有这般想着,胸腔里那团烧灼般的躁动才能稍稍平息。可只要心神稍懈,那少年的模样便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微微昂起下巴时,会不自觉带上几分骄矜。他生气时,会瞪圆了眼睛,自以为凶狠,实则像只扬起爪子的奶猫,叫人只想揉揉他的发顶。当他笑起来时,鼻子会小小皱起,那双眼眸带着少年的纯粹,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晴空,能照见他心底所有不曾言说的波澜。
这么多年来,他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过云眠长大后的模样,每一次都竭尽所能,添上最美好的想象。可直到真正重逢,他才明白,真实的云眠比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幻想,还要好上千万。
可随着年纪渐长,顾虑越来越多,思虑越来越重,有些事情,再难像从前那样,说放下就放下。
更何况,自己终究要和无上神宫对上。
只要知道他如今一切安好,就够了,而自己这次遇见他,各种无法自控,情不自禁,破绽百出,再这样下去,没准会让他瞧出来。
或许就此分开,也好。
倘若真有尘埃落定的一天,再去寻他。
若终究天不遂人愿,那就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曾被打扰过,不曾陷入两难,那双明亮的眼睛,不会因为自己而黯淡下去。
……
云眠骑马随行在皇帝车驾旁,雨水沿着斗笠边缘串成线。
岑耀撩开车窗帘子,左右看看,见近处无人,便小声道:“云眠哥哥,雨大得很,上来避避吧。”
“我有雨具,不碍事。”云眠指指身上的蓑衣,又扶了扶头上的斗笠。
岑耀便又朝冬蓬递眼色,待她骑马接近,将两块点心递了出去。
“多谢陛下。”冬蓬喜笑颜开地接过。
队伍终于转出这片山坳,遮挡的山体消失,眼前视野敞亮起来。云眠下意识往后看了眼,却见极远处那断崖上,有一骑正在离去,转瞬隐入苍茫雨幕中。
“你在瞧什么?”冬蓬朝他递来块点心,也扭身张望。
“没什么,那里之前好像有个人。”云眠接过点心,咬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好吃吧?等会儿再找陛下要点。”
两人说了一阵子话,云眠轻夹马腹,驰向队伍前方。
前方有个侍卫,身形高大,背影挺拔,他看到的瞬间,心头一动,不动声色地催马赶前几步。待看清那人端正的侧脸后,又调开了视线。
他其实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那或许曾在他心底掠过一丝微澜,带来片刻的失神,但也只是如蜻蜓点过湖面,涟漪轻漾,尚未成纹,便已消散无痕。
……
风舒一直朝着东南方前行,就快要抵达壶钥城。
自魔界九幽泉枯竭以来,整个魔界日益不稳,时有界膜撕裂,凭空分裂出一方小魔界,称为须弥魔界。
这类异界存续不久,短则数月,长不过十数年,便会自行崩塌消散。褚师郸所说的那个可能有关朱雀族下落的须弥魔界,便在前方壶钥城。
而此刻,风舒仰首,远远望去,发现壶钥城上空竟有着两处须弥魔界,其中一处还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崩裂。
面前是一道峡谷,他见坐骑不断喘着粗气,显然十分疲惫,便翻身下马,牵起缰绳,走入峡谷中。
“大哥,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日真能开张?”峡谷山坡上,一名躺在石头后的匪徒问道。
被称作大哥的匪徒坐在地上,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那有什么办法?古东关那里被人占了,还在抓咱们,再不躲远些避避风头,难道等着掉脑袋?”
他话音刚落,对面山梁上便有一面小旗挥舞,那是高处的人在通知他们,有目标进入了山谷。
匪徒们精神大振,各自爬起身,迅速隐藏在那些乱石之后,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道路尽头。
不多时,只见一人牵着匹棕马,沿着官道走来。此人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料子不差的青布绸衫,步履间袍袖随风轻摆,带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行旅人的气度。只是他那长相实在不堪,嘴唇阔厚,鼻梁虽然高挺,却拱着驼峰。
风舒刚一踏进峡谷,便已察觉到这里埋伏有人。他脚下未停,神色如常,依旧牵马前行。
突然一声呼哨,杀声四起,数十人自乱石后冲下山坡,挥舞着兵刃朝他扑来。
冲在最前的匪徒抡起大刀,照着面门便砍。他不闪不避,只在刀锋将至时,袍袖一挥,身形朝旁闪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随即叮当乱响,冲在前头的几人兵刃尽数脱手坠地。
待他们回过神来,风舒已立在匪首身侧,用夺过的一柄钢刀,架在了他的颈子上。
四下顿时死寂,匪徒们都僵立当场,再不敢上前半步。
“饶命,饶命……”匪首眼珠子看着抵在颈子上的钢刀,吓得连声求饶。
风舒扬起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啪啪拍他的脸:“看着我。”
匪首被迫抬起眼,惊惶地看向风舒。
“我都长成这样了,你还想给我砍成什么样?连你也嫌我这脸碍了你的眼?”
他每说一句,拍脸的力道就加重一分,匪首吓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风舒的目光扫向其余匪徒,众人纷纷磕头告饶:“好汉饶命,我们不是本地人,这是头一回干活儿。”
“头一回?”风舒反问。
那匪徒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是在这儿头一回。我们原先是在固垟城古东关那边。”
“是啊是啊,只因遇上了另外的强人,我们才逃来此处避风头。”其他匪徒附和。
风舒心头一动,问道:“固垟城?可是往北去的那个固垟城?”
“正是,那古东关如今被另一伙强人占了,他们人多势众,还想杀了我们,我们不得已才远远逃来至此。”
匪首连忙详细说道:“少侠您武功高强,若真要行侠仗义,不如去古东关除了那伙恶徒。他们是前些日子才到的,足有数千之众,里头还有好几百名弓手。”
“好几百弓手?”风舒追问。
“千真万确。”另一名匪徒抢着补充,“我们逃出来时,偷听到他们几人谈话,听起来他们像是从北境暗中潜入的,专为在古东关埋伏一个大人物。”
片刻后,一匹棕马奔出峡谷,转道朝着北方而去。峡谷内,那群匪徒每人皆被削了一只耳朵,正捂着伤口痛呼。
“大哥,我们养好伤再干活儿吗?”一名匪徒问。
匪首忍痛喝道:“没听见吗?他说日后咱们再行劫道之事,下次留下的便不是耳朵,而是项上人头。”
众人相顾无言,半晌,有人颓然叹道:“罢了,先进山开荒种地,好歹把嘴糊上。”
风舒一路朝北疾驰,心中已经肯定,古东关那伙人根本不是什么流寇强人,而是夜谶和寇中衡派来的北允兵。他们在得知皇帝出外督战的消息后,便选在返回允安必经的古东关设下杀局。
虽说云眠三人是灵,但对方必然能想到无上神宫会随行护驾,那么这次派出的行刺人选里也必定有魔。
云眠若是进入了对方布置的陷阱……
风舒想到此处,不自觉咬紧牙关,挥动手中马鞭,棕马朝着古东关方向狂奔而去。
他本是下决心要离云眠远远的,不靠近,不惊扰,但那反复筑起的克制与理智,在云眠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棕马虽在刺史府被养得膘肥体壮,但终究不是千里神驹,经不住这样不停奔行。风舒便在途径一座小城时,于城郊马市另购了两匹骏马。他三骑轮换乘骑,马歇人不歇,只在间隙略进些水粮,日夜兼程地向北赶路。
待到第三日破晓,三匹马都累得倒地不起。此地距古东关尚有一百余里,风舒也不耽搁,直接朝前奔去。
重重山峦如墨色剪影,风舒在那山林间穿行,袍袖拂过枝桠,双足涉过溪流,仿佛不知疲倦般,朝着前方一路奔行。
恍惚间,他看见了十三岁的自己,正抱着重伤的云眠,在山道上跌跌撞撞,发足狂奔。
“你要坚持住,就快到了,你一定要坚持住……”
少年嘶哑的哽咽,穿过重重岁月,与他此刻的沉重喘息交织在一起,让他又感受到了那种焦灼和痛苦。
他侧过脸,看着那个满面尘灰,泪痕交织的少年,和他肩并着肩。
二十五岁的秦拓与十三岁的秦拓,在时光的两端,为了同一个人,那个能定义他生命重量的人,拼尽全力向前奔跑。
……
云眠一行自离开雍州以来,已连续赶路好几日。
清晨,众人用罢早饭,便拔营启程。连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天空澄澈如洗,让大家的心情都很不错。
冬蓬将长发编作两股发辫,其间簪了小野花,平添几分娇俏,引得莘成荫频频回望。云眠耳后也别着一朵粉色野花,少年白衣白马,于晨光中簪花而行,翩翩风姿,令人心折。
这一路还算太平,只撞见过几波疯兽,但没轮到云眠三人出手,护卫们便利索地收拾干净了。
“那前头是哪儿?”马车帘子一掀,钻出岑耀的脑袋。
他头顶正中也插着一朵花,是朵饭碗大小,金灿灿的向日葵。他不识向日葵,只觉得黄澄澄的怪好看,此刻乍一眼看去,整个人活像个花盆子成了精。
“回陛下,前方便是古东关,过关后再行进几日,即可抵达允安。”一名护卫在车驾旁回道。
云眠此时亦在观察前方地势。这古东关曾是军事要隘,后来关防撤去,只余下一座空关。
此处山势陡峭,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原本道旁还有些村落,但因近年战乱不断,如今已人去屋空。不少屋子都已坍塌,剩下一堆残垣断壁,那没倒塌的,土墙上也全是裂缝,甚至有树木从那墙缝里顽强长出。
队伍缓缓进入山谷,四周顿时阴凉下来。几只停在残破屋顶上的老鸹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发出嘶哑的叫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谈,只沉默地往前。云眠察觉到两侧山崖逐渐收拢,前方已然形成一道狭窄的路口,立即调转马头,奔向莘成荫。
“成荫哥,先让队伍停下,我进去探探。”
莘成荫也在打量四周,点头道:“那你小心些。”
长长的车队随即停下,一片寂静中,只有云眠单骑缓缓向前,马蹄声在峡谷中清晰地回响。
就在他独自走进那窄处时,天上突然响起一声呼哨。
他仰头,只见一群飞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天空。而在飞鸟的背景映衬下,前方两侧高高的山壁之上,接近山顶的位置,一道青色人影正在纵跃飞腾。
那人抓着壁上的藤条,手持长剑在壁上划过。剑尖在石上擦出一道长长的火花,宽大的衣袖被山风灌满,鼓荡如帆。
云眠只一眼便将他认了出来,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风舒。”
竟然在这里见到风舒,云眠心头巨震,但还未及细想,便听得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只见无数巨大的石块从两侧山顶滚滚而下,重重砸在他前方那段狭窄的通道上,顷刻间就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云眠立即明白,山上设有埋伏。
这些巨石原本被绳索套住,悬于山顶,是风舒抢先一步,斩断壁上的绳索,提前触发了这场落石。
倘若他们毫无防备地行至此处,便会被这漫天巨石砸得血肉模糊。
云眠想到后方的队伍,立即就要回转,但身下白马受到惊吓,扬蹄嘶鸣,竟将他甩下马背,自己掉头朝来路狂奔而去。
后方队伍见此情景,也乱作一团,莘成荫和冬蓬一边高声呼喝着,让车队掉头后撤,一边朝谷内大喊云眠的名字,让他快离开。
云眠从地上跃起,抬头望向高处,只见风舒悬在数丈高的峭壁上,正与几名借助绳索攀在壁上的黑衣人厮杀。而山顶处,数道黑影正抓着绳索急速滑降,像一群扑食的夜枭。
云眠不及多想,双臂一振,两道银轮呼啸而出,贴着岩壁疾旋而过。
寒光闪过,七八根绳索被削断,一排黑衣人惨叫着往下坠落。
“你先出去,我拦住他们就行。”风舒一剑刺穿面前人的喉咙,朝着下方喝道。
云眠抿紧唇不吭声,反而冲前几步,抓住崖壁上一根垂落的绳索,借力荡出,身形如燕般向上疾掠。银轮呼啸而回,被他稳稳接住。
他攀援的速度极快,银轮不时飞出,削断上方敌人的绳索。
就在他即将接近风舒时,忽见一名黑衣人从身旁荡过,手中大刀劈向风舒。
他手腕急振,银轮咔嗒合拢成短刀,直刺那黑衣人背心。
风舒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虽然都没有说什么,但相互间配合默契,不断有黑衣人的尸身从空中坠落。
眼见崖顶滑下的黑衣人越来越多,而冬蓬他们已护着车驾撤出了谷,风舒突然左手揽住云眠的腰,右手长剑在岩壁上划动,带着他迅速向下。
身体骤然被揽紧,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云眠能清晰地感觉到风舒手臂的肌肉线条,以及箍在他腰侧的力道。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所及,恰好是风舒近在咫尺的脖颈,还有那凸起的喉结。
他便又赶紧收回视线。
两人足尖刚沾地,一片箭雨已当头落下。他们只一边格挡,一边朝着谷外疾冲。
幸得云眠与风舒奋力阻截,为后方阵势赢得了喘息之机,冬蓬他们已迅速调整好,皇帝车驾被严密护在队伍最后方,其他人层层列阵,挡在了出口处。
一排弓箭手蹲踞于地,弓弦拉满,待云眠和风舒冲来,箭雨便掠过他们头顶,射向了紧追其后的那些黑衣人。
这支皇帝亲卫也有几千人,且个个都是精锐。先前因遭埋伏阵脚稍乱,如今既已稳住阵型,其战力顿时显现出来。
当那些黑衣人冲出谷口后,双方短兵相接,杀声震天。虽然对方也是北允军好手,但护卫军已经摆好阵型,很快便将率先冲出的敌军尽数斩杀。
其中原本有几名魔,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云眠四人便迎了上去,不消片刻,那几名魔便已毙命,成为了躺在地上的泥偶。
而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领头者一声唿哨,都纷纷遁走,只留下满地尸骸。
云眠刚将银轮收好,一名御前亲卫便快步近前,拱手询问:“云灵使,陛下见方才战事激烈,特遣小的来问,您可有受伤?是否安好?”
“我没事的,请陛下不必担心。”云眠知道岑耀也想了解方才的变故,便仔细向亲卫讲述经过。
他口中讲着,目光也落在亲卫脸上,可眼角余光却始终锁着右方那道青色的身影,那边的每一句对话,也都清晰地捕捉进耳中。
“风兄,你怎么这会儿来了?”莘成荫又惊又喜地问。
“我之前处理了一点私事,办妥了才来的。”风舒那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他惯有的懒散语调。
冬蓬也在追问:“那你是如何得知这里有北允军埋伏的?”
云眠神情未变,和亲卫叙述的声音也平稳如常,却已竖起了耳朵。
“我到了壶钥城一带,无意间从一群山匪嘴里得知这里有埋伏,便过来了。”风舒答得轻描淡写。
“壶钥城?东边那个壶钥城?”冬蓬声音扬起,“那你怎么来得这般快?”
风舒道:“我早前几日便从壶钥城出发了,不算很快。”
“嗯?那得多早?”冬蓬挠了挠耳朵,也未细想,只拱手,“真是多谢风兄了……呀!你背上怎么在流血?你受伤了?”
云眠倏地看了过去,看见风舒后背衣服破了道口子,有血正从那口子出渗出。
“不碍事,小伤。”
云眠见风舒似要转头看来,急忙侧回脸,佯装仍在与亲卫交谈。
“怎么会不碍事呢?得赶紧处理。”莘成荫的声音有些焦急,“军医呢?军医,快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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