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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今日是不便再继续赶路了,众人便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安营扎寨,打算休整一日。


    云眠进入自己的帐篷,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衫。走出帐篷时,瞧见一名军医拎着药箱,进入了营地另一头的一座帐篷。


    他知道那是风舒的住处,便生出去探望的念头。但又想起那人说过,和自己不熟,以后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他在无上神宫长大,深受灵尊宠爱,又是小龙君,众灵无不对他恭敬礼遇,何曾让他受过这种难堪?


    按说他就不应该再去见风舒,但想到方才他救了自己,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一番。


    想到这里,他还是转身朝那帐篷走去。


    风舒赤着上身趴伏在榻上,那健实的后背上有一处剑伤,不长,但有些深。


    “药粉。”军医清理完伤口,头也不抬地朝身侧伸手。


    话音刚落,他手边便多了三只青瓷药瓶。


    军医心头火起,这新带的徒弟竟连伤药都辨不清?他抓起一瓶正要训斥,转头却怔住:“云灵使?”


    榻上的风舒微微侧首。


    云眠不知何时进入的帐篷,就站在军医身后,闻言将袖口一挽:“方才在帐篷外遇见一名医士,说有东西忘记了拿。需要什么?我替你递。”


    “那就劳烦云灵使,将那青瓷小瓶再递给我。”


    风舒就保持着头侧向外的姿势,目光落在近前那片白色衣袍上。随着主人拿药递药的动作,衣袍轻轻摆动,上面的金色暗纹若隐若现。


    他鼻尖萦绕着云眠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目光所及处是微微晃动的白袍,他感受着这人就安然站在身旁的实感,只觉得内心无比安宁。


    连日来的担忧终于散去,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疲惫便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军医给伤口上好药,开始缠干净的绷带。云眠见已无需帮手,便往后退了半步。


    他目光掠过帐内,看见风舒之前穿着的那件青色绸衫,就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他正要移开视线,却忽地在那布料间瞥见一抹粉色。他凝神细看,发现那竟是一朵粉色野花,自衣衫下微微露出了一部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下鬓边,这才发觉先前簪着的那朵花已经没了。


    云眠顿住,军医此时直起身,压低声道:“云灵使,伤口已经处理妥当了。”


    云眠回过神,目光转去床榻,又听军医道:“风灵使睡着了。”


    “睡着了?”云眠讶然。


    只见风舒就那么趴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绵长,果然已经睡了过去。


    “这药性颇烈,撒上去难免刺痛,风灵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这得是多渴睡?怕是连日未曾合眼,已经疲乏至极了吧。”


    军医摇摇头,提上药箱和云眠告辞,说是要去找负责照看风舒的人交待几句。


    “那他这伤势如何?”云眠轻声问。


    “若是平常人,那得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但风灵使体质异于常人,恢复速度定然要快上许多。”军医道。


    帐中安静下来,只听见风舒沉沉呼吸声。云眠缓步走近,动作极轻地拉过薄被为他盖上,小心不碰着他伤口。


    视线落在风舒侧脸上,他内心突然冒出一句:“……这人长得真是丑啊。”


    其实看久了,习惯了,也不觉得怎样,可偶尔换个角度一瞧,总能找到新的丑处。


    或许是因为他侧躺着,那鼻上的驼峰拱得更是倔强,又或许是睡歪的嘴角带着些傻气。


    而他在发现这新的丑处时,内心并不带嫌弃,反倒像是发现了什么趣事般,让他有点想笑。


    他转身要离开帐篷,目光再一次掠过那抹粉色,脚步便又停住。


    该不该将那花拿走?


    算了。


    假装不曾察觉,不去点破,免得对方难堪。


    夜里时,云眠有一次去到风舒帐外。他并未入内,只叫过一名专门照顾他的士兵,小声询问情况。


    “风灵使一直睡到天擦黑才醒,用了一碗汤饼,然后又睡了。”士兵回道。


    “又睡了?”云眠微微蹙眉。


    “对。”


    云眠没想风舒竟然这般能睡,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士兵好好照顾着人,还有不要提及他来过。


    “是。”士兵回道。


    夜里时,云眠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他抱着自己的小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哼唱了七八遍小龙歌,却依然清醒得很。


    一缕箫声飘入耳中,他立即竖起耳朵,静静地听了片刻,觉得这吹箫的人是风舒。


    可他不是还伤着,怎么就能下床了,还跑到外头吹箫?


    他原来不打算理会,但这山里的夜晚寒凉,这人身上带伤,如何经得住这般冻?


    这么一想,他便再也躺不住,干脆翻身坐起,穿好外袍,掀帘走了出去。


    他循着箫声,踏过沾满夜露的草丛,一路走到营地边缘。


    只见不远处有个缓坡山包,风舒正独坐坡顶。


    他穿了件苍青色宽袍,衣带松散系着,露出小半片缠着绷带的胸膛。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泻在身后,随夜风轻轻拂动。


    云眠走上坡顶,在风舒身后停步,安静地听着。


    风舒吹的是上次他在刺史府吹过的那曲子,清越悠扬,本不显悲意,可云眠又从里听出了几分怀念和孤寂。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四周安静下来。风舒缓缓放下竹箫,侧头看向云眠,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发亮。


    “我以为你再不愿见我了。”他低声道。


    云眠撇撇嘴,带着点负气的意味:“不是你说的不愿见我吗?”


    风舒凝视着他,突然低笑了一声,随即端正了神色,朝着他郑重地拱了拱手:“我那日喝多了,满口胡言乱语,还请云灵使海涵。”


    云眠心头的气消了些,斜眼看着他,见他衣衫单薄,终于忍不住问:“你莫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军医许可你在这时候出来吹冷风了?”


    风舒摆弄着手里长箫:“不冷,这点伤也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云灵使——”


    “叫我云眠吧。”云眠道。


    “云眠。”风舒很自然地唤了声,又拍拍身旁石头,示意他坐。


    云眠走了过去,一撩袍摆就要坐下,又突然想起这夜里有露水,便就那么悬着身子,转头去看。


    风舒很了解地道:“是干的,你来之前,我已经将它擦过一遍了。”


    云眠抿了抿唇,这才坐下。


    “云眠,我这首曲子里有一段旧梦,关乎一位故人,别人都听不出其中之意,唯独你每次听曲,似能听出我的心绪。”风舒声音渐低,“你是否也有十分重要,却很难相见之人?”


    “这个么,我不擅音律,不大懂的……”云眠一怔,嘴里含糊应道,面前却立即浮现出了那名少年的身影。


    尽管他那时年纪还小,但那少年的模样日日在心里描摹,早已刻进骨血里。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浸入山涧水里的墨玉,就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风舒。


    月光下,这人的眼睛深邃如井,和那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瞳并不相同。可总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产生一种熟悉感。


    若不是他曾亲手触碰,甚至拉扯过风舒的脸颊,确认那绝非面具,他几乎要以为眼前人就是记忆中的少年,只是易了容。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他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面对风舒时屡屡心绪不宁,好像就是因为这份相似。


    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心头顿时有些烦躁。


    你为何偏要生着这样一双眼?明知你对我存有别的心思,若不是这双眼,我何至于被搅乱心神?


    “有那么一个人吗?”风舒却还在追问。


    云眠这次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一瞬后,开口道:“有。”


    “是谁?”


    “内子。”云眠顿了顿,接着又道,“因为一些缘故,我们不得不分开养大,他被他族里人带走,我则长在无上神宫,那些年,我们连一面都见不上。”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给风舒任何希望,便接着道:“可就算见不着,我俩的书信却一直没断过,每一封都写得好长好长。他会在信里告诉我,他每日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身,几时练功,今日里用过什么点心,那些最细碎的琐事,他都会讲给我听。”


    “他也托人捎带给我好多东西,我收到过蜜泡子,你知道蜜泡子吗?是裹着糖皮的果子,他说是他亲手熬的糖,亲手做的……”


    云眠微微仰首,神情憧憬,眼中似有星光流转,如梦似幻。


    他已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我也给他写了好多好多信,我在信里说,我很想他,日日盼着相见之期。我与他分别太久,久到都快记不清他的模样了,但我心里知道,若有重逢之日,只消一眼,我便能将他认出来……”


    云眠声音渐渐消失,却依旧望着虚空,仿佛目光已经穿过遥远的时光,落在某个身影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蓦地惊醒,转过头,却见风舒正定定注视着他,目光极其温柔,眼底还有一层未散尽的水光。


    云眠一怔,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失礼了,一时说得忘情了。”


    “无妨。”风舒柔声道,“我喜欢听。”


    “所以,其他人再好,我也不可能再和其他人有什么,至多只能做朋友。”云眠手指抠着自己的衣摆。


    “我知道。”


    云眠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营地方向,问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你还要在这儿吹箫么?”


    “不吹了,其实你也瞧出来了,我就是在这儿等你。”风舒将手中的箫管转了一圈,“因为我想同你告个别。”


    “告别?”云眠不解地问,“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


    “去东边,即刻动身。”


    “即刻动身?”云眠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你刚受了伤,这会儿怎能赶路?”


    “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若再拖延,恐怕就来不及。至于那点伤,已经上过药,伤口也开始结痂,无碍的。”风舒说着,便站起了身。


    云眠也不好再劝,跟着站起:“那你一路要当心。”


    “云眠,今夜听你说了这许多事,我心里触动颇多,也做下了一个决定。”风舒凝视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


    云眠方才既已将话点透,此刻再面对风舒,心中一片坦荡,便点头道:“好,到时候咱们边饮边聊,不醉不归。”


    风舒没有出声,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云眠立时明白他是想起了自己的那点酒量,便清了清嗓子:“我少饮点也还是可以的。”


    “自然。”风舒从善如流地点头,“微醺与谈天最是相宜,你不过是比旁人更快些进入那般境界罢了。”


    两人相对静立,一阵风吹来,几缕发丝拂上了云眠的脸颊。


    风舒的目光落在那不听话的发丝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但终还是压下了那替他将那头发拨开的念头,只道:“我走了,夜露重,你也回去歇着吧。”


    “那你一路保重。”


    云眠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他走到帐前,抬手撩开帘子的时候回头,却见远处缓坡上,风舒竟还立在那处。


    四目遥遥相对,云眠又点了下头,也不知道他能否看清,再转身,掀帘而入。


    帐内没有点灯,他摸黑解开外袍,在榻上躺下,便听见营地里响起了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摸到自己的小被子,抱在怀里,脸颊在被面上轻轻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很快响起了细细的哼唱声:“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整夜都在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他看见个眉眼明亮的少年蹲在跟前,嘴角噙着笑,背在身后的手慢慢伸出,那手里提着一个红亮亮的蜜泡子,裹着晶莹的糖衣,活似个玛瑙做成的小灯笼。


    他心里欢喜得发胀,眼睛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偏要扭过头:“这时候才拿来,早不甜了。”


    少年也不恼,只好脾气地道:“是我的不是,没能早些来接你。”


    云眠急急追问:“那你这是来接我的了吗?”


    “还不行。”少年却摇摇头,声音轻下来,“我这次是来同你告别的。”


    “你又要丢下我?”云眠又慌又急,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我不准你走。”


    “你放心,有一桩要紧事,需要我马上赶去壶钥城。待我了却手上的事,就去寻你,短则几日,长则半月。”


    云眠却怕他这一走就再无踪影,急切间,便要扑上去将人抱住。但他还未动作,便见对方身形倏然抽长,肩背变宽,面容也迅速起了变化。


    驼峰鼻,方脸阔嘴,竟然变成了风舒的模样。


    虽然这和少年那俊美的面容无半分相似,可那双漆黑眼眸,却与少年重叠在一起,如出一辙。


    “不知到那时,你有没有兴趣听一段我的故事?”风舒双手负于身后,笑吟吟地问道。


    云眠猛然惊醒,睁眼定定注视着上方,心如擂鼓。


    天色已亮,帐篷内透进了光。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慢慢坐起身,想到方才梦中情景,又呆坐了片刻,这才下榻穿衣。


    他走出帐外,晨风带着凉意,营地里炊烟初起,车马都还停在原处,显然尚未到拔营的时辰。


    帐门外立着士兵,见他醒来,便替他打好热水,待他洗漱时,又端进来一碗汤饼。


    云眠正用着早饭,帐篷帘子掀开,冬蓬走了进来。


    “嘿?我早上吃的是馒头,你这汤饼看着还不错,给我尝一口。”


    冬蓬说着,就拿了双干净筷子,去他碗里夹了一块面片。


    “你知道风舒去哪儿了吗?我刚起床,就听士兵说,他半夜骑马离开了。出什么事儿了?这么着急?”冬蓬边吃边问。


    “我也不太清楚。”


    他垂下眼,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汤饼。冬蓬看着他,突然问:“你怎么回事?神不守舍的?”


    “没什么啊。”云眠下意识别开了脸。


    “你有事瞒着我。”冬蓬用筷子头点了点他,“你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拉干拉稀。”


    云眠将筷子往桌上一搁:“熊丫儿,你还要不要人吃饭了?”


    正说着,营地里突然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接着便是莘成荫带着笑意的说话声,似是正与来人寒暄,语气听着颇为热络。


    冬蓬闻声放下碗筷,好奇地起身去帐外看。云眠心头莫名一动,莫非是风舒返回了?


    他立即站起身,就要跟出去,可又想起昨夜那个荒唐的梦,脚步顿住,又重新坐了回去。


    冬蓬却很快便回来,往帘子内伸进个脑袋:“你快出来,桁在哥来了。”


    桁在?


    云眠起身,走出了帐篷。


    桁在看上去风尘仆仆,脸上却依旧带着和煦的微笑。他正在和莘成荫寒暄,在看见云眠后,眼睛微微一亮,含笑注视着他走近。


    “桁在师兄。”冬蓬和云眠两人一起行礼。


    桁在还礼,问道:“你俩这次去雍州,一切可还顺利?感觉如何?”


    他问的是两人,目光却落在云眠身上,云眠便回道:“劳师兄挂心,一切都很顺利。”


    “那便好。” 桁在笑容温润,“成荫陪我去拜见陛下,稍后再听你们详说。” 语罢,他朝二人点点头,随着莘成荫去往岑耀所在的帐篷。


    因桁在星夜赶来,大军开拔之期便延后了半日。面对这位能代表灵尊的无上神宫大弟子,岑耀不敢隐瞒,便将赵晟虞受伤,自己代他出外督战的实情告之。


    桁在听罢,思忖片刻,说干脆护送他们一段。


    午饭后,队伍启程。云眠一骑当先,走在最前,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桁在的声音:“云眠,照夜可还听话?”


    云眠立即转头:“大师兄。”接着回道,“听话的。”


    他想起前日在那关口遇到埋伏,照夜受惊,将他甩下马背自己跑掉的事。不过这马是桁在送的,便不方便说,免得尴尬。


    桁在和他并辔而行,两人便开始交谈。虽然方才四人已在帐中小谈过,桁在也知道他们在雍州发生的事,但说得不是很详细,这会儿云眠便又说了一些。


    “那位风公子自称是镜玄族人?”桁在问。


    “是的。”云眠对风舒的事有些在意,立即问道,“怎么了?”


    “风舒,风舒……”桁在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又道,“我与镜玄族往来频繁,每年都会前去小住几日,对他们族中子弟也算熟悉,却从未听过风舒此人。”


    云眠突然便有些紧张,却没有出声,也没有表现出来。


    桁在又道:“可能是我平素未留意吧,无论如何,他既出手相助,日后若有机会,我当去镜玄族道谢。”


    云眠语气依旧随意:“桁在师兄,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镜玄族的人,你给我讲讲吧。”


    桁在正愿与他多相处片刻,立即欣然应允,将所知镜玄族的种种娓娓道来。


    云眠听得很认真,末了,桁在又补充道:“镜玄族确实颇为神秘,他们绝不用刀剑。”


    “不使用刀剑?”云眠心头一跳,风舒手持长剑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


    “是的。”桁在点点头,“因其幻术修为至高深处,讲究心无外物,灵台澄澈。而刀兵乃凶器,煞气最易扰乱心神,影响幻术施展的精妙与控制,所以镜玄族人修习幻术与灵诀,绝不会使用刀剑。”


    此时,莘成荫策马上前,说皇帝有事要找桁在,桁在便调转马头随他离去。


    云眠依旧行在队伍最前端,身姿笔挺,看似在认真地引领着队伍方向,实际心头已是翻江倒海。


    镜玄族绝不用刀剑,他相信桁所言不会有假。那么风舒便说了谎,他根本不是镜玄族人。


    他确实是灵族,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身上的灵息骗不了人。可他为何要隐瞒真实身份?


    云眠脑中冒出各种纷乱念头,最终,那个荒唐又令人心悸的猜测,再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上了心头。


    风舒,风舒……


    风舒对云眠?


    如果是化名,他为何会取个这样的名字?是巧合吗?


    不,不会是巧合。


    这个想法让云眠的心跳骤然失控,胸腔内如擂战鼓,震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几乎握不住缰绳。


    他想将这念头强行掐断,不敢任由自己再想下去,生怕猜错了,失望更多。


    可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人的形貌声气,想起那总是懒洋洋的嗓子,调侃戏谑的语气……


    还有那双眼睛,那注视人时独有的,难以言喻的细微光彩,分明都与记忆深处的秦拓一般无二!


    第102章


    桁在刚离开岑耀的马车,便见云眠策马而来,在他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桁在师兄,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你。”


    “你说。”


    “夜谶能做出和本人一模一样的傀儡,那世上是否也有一种面具,能如傀儡一般以假乱真?”


    “以假乱真?”


    云眠解释:“我所知的面具,脸色不会随情绪变化而改变,或是耳根颈后难免有粘贴的痕迹,再不然,用手去拉扯,也能觉出异样。师兄,会不会存在那种毫无破绽,就似傀儡一般的面具?”


    他眼神清澈,面上全然是一副纯粹的好奇之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桁在略微沉吟道:“灵族中确有一族,能制出浑然天成,全无痕迹的面具,覆于人面,可随肌理而动,喜怒哀乐皆如常显现,便是伸手触碰亦难辨真伪。只是此族已经没了,那易容之术也一同失传了。”


    “是哪一族?”云眠轻声问。


    “雷纹猊族。”


    “明白了,多谢师兄。”


    云眠神色平静地调转马头,再度朝队伍前方驰去。桁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才转回了头。


    云眠转身的刹那,脸上的平静便再也维持不住,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眼中却迸发出灼灼光彩。


    他已经知道,那蓟叟便是玄戎,而玄戎正是世上最后一个雷纹猊族人。既然他能造出天衣无缝的面具,那秦拓能以风舒的身份改头换面,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会是吗?


    真的会是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个更清晰的声音便在脑中响起——


    是的!就是他!


    他说他去壶钥城办点事,短则几日,长不过半月,就会来找自己。到那时,便能当面问个清楚。


    快了,最多半个月,也就只需再等半个月而已。


    ……不。


    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


    他要见他。现在就要。必须去找到他。


    云眠再不多想,勒转马头,去辎重车取自己的行李。


    冬蓬正啃着点心,忽见一匹白马从身旁掠过,尚未回神,便听见云眠在马背上高喊:“我要离开几日,去其他地方办件私事。”


    “你要去哪儿?”冬蓬惊得扔了点心,坐直身问。


    “不必管我,我办完事自会去寻你们。”云眠已策马冲出数丈,声音随风飘来,“把我的包袱收好,里面的东西不要弄丢了……”


    冬蓬呆呆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岔路口,喃喃道:“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云眠纵马飞驰在官道上,夏风热切地扑在脸上,鼓荡起他的衣袍。


    他脑海中全然被风舒的身影占据,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


    是微笑看来时,带着纵容与宠溺的眼睛;是暴雨亭台中独饮时,染着醉意与悲伤的眼睛;更是昨夜分别时,盛满无声温柔、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全灵界最傻的龙。


    云眠几乎要笑出声来,心脏欢喜得发疼。他明明就在我身边,一直都在,为什么我竟到现在才明白?


    他仰着脸,畅快地笑着,却又觉得委屈,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只想让马儿跑得更快些,再快些,恨不得下一刻就跨越这千山万水,冲到那人面前,亲口问个明白。


    你为何这些年不来见我?你为何见到我,还要易容隐藏,为何?


    云眠马不停蹄,一心赶往壶钥城,途中白马力竭,他只得在路过一座城池时,转往城郊马市买马。


    卖马的摊主极为热情,听闻他要长途跋涉,立刻牵出两匹马来:“客官,要买就买两匹。前两日有位公子,也是急着赶路,从小店买了两匹轮换着骑。昨日他打这儿经过,还说多亏了这马,叫他赶上了时辰。”


    云眠闻言,心头一跳,脱口问道:“那是位什么样的公子?”


    摊主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气度是极出众的,只是那模样嘛……”


    见他语带迟疑,神色微妙,云眠顿时了然,除了风舒,再没第二个了。


    云眠只买了一匹马,一路上轮换着骑。他想起先前冬蓬问风舒行程时,那人嘴上说着时间充裕,算不上赶路,实际上却日夜兼程,想必是担心他在关中遭遇埋伏,特地从壶钥城赶来,事毕又匆匆折返。


    想到这一层,云眠唇角微扬,丝丝缕缕的甜从心口渗出来,慢慢化开。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擂鼓似的,敲得耳根发烫。


    他继续往前飞驰,脑中却在回忆和风舒相处的点点滴滴,仔细品咂。那些原本没在意的瞬间,此刻也完全有了不同的意味。


    他那时望着假山出神,可那假山有什么可看的?如今想来,他是在偷看我。


    他侧着身同吴刺史说话,可眼角的余光呢?定是虚虚地绕到我这里来了。


    我在那条小路上碰见他两次,他分明是等在那里,只为远远地看我一眼。


    我那天穿的什么?头发乱不乱?好不好看?


    别慌,我定然是好看的,我怎么样都好看。


    ……


    他一直知道秦拓是自己的娘子,幼时不懂其含义,只是孩童对亲人的依恋,待到年岁渐长,明白了娘子二字所代表的,是与旁人都不同的亲密与牵绊,那思念便悄然发酵,酿出了别样的滋味。


    他开始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会是什么性子?在这一遍遍的遐想里,渐渐掺进了少年人隐秘而滚烫的期许。


    那个幻象中的秦拓,与记忆里的秦拓无声交融,最终化作一个完美的形象,成为他所有少年心事唯一且确定的归处。


    可那些想象,现在都有了落点。


    他因着对秦拓的那份执念,一面抗拒着风舒的靠近,一面却又不可抑制地被风舒身上某些特质所吸引。他以为自己筑起了坚壁,拒绝得干脆,可心底深处,到底还是藏了几分悸动。


    他忽然明白了那份悸动的缘由。


    只因风舒举手投足间,那些让他晃神的刹那,分明就是他想象了千百遍,秦拓长大成人后该有的样子。


    当然,除了那副模样。


    原来娘子已长得这般高了。他走路的样子好好看,肩背挺直,带着一种独特的洒脱。不过他就算戴着那张丑得离谱的面具,模样也丑得好看,丑得顺眼,两个鼻孔怪有特点。


    倘若娘子真就生得这幅模样,其实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云眠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吃着吃着就抿嘴笑。林间突然窜出一只疯兽,涎水直流,獠牙森白,直朝他扑来。


    他不躲不闪,伸手抓住疯兽两只扑来的前腿,顺势转起了圈。


    他快乐地一直转,看着头顶跟着转动的树冠和天空,疯兽被抡得四爪离地,像个破麻袋似地飞旋。


    待到停下,疯兽被甩得晕头转向,踉跄着还没站稳,云眠便一刀结果了它,又笑着道:“小坏蛋。”


    云眠就这般赶路,时而心里泛甜,时而又气恼涌上,前一刻只想将那人紧紧抱住,后一刻又想着,待到见面后,定要和他好好清算一番,再做出心灰意冷,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让他痛哭流涕,悔不该这般。


    他光是设想那情景,便觉心潮涌动,期待难捺,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又快又重,连掌心都沁出了薄汗。


    待到他终于踏入了壶钥城地界,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壶钥城那么多人,他要去哪里寻一个秦拓?


    转念一想,倒也不难。届时画一幅人像,将那招风耳、驼峰鼻、阔嘴等特征一一勾勒分明,往那茶馆酒肆里一挂,还怕问不到消息?


    再往前就能入城,云眠便想寻个地方歇歇脚,稍作休整。当然,最要紧的是换身衣裳,洗把脸,重新梳头束发。


    将自己收拾整齐些,再出现在那人面前,作讶然状:“风兄?这么巧,竟在这里遇上你了。”或者昂起下巴,冷笑一声,“见到我很意外?对,我就是来和你清算的。”


    微微侧身,脸上带笑或带怒,真是俊煞人也。


    云眠想得心花怒放,听见旁边有水声,便拎着包袱去洗脸。但他刚蹲下,便觉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像是要落大雨。


    他抬头远眺,惊觉天上那并不是乌云,而是翻涌的魔气。


    这魔气太过浓烈,绝非寻常,必定是有处须弥魔界。如今人间已现多处须弥魔界,他也知晓几处,却不知壶钥城竟也有。


    魔界界膜撕裂,凭空现出的须弥魔界,大多会自行消亡,不足为惧。可偶尔也会有魔物借此潜入人间,肆虐杀戮后再悄然遁回,叫人无从追查。


    无上神宫已清理过数次此类须弥魔界,云眠虽未参与过,却也常听师兄弟们谈起。据说这等须弥魔界中,至多藏着几只魔魑,是一些依凭浊气而生的精怪,算不得真正的魔,只要及时清除,不让其为祸人间即可。


    他既在此撞见,便没有不管的道理,也就不再换衣梳洗,将两匹马牵进林子里拴好,开始攀爬对面的山。


    山势陡峭,他借着那些山藤向上攀援,越接近山顶,周遭的魔气便越是浓重,那魔隙显然就在山顶。


    ……


    风舒独自行走在一座死寂的城池中。


    长街空荡,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见,也瞧不见半个人影。街道两旁的房屋集满尘灰,白幔飘飞,挂在廊下的灯笼残破得只剩骨架,在穿街而过的阴风里摇晃。


    这里是须弥魔界,虽自成一隅天地,却终究脱胎于真正的魔界,因而总会复刻出魔界本身的残影。比如眼前这座死寂的城池,便是真实魔界的某处。


    风舒手持长剑,顺着街道往前。几只藏匿于黑暗中的魔魑游弋而出。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摇曳不定的黑影,无智无识,只余吞噬的本能。


    它们被风舒身上属于灵的气息吸引,悄然围拢。风舒并未停步,只手腕一振,划动长剑。那些黑影便发出凄厉的尖啸,散成缕缕黑烟,消弭于虚空。


    他沿着长街继续前行,垂着手,长剑拖过石板地面,刮擦出刺耳的嚓嚓声。那些魔魑虽贪婪地尾随其后,却始终不敢过于靠近,只在他身后不远处聚作一团,蠢蠢欲动。


    他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抬手,一道暗光屏障凭空浮现,挡住几道袭来的魔气,撞出团团火光。


    “杀!!”


    数道黑影自暗处扑出,齐齐朝他攻来。


    风舒用屏障格开他们袭来的魔气,长剑架住兵刃,却始终没有出手反击。


    眼见更多的魔从附近扑来,远处也有晃动的身影,风舒周身气息陡然一变,灵气尽敛,一股纯正的魔压骤然散开。


    这群魔立即便察觉到了,身体僵住,攻势顿止,眼中的嗜血被惊惧取代。


    风舒衣衫无风自动,面容渐转,化作一张英俊年轻的面孔,双瞳赤红如血,额上一对漆黑弯角缓缓生出,左手虽然还握着那把长剑,但右手中已多了一把黑刀。


    那冲在最前,手持双锤的魔浑身剧颤,猛地扔下双锤,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参见魔君!”


    后面的那些魔随即也扔掉兵器,跪俯下去:“参见魔君!”


    秦拓静立街心,周身魔压不断向外扩散。隐匿在各处的魔从四面八方涌来,不过片刻,整条长街已跪满了黑压压的身影。呼喊声渐渐汇聚成整齐的声浪,在这座空城上空回荡。


    “参见魔君!”


    “参见魔君!”


    ……


    无数魔泪流满面,趴在地上嚎啕出声,以最虔诚的姿态,朝拜他们唯一的神明。


    良久,秦拓缓缓收回魔压,目光扫过匍匐满地的魔众,沉声问道:“你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名最先跪倒,使用双锤的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悲声回道:“属下名岩煞,乃是夜阑先君麾下冥枢将。先君陨落后,夜谶武衡欲要篡位,我等不从,便想要杀了我们。魔界已无我们容身之处,只能逃到人界,寻到这处须弥魔界藏身。万没想到,今日能见到魔君血脉,我们终于等到了,魔界有救了……”


    “求魔君带我们走,属下誓死相随!”


    “属下誓死相随!”


    秦拓原本是寻朱雀族人,没想到却会遇到他们,略一沉吟,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先去西锤无相谷寻蓟叟,他自会安置你们。”


    “是!”众魔齐齐回道。


    秦拓打量四周,又问:“这里可曾关押过灵族之人?”


    “没有,只有我们。”岩煞又问,“敢问魔君想找谁。”


    “灵界朱雀族,你知道他们的下落吗?”秦拓问。


    “我们这些年和魔界也有联系,还有不少魔留在魔界,等着尊上去救他们。我听他们说,约莫十年前,夜谶攻入灵界,一部分被俘的灵就带回了魔界。可后来,他们又逃了,怪就怪在,他们并没有离开魔界,而是就那么凭空失了踪迹,我猜测会不会是机缘巧合,进入了须弥魔界?”


    秦拓想了想:“壶钥城有两处须弥魔界,那一处里可有他们?”


    “肯定没有。”岩煞摇头,“那是一个即将崩塌的残破须弥魔界,里面全是魔魑,不会有灵。”


    “那倘若他们进入了须弥魔界,我要如何能找到他们?”


    “朱雀族的话,涅槃之火可以感应到他们的行踪。”岩煞回道。


    秦拓略一抬手,示意众魔起身。


    众魔依言站起,垂首恭立,姿态敬畏。岩煞恭声问道:“属下斗胆,恳请魔君赐下尊称。”


    “秦拓。”


    “属下拜见秦拓君上。”


    众魔又再次叩拜,齐齐高呼,在这虚幻的魔界城池中激起重重声浪,宣告着新主的降临。


    待到呼声停歇,众魔平身,秦拓目光缓缓扫过这座空寂城池,岩煞见状,便道:“君上,此处乃是魔界主城烬墟城的复刻之境,虽比真实之地多了几分荒凉,但规制布局分毫不差,您要去看看吗?”


    秦拓没有出声,只往前行了几步,突然抬手轻拂,一股魔气随之荡开。


    刹那间,长街两侧次第亮起灯火,彷佛星辰被逐一点亮。原本沉寂的殿宇楼阁竟如星斗缀空,焕发出辉煌光华。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还有人在控制不住地嚎啕。众魔望着这片恢弘景象,彷似看见了魔界盛世,个个热泪盈眶。


    秦拓的视线落在中央最巍峨的殿宇上,岩煞立即道:“那是永夜宫,夜阑先君昔日的居所。”


    秦拓看着那处,突然抬步走去,众魔也敛起激动,忍住哭声,只窸窸窣窣地跟上。


    到达永夜宫,秦拓缓步往前,踏过空旷的广场,迈入正前方那座蔚然主殿。


    殿内烛火通明,气势恢弘,透着一股庄严与厚重。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四周壁画栩栩如生,描绘着上古魔神征战天地的磅礴画面。


    秦拓缓步踏上正中高台,宽大的玉案上,成摞的文书依旧整齐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离。


    岩煞在他身后低声解释:“夜阑先君便是在此处理事务,每日魔界大小事务,皆会呈报至此,由先君亲自批阅定夺。”


    秦拓抬眼望向案后那张玄黑王座,恍惚间,仿佛看见一道巍然身影端坐其上,正聆听阶下魔臣的奏报。


    他拿起案上的一册文书,翻开,看出这是一封来自人界的急报,下面有一行朱批回复,字迹遒劲有力:


    凡有擅闯人界,蓄意作乱者,立诛不赦。


    最后一笔,有朱红溅出,可以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震怒。


    岩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先君每日都要在此批阅奏章,即便是微末小事,他也要亲自过问。先君常说,三界平衡最重,魔灵不可对人界妄加干预。记得有一年人界遭了大灾,死伤无数,原本正是魔界充盈魔气的好时机,他却暗中派魔前去援助,便是唯恐人界动荡,祸及三界平衡……”


    秦拓听着岩煞的讲述,指尖轻轻从那行朱批上抚过,仿佛能透过这笔锋,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决断与那份深藏的温度。


    他缓缓抬头,耳畔似乎真的响起了往昔的议政之声,那些模糊的人影,在这空旷的大殿中重新活了过来。


    “正是有了夜阑先君,才有了魔界的强盛安稳。”岩煞哽咽着,却又转为愤恨,“可恨灵界之人设毒计害死了先君,让我们魔界分崩离析。属下等人四处躲藏,受尽流亡之苦。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求君上重振魔界,为先君报仇雪恨。”


    殿外广场上,那群原本静立的魔,此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岩煞一双眼睛通红:“属下等恳请君上带领我们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诛杀夜谶,踏平灵界!”


    ……


    整座城池都回荡着众魔的高呼声,秦拓看向殿外那漆黑的天空,沉默片刻后,抬起手:“都起来吧,报仇之事,我心里有数,我也必当重振魔界,给你们一个归宿。”


    ……


    草地上空有一道漆黑的裂隙,其中电光隐现。裂隙下,一名马倌悠闲地半躺在草丛里,那群马儿也习惯了似的,只管低头嚼着嫩草,偶尔发出满足的响鼻。


    马倌听见脚步声,转头,瞧见身旁多了一个人。


    这人年约二十来岁,一身青袍,身形挺拔,气度不凡。可惜本应是个俊朗人物,偏偏生就一张崎岖面孔,实在是有些可惜。


    “小哥,头上就是魔隙,你不怕突然出现魔?”青袍人双手负在身后,微笑着问。


    马倌坐起身:“郎君有所不知,这魔隙已经在这儿好些年了,从未有过什么魔。这片草场长得格外丰美,别人都不敢来这儿,我却不在乎那些,你看我马儿长得多好?就算有魔也没什么,不怕。”


    青袍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侧头看他:“当真不怕?”


    “不怕。”


    “那就行。”青袍人点点头,双手依旧背在身后,只仰起脸,朝着空中那道魔隙大声道:“都出来吧。”


    他话音刚落,原本空寂的草原上,顿时浮现出幢幢人影。他们初时只有黑色轮廓,逐渐凝实,变得清晰。


    这些人都脸色苍白,如同久不见天日,长发纠结如乱草,衣衫褴褛,比刚出狱的囚犯还要落拓几分。


    人影不断涌现,迅速在草地上铺陈开,其间还有一些装满行李的推车。他们黑压压地怕是有上万人,立在草坪上,或大口呼吸清新空气,或好奇地东张西望。


    原本正在吃草的马儿们都惊得呆了,纷纷抬起头,愣愣地望着这凭空出现的人潮,忘记了咀嚼。


    青袍人转过头,看向那已经目瞪口呆的马倌,声音和煦地问:“小哥,这里共有多少匹马?”


    马倌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喉头动了动,木木地回道:“四,四百五十匹。”


    “数目不小。”青袍人微微颔首,又问道,“是谁家的马?”


    “壶钥城的刘大彩,刘爷。”马倌喃喃答道。


    “嗯,壶钥城最大的马商。看来这些马都是要出售的了,既然如此,我便全数买下。”青袍人说完,转头看向身旁那魁梧高大的大胡子男人,“你们可有钱?”


    “有。”大胡子男人向后一招手,一人立即从推车上拎下一只布袋,走上前来,往地上一倒,便哗啦啦滚出一地的金条。


    “主上,我们只带了十车金和五车珠宝,倘若不够,我们在人界还有三处秘密库房,可以立刻派人去取。”


    青袍人瞥了他一眼:“够了。”


    “是。”


    “钱不要乱花。”


    “属下知错。”


    付了钱,马匹被牵上,众魔跟着青袍人,也就是秦拓的身后往前行。那马倌依旧坐在地上,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只木然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面前草地上摆着一小堆金条。


    岩煞低声请示:“君上,还有几处须弥魔界里蛰伏着我们的族人,请让属下派人去找到他们,将君上已现世的消息告知。”


    “可以。”秦拓点头。


    一行人行出这片草坪,前方是道幽深山谷,只要穿过这道山谷,再往前,便是壶钥城了。


    秦拓看向旁边山顶,看见那上面也有一道魔隙,且那天上魔气浓重,翻搅不休,汹涌到很不正常。


    岩煞道:“君上,那个须弥魔界快要崩塌了,里面有一头魑王坐镇,凶戾异常。崩塌之时,寻常魔魑会随之湮灭,但那魑王不会,它就位于壶钥城上空,恐怕会掉进城里。”


    秦拓听至此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那须弥魔界还有多久会崩塌?”他问道。


    “看这情形,恐怕就是今日了。”岩煞回道。


    秦拓想了想:“我还要办点私事,你们不必跟着我了,直接去无相谷吧。”


    “是。”岩煞又问道,“君上,可要留些人手随伺?“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秦拓道。


    秦拓牵着自己的那匹枣红马,转身进入谷内。众魔一直跪到他身影消失,这才在岩煞的带领下起身,朝着无相谷方向而去。


    秦拓走出一段后,突然听见旁边树林里响起了马嘶声,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瞧见两匹马,一红一白,就拴在林子里。


    他收回视线,走出两步,却又猛地再度回头望去,接着便大步跨入林中。


    他仔细打量着那匹白马,神情满是震惊与激动,立即急切地扫视四周。


    他没有在林中瞧见那道身影,但听见前方有溪水流动的声音,想着那人素来喜水,莫不是又去河里了?


    他疾步穿出林子,却只见流水淙淙,不见半个人影。


    “云眠?云眠?”


    秦拓心里升起不好的感觉,他环视四周,目光顺着对面山壁上移,便看见了那个悬在山顶之上的魔隙。


    第103章


    云眠刚进入魔隙,便觉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石头山,远处山巅冒着滚滚黑烟,不时有通红的火焰窜出。


    他往前踏出,脚下是烧焦的硬土,布满厚厚的一层银色灰烬,裂痕如蛛网般纵横,地缝间还有暗红色浆液在缓缓蠕动。


    他不知道这是刻印的魔界哪一个地域,但还是平生第一次见着地火翻滚的景象,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生怕失足跌入那地缝,怕是会被熔得龙骨都不能留下一副。


    云眠前行许久,竟未遇见一只魔魑,便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按师兄师姐所言,这般规模的须弥魔界中,魔魑理应四处游荡,如今却没见着半只,魔气反而愈发浓重,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此地已孕育出了魑王。


    魑王以魔魑为食,群魑便不敢远离其左右。而魑王凶戾异常,师兄师姐们在发现这类须弥魔界后,都不会独自行动,而是回宫里禀告,由师尊派宫里长老带队前来,一举将那魑王剿灭。


    他知道再也不能往前行了,决定先撤离。


    云眠立即转身,朝着出口方向急掠,岂料身形方动,突然脚下一空,下方地面竟在瞬间裂开。


    他身体猛地一沉,下方便是翻滚的赤红岩浆,灼人热浪扑面而来。


    他手臂一扬,飞出两道银轮,凌空踏步,足尖点在第一只银轮上,借力飞出,再踏上紧随其后的第二只银轮。


    一个起落间,便惊险地跃至前方地面。


    四周隆隆巨响,地面裂开一条条巨大的裂缝,岩浆在其中翻涌。整个空间地动山摇,灼热的气浪让空气扭曲,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云眠心下骇然,这竟然是遇上了须弥魔界崩塌。


    地火涌动,漫出了地面,四周那些高耸的漆黑山峦,从山巅开始消散。而脚下的焦土也在片片崩解,其间露出了大片虚空。云眠在残存的地块间纵跃,目光穿过下方的魔气与云雾,大片的街巷房屋赫然闯入眼帘。


    这个须弥魔界,竟然悬于壶钥城的上空。


    随着高山崩塌消散,视野骤然开阔,云眠突然看见左后方耸立着一个巨大的怪物,庞大的身形宛如一座漆黑山丘。


    它趴在那里,身体表面覆盖着嶙峋甲壳,壳上布满暗红色的脉络,贲张搏动,如同奔涌着道道岩浆。


    它身周的那些魔魑纷纷尖叫着消散,它却岿然不动,一双赤红的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壶钥城,目光中充满了吞噬欲望。


    云眠看见它的瞬间,便知道这是魑王。


    魑王不会随须弥魔界崩塌而消散,它会坠入人间,杀戮吞噬,那时壶钥城必将沦为血海屠场。


    昔日,须弥魔界并未引起无上神宫的重视,直到一次,某个须弥魔界崩溃,那内中魑王出现在附近城里,将一城生灵残害殆尽。


    灵尊接到消息,派人前去,那善后的同门归来后,说城内惨不忍睹,遍地残肢,血浆竟在街上积了半寸厚。


    正是经此惨祸,无上神宫方才正视须弥魔界之患,开始了清缴之举。


    而当年那头魑王,体型尚不及眼前这只的一半,若让这巨物落入城中,后果不敢想象。


    念及此,云眠飞掠的身影顿住。


    脚下就是壶钥城,须弥魔界崩塌在即,他此时想要回去神宫求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没有别的选择,唯有一战!


    两道银轮飞向魑王,云眠同时朝着那方向冲出。他心知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劲敌,虽少年锐气迸发,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银轮击中了那魑王的头部,只在坚韧表皮上割出两道口子。魑王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云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云眠接住倒飞而回的银轮,再次掷出。飞纵之间,他眉心骤亮,一颗烈焰环绕的宝珠凭空出现。那珠身之内,一道龙形虚影游走翻腾,正是龙魂之核。


    这须弥魔界内魔气充斥,灵气几近于无,龙魂之核虽然发挥不出其威势,却也能给云眠提供一定的灵气。


    云眠提起一口灵力,纵身跃至魑王身侧。银轮飞回他的手中,在掌心极速旋转。


    他足下发力,脚踏魑王的身躯往后疾奔,旋转的银轮便在那表皮上狠狠切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拉声,竟硬生生将那硬皮犁开了一道深痕。


    腥臭的黑血如泉涌出,但魑王身体太过庞大,这点伤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它彻底被激怒,腹下突然伸出几只利爪,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朝着云眠劈头抓下。


    云眠在那爪影间灵活穿梭,甚至以爪为落脚点,不断向上腾跃,同时挥出双轮,直攻对方最脆弱的双目。


    龙魂之核始终跟随在他身侧,那魑王虽凶戾,却也能感知其中蕴含着磅礴力量,出于本能的忌惮,避开了和它的直接碰撞。


    云眠跃至魑王头顶,将两道银轮抓在手中,瞬间化为两把短刀,刺向了魑王的眼睛。


    眼看就要刺中,那却魑王突然张开了口,宛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发出强劲的吸力。


    云眠当即收势,收招后撤,可仍被那股巨力牢牢攫住,不由自主地滑向前方。


    他四周空无一物,无处借力,眼见身体不受控制地飞向那张巨口,他化刀为轮,奋力将银轮卡入一枚巨齿的缝隙,终于将自己给挂住。


    他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身体被那吸力拉扯得飞起。眼见上方那闸刀般的上颚就要合拢,他正要再次用力,身后却突然响起魑王的一声怒吼。


    他此时就在魑王口中,那音浪震得他几乎耳聋,但那股强大的引力也随之消失。


    他忍住脑中晕眩,当即引动龙魂之核的灵力,身形一弹,从那即将闭合的巨口边缘激射而出。


    云眠脱险,落下后站稳身体,回身便要反击。但他却看见那魑王面前,竟多出了一人。


    那人青袍猎猎,长发飞舞,手中长剑刺出,魑王双眼顿时血如泉涌,陷入疯狂的狂暴中。


    云眠在认出风舒,不,秦拓的瞬间,周遭万物瞬间凝固褪色,那些喧嚣声也跟着消失,世界寂静得只剩下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死死盯着那道青袍身影,有些怀疑这是幻觉,怕自己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散。


    他看见了秦拓转向自己,嘴唇急急开合,似乎在说什么,下一瞬,便朝着自己冲了过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那人伸出了手,脚步急切地迎了上去。


    对方似是一怔,继续冲前,并一把将他抱入怀中。


    被用力抱住的瞬间,云眠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他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入这个怀抱,那漫长寻觅的酸楚,多年深藏的期盼,日积月累的思念,在重新感受到这个人怀抱的刹那,都尽数涌上心头。


    他激动,他狂喜,更是委屈,他被各种情绪冲击得几乎无法呼吸。


    刺眼的白光吞噬了视野,失重感猛地袭来。云眠却安静地靠在秦拓怀里,现在是天崩地裂还是魂飞魄散,似乎都不重要了。


    秦拓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在自己胸前,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冲击和强光。


    白光消失,周遭光线暗了下来,双脚也踏上了实地。


    云眠飘飞的魂魄终于一点点归位,感官逐渐清晰,也听见了秦拓的声音:“……须弥魔界彻底崩塌了,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秦拓没得到回应,低头,却见云眠也正仰脸看着他。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眸底却似燃烧着两团火焰,亮得惊人。


    秦拓顿住,也怔怔地注视着他,但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咆哮,随即大地一下下震颤。


    他当即松开云眠,转身,拔剑,跃起,挥斩。


    凛冽剑气横劈过魑王身体,他又飞纵而起,迎着那冲来的魑王,长剑迅速划出。


    待他身影在魑王身后落定,那巨兽兀自向前奔出几步,随即身躯四分五裂,如同垮塌的小山,轰然倒地。


    秦拓收剑,转身,隔着那一堆尸山,看向云眠。


    云眠仍站在原处,仿佛被抽离了魂魄般,只是一动不动地回望着。


    秦拓立即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拉着人几步跨上旁边石阶,踏入一栋空殿。


    殿门大敞,天光斜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云眠的脸庞。他此刻的脸色已不再苍白,那双眼一直盯着秦拓,视线未挪开半分。


    无需再问,秦拓心里一片雪亮,他应该什么都知道了。


    两人相对而立,云眠心头翻涌着各种情绪。待到刚见着人的狂喜和激动过去,底下那积压着的浓重委屈,便彻底漫了上来。


    他呼吸逐渐粗重,眼睛发红,却死死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只有那双眼里水光积聚,悬在睫上,颤巍巍地将落未落。


    秦拓看他这幅模样,心头蓦地一痛,伸手想去拉他衣袖。


    啪一声脆响,那手被狠狠拍开。


    秦拓素来能说会道,此时却脑中空空。他怔了怔,又笨拙地伸手去拉。


    啪!


    那只手再次被拍落。


    眼见那积蓄的眼泪就要掉出来,秦拓心慌意乱,想也未想便昂起下巴,用鼻孔对着他。


    往日这种时候,云眠总会忍不住发笑。但此时他非但不笑,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扑了上去,一拳砸在他胸膛上。


    秦拓闷哼一声,顺着那力道向后踉跄半步,捂着胸口,眉头蹙起,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云眠瞪着他,紧攥着拳,浑身都在细细地抖。


    秦拓便不晃了,立即站稳了身体。


    “怎么来得这样快?一路辛不辛苦?”秦拓努力维持着镇定,终于找到了一句话。


    这是从进殿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话。


    云眠在路上就想过见面后该说什么,想了很多,或暗藏机锋的讥诮,或故作疏离的寒暄,配上最恰当的表情,都很得体,也很妙。


    但现在他把那些全忘了,只带着哭腔回了声:“憨包!”


    这哭腔扎得秦拓心口一缩,见他还攥着拳头,便柔声哄道:“对,我是憨包,你打我吧,用力打,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别气着自己。”


    “憨包,憨包,憨包……”云眠却又舍不得再动手,只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像恨极了,又像委屈极了。


    秦拓看着面前强忍着眼泪的少年,突然伸手,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双臂用力收紧。


    “你还记得我是你什么人吗?你欺我,诓我,我来找你,是要休了你,我是来,是来给你送休书的。休书!给你的!”云眠在他怀里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道。


    秦拓下巴抵在他发顶,眼眶发红:“我错了,乖乖,我错了,我认打认罚,只求你别休我……”


    “休书就在我包袱里,一会儿就拿给你,你等着。”云眠在他怀里挣了挣,没有挣动。


    “好,我等着。”秦拓却将人抱得更紧,贴在他耳边,用气声低低讨饶,“晚点我去给你研墨,你再重写一封,把我写得再混账些,然后我把它供起来,天天念上十遍反省,好不好?”


    云眠正要说什么,话还未出声,便听见外面有奇怪的异响,像是群鸟在震动翅膀。他便停下声音,竖起耳朵,从秦拓怀里抬起头,红着眼打量四周。


    秦拓低头看他,声音又轻又柔:“我们这会儿在魔界。”


    “魔界?”云眠愣住。


    他这才看清周遭情况,自己正身处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内,而前方广场上洒着魑王的尸块。


    “刚才须弥魔界崩塌,而魑王还没死,绝不能任它坠入壶钥城。崩塌瞬间的魔气极盛,我干脆利用它贯穿了魔界,将魑王带来了这里。我们刚才杀他的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夜谶的手下,他们正在赶来,我们得赶紧离开。”秦拓低声解释。


    罗刹鸟群已飞至大殿外,响亮的振翅声里,晃动的巨大鸟影笼罩在广场上空。


    “我们先杀出去,有什么话,等离开魔界后再说,好不好?”


    云眠知道这会儿不是清算的时候,便将脸在他肩上蹭了蹭,站直后闷声应道:“嗯。”又补充道,“晚点再和你算账。”


    “好,晚点再算账。”秦拓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鼻头,纵容地应着,又柔声问,“我方才贯通魔界,魔气消耗太过,需缓一阵才能再用,眼下只能靠刀剑杀出去,怕不怕?”


    云眠顿时又有些恼,扬起脸,斜着眼睛问:“你这在问小龙君怕不怕魔?”


    “是我失心疯了,才会问出这种话。”秦拓拍了下自己的嘴,“那便有劳小龙君,与我一同杀出去。”


    两人走出大殿,数道漆黑魔气如利箭攻来,秦拓挥剑挡住,同时飞身跃起,长剑横斩而出,一道凌厉剑气扫向鸟背上的群魔。


    有几名魔卫当即被剑气扫中,惨叫着掉落鸟背,瞬间化为泥偶。


    其他魔卫见状,纷纷从鸟背跃下,挥舞兵刃向他们涌去。


    两人默契配合,双轮翻飞,长剑如龙,所过之处,那些罗刹鸟和魔卫不断惨叫着倒地。


    “烬墟城外就有一处界门,咱们走。”


    秦拓话毕,一名魔卫手持长枪,驭着罗刹鸟俯冲而来。秦拓左臂一伸,将云眠拦腰抱起,随即纵身跃起,剑光闪过,将那名魔卫刺落鸟背,自己抱着云眠站了上去。


    那罗刹鸟立即就想侧翻,要将背上的人甩下地,秦拓一拳砸在它左眼上,顿时眼珠爆裂,黑血飞溅。


    待罗刹鸟不再翻腾,秦拓松开手臂,云眠立即在鸟背上站稳,与他脊背相抵,双轮飞转,逼退左右袭来的魔卫。秦拓则一把攥紧缰绳,驾驭着负伤的罗刹鸟,强行转向,朝城外疾飞而去。


    罗刹鸟不敢不从,忍痛振翅,负着两人极速掠过烬墟城上空,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魔卫。


    秦拓手持缰绳,衣袍被疾风吹起,大声道:“站稳了。”


    云眠收回银轮,也不再和秦拓背抵背,而是转身面朝他,并抓住了他腰间的衣物。


    罗刹鸟飞速疾驰,云眠俯身往下看。


    这是他首次进入魔界,也是第一次见着魔界的都城。但见整座城池格局恢弘,建筑层叠而上,檐角高耸飞举。只是那街道虽然宽阔,却少见人影,四处一片空荡。


    正当他看得出神,罗刹鸟一个偏向右侧,鸟身随之微微倾斜。秦拓立即低喝提醒:“抓稳了!”


    云眠闻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那宽阔的肩背上。他松开原本攥着衣物的手,两条胳膊向前一环,搂住了秦拓的腰。


    胳膊下的腰身精悍有力,在他搂上去的瞬间,那肌肉有着瞬间的绷紧。


    罗刹鸟群如一片黑云,自烬墟城上空呼啸掠过。而下方那座沉寂的都城,也逐渐起了一些动静。


    有那真正的魔立于高处廊台之后,或从门洞中悄然步出,沉默地仰头望着这场追逐,眼中泛起了几分微光。


    罗刹鸟奋力振翅,载着两人飞出烬墟城,在暗色山峦之上又飞行了片刻,一座巍峨关隘出现在前方。


    那关隘之上,有旋转的黑色气流悬浮于半空,正是通往人界的界门。


    但就在界门下方的高台上,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挡住了眉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却也足以让人认出,那正是夜谶。


    当秦拓二人飞近后,夜谶缓缓抬头,冷声喝道:“本君刚回,便有不速之客擅闯魔界。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话音未落,夜谶的身影突然从高台上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罗刹鸟正前方。他袍袖一拂,一掌拍出,黑色魔气顿时狂潮般涌向二人。


    秦拓立即挥剑格挡,云眠双轮齐出,两人合力接下这一击。


    轰然巨响中,云眠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腾不止。身下的罗刹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双翅剧颤,失控地向下斜坠而去。


    秦拓揽住云眠的腰身,在罗刹鸟即将触地前纵身跃下。


    两人足尖方才点地,夜谶已随之追至。秦拓旋身挥剑,一道凛冽寒芒激射而出。


    夜谶察觉到这一剑非同小可,有些诧异地噫了一声,便侧步避过锋芒,转而探出苍白的手掌,直取云眠咽喉。


    云眠身形疾退,险险避开这一击,手中银轮顺势飞出。但夜谶看也不看,那银轮飞至他身前,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墙给挡住,只悬在空中旋转震颤,再难寸进。


    秦拓默不出声,剑势却一剑快过一剑,夜谶不得不放弃云眠,转而攻向他。


    夜谶五指成爪,一道魔气直袭秦拓面门。


    秦拓举剑相迎,原以为对方至多与周骁在伯仲之间,即便稍胜一筹也应有限。但两股力量相触的刹那,他顿时察觉不对,那道魔气的强悍远远超乎他的预想。


    不过他试了下,所幸自己此时已勉强能用一点魔气。


    “不自量力!”夜谶冷笑。


    他五指间黑气翻涌,直抓向秦拓心口。云眠大惊,飞出两道银轮,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护住了秦拓。


    夜谶的手掌即将触及云眠时,秦拓抱住人朝旁闪出,险险避过这一击。


    云眠被他揽在怀里,还未站定便急急抬头,却瞬间怔在原地。


    只见秦拓正冷冷盯着夜谶,但那张面孔正在急剧变化,一双眸子泛起血色,最终化为赤瞳,一对漆黑弯角自额前缓缓突起。


    不过转瞬,那张属于风舒的面孔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庞。


    这是一副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面容,眉峰如刃,眼睛深邃,挺拔的鼻梁与利落的下颌线,勾勒出近乎凌厉的轮廓。


    云眠曾无数次在心里想象,秦拓如今会是什么模样。眼前之人,可以看出当年那个俊美少年的影子,却已然褪尽青涩,蜕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刃,锋利且充满力量,危险又夺目,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云眠知道秦拓会很好看,但没想到他会好看到这般地步,只心神激荡,挪不开视线。


    夜谶也骤然停住攻势,注视着面前的人,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两个字:“秦拓……”


    “你就在这儿等我。”秦拓突然对云眠低语,接着松开他,往前迈出两步,随手将长剑掷在地上。


    他抬手往虚空一握,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赫然显现。


    那刀造型古拙,刀身宽阔,刀尖斜斜低垂,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煞气。


    云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秦拓,面上不显,心底却似炸开了漫天烟花,待到那璀璨的光点散去,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真真是俊煞人也!!


    他回过神,趁着夜谶与周遭魔兵都还没有动,赶紧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飞快地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头发凌乱,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实在谈不上什么翩翩风度。


    他迅速将小镜收回怀中,心头无比懊恼。明明早设想好了各种重逢时的从容姿态,怎么偏偏就成了这般模样?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执刀而立的挺拔背影上,看着看着,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怒火,竟也奇异地平复了稍许。


    自己自然不是那等肤浅之人,断不会为皮相所惑。该清算的,该教训的,一样也跑不了。不过有话大可好好说,总该冷静些才是。至于休书那等负气又伤人的字眼,无论如何,是再不能提了。


    第104章


    那群魔卫已经追赶而至,靠后的察觉到不对,慌忙勒住罗刹鸟,悬停半空,而前排的那些魔收势不及,仍在冲锋。


    秦拓看也不看,反手挥刀,一道磅礴魔气伴着黑芒劈出,那群魔卫连同坐骑,纷纷从半空坠落。


    后面冲上来的那些魔,虽多为傀儡,却也有少量真魔。当他们发现秦拓后,无不骇然失色,立即就想跪拜。


    可夜谶也在此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僵在罗刹鸟背上,跪拜不是,不跪也不是,最终只能惶恐地伏低身子。


    夜谶注视着秦拓的赤瞳与额前弯角,突然轻声开口:“阿弟,阿兄找你找得好苦。”


    秦拓嘴角扯了扯:“你追杀了我十余年,又怎配自称为兄长?难不成还指望我陪你演一出兄友弟恭?你这戏台搭得再好,扮相再真,也终究不过是个篡位而上的戏子罢了。”


    夜谶叹气道:“阿弟,我为了魔界殚精竭虑,原想着若你归来,我自当退位相迎,可你这般误解我心意,还污蔑于我,那纵然你身负魔君血脉,我也绝不认可。”


    说罢,他抬手缓缓掀开兜帽,露出自己的脸。只见他鼻梁以上部分已覆盖了一层鳞片,而那额上竟然也现出双角,只是扭曲盘结如两条毒蛇,黑雾如活物般缠绕角身。


    夜谶道:“我拥有了天罡之刃和玄冥之盾的力量,也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魔界已沉寂太久了,我自有能力让他重现昔日辉煌。”


    魔卫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高呼,众魔再度俯身,齐声呐喊:“重铸魔域,唯尊夜谶。”


    “你若得到了九幽泉的认可,就不会是这幅魔不魔,鬼不鬼的样子。”秦拓嗤笑一声,突然大喝,“你这模样也配妄自称君?”


    话音未落,已一刀挥出。黑刀破风,奔涌魔气直攻夜谶。


    与此同时,一直立在他身后的的云眠,忽觉身周浮起一道暗紫色屏障。那是秦拓在出手瞬间,用魔气为他布下的防护障。


    魔气爆裂,刀光纵横,秦拓与夜谶已战至空中。


    秦拓刀势大开大合,势不可挡。夜谶身形如鬼魅,已魔化的玄冥之盾在手中时隐时现,替他挡住斩击。


    两人打得惊天动地,狂暴的魔气冲击四周,离得稍近的魔卫被扫中,顿时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那魔气也不断冲击着云眠,即便有防护屏障抵挡,他胸内依旧气血翻腾。


    他很想去帮秦拓,但魔界没有半分灵气,他也不能召出龙魂之核,在夜谶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和宝物。


    既然无法正面助阵,那便为秦拓扫清后患。他见一批魔卫远远地骑在罗刹鸟上,对着秦拓拉弓搭箭,便立即飞出两道银轮。


    那些魔卫喉间喷血,纷纷从鸟背上栽倒,身躯触地的刹那成为泥偶,摔得四分五裂。


    远处传来长而低沉的号角声,大地开始隐隐震动。烬墟城方向,大批魔兵骑着玄冥驹奔来,天空中飞驰着罗刹鸟,无数巨翼相连,遮天蔽日。


    秦拓方才击杀魑王时,就已经耗掉魔气,这时候不过是强提着一口气。他心知不能久战,否则会让夜谶瞧出端倪,那时候就难脱身了。


    他骤然加紧攻势,同时朗声大笑:“乖乖,你站去我右边,不用插手,我让你亲眼看看,是如何在三招内了结此战!”


    云眠担心着秦拓,听他这样说,便站去右边,继续留心着远处的魔。


    “看好了!”


    秦拓大喝,刀势暴涨,逼得夜谶连连后退。夜谶本就惊于其威势,再听说对方将要施展杀招,当即纵身后撤,急欲拉开距离,准备布阵。


    不料秦拓并未追击,而是突然回身,掠至云眠身侧,将其一把揽入怀中,随即头也不回地冲向离他们不远的界门。


    光晕一闪,两人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夜谶站在原地,待反应过来后,便目光阴冷地看着那处。一名魔将驭使着罗刹鸟落地,上前跪禀:“君上,可要追上去?”


    “追上去?这里皆是还未渡气的泥偶,追去人界是要他们送死吗?”夜谶收回视线,语气森寒,“眼下还奈何不得秦拓,等我彻底获得九幽泉的认可,便能为所有泥偶渡气,让他们不再惧怕人界。那时候,区区一个秦拓,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停顿,下令道:“未渡气的泥偶虽去不得人界,却能去往灵界。你即刻带他们转向沉铁关隘,直接进军灵界。灵界那边的攻势不得松懈,绝不能让胤真安稳片刻。”


    “是。”


    历代魔君都居住在永夜宫,夜谶也不例外。但他的寝殿并未设在夜阑魔君从前所居的墨澜殿,那里早已被封禁,而是常居于宫城西侧的沉戈殿。


    夜谶回到殿内,屏退了旁人,只留两名贴身魔侍为他更衣。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上半张脸上覆盖的鳞片,抬手轻轻碰了下,秦拓那句魔不魔,鬼不鬼的话,突然刺入脑海。


    他飞快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镜中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满满都是阴狠。


    “君上。”一名心腹魔侍悄然入内,低声道:“有客到了。”


    夜谶面上的阴鸷之色慢慢敛去,神情恢复。他转身步入后寝,开启墙上的一道暗门。门后是条向下的长通道,他沉默地穿过通道,进入了尽头的一间石室。


    一人背对他立于室中,身披黑袍,头戴宽檐斗笠,垂下的面篱将其面容掩得不露半分。


    “夜谶。”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来,声音嘶哑难闻,“我让你派兵去灵界,只为牵制胤真,如何对付他,我自有办法。谁让你昨日擅自去冲击无上神宫?”


    “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本尊要做何事,莫非还需向你一一禀报?”夜谶冷笑,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我方才见到那条金龙了。”


    “你不要动他,那龙魂之核,只能他心甘情愿方能取出。”


    “我当然知道,所以方才只当不识。”夜谶略微一顿,又道,“你可知他和谁一起?”


    “谁?”


    “正是我那好阿弟。你不说你能拿到龙魂之核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对方沉默着眉出声,夜谶注视着他:“你最好别对那宝物动心思,它们于你并无用处。”


    “我只是来提醒你。”对方的声音透过面篱传来,低沉而缓慢,“待你坐上真正的魔君之位时,莫要忘了我的东西。”


    “那是自然。”夜谶应道。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中穿过界门,当那失重感消失,光亮重新出现,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紧实胸膛,视线缓缓向上,是突出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颌。再往上,则是属于人界的碧蓝天。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轻响,夜谶与他那群傀儡魔兵并没有追来。


    秦拓环顾四周,接着低头看他,轻声问:“感觉如何?”


    秦拓此刻已非魔形,眼眸漆黑,额上已不见那对弯角。但他也没有戴上那张面具,显出了本来的英俊面目。


    云眠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再调开:“哼。”


    “方才有没有受伤?”


    “哼。”


    秦拓低低笑了声,胸腔也跟着震动:“这中气十足的,想来小龙君毫发无损。”


    云眠在他臂弯里动了动,示意他放自己下地。


    秦拓将人放下,云眠双脚踩在松软腐叶上,这才发现他们处于一座山林中,周遭峰峦叠翠,古木参天,不见半个人影。


    “这是哪儿?”云眠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秦拓摘下旁边一片树叶,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端闻了下,“金线木,这种树只生长在乾东一带。”


    “乾东?”


    “是,我们这会儿离壶钥城应该挺远了,各在一个方向。”


    “……相隔多远?”


    “少说也得几百里,走吧,我们得先下山。”秦拓说着,上前一步,自然地在他面前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


    “我自己能走。”云眠别开脸。


    秦拓也不出声,又拍了拍自己肩,保持着那个姿势,稳稳地弓着背。


    云眠打算自己走,但瞧周围都是灌木,连条路都看不见,终于还是伸出手,勾住秦拓的脖子,伏在了那片宽阔的背脊上。


    “起驾……”秦拓唇角一扬,背着云眠站起了身。


    林深树密,无路径可循,秦拓用黑刀劈断那些纠缠的荆棘,将断枝挑到一旁,辟出了一条可通行的小径。


    “你之前受了伤的。”云眠忍不住开口,“我还是自己走吧。”


    “这都几天了?那点小伤,在离开古东关的路上就已经好了。”


    云眠却不吭声,只悄悄将他衣领往一侧拨开些,探头往里看。瞧见那片紧实肌肤上,原本受伤的地方,果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便放心地伏下,脑袋枕着秦拓肩膀,感觉到秦拓前行的步伐,身体随之轻微而规律的晃动。


    这感觉太过熟悉,深植于记忆深处,烙印于骨血之中,就像儿时无数次伏在这副背脊上那般。


    仿佛时光倒转,那个清瘦少年正背着幼小的他,一步一步踏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慢慢收紧环住秦拓脖子的手臂,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贴在他肩头上。一种久违的的安全感,混合着深切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变得模糊起来。


    秦拓感到肩头传来一片温热的湿意,脚步不由得渐渐放缓。


    他心头发涩,正想开口,背上的人却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呼吸逐渐粗重,混着一股怒气,突然身体绷紧,在他背上打了个挺。


    秦拓心头一凛,咽下了嘴边的话,立即迈开脚步继续往前。


    云眠又是一下更用力的挣动,带着咻咻鼻息,秦拓心里发软,忍不住侧头唤道:“云眠……”


    砰!


    刚开口,肩上便挨了一拳。


    秦拓便没敢再停下,转头继续往前走。


    云眠终于不再打挺,呼吸逐渐平稳,秦拓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背后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哽咽。那声音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却越来越难以抑制,最终化成了不断的抽噎和撞气,连带着背上的人也在一下下颤抖。


    秦拓停下脚步,将背上的人放下,随即转身,再将人整个儿抱入自己怀中。


    “我都知道的。”秦拓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哑,“我知道你很想我,我也一样,我也一直都在想着你。”


    云眠正伤心着,听见这句我都知道的,心头骤然一烫。


    他想起了之前在古东关那个夜晚,自己编造了一通和他过去的往事,一句句说着书信不断。


    羞恼混合着未散的委屈,轰地烧了起来,他用力挣开一点距离,狠狠瞪着面前的人:“你既知道,还由着我编那些傻话哄你?你这样诓骗自家夫君,太过分,我就是将你打个半死也不为过!”


    “该!”秦拓毫不犹豫地点头,“我那时何止是太过分,简直就是疯了。你如今怎么打我都该,怎么罚我都认,便是打断我这几根骨头,我也绝无二话。”接着又软下声音,“只一样,你若打累了,便歇歇,让我替你揉手。”


    云眠被他这么近地圈在身前,连呼吸都缠在一处。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声音不自觉小了下来:“……你若肯早些同我说实话,我也不会气成这样。”


    他垂下头,继续道:“你还当我是你夫君吗?夫君夫君,既为夫,也为君,你却在看我的笑话……”说着说着,那声音又扬了起来,他抬眼瞪向秦拓,“你简直就是——”


    话头戛然而止。


    他看见秦拓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柔软得像春水,像能将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秦拓哑声道:“我没有看你的笑话,你肯将这样的心意说与我听,我心里只有欢喜。”


    云眠张了张嘴,又闭上,只别过脸去,静了片刻,才闷闷出声:“你把面具戴上,等我训完了再摘下来。”


    “行,那我戴上。”秦拓伸手入怀,作势要取面具,却有意无意地,冲他昂了昂下巴。


    云眠瞥见他这个动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人若真戴上面具,自己对着那一双鼻孔,若是训着训着憋不住笑出来,还不知要被他得意成什么样。


    “算了,别戴了。”他嘟囔着,“现在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好,听你的。”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那边有片野果林,我去摘两个给你润润嗓子。吃完再接着训,行么?”


    “这种时候,我们刚重逢,我心里还难受着,还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你倒惦记起果子来了?”云眠又有些气。


    “我刚打了一架,魔气消耗太过,这时太渴了,吃点果子才走得动。”


    云眠便没吱声,秦拓又道:“咱们先记在账上,晚点训我时利滚利。”


    见云眠不再反对,秦拓转身走向林子。云眠吸了吸鼻子,冲着那高大的背影叮嘱:“那是胭脂果,绿蒂儿的酸,紫蒂儿的涩,只有红蒂儿的才甜,汁水也多。你仔细看看,别摘错了。”


    风里传回秦拓的声音,隐隐带笑:“好,给你挑那蒂儿最红的。”


    看着秦拓的背影消失在林间,云眠才急急掏出怀中的小镜。


    镜中人发丝蓬乱,眼眶通红,一副狼狈模样。他抿紧唇,飞快地将散落的发丝一一拢好,重新束上,又掏出帕子,仔细拭过眼角和脸颊,将每一处痕迹都妥帖擦净。


    直到镜中那张脸恢复成素日里清凌凌的模样,他才停下手,对着镜子满意地点点头:“嗯,俊。”


    秦拓捧着一兜胭脂果回来时,云眠正斜倚在树下,单手随意搭在曲起的膝上,仰首望着流云。风过林梢,几缕发丝拂过他的侧脸,姿态透着一股洒落。


    脚步声渐近,他眼睫微动,淡淡瞥去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际。


    他知道自己此刻定是好看的,秦拓走来的第一眼,便会看见这令他惊艳的一幅画面。


    这么想着,心头也升起了一丝小小得意。


    秦拓走近时,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须臾不离云眠。直到在他身旁安然坐下,才收回灼热视线,眼底仍有微光浮动。


    他细致地剥净果皮,又取出一柄小刀,将果子切成适口的小块,喂到云眠唇边。


    云眠喉咙正干涩发紧,这果肉酸甜多汁,甫一入口,便滋润了干涩的喉咙,让他不由舒服地眯起眼。


    他就这般安心地靠在树上,任由对方一块接一块地将果子喂入口中。秦拓含笑低问:“小的这般伺候,小龙君可还满意?”


    云眠眼睫垂着,故意不吭声。


    秦拓等了等,忽然叹气:“看来是不满意了。罢了,小龙君不满意,果子我也不想吃了。”


    “方才你不是还说着渴?”云眠忍不住问。


    秦拓不做声,云眠又觉心疼,默默挑了个最红的,也削了皮,切成块,递到了秦拓嘴边。


    秦拓一怔,随即低头含住。果肉在齿间化开清甜的汁,他慢慢嚼着,目光注视着云眠,微笑着道:“甜,果然很甜。”


    第105章


    两人吃完果子,继续下山,秦拓道:“我方才在附近转了转,大致辨清了方向。从此处往北,便是塬州城,秦王眼下正在那里用兵,冬蓬他们要去往允安,也要经过那处,我们这会儿去,你正好与他们会合。”


    “秦王?”云眠眼睛一亮,“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秦拓笑了笑:“那正好,我们去塬州城。”


    山脚下便有了路,云眠便要自己行走,两人沿路前行,未走出多远,云眠突然停下脚步,啊呀一声:“糟了。”


    “怎么?”


    “我本是在壶钥城的,突然来了这儿,我的马还拴在城外的林子里呢。”


    秦拓道:“一匹马而已,丢了就丢了。”


    “可那是别人送的。”


    秦拓眼睛眯了眯,语气随意地问:“这么惦记那匹马?是什么特别的人送的?”


    “哪是什么特别的人,就是桁在师兄。”云眠小声嘟囔,“我还买了一匹,两匹马都拴在树上的,丢了不打紧,我是怕它们饿死了。”


    听见桁在两个字,秦拓目光沉了沉,但转瞬便又恢复,温声道:“林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草,马儿饿不着。况且那林子靠近官道,若有路人经过,见了这等无主的好马,定会牵走照料的。


    云眠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下来。


    虽然云眠并不将这点山路放在眼里,但真走起来,才渐渐觉出滋味。


    他脚上靴子虽然轻便,但鞋底很薄,山路上碎石多,走得久了,足底就觉察出疼痛。


    他不想让秦拓察觉,依然保持着寻常步态,只暗地里留了神,避开路上那些格外尖锐的碎石。


    如此小心避让也不过两次,秦拓便停下脚步:“还是让我来背吧。”


    “哪能总叫你背着?”云眠拒绝。


    自己又不是小娃娃了,下山时让秦拓背也就罢了,到了这平路上,哪有还让他继续背的道理?


    “以前背你的次数还少么?那时可不见你这般客气。”秦拓笑了起来,“难不成是想坐背篼?可眼下这荒山野岭的,我可变不出个背篼来给你。”


    秦拓只如先前在山上那般,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云眠看着面前的人,抿了抿唇,也没有再逞强,一声不吭地趴了上去。


    秦拓背着他往前走,嘴里道:“这回可别再趴我肩上哭了,前头可没有了野果子树,我就是想摘,也寻不着果子来哄小龙。”


    “不要你哄。”云眠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也不是小龙了。”


    “管你是小孩大孩,小龙大龙,在我这儿都一样,都是我得小心供着的祖宗,得精心伺候着,别又哭了,让我心疼。”


    此时已是傍晚,秦拓背着云眠行走在山脚路上。云眠侧头靠在秦拓肩上,望着天边那被夕阳浸透的锦霞,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零碎闲话,眼睛却弯起,悄悄地笑。


    暮色渐渐褪尽,最后一抹天光也没入远山。云眠心头开始嘀咕,既担心秦拓夜里视物不清,又心疼他背了自己这许久,有一次开口:“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秦拓脚步未停,只道:“无妨。”


    “我很重的。”


    “重吗?”秦拓脚下歪斜,身子摇晃,“不得了,果然好重。”接着又站稳身体,笑着道,“你这点重量就叫重?你就是一千斤的小龙,我也背得起。”


    云眠却担心他看不见,悄悄从他肩头探出些身子,借着最后一丝光线,去瞧他的脸。


    只见那双眼眸空茫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他连忙伸手,在那双眼前轻轻晃动,秦拓却依旧没有反应,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云眠赶紧挣着要下地:“天都黑透了,今晚肯定赶不到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晚上,明早再走吧。”


    秦拓想了下,也没有再坚持,将云眠放到地上:“行吧,那就歇一晚上。”


    云眠听见附近有水声,便不着痕迹地牵着秦拓衣袖,引着他绕过那横生的树根和碎石。


    秦拓一言不发,任由他带着,显得十分顺从。


    云眠寻了块平坦地方,让秦拓背靠一棵大树坐下:“你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捡点干柴,再抓两条鱼。”


    “好。”秦拓目视着他的方向,目光却涣散地穿过他,空空的没有落点。


    月光正好,云眠低头瞧着秦拓,瞧着他那被月色柔化的眉眼,突然就舍不得走了。


    他假意理了理衣摆,挨着大树坐下:“我走得有些累,干脆歇会儿再去吧。”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秦拓唇角微微勾起,这才反应过来,这一路分明都是他背着自己走的。


    他又赶紧找补:“我是说你走得有些累,我先陪你歇会儿,再去抓鱼捡柴。”


    “好。”秦拓又柔声回道。


    云眠之前不好意思盯着秦拓一直瞧,只能掐着点儿,趁他扭头或者看别处的空当,飞快地剜一眼,再在脑子里反复回味。


    现在可好了,知道他夜里看不见东西,便无所顾忌地端详他的脸庞,目光放肆又大胆。


    那些相依为命的记忆还滚烫着,可眼前人已经长成这般挺拔模样,但其眉宇之间,仍存着那少年的影子。


    云眠忍不住将眼前的秦拓与记忆中的少年细细比对:脸部轮廓愈发清晰利落,下颔线愈加锋利,鼻梁也显得更为挺拔。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也变得更加深邃了。


    都俊,是不同感觉的俊。只是从前似春溪映日,清亮亮,如今如秋潭沉月,幽朦朦。


    云眠屏住呼吸,夜太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手指停在半空,沿着那五官的轮廓虚虚描摹。


    额头、眉峰、眼睛、鼻子、唇……


    当他手指滑动到唇角的一刹,手腕蓦地被握住。云眠惊了一下,下意识要收回,秦拓却不松开,那力道温柔而有力,就着这个姿势,将他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上。


    指尖下的唇温热,柔软,略微有些干燥。云眠的心跳更加剧烈,像是要撞破胸腔。


    他和秦拓对视着。


    那双眸子幽深如潭,闪动着微光,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空茫?


    秦拓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辨,片刻后,才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


    “你看得见?”云眠立即像做了错事般,将手背到身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欲盖弥彰,慌忙又将手垂下,声音呐呐的。


    秦拓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几时说过我看不见?当年我的魔魄觉醒后,夜里便能视物了。”


    “哇,哇……那太好了。”云眠干巴巴地回应,又左右看看,“那你歇着,我就不陪你了,我去抓鱼,去捡柴。”


    “好。”秦拓应声。


    云眠在秦拓的注视下站起身,朝着旁边走去。


    走出两步,他那像是灌了浆糊似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秦拓分明就是一直在装,将自己痴儿般盯着他瞧,还伸手去描摹他脸的傻气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热浪轰地冲上脸颊,他又羞又恼,立即转身折返回来。


    “哎呀……”秦拓却适时发出一声闷哼,蹙着眉道,“我的脚踝有些痛,该不会是之前背你走那段碎石路时崴着了吧。”


    云眠知道他没有崴脚,但想起他背着自己走了那么远山路的辛苦,又有些发不出火了。


    “劳烦小龙君帮我瞧瞧?”


    “谁要看你的臭脚!”云眠皱起鼻子,嫌弃地拿手在面前扇风。


    秦拓也不恼,就那么仰着脸看他,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明晃晃的,目光更是亮得灼人。


    云眠气鼓鼓地和他对视着,眼见他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自己那点虚张声势便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心头发慌,耳根发热,终于还是匆匆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这林子遍地枯枝,他心不在焉地捡着,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突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捂住了嘴。


    待云眠抱着一捆干柴回到原地,见秦拓已经在空地上生起了一堆火。他将干柴放在火堆旁,又朝林子另一头的河流走去。


    月光下,河面泛着细碎的光。云眠蹲下身,伸手去水里试了试。


    山间夜晚气温低,水有些冷,他轻嘶一声缩回了手,却依旧准备脱衣下水。


    “你不能变成小龙了吗?”身后响起秦拓的声音。


    云眠动作一顿,回头看向他,摇摇头道:“不能了。”


    见秦拓仍望着自己,似是等着下文,他抿了抿唇,继续道:“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便只能在灵界化龙。”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云眠继续去解腰间的束带,却听秦拓道:“水有些凉,让我来吧。”


    说罢,他便利落地褪去衣袍,露出线条分明的上身,随即迈步走入河中,潜入水下。


    云眠看着水面上的涟漪渐渐消散,最后只余一轮明晃晃的月亮。


    他知道秦拓惧深水,心头有些担心,正想着要不要下水去看看,便听哗啦一声响,秦拓破水而出,将一尾还在奋力摆尾的银鱼抛上岸来。


    云眠看着秦拓游回岸边,忍不住问:“你现在敢潜水了吗?还能潜这么久?”


    秦拓走上河岸,水珠顺着他健壮的身躯滚落。他伸手将湿掉的头发向后捋去,随意地道:“也是在我们断了灵契后,我就不再畏水了。”


    云眠有些想不透这两者间的关系,不解地问:“为什么?”


    秦拓弯腰去抓自己的衣袍,侧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也不知道,兴许是年岁长了,不知不觉就好了。”


    他没说出真正的缘由。


    在那些分离的岁月里,每当思念蚀骨,夜不能寐,他便会走入深水,一步一步,直至淹没头顶。


    那令他恐惧窒息的压迫感,竟奇异地缓解了心口另一种更绵长,更无处着力的疼。


    而且深水是小龙最喜爱的地方,当他沉入那片幽暗里时,会闭上眼想象,想象云眠是否也正沉在某片相似的水域中,在思念着他,能遥遥听见他的心跳?


    这近乎自虐的共感,用想象的陪伴去填补真实的离别,竟然也成了一种慰藉,且让他渐渐习惯了深水,不再那么恐惧。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告诉云眠,只会让它们永远沉在心底。


    秦拓穿好衣袍,掏出匕首,动作熟练地将鱼剖杀刮鳞。待到回到火边,便将鱼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云眠抱膝坐在一旁,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他脸上。


    温暖的篝火,烤鱼的身影,甚至空气中弥漫的肉香,都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易打开他尘封的记忆匣子。


    年幼的那段时光,在他的记忆里竟然如此深刻,如此鲜活,他彷佛又看见了那个眉目飞扬,为他挽起袖子烤鱼的少年郎。而那个小小的自己,则快活地围着少年打转,一声声清脆地唤着娘子。


    云眠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就又这么滚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很多年没尝过我烤的鱼了吧?等会儿尝尝,看手艺生疏了没——”


    秦拓话音突然顿住,翻鱼的手也停下了动作。


    云眠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一层布料,他能感觉到云眠急促的呼吸和身体的微微颤抖。


    秦拓一动不动,凝视着面前的火堆,直到一声抽泣自身后传来,他才低声问道:“怎么又哭了?说好了不哭的,这里可没有哄你的果子树。”


    “我也不知道……”云眠哽咽着道,“眼泪自己就往外跑,停不下来。”


    “年岁长了,倒比小时候更爱哭了。”秦拓哑声道。


    “……娘子。”


    云眠突然颤着声音,轻轻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太久的称呼。


    秦拓身体微微一颤。


    云眠泪眼婆娑地侧着头,望着天边那轮在泪水中模糊晕染开的月亮:“娘子,我恨你,我好恨你呀。”


    他委屈地呜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你那么狠心,就那么把你夫君给扔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可是,可是我还是好想你,也怕没我护着你,会有人欺负你……每次难受的时候,我都想,只要你来,只要你来接我,我就不恨你了……可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一直都不来接我?你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不想要我了?”


    秦拓突然侧过身,将他揽入怀中,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满是疼惜。


    “我知道你成了魔,可你也是灵,为什么就不能来灵界接我?灵尊为我治好了身子,我便日日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等……你没有只字片语,没有托人带话,什么都没有。我等不住啦,就自个儿偷偷离宫,去了人界找你。我在雪地里走了一天一夜,昏倒后,又被灵尊抱了回去……”


    秦拓眼睛通红,那神情彷佛心都要碎了。他不断用手去擦云眠脸上的泪水,用袖子去揩,带着一种笨拙的,急切的慌乱。


    可怀里的人仿佛就是水做成的,那泪水源源不断,才拭去一行,新的珠串又滚落下来。


    秦拓只觉心如刀绞,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如同云眠幼时哭闹那般,将他打横抱起,来回踱步,一手紧紧托着他,另一手轻拍他的后背,近乎央求地颤声道:“是我不对,是我的错,别哭了,是我的错……”


    云眠闭着眼继续哭着,一下下撞着气:“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夜里……夜里瞧不见的时候,有没有人牵着你走?哦,对了,你……你能瞧见了……”


    “没人欺负我,没有……我能瞧见了,可往后夜里,还是要你牵着走。”秦拓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鬓角,声音哑得厉害,全没了章法,“乖乖,心肝,你打我骂我都成,别这么哭了。”他拿起云眠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这里疼得受不住,你饶了它,成不成?”


    他干涩的唇印在云眠的鬓边,又辗转去额头,眼睛,温柔地吮去那不断涌出的泪珠。


    云眠渐渐感觉到了那落在脸上的细碎轻吻,也忘记了哭,只睁着一双泪眼,怔怔望着自己上方的人。


    秦拓察觉到他渐止的哭泣,却未曾停下,只继续用唇轻柔地触碰他的脸颊,缓缓向下,滑到他唇边,停驻。


    两人气息交融,呼吸都逐渐变得急促。


    秦拓的唇就那么若即若离地悬在云眠唇畔,仿佛在无声地询问,在克制地等待着。


    云眠迟迟没有等到秦拓的下一步动作,便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


    秦拓不再犹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凶猛而急促,秦拓近乎粗暴地撬开云眠的牙关,不容拒绝地深入,纠缠吮吸,不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空气骤然变得灼热,呼吸被搅乱,被夺走,又被更炽热的气息填满。两人唇齿交缠,激烈而忘我,仿佛要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与压抑的思念,尽数倾注其中。


    但这个吻也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云眠觉得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他奋力扭过头,大口呼吸,秦拓却不给他丝毫逃开的机会,一把将人抱起,抵在了旁边树干上,随即俯首,又一次凶狠地覆上他的唇。


    云眠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紧紧攀住他的脖颈,任由对方予取予求。


    良久,激烈的亲吻终于渐至温柔,掠夺转为厮磨,凶狠化作缠绵。


    云眠整个人已软在秦拓怀里。秦拓撤离些许,却仍流连地在他脸颊与嘴角爱怜地轻啄。他看着云眠红肿潋滟的唇,还有那双蒙着雾气的水润眼眸,又低头在那微颤的眼皮上印下一吻,将人打横抱起,走至火堆旁。


    他半倚着树干坐下,又解开自己的外袍,将云眠紧紧裹入怀中。


    第106章


    云眠被秦拓抱在怀里,侧脸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听着风过树梢的窸窣,还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半晌后,秦拓才低声道:“给我讲讲,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云眠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每日像个打杂的小厮,去洗师兄师姐们换下的衣裳,他们用饭时,我便在一旁站着,等他们吃完,再去吃点剩菜冷汤……”


    他声音平淡地叙述着,秦拓的身体却越来越僵,环住他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


    “你弄疼我了。”云眠小声嘟囔。


    秦拓恍若未闻,只哑声问:“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


    “你弄疼我了呀……”云眠轻轻挣了挣,继续小声抗议。


    秦拓放松了些力道,却仍圈着他,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我问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云眠抬眼瞥他,静默一瞬,终于哼了一声:“假的。”接着又转开脸,“我师父和师兄师姐待我不知多好。”


    秦拓闻言,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抬手捏住云眠下巴,让他看向自己:“那你为何要那样说?”


    “你听了,心里后悔不?难受不?”


    秦拓喉结动了动,回道:“后悔。难受。”


    云眠昂起下巴:“那就对了,我就是要让你后悔,让你难受。”


    秦拓松手看着他,半晌后俯下头,压低了声音问:“你这爷们就是这么疼你娘子的?骗得娘子难受,你就开心?”


    云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瞥他:“你还好意思提骗字?”


    秦拓顿时便没了声音。


    云眠侧过身,面朝火堆:“好吧,我说真的,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每天都是那样,早课、练功、晚课、再练功。”


    “那也仔细讲给我听。”秦拓道。


    云眠想了想:“我给你讲我们膳堂的事行不行?”


    “行,就从那好吃的菜开始说起,我想听。”秦拓道。


    云眠顿时来了精神,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我们无上神宫最好吃的,不是那些山珍海味,是掌勺刘师傅独门的素烩饼。饼是现烙的,切得细细,用高汤烩得入味,再撒上宸椒和芸菜,那可太香了。”他说到这里,不自觉吞咽了下,然后才继续,“去晚了的话就没了,冬蓬每次都会拼命跑着去占位子……”


    秦拓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问上一两句,诸如芸菜是什么之类的话。


    云眠说完吃的,又开始说其他:“我们早课的时候,就躲在成荫师兄背后打瞌睡。冬蓬打瞌睡时会打呼噜,经常连累我,授课长老抓她也就顺带抓到我,就罚我俩去擦一上午的经书架子,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每天晚课结束,我还是会去山门处,然后问值岗的师兄师姐——”他突然捏起嗓子,模仿出稚嫩的声音,语气充满期盼,“师兄师姐,我家娘子今天有没有来接我呀?”


    说到这里,云眠慢慢停下声音,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淡去。


    他垂下眼,低声道:“然后我就在那最高的石阶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黑尽,巡夜的师兄来催,我才回宫去……”


    秦拓看着他,片刻后才哑声问:“你存心说这些,就是变着方儿的想让我心疼,让你自己痛快,是不是?”


    “我没故意让你心疼,这些都是真的。”云眠顿了顿,轻声问,“那你心疼了吗?”


    “还用问吗?疼得都快要碎了。”


    云眠看着他:“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够?”秦拓握紧他微颤的手,“那就让它更疼,疼到你满意。”


    云眠却抽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双臂渐渐收紧。秦拓随着他的力道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双唇上。


    但就在他快要吻下的瞬间,颈肩交界处传来一阵锐痛。


    云眠竟偏过头,一口咬在了那片皮肤上。


    秦拓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但立即又放松,只任由云眠咬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云眠到底也没有舍得用劲,很快又松开口,看着那圈牙印,伸手用指腹轻柔地抹过,小声道:“娘子,我现在痛快了,我们也扯平了。”


    秦拓目光幽沉沉地看着他,手臂骤然收紧,将人更深地压入怀中,随即低头吻了下去。


    又是一个漫长到让人头脑发昏,几乎窒息的吻。待到一吻结束,秦拓犹不满足,还要继续,云眠气息不稳地挣开一点距离,眼里蒙着层水汽,声音带着委屈的恼意,撅起唇让他看:“别碰我的嘴了,疼。”


    那送到眼前的唇水光滟潋,微微肿着,像熟透的果肉。秦拓目光落在上面,眸色愈发幽暗:“你又是存心的吧,又想让我不好过。”


    “笋心,笋心,笋心,什么都是笋心。”云眠撅着嘴恨声嘟囔,抬手抵住他靠近的脸,偏过头去,“再亲下去,等会儿鱼都吃不下了。”


    两人同时一顿,齐齐扭头,朝着火堆看去。


    只见那火上烤着的鱼,已经成了块焦炭,还飘着糊烟。


    云眠眨了眨眼,伸手指着:“啊,我的鱼,它变成这个样子了。”


    秦拓静了一瞬,淡定接道:“无妨,马上给你重烤一条,这条就当是给山神上供了。”


    这个夜晚,两人就拥抱着坐在火堆旁,时而低声絮语说个没完,时而又嬉闹作一团,忽然间没了声音,只是望着彼此,又情不禁止地吻在了一起。


    直到半夜,云眠终是抵不住倦意,躺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一直抱着着他,静静看了许久,才将下巴轻抵在他发间,安心闭上了眼。


    灵界,无上神宫霜华殿。


    寒月当空,殿外千峰覆雪。胤真灵尊一袭素袍立于高台栏前,看着远方的连绵雪山。


    “灵尊,夜里寒凉,您还是早点回屋吧。”老仆钟砚缓步走近,轻声提醒。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只问:“钟砚,他们在外如何了?”


    钟砚道:“凌湛、沈绥与晚筝他们那一批弟子,分别镇守着各自城池,传讯说一切如常。冬蓬和莘成荫正在护送皇帝返回允安。不过那皇帝应是岑耀,赵晟虞还留在宫内,在一名狐灵和鲤鱼灵的协助下,清理宫里的魔兵傀儡。”


    “狐灵,鲤鱼灵?”胤真灵尊微微侧首,“哪个族的?”


    钟砚低头:“为了赵晟虞的安全,我查过那两灵的底细,却未能查明。”


    胤真灵尊静默片刻:“那想必是赵晟虞的旧识了,只要他没事,我们就不用过问。”


    “是。”


    胤真灵尊又问:“云眠呢?他没与冬蓬成荫同行吗?”


    “他说他要办件私事,独自离去了。”钟砚眉眼间浮起一丝忧色,“他这还是第一次独自在人界行走,会不会不太稳妥?”


    胤真灵尊思忖片刻:“不必担心,他心里有分寸。”


    胤真灵尊说完,目光再度投向远处,长眉下的那双眼睛含着忧色。一阵风吹过,他突然掩唇,咳了几声。


    “灵尊。”钟砚担心地道。


    “无碍。”胤真灵尊摆了摆手,气息稍平后道,“只是这几日为了稳住镇界石,耗费了些心神。”


    钟砚看着他清瘦的背影,面带不忍:“你既要稳住镇界石,又要应对夜谶,纵使您有通天之能,也难长久支撑啊。”


    他又叹道:“若是云家主和秦家主他们尚在便好了,有他们帮衬,您就可以将那镇界石处的裂隙彻底修复。”


    胤真灵尊沉默着,钟砚又道:“云家主夫妇战死,尸骨无存。秦家主失踪这么多年,咱们派出去这么多人手,遍寻各界却毫无踪迹。……”


    “继续查找秦家主的消息吧,终会有个下落的。”胤真灵尊想了想后,问道,“桁在呢?”


    钟砚忙答:“桁在眼下正与冬蓬、成荫他们一道,护送岑耀陛下回允安。”


    胤真灵尊眉头骤然蹙起:“他不是镇守凛川城吗?凛川乃北方咽喉,北允军窥伺之地,谁允他擅自离守?”


    “凛川近日很平静,桁在或许是担忧师弟师妹的安危,这才前去接应。”钟砚斟酌着言辞,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灵尊,您至今还未撤去他灵脉中的封元禁,封住了他五成功力,若遇到险境,恐难周全……”


    灵尊沉默不语,钟砚又低声劝道:“当年他以秦娉母子牵制夜阑,手段确属不当。可这些年来,他对神宫的事务从无疏失,您既然已明言不会传他灵尊之位,那是否可以稍作宽宥,撤去他身上的封元禁?”


    胤真灵尊长长叹了口气:“我罚他,正是因对他期许过深。他由我一手带大,亦曾是我最倚重的弟子,原本这无上神宫,是打算交托于他的,可他行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镇守人界城池时,为求战功,几番行险的背后,是置一城生灵于不顾。灵尊之位的继任者,修为尚在其次,首要的是心怀苍生,心术端正。若心中无仁,终非合适人选。”


    “灵尊说得是。”钟砚垂首。


    “让他过几日就回来守灵界,别呆在人界了。”


    “是。”


    第二日,秦拓两人顺着道路往前,终于穿出莽莽群山,进入了一处位于山脚下的镇子。


    秦拓让云眠在村头的一口井旁坐下休息,自己转身朝村里走去。


    云眠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村舍转角才收回目光。


    村落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秦拓和村人的对话声。他仰起头,闭目倾听那模糊人声,感受着日光落在脸上的融融暖意,心里只无比的满足和安宁。


    不过盏茶工夫,一阵嘚嘚蹄声伴着铃响由远及近。云眠转过头,竟见秦拓牵着一头灰毛驴朝这边走来,那驴子身后还拉着一辆简陋的小板车。


    秦拓走得近了,拍了拍驴脖子,扬起眉问:“如何?这座驾可还满意?”


    云眠起身,摸了摸驴耳,心里欢喜:“满意。”


    “那便好。这可是这村子里最好的驴,虽比不得那高头白马威风,倒也温顺听话。”


    云眠转头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道:“娘子想要高头白马,那我定给你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瞧着瞧着,便更是移不开,一手拉起他垂在身旁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夫君也会想法子给你摘来。”


    秦拓听他这口气,心头那点酸意忽然就散了。原来他什么都不知晓,那自己反倒不要提,免得被他品出桁在对他的那点意思。


    秦拓便缓缓笑起来:“好,那日后你得给我买匹高头白马,要比你那匹好。”


    “我那匹白马算什么好?在那古东关里遇险,把我颠下马背自己跑了。”云眠一下下摸着秦拓的手背,爱不释手,“我要给你买最好的马,只有神骏非常的马才配得上你。”


    秦拓垂眸看他,又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云眠忽然凑上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这附近有人,他亲完后便退开半步,先是左右瞧瞧,见无人注意,这才脊背挺直,衣摆轻晃地踱回驴车旁,一撩衣摆,坐上驴车。


    秦拓转过头看他。


    云眠脸上虽还挂着得逞的笑,但那耳根已染了层薄红。他迎上秦拓的视线,偏还朝他眨了眨眼,那眸子湿漉漉,亮晶晶,明明羞了,却又软软地勾着人。


    秦拓只想将人又捉回来,按进怀里再好好亲一亲,看他耳根那抹红一直漫到脖颈。但附近有村民正好奇地看着这边,他只得放弃,转回了身。


    他满心愉悦压不住,瞧见那山脚下有个老农,便冲着他喊:“大爷,忙着呐。”


    老农根本听不清:“啊?”


    “好着呢,多谢。”秦拓笑得更开。


    “啊?”


    “高兴,对,很高兴。”秦拓笑着喊。


    老农抬手拢在耳边:“啥咧?”


    秦拓拱手,朗声道:“多谢您老,我们两口子一定会好好的。”


    秦拓牵起驴前行,云眠坐在摇摇晃晃的驴车上,忽然问:“这驴怕是费了不少银钱?”


    “俗。”秦拓伸手点了点他,“堂堂无上神宫弟子,矜贵小龙君,竟然会挂心这些阿堵物。钱财不过是俗世尘埃,一堆粪土。”


    话音刚落,他脚步一顿:“坏了。”


    “怎么?”云眠问。


    “这地方的驴价比北边要便宜些,我方才按北地的价钱给的,足足多付了三成。”


    “不是一堆粪土吗?”云眠笑得眉眼弯弯,“亏了就亏了,回头我再贴补给你。”又提醒道,“你不能唠叨一路啊。”


    秦拓顺着路继续往前,走出一段后,他突然回头:“不过想起你方才笑的模样,这三成倒花得值。”


    云眠心头泛起一阵甜,忍住了才没有翘起嘴角。他见秦拓转回头,便背转身,摸出小圆镜。


    他对着镜子露出笑容,一点点调整笑的弧度,想品品自己方才那模样,到底是有多迷人。


    他正对着小镜侧首端详,冷不丁从镜中瞧见秦拓已转回头,正看着镜中的他,神情似笑非笑。


    云眠耳根一热,立即收起镜子,羞恼道:“你快转过去!谁让你偷看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转回了头,嘴里道:“俊,俊得很,真人比那镜子里照出来的还要俊俏三分。”


    秦拓买驴车时,还顺便还买了一包吃食。云眠打开那包袱,看见里面有几个窝头,还有一小包肉干。


    他撕下一根肉条,先尝了尝,咸香刚好,便再撕下一条,朝秦拓招手:“过来。”


    秦拓走近。


    “张嘴。”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手叼走肉条。云眠盯着他咀嚼的侧脸,心头一阵荡漾,忽然凑上去,啾地在他颊边亲了一口。


    秦拓慢慢转过眼来看他。云眠一不做二不休,又在他另一侧脸颊上亲了一口。


    秦拓倏地抬手捂住心口,向后一仰,直挺挺倒在了车板上。


    云眠笑着探头去瞧,却见秦拓忽然睁开一只眼,冲他飞快一眨。那模样有些轻佻,有些风流,却又说不尽的俊俏。


    云眠一愣,随即也捂住心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躺在晃晃悠悠的驴车上,吃着肉干,嘴里说笑。


    对面道上也传来了蹄声,云眠忙坐起身,推推秦拓,示意他坐好。


    秦拓便跳下车,继续去赶驴。


    一辆驴车缓缓驶来,车上坐着个穿大红袄的小媳妇。黄土路不算宽敞,牵驴的青壮汉子见秦拓两人气度不凡,连忙吁了一声,将驴车牵到路旁,让他们先过。


    云眠见状,便拱手道谢:“有劳大哥。”


    “不用不用。”汉子搓手,有些拘谨地笑。


    “大哥这是往哪儿去呢?”云眠顺口问道。


    “送媳妇儿回她娘家看看。”汉子从未见过云眠这等人物,心里有些紧张,脱口而出,“二位也是送媳妇儿回娘家看看呢?”


    话音落下,汉子立即察觉自己失言,正一脸窘迫,便听秦拓回道:“不,我就是跟着自家相公随处走走,四处逛逛。”


    那汉子忙不迭点头,坐在车上的媳妇儿闻言,悄悄抬头,好奇地盯着两人看。


    驴车继续往前,云眠挪到车板前头,撕了一条肉干喂进秦拓嘴里,唤了声:“娘子……”


    秦拓目不斜视,只张口接了,自然地问:“嗯?”


    “娘子,娘子。”云眠又唤。


    “怎么了?”


    云眠朝他弯起眼睛:“就是想唤唤你,听你应我。怎的?嫌烦了?”


    “夫君唤一千遍,我便应一千声,唤上一万遍,我便应一万遍。只怕你口干,哪会嫌烦?”秦拓扬起唇角。


    云眠凑近些:“累不累?这会儿你上来坐车,我来赶驴,别把你累着了,我心疼呢。”


    “不累。”秦拓侧头瞥他一眼,“那几声娘子堪比灵丹妙药,这会儿正精神抖擞。若是再唤几声,我怕是能扛着这驴车跑上三里地。”


    “娘子,娘子,娘子……”云眠便迭声唤。


    “好,你且坐稳了。”秦拓开始慢条斯理地挽袖子,“这就去扛个驴。”


    他作势去抱驴,那驴吓得猛一甩头,昂昂地叫。云眠在车上笑得拍木板,秦拓忽地转身伸手,一把将人抱起,捞进怀里:“驴不让扛,那抱个夫君总成了吧?”


    第107章


    夜里时,两人便宿在河滩一块平坦的大石上,耳边是淙淙流水声,头顶是漫天星光。


    秦拓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揽着云眠,云眠望着他英挺的侧脸,打了个呵欠,问道:“娘子,这些年你是如何过的?给我说说吧。”


    秦拓道:“就那样吧,平平淡淡,乏善可陈。”


    “我想听,什么都想听。”云眠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就像你想知道我的事一样,你的事,无论大小,我也都想知道。”


    秦拓笑了笑:“行吧。我呢,到过很多地方,霜雪原,赤砂海,千瘴林,星罗群岛……差不多都住过一段日子。”


    云眠不用问也知道,秦拓之所以去过那么多地方,无非是为了躲藏夜谶的追捕。想到他这些年的颠沛流离,既心疼又酸楚,心里一阵钝钝的痛。


    秦拓侧头瞥了他一眼,语调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我在大漠里养过两头骆驼,夜里就睡在沙丘上看星星,那里的星星,低得好似伸手就能摘下来,等到凉了,就靠着骆驼睡,暖呼呼的。其实南边的雨林也挺有趣,我还跟当地人学过吹箭捕猎,虽射不准,倒也吓跑过几只野猴……”


    随着他的讲述,云眠渐渐被那些鲜活的趣事吸引,黯然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不时追问:“那骆驼听话么?它们有名字么?”


    “有,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票子。金元宝性子倔,银票子温顺些,都是能卖上价钱的美骆驼。”


    云眠:“……你把它们卖了?你不说还靠着它们取暖睡觉吗?”


    “后来我又没在沙漠里,不卖掉怎么办呢?”


    云眠顿时支起脑袋,谴责道:“那么好的骆驼,给你取暖的骆驼,还叫金元宝和银票子,一听就是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名字,你就把它们给卖了?”


    秦拓笑起来,解释道:“我也带不走啊,倘若不卖掉,那它们就只能在沙漠里自生自灭了。”


    “好啊,我知道了,我当初就是这么被你扔掉的。看似你卖的是美骆驼,实则卖的是美美龙。”


    秦拓赶紧低声哄:“美美龙可是我的命根子,护着捧着还怕不够,哪舍得丢?先前不是说已经痛快了,扯平了,怎么什么不相干的事儿,都能扯回自个儿身上怄气呢?”


    “扯平了不等于不算账,我这会儿又不痛快了。”云眠噘着嘴。


    “那些不痛快先丢开,现在好好睡觉,方才你都在打呵欠,揉眼睛,天大的官司也等明早升堂。”秦拓将人揽紧,一手开始拍他的后背:“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快扭起来……采来星星串项链,摘下月亮当圆盘……”


    他唱了两遍,觉出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便收了声,悄悄低头去瞧,却看见了一个气鼓鼓的侧脸。


    “唱!”云眠低喝。


    “小龙的尾巴摇呀摇,偷喝仙露醉倒了……”秦拓再次开始。


    他一边哼着,一边轻拍怀里人的背,又忍不住低下头,在那毛绒绒的发顶上亲了亲,接着继续。


    听着听着,云眠眼皮越来越沉,心头那点因骆驼引起的不痛快也已散尽,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最熨帖的姿势,安心地合上了眼。


    两人一路朝着塬州城行进,终于在第三日黄昏,进入了塬州城所在地界,离城池已经不远。


    前方是一座大镇,两人入镇后,却发现家家户户门窗大开,孩童哭闹,大人惊惶,正将行李胡乱堆上板车,一副逃难景象。


    秦拓停下驴车,去到旁边院子,询问一名正忙着捆扎行李的中年汉子:“老哥,这是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转头,见秦拓不似普通人,便压着焦躁回道:“二位可是远处来的?咱们这的塬州城被北允军围了,听说秦王殿下都快顶不住了,我们再不跑,只怕要遭殃啊。”


    “北允军?”云眠也站在院门口,闻言心头一紧,“他们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秦王为何就顶不住了?”


    汉子惶惶道:“都说北允贼子是杀光了咱们的江防水师,二十万大军是从水路上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就这么到了城下,分明就是冲着秦王去的。”


    “孩儿他爹,快来把地窖里的土薯都装上。”


    “来了。”汉子朝后院应了声,又匆匆对云眠二人道,“再往前就是塬州城,你们也快掉头吧,听说那北允军是巫将带队,就算是秦王守城,这次怕也是顶不住了。”


    说罢,那汉子便头也不回地跑向了内院。


    云眠与秦拓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事态紧急,那驴车太过迟缓,二人当即弃车,直接朝前方飞奔。


    一对老夫妇正扛着行李,颤巍巍地相扶走,云眠冲过他们身旁时,对着他俩道:“两位老人家,看见那驴车了吗?是我们的,送给你们了。”


    “那驴我买时多付了三成价,得仔细养着。”秦拓补充。


    话音未落,两人一起掠过。那对老夫妇望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驴车,不敢相信这天降的运气,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秦拓看着前方曲折绕行的山路,又看向旁边山峰,低声道:“咱们翻过这座山,走近道。”


    “好。”云眠应声。


    这山上遍地乱石,根本无路可走。秦拓冲在前面,在那些石头上纵跃起落,云眠紧随其后,灵动如山野灵鹿。二人一前一后,安静地奔跑,只听见衣袂破风声,间或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响。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两人便已抵达山顶。但眼前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谷,宽达数丈,绝非纵跃所能跨越。不过谷心正中矗立着一座细瘦石峰,顶部狭窄,不过盆面大小。


    “跟上。”


    秦拓低喝一声,非但未停,反而向着崖边猛冲而去。云眠与他心意相通,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打算,亦同时发力,紧追上去。


    秦拓在崖边奋力一跃,右足踩上谷中央那仅容立足的石峰上,同时右臂向后探出。


    云眠亦凌空跃至,朝他递出手掌。秦拓一手抓住他手腕,另一手扣住他腰间束带,拧腰转身,骤然发力,就着他那前冲之势,直接将人向前方推掷而出。


    “去!”秦拓大喝。


    云眠被抛掷向了对面,身在半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扬,两道银轮飞出。


    秦拓几乎同时纵身跃起,在那飞旋的银轮上借力一踏,身形再度腾跃,紧跟着云眠向对岸掠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中间没有丝毫停滞,竟似演练过千百遍般默契。


    两道身影都稳稳落在对面崖上,两道银轮也已旋转着飞回。


    “美美龙好俊的身法。”秦拓道。


    云眠袖袍一拂,收回银轮:“翩翩雀你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眼,确认彼此无恙,再朝着塬州城的方向前行。


    待到攀上山脊,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塬州城静静地伫立在视野尽头,城头上灯火星星点点,没有烽烟,也没有厮杀声,此时尚未开战。


    “还好,赶上了。”云眠喃喃道。


    两人赶紧下山,随着距塬州城越来越近,城池周围的景象也愈发清晰。


    “情况不太妙啊。”秦拓蹙起了眉。


    只见塬州城孤零零地矗立在平原之上,此刻虽然还未开战,却像一座被黑潮包围的孤岛。四方城门外是密密麻麻的北允军,借着那阵中晃动的火把光,可以看见他们正在有序调动,如同蚁群在城周流动。


    云眠凝神望去,看见人群后方,数架冲车正被缓缓推向前沿,骑兵也正在集结,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一片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他们还没进攻,是在派兵布阵,只等部署妥当,便要发起总攻。”云眠声音急促地道。


    秦拓微微眯起眼:“我们得赶紧进城,等他们完成合围,再想进去就难了。”


    “好,那我们这就冲进去。”云眠道。


    秦拓转过头,借着远处的火光看向云眠,语气不自觉放柔:“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


    云眠迎上他的目光:“在魔界你尚可使用魔气,但在人界,你与我并无不同。我还能借助龙魂之核弄点灵气,你呢?所以该小心的是你,不是我。”


    秦拓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小龙君教训得是。”


    “等会儿跟紧我,千万小心。”云眠又道。


    “放心,我定然寸步不离。”秦拓注视着他的眼眸微微发亮。


    塬州城外,北允军的合围已近完成,要将整座城池紧紧箍住。但东西城墙的转角处,大军尚未完全衔接,还留着数丈宽的空隙。


    两道人影却突然自暗中闪出,一前一后,冲入那道长隙,朝着前方城墙疾射而出。


    附近的北允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愣住,一名骑兵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大喝:“什么人?拦住他们!” 同时纵马挺枪,疾冲而来。


    云眠脚步不停,两道银轮飞出。那骑兵喉间顿时绽开一道血线,当场栽落马下。


    近处几名步兵扑了上来,秦拓招出黑刀,反手横劈,冲在最前的敌兵瞬间身首异处。


    这干净利落的斩杀发生在瞬息之间,北允军阵随之生出一阵骚动。


    城头之上的南允守军亦被惊动,眼见两道身影直冲城墙而来,下意识地以为是敌军在发起冲锋,顿时紧张起来。


    “弓箭手准备!”一名校尉反应极快,抬手下令,城头上瞬间弓弦紧绷,箭镞寒芒点点。


    云眠一边飞奔,一边朗声喝道:“灵界无上神宫弟子云眠,前来助塬州城破敌!”


    那校尉闻声,高举的手顿住,急忙扑到垛口边,向下张望。待看清那身标志性的白袍后,一脸狂喜地转身,嘶声高喊:“住手,都快住手!是无上神宫的灵使来了。”


    城头上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是无上神宫的灵使来了!无上神宫的灵使来塬州城了!”


    云眠两人疾冲至城墙下,上方已经抛下两卷粗绳。两人足下发力,同时掠起,扣住绳索向上攀。


    北允军的箭雨呼啸而至,云眠左手挽绳,右手短刀翻飞,将飞来的箭矢挑开。一道银轮如有灵性般在秦拓身前盘旋,为他挡开射来的箭。


    秦拓始终紧贴云眠身侧,银轮护着他,他便用黑刀护住云眠,刀锋过处,箭杆尽数被劈断。


    二人互为屏障,配合无间。云眠灵活敏捷,秦拓精悍健壮,两人


    在纷飞箭雨中逆势而上,迅速攀上墙头,纵身跃入了城墙。


    几面盾牌立即架起,护着二人朝城墙内侧退去。随着他们离开垛口区域,那箭雨也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城头上,民夫们抬着石头登上城墙,士兵们在各处垛口间奔走布防,检查弩机,搬运箭矢,一派紧张的战前景象。


    城墙另一头,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正疾步赶来,人还未到,激动的洪亮声音就先行传来:“哎呀,听说灵使此刻到了,这真是天降甘霖,救我塬州于水火呀……”


    那将军身形魁梧,步履生风,玄甲铿锵作响。待他走近,云眠只觉此人看着有些眼熟,而秦拓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已认出了他的身份。


    “自怀正愁这城防危殆,两位灵使来得正是时候——”


    “柯参军。”秦拓突然出声。


    柯自怀如今已官至塬州督护,许久未闻参军这个旧称,不由得顿住脚步,凝神打量。突然他双眼圆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玄羽郎!是不是玄羽郎?!”


    “秦拓见过柯将军。”秦拓抱拳行礼。


    柯自怀急忙上前两步,激动得声音都沙哑起来:“玄羽郎,哎呀真是你,哎呀哎呀,我这老兄弟,不,小兄弟,一别十二载,没想到竟然会在此时见到你……”


    两人对视着,都想起了多年前死守卢城的那段时光,柯自怀眼眶渐渐发红,秦拓心中也波澜涌动,感慨万千。


    柯自怀想起旁边还有云眠,将目光转向他,正要说几句场面话,云眠展颜一笑,执礼道:“小龙郎见过柯将军。”


    柯自怀一怔,接着一拍前额:“是你这小娃娃!当年那个白嫩嫩的小娃娃,竟也长成这般模样了?好,好好,你们兄弟二人,如今皆是人中龙凤,好,真好,有你俩来助阵,我就不愁塬州守不住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哎,不对,你们怎么成了灵使了?难不成……”


    “柯将军,你这话没说错,人中龙凤。”云眠指着自己和秦拓,“我俩其实都是灵族,我是金龙,他是朱雀。”


    “那你们瞒得可真好,当年我竟是半分没察觉,不过当时就算你们说了,我定也不信什么灵界。”


    “那你后面如何信了?”


    柯自怀先转头命令身旁的士兵,“去把城防布图拿来,我要给两位灵使看。”接着转回身对云眠苦笑,“还不是当年那群树妖——咳,是树灵。起初夜夜来偷我的酒,后来被我逮个正着,索性大摇大摆进帐讨要,喝醉了还穿我铠甲,拿我长剑嬉斗,我气得哟,赶也赶不走。他们霸占了我的帐,我只好去大营里睡大通铺,夜夜被那些臭小子的脚熏得哟……”


    柯自怀说着,士兵已经拿来了城防布图,三人便没有再叙旧,将图纸在垛口旁的箭楼上铺开。


    柯自怀指尖点向图纸:“如今四门情况都不容乐观。北门正面敌军大营,对方将领是巫将墨敕,已有五架冲车列阵。柯某便在北城楼上布置了一万守军,滚木礌石各五百方。”


    手指移向东西两方:“东、西两门,敌军是北允军的陈铭和刘非客。我已各派七千将士驻守,备滚木三百方,暂可支撑。”


    最后重重点在西方:“咱们这处是南门,情况和北门差不多,对方主将是巫将兀突野。我在这里同样安置了一万守军,要应对敌军的主力攻势。”


    他抬头看向二人:“四门将士加上城中守军,总兵力五万余人。”


    “五万余人?”秦拓敏锐地抬起头,“不是说秦王殿下在此坐镇?他的银甲军何在?”


    柯自怀重重叹气:“殿下半月前才离了青州,前来塬州巡视,因此只带了亲卫随行。岂料他刚离开,青州便遭匪军围攻。那匪军也有数万之众,其中还有不少巫兵,所以银甲军主力被牵制在青州,没法赶来增援。”


    云眠将城头打量了一圈:“那秦王殿下人呢?可是在别的城段上?”


    他已有许久未见赵烨,此刻知他就在城中,就想去见见。


    柯自怀却看看左右,压低了声音:“殿下在来塬州的途中遭了伏击,身上带伤,如今在城内营地休养。为免动摇军心,此事便尚未声张。”


    “受伤了?”云眠闻言,立即看向秦拓。


    秦拓眉头紧皱:“看来是北允军设下的圈套。他们知道了秦王的行程,便在途中设伏,见未能得手,便一边派人拖住银甲军,一边大军来攻塬州。”


    “这是非要置殿下于死地不可。”柯自怀道。


    “那他伤势怎么样?”云眠追问。


    “所幸未伤及要害,况且……”柯自怀突然轻咳一声,神色略显局促,“殿下的表兄也在营中照应。”


    “哦。”云眠点头表示明白,一旁的秦拓却抬起眼,“表兄?这是哪位深藏不露的亲王殿下?”


    “这……”柯自怀吞吞吐吐。


    “莫不是周骁?”秦拓挑眉。


    “正是周将军。”柯自怀目光游移,“他与殿下多年故交,情同手足,是亦兄亦友的情谊。”


    秦拓似笑非笑,云眠却没注意柯自怀的局促,只转过脸,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灯笼鱼。”


    第108章


    “周骁此刻在何处?”秦拓问。


    柯自怀抬手指向北方:“正在北城楼督战。”


    秦拓目光扫过城外黑压压的敌阵:“看这架势,最多一炷香,他们就会进攻。这第一战最是艰难,没有什么花巧可言,唯一的战术便是硬碰硬顶住。”


    柯自怀道:“如何硬抗,但凭玄羽郎吩咐。”


    秦拓道:“北城楼有周骁坐镇,此处西城楼便交给云眠。柯将军,你带着你的人去守住东南两方城楼。我自居中策应,无论哪一方吃紧,立即挥旗为号。首战即是血战,唯有死守,方能求胜。”


    “好!”


    柯自怀一抱拳,迅速点过南城楼上的几名校尉,命其一切行动皆听云灵使调遣,随即带着亲兵旋风般冲下城楼,一行人马要前后赶赴东西两门。


    云眠见过那几名校尉,听他们禀报了防务,又检视了一遍城上布置,转过身,瞧见秦拓还未离去,只立于角落,身影半掩于城楼阴影间,目光沉静地望着他。


    云眠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正要说什么,便听城外响起了进攻的沉沉鼓声。


    “云灵使。”一名士兵快步跑来,怀里抱着一副银甲,“城头上箭矢无眼,还请云灵使穿上铠甲。”


    士兵说着,便将铠甲展开,要为云眠披上。


    “我来吧。”秦拓伸手接过铠甲,“你去忙你的。”


    “是。”


    秦拓展开甲衣,披在云眠肩上,接着俯身,为他去系胸前的甲绦。


    云眠配合地张开手臂,垂眸看着秦拓的手指在绦带间灵活穿梭。系到肋下时,秦拓将他半环在身前,如同一个拥抱,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秦拓全程一丝不苟,神情认真,最后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又伸手将云眠束起的长发从领甲中轻轻理出,拨到身后。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半步,目光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银色的甲胄覆在了白袍之外,冰冷的金属包裹着清瘦的身躯,少了几分飘逸,却添了凛然英气与肃杀之意。


    “好了。”秦拓低声道。


    他的目光依旧凝在云眠脸上,向前略倾了身:“你要面对的是魔将兀突野,务必要小心,不要逞强,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云眠看着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影子,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你也是。”


    士兵们已各自就位,秦拓不能再耽搁,转身正要步下城阶,袖口却被扯住了。


    云眠左右瞧瞧,见无人在意这角落,便迅速凑近,在他唇上亲了下,接着大步走向垛口,举起令旗,一声喝令:“鸣鼓!”


    秦拓望着那道挺拔的银白色背影,指尖轻抚了过自己下唇,随即转身,快步奔下了城阶。


    四方都响起了喊杀声,箭矢在空中尖啸飞纵。整座塬州城内街巷空荡,门户紧闭,只有士兵在奔走调动,脚步声与马蹄声敲击着地面。


    一骑传令兵沿长街疾驰而过,扯着已沙哑的喉咙反复嘶吼:“青壮男丁,速速去搬运石料,妇孺老幼紧闭门户,不得出入!”


    秦拓猛夹马腹,直向北门方向冲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夹杂着远处的鼓声和混乱人声。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多年前的夜晚,他也是这样,在漫天火矢下奔向激战中的城楼。


    他此时心中的牵挂与当年一般无二,牵挂的仍是那个人。只是当年那个藏于宅中的幼童,如今已褪去稚弱,披上了战甲,正立于这战场的最前沿,独当一面。


    云眠站在城楼上,看着北允军抬着数架云梯,紧跟着黑压压的攀城先锋军,朝着城楼方向发起了冲锋。


    “目标,云梯队!弓弩手,仰射——放!”云眠一声喝令,城头上箭如飞蝗,射向了那些扛着云梯的敌军。


    扛云梯的敌军中箭扑倒,立刻便有后续者补上,扛起云梯继续前进。位于冲锋队伍后方的敌方弓手方阵也齐齐开弓,一片箭雨腾空而起,射向了城头。


    “举盾!”云眠大喝,士兵们纷纷举盾。他的银轮也激旋而出,将自身与近旁士兵护于其下。


    只听一阵箭头撞击城墙和盾牌的夺夺闷响,但仍有不少守军士兵躲避不及,中箭倒地。


    守军的箭势为之一滞,扛着云梯的敌军又向前推进了十余步。


    “弩手不要停,继续压制!”云眠下令,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弓,搭箭引弓,对准了敌军弓手阵中一名正在发令的头目。


    手指松开的刹那,弓弦发出一声震响。


    嗖!!


    箭矢如流星,远处那名弓手头目应声而倒。


    云眠面无表情,继续抽箭搭弦。他的箭又准又狠,每一箭射出,敌军弓手阵列中必有一人倒地。


    对方连贯的齐射节奏被打乱,对城头上的威胁大减,箭矢再次密集地射向城下的云梯队。


    “滚木礌石准备!”云眠在射击的间隙,继续下达新的指令,“继续压住云梯队,别让他们轻易接近城墙。”


    他再次抬起手中的弓,而这次的箭尖并非对着城下士兵,而是遥遥指向军阵后方,那个端坐于马上的身影。


    那人身披重甲,周身散发着阴沉气势,应该就是负责主攻南城门的魔将兀突野。


    这个距离,箭矢不可能飞到,云眠心中了然。他弓弦引而不发,遥遥虚指,只是一个姿态,一种挑衅,一道直指对方的无声战书。


    兀突野坐在马背上,也盯着城楼上那名显眼的白袍银甲小将,脸上肌肉抽动,眼里满是怒意。


    双方隔着遥远的距离,目光悍然相撞,互不相让。


    秦拓赶到北门城楼,翻身下马,快步冲上了城墙。


    北门正对敌军主营,对方主力尽集于此,攻势最为猛烈。这方的敌军统领是魔将墨敕,光是冲车就有五架,正在敌军簇拥下,缓缓逼近城墙。而他们的先锋军已扑至城下,云梯靠上墙垛,士兵正疯狂向上攀爬。


    守军不断将檑木滚石砸下,空中箭矢飞纵,城门之上的那道垛口后,站着一道高大身影。


    周骁穿着墨色战甲,手持长剑,拨开迎面射来的冷箭,又迅捷刺出,将刚刚冒头的敌兵刺落城下。


    他又击杀了几人后,趁隙望向右侧,心头一沉。只见那段城墙已被突破,敌军正源源不断地攀爬涌上。


    眼见形势危殆,他正要抽身回援,却见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卷入战团。


    秦拓手持黑刀,沿着城墙一路冲杀,所过之处血光飞溅。不过几个呼吸间,那数十名刚攀上城头的敌军,便都尽数倒地。


    周骁喘着气,在对方转头看来时,缓缓露出了个微笑。


    “你怎地会来这里?”


    “听说殿下被困,我是来助阵的。”秦拓反手一刀将一名敌兵劈下城墙,“我方才听一名士兵说,你是昨日从青州突围赶来的。周大哥,你这江里游的本事,果然比我们这些旱地上跑的快得多。”


    江里游?


    周骁不明白这是何意,但他的性子,只要不是要紧事,就懒得追问。


    一辆冲车在敌军簇拥下,已经抵达城墙下方,准备开始撞击城门。


    秦拓目光迅速扫过南方,见那城墙上并无求救的旗子,知道云眠那边情况还好,心下稍安。


    他朝周骁一扬下巴,指向城下:“去给它拆了当柴火如何?”


    “正合我意!”周骁朗声道。


    两条长索从城墙上垂落,两道身影凌空飞降,不待落地便扑至冲车之上。银剑舞动,黑刀翻飞,惨叫声中,冲车周遭的敌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倒下一片。


    周骁不断刺向那些纷纷涌来的士兵,秦拓则跃至冲车前端,黑刀挟着千钧之力猛然劈出。


    轰隆一声巨响,粗壮的撞木滚落在地。他身形不停,绕着冲车疾走一圈,刀光过处,支撑冲车的骨架纷纷断裂。


    待他收刀而立,整座冲车轰然垮塌,散作一地碎木。


    秦拓吹了声口哨:“了账!扯呼!”


    两人相视一笑,抓住垂索,足尖在城墙上轻点,飞快地向上方攀登,翻回城头。


    秦拓刚跃进垛口,还未站稳,目光便已经投向了南方,接着视线转向其他方向,看见东城墙上,一面黄色小旗正在挥动。


    既然北门的危机暂告段落,他便立即冲下城墙,翻身上马。


    “驾!”


    一人一骑如离弦之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西门城楼上,柯自怀正命人将那滚油往下泼,同时反手一剑,将一名刚爬上城头的北允士兵当胸刺穿。他没提防旁边有人挥刀砍来,但斜刺里蓦地横出一把长剑,将那刀给格开。


    柯自怀转头,顿时大惊:“殿下,您怎么上来了?”


    赵烨将长剑从那名敌兵尸身中抽出:“我为何不能来?”


    “可您的伤……”


    “敌军正在攻城,我应在城头坐镇,这点小伤算什么?”


    赵烨虽然已是三十来岁,但看上去依旧年轻俊朗,岁月未曾改变他的容貌,只给他增添了几分从容。但他此时脸色苍白,胸前还缠着绷带,此时一动作,隐隐又渗出了红色。


    “您看你走路都打晃,别敌军没打上来,您先一头栽倒。”柯自怀连忙吩咐人去端椅子来。


    赵烨拒绝,柯自怀又道:“殿下,您就是咱们的镇场大将军,您就坐在这儿,运筹帷幄,稳定军心,行不行?动手的粗活儿就不劳您。”


    赵烨心头虽急,却也深知自己伤重,若再逞强,反倒要让部下分心照看,便不再坚持,只在椅子上坐下,长剑横于膝上,问道:“其他三面城头上情形如何?由何人驻守?银甲军可有消息?”


    柯自怀一边挥剑格开一支流矢,一边迅捷答道:“北门交由周骁,南门是小龙郎,东门由刘成、鲁峰、魏旋度三位共守。玄羽郎作为机动,正四处策应。”


    赵烨听见周骁从青州赶来了,神情一动,又听见小龙郎和玄羽郎,立即坐直了身体,不敢置信地问:“你说的谁?”


    柯自怀暗自瞥了他一眼,心道不过听个名字,就如此失态,那周骁可真是个狐媚子,口中却恭敬回道:“回殿下,是周骁。”


    “我知道周骁,我问的是小龙郎和玄羽郎!”赵烨急切追问,“可是云眠与秦拓二人?”


    柯自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正是他们。他二人就像从天而降一般,还成了灵使。多年不见,都已长成那样出众的人物,末将险些不敢相认了。”


    赵烨心情激荡,很想追问云眠与秦拓的情况,可也知道此时不便,便将满腹关切压下,只笑道:“有他三人在,此城无忧矣!”


    东城楼是柯自怀的两名都尉,以及赵烨麾下一名副将共同镇守。他们都久经沙场,经验丰富,但此番攻城的不仅是北允军,还混杂着不少魔兵。敌军疯狂攀城,守军虽奋力抵挡,仍有数名魔兵攀上城头,四处砍杀,情势陡然危急。


    秦拓赶上东城楼时,便见十余名魔兵正在垛口处砍杀守军。柯自怀的一名守将肩头中刀,鲜血淋漓,却仍强撑着不肯后退。


    秦拓提刀直劈最近的那名魔兵,对方举刀欲挡,却在看清秦拓手中兵刃时猛地僵住。


    直到那颗头颅飞起,脸上神情也全是惊骇。


    秦拓一言不发,黑刀挥动,不过瞬息之间,城头魔兵尽数倒地,化作十余个破裂泥偶。


    方才柯自怀已来过一次,三名守将心知这位便是负责策应的灵使玄羽郎。此刻战事吃紧,便只匆匆抱拳,道了声见过灵使,便各自奔向战位。


    一名守将一边挥枪御敌,一边朝秦拓喊道:“玄羽郎,可还记得我?当年卢城守城战,咱们一起缒绳下墙,回来时我脚被绳索缠死,是你一刀断绳救了我。”


    秦拓朗声应道:“记得。刘成,刘大哥。”


    刘成当年不过是个小校,没想时隔多年,秦拓竟真记得他的名字,不由激动道:“玄羽郎,待这城守完,刘某说什么也要跟你痛饮一场!”


    “一言为定。”秦拓应声起刀,黑影掠处,一名刚攀上墙头的魔兵应声而倒。


    东门敌军本就不算主力,加之秦拓亲自压阵,接连掀翻数架云梯,又将聚集在城门下的敌兵清剿一空,城头守军终于得以喘息。民夫们也趁机将石料滚木源源运上,防线迅速重整。


    秦拓提着黑刀看向远方,见西城楼上又在挥旗,当即奔下城楼,飞身上马,朝着那方急驰而去。


    他在空旷的街道上策马前行,转头望向南城门方向。只见那片天空上火矢交错,战况激烈,城楼上却始终未见求援旗子。


    他既牵挂着云眠,但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也盈满胸膛。


    那是他的小龙君,正独当一面,锐不可当。


    此时南城头,云眠一袭白袍银甲,手持一杆长枪,不断将那些攀上城头的敌军刺落。那一对银轮绕着他飞旋,寒光流转,不断有敌军捂着咽喉摔下云梯。


    他身形挺拔,墨发高束,动作干净利落。银白甲胄与俊美面容上溅落的血点,非但未折损其风采,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沙场锐气。明明生得眉目如画,偏偏神情肃杀,手中长枪更是迅疾精准。这份极致的美与悍,在他身上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灵使如此骁勇,城头守军也是士气高昂,檑木滚石密集地砸下,令城墙下方的敌军始终无法有效集结,更难以靠近城门半步。


    眼见情势大好,云眠刚将一名敌兵挑落城下,突听身后响起一声惨叫。他转头看去,见一名守军眉心中箭,直挺挺向后倒去。


    而那箭矢劲道极猛,黝黑箭尖从其脑后透出寸许,竟然洞穿了他的颅脑。


    不待他细看,接连又是三声闷响,三名守军应声而倒,皆是一箭穿透胸膛。


    又是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云眠侧身拧腕,长枪疾扫,格开一支袭向面门的冷箭。


    那箭矢力道极大,枪杆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猛然抬头,循着箭来方向望去,看见敌军阵后远处,不知何时竟立起一座与城墙齐高的攻城塔。塔楼顶站着一名铁塔般的巨汉,手中拿着一张比寻常弓更大上一圈的巨弓,正不慌不忙地抽箭搭弦。


    “举盾!快!”云眠一声厉喝。


    守军纷纷举起盾挡住自己,瞬间在城垛前连成一片屏障。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破空而至,接着锵一声裂响,一支狼牙箭竟将那面铁盾射得从中裂开。箭矢余势未消,狠狠扎进盾后人胸膛,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地。


    “灵使小心!”一名守军举着盾冲来,想要替他遮挡。


    云眠却将他推开,反手抓过旁边弓箭手的长弓,双臂发力,弓弦瞬间被拉成满月,瞄准那高塔上的身影。


    嗖!


    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去,直扑目标。


    但这一箭虽去势凌厉,却在离那巨汉尚有一段距离时,箭势便已衰竭,无力地坠向地面。


    云眠抿紧唇,将弓丢给了弓箭手。


    这么远的距离,却能摧盾裂甲,已非人力所能及。对方绝非寻常敌兵,必是魔,且是臂力惊人的魔。


    云眠的目光从那高塔上收回,看向敌军后方的兀突野。


    兀突野依旧端坐马背,隔着战场,和城楼上的云眠遥遥对视着,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弄与轻蔑的笑。


    箭矢还在从高塔上飞来,云眠眼见一支利箭射向右方,便立即飞身跃出,长枪疾扫,将那箭矢格开。


    巨大的冲力震得他长枪几乎脱手,人也踉跄数步才勉强站稳。


    可破空之声又起,另一支箭又射向了城墙左侧。云眠根本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士兵被射中,身体倒飞出去,被钉在了身后的墙垛上。


    此时大家若是向后退避,城下敌军便会趁机攀上墙头,冲车也将直抵城门。但若坚守不退,守军只会接连倒在这箭下。


    云眠目光扫过城头,迅速做出决定,厉声喝道:“成允!”


    “末将在。”


    “速点一队精锐骠骑,随我出城破敌!”


    “得令!”


    “等等。”云眠再度望向那高塔,微微眯起眼,“另外还要准备点东西。”


    第109章


    城门忽然打开,一队骑兵骤然冲出。云眠一马当先,长枪左挑右刺,一对银轮在前方呼啸盘旋,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


    这支骑兵每人背后都负着一个包袱,跟着云眠冲进敌群,直冲向那座高塔。


    高塔四周被重兵团团围护,还隔着一段距离,便已无法再靠近。


    云眠自马背上跃起,踩着敌军的肩头脑袋向前飞掠,几个起落间便已逼近。


    高塔旁的敌军如临大敌,但他却没有继续强冲,只在半空中拧身探手,自背后抽出一只陶罐,奋力掷向塔身。


    陶罐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撞上那木质塔身,深色液体顿时泼溅开来。


    数柄长刀立时从不同方向劈来,云眠再次跃起,同时扬声大喝:“拿来!”


    骑兵队正在稍远处来回冲杀,奋力阻截从其他地方涌来的敌军。一名骑兵闻声,迅速掏出背后的陶罐,奋力朝云眠抛去。


    云眠凌空接住,在那些刀剑再次劈来之时,足尖踩着刀背借力,往前扑出,顺势将第二只陶罐狠狠砸向高塔。


    砰一声撞响,陶罐碎裂,他双足在下方敌军肩头脑袋上连连踩踏,身形如飞燕般向后飘退。


    他也时刻关注着那队骑兵,见他们已陷入重围,丢出两道银轮,替他们清掉身旁的敌军。


    “拿来!”


    “拿来!”


    随着云眠的喝声,接二连三的陶罐飞出,他便一次次飞身接住,反手掷向高塔。


    他一直在人群上方来回纵跃,借力腾挪,银甲束出的腰身看似清瘦,却蕴含着力量和韧性。


    下方刺来的长矛刀剑总是慢他一步,一大群敌军跟着他奔跑,反而自相拥挤,乱作一团。


    当最后一罐火油也在塔身上撞开,云眠骤然旋身,自怀中取出一枚火折子。


    点火,甩手,抛出。


    动作一气呵成。


    轰!!


    烈焰腾起,瞬间将高塔吞没。


    云眠也不多看,转身便向阵后急撤。那群骑兵还在左右冲杀,其中一人牵着他的马。


    云眠落在马上,喝令:“撤!”


    他跟着骑兵们朝着城楼方向冲去,突觉旁边响起破空声。他于疾驰中猛地向后仰倒,背脊贴上马背,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立即坐直身,侧头望去,看见兀突野骑着一匹披挂重甲的高大黑马,不知何时已突进到近旁,手里舞动着一把流星锤。


    兀突野一击落空,手腕一抖,那铁锤便改变方向,朝着前方一名骑兵的后心砸去。那骑兵被砸中,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口喷鲜血,直直栽下马去。


    兀突野收回流星锤,旋即又攻向另一名骑兵的后心。


    云眠疾驰在马上,两道银轮斩在那锤链之上,却只迸溅出一串火星,铁链丝毫无损。


    眼看重锤即将砸中那骑兵,他猛蹬马镫,整个人腾空而起,手中长枪刺向锤头。


    那流星锤被枪尖一带,擦着骑兵的肩甲掠过,竟借着力道回旋飞回,直砸向兀突野。


    兀突野连忙抖腕,顺着锤势回扯,这才没有被自己的兵器所伤。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云眠身上,愈加阴狠。


    “你们先进去。”云眠大喝一声,又落回马背,落鞍时枪尖直指兀突野,喝道,“可敢与我单独一战?”


    兀突野和云眠并驾齐驱,他看着那队冲向城门的骑兵,又看向右侧的白袍小将,缓缓露齿,露出一个嗜血的笑。


    双方士兵还在攻城,云眠调转马头,向右翼空旷处疾驰,兀突野紧随其后。


    ……


    秦拓大步冲上西城楼,坐在椅子上的赵烨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顿时怔住。


    一别十二年,虽然秦拓已不再是那名俊美清瘦的少年,但赵烨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赵烨眼眶迅速泛红,撑着身体要站起,却引发了一阵咳嗽。秦拓快步冲前,伸手将人扶住,按回座椅。


    赵烨紧握着他的手,秦拓也重重回握了下,只说了句:“交给我。”


    “好。”


    秦拓转身,目光迅速扫过城墙,发现墙头上并没有敌军,战况暂时稳定。


    柯自怀从城墙另一头跑来:“秦拓,我叫你来,是他们攻不下我们城头,这波攻势已竭,士气大折。殿下说这正是我们反守为攻的良机,你觉得行不行?”


    秦拓大步走到垛口前,探身往下望,见城墙下敌军尸体堆积,云梯也被尽数掀翻,的确是个冲杀出去的机会。


    “行!”他立即回道。


    西城门城楼上,战鼓突然擂响,城门缓缓打开,露出其后的南允将士。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骑兵从城门冲出。


    北允军没有料到,南允军竟敢主动打开城门,发起反冲击。仓促之间,顿时阵脚大乱。


    秦拓手持黑刀,一马当先,柯自怀和士兵们紧随着他,瞬间便冲进了北允军的防线。


    秦拓一路将身侧的人斩落马下,黑刀所向,无人可挡。他带领着身后的骑兵洪流,以自身为锋刃,直直向前凿穿。


    北允军试图抵抗,但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型彻底崩溃。


    ……


    赵烨站在了垛口前,一名士兵要来搀扶,被他抬臂挡开。他看着南允军如同一股洪流,漫过之处,北允军便被尽数吞噬,只留下一片人仰马翻。


    城楼上的守军已然爆发出震耳欢呼声,城门附近的青壮民工也在开始庆贺,一片士气沸腾。


    赵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转头望向北城楼方向,又担忧着周骁那边的情况。


    这场突围战很快演变成单方面的碾压。西门外的两名北允军将领被生擒,其余士卒眼见主将被俘,更是斗志全无,纷纷弃甲逃窜。


    这些溃兵大多已吓破了胆,并未朝着另几处城门方向汇合,而是慌不择路地逃往远离城池的荒野。


    秦拓策马疾驰,大喝下令:“逃亡荒野的溃兵不必追击,但企图窜向其他城门者,杀!”


    西门外战事甫定,秦拓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见南边天际突然窜起了冲天火光,烈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橘色。


    他脸色骤变,当即猛提缰绳,勒转马头,独自穿过战场,朝着南城门的方向飞驰而去。


    ……


    云眠冲进一片空旷洼地,此处地势低,地面泥泞,马蹄踏起湿土飞溅。


    当进入洼地深处后,他骤然回身,长枪如一道银电,直刺兀突野咽喉。


    兀突野反应极快,手中重锤猛然砸出,将那致命的枪尖荡开。


    两人迅速展开了对战,枪锤相交,火花四溅,泥泞的地面上很快布满了杂乱深陷的马蹄印。


    兀突野力大,几次重击都震得云眠虎口发麻,长枪几欲脱手。


    如此几个来回后,兀突野见云眠招式渐显吃力,脸上的笑容便也越来越深。


    重锤呼啸而至,云眠差点被击中,在马背上晃了晃,狼狈地躲开,神情也有些慌乱。兀突野趁机加快攻势,流星锤荡出一阵阵破空尖啸。


    云眠终于不敌,虚晃一枪,调转马头便逃向了洼地更深处。兀突野杀得兴起,哪会任他逃走,催动重甲黑马紧追不舍。


    前方白马蹄下轻盈,踏着泥水尚显从容。而后方的重甲黑马却逐渐步履沉重,蹄子不时在泥浆里打滑,行进间已显不稳。


    当黑马再次打滑,险些跪倒在地时,前方的白马突然慢下了速度。


    云眠一提缰绳,调转过马身。兀突野见他脸上并没有半分惊慌,嘴角还噙着一抹得意的笑,脑子顿时冷静下来,察觉到了不妙。


    他猛夹马腹,想要驱使黑马转向,撤离这片泥泞洼地。但云眠却突然打马向前,两道银轮旋转飞出,直取他身侧,封堵他闪避的路线,同时长枪刺向他的胸膛。


    兀突野心头大骇,赶紧舞动流星锤格挡。可那本就蹒跚的黑马被夹马腹,慌乱转向,这下彻底失了平衡,向前栽倒。


    兀突野被甩下马背,在泥水里狼狈地翻滚躲闪。当他再一次躲开那飞来的银轮时,却觉胸膛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已没入胸膛的银枪,又一点点向上挪动,死死盯着端坐于马上的白袍小将。


    云眠微微俯身,嘴唇轻启:“蠢货。”


    秦拓疾驰至南门战场边缘,看向火光燃起的地方,发现起火的是一架北允军攻城塔。


    两名北允步兵嘶吼着扑来,他看也不看地挥刀劈杀,只瞧着城墙,在那上面寻找云眠的身影。


    “……北允先锋魔将兀突野,已被我斩于马下!”


    一声断喝却从战场另一头响起,声音清朗,穿透所有喧嚣,落入他耳中。


    他猛然转头,只见一匹白马踏着烟尘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一名白袍小将,左手控缰,右手高举长枪,那枪尖之上还挑着一颗头颅。


    云眠在战场上纵马飞奔,声音响彻整个战场:“魔将兀突野首级在此!北允士卒还不速降!”


    兀突野被杀,北允军顿时大乱,失了阵脚。


    秦拓的目光穿过纷乱人影,紧紧追随着那道疾驰中的白色身影。


    他就这样望着,仿佛天地间喧嚣骤歇,只剩那一人一马,一枪一骑,成为他眼里唯一的,最耀眼灼热的画面。


    南城门也在此时打开,南允军潮水般涌出,杀声震天。


    秦拓立即策马冲入战场,朝着那道白色身影而去。


    云眠甩掉枪尖上的首级,回头瞥见秦拓,先是一怔,接着眼睛亮了起来,一脸杀气瞬间化为惊喜。


    “看见了吗?我把兀突野杀了。”


    他扬起下巴,溅着血渍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像个急于被夸奖的孩子。


    秦拓挥刀劈翻一名敌军,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嘴里却吐出两字:“嚣张。”


    这似斥实奖的语气让云眠嘴角翘得更高。他哼笑一声,再度策马冲前:“比一比?看谁收拾得多。”


    “护好自己!”秦拓立即跟上。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在乱军中往来冲杀。云眠总会在和秦拓撞上视线时,朝他扬眉一笑。


    秦拓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杀敌。他表面看似镇定,心跳却又快又急,仿似胸腔内也藏了一只战鼓,在隆隆敲击。


    南城门与西城门相继攻破,敌军顿时乱成一团。周骁趁此时机,率部向北门外发起猛攻,如利刃破竹,不久便拿下北门。而东门北允军见大势已去,未等交锋便自行溃散,纷纷弃战逃命。


    北允大军猛攻塬州一日,却被兵力远逊的南允守军击退,溃败而去。整座塬州城都处于狂喜中,百姓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将士们相拥欢呼,整座城池一片欢腾。


    云眠一行人策马返城,刚至城门,便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团团围住。沿途皆是感恩戴德之声,将士们只得缓辔徐行,频频向道旁百姓拱手还礼。


    云眠、秦拓与周骁三人皆人才出众,引得街边不少姑娘悄悄注目。尤其是云眠,白袍银甲,面如冠玉,笑意盈盈,不似周骁那般冷漠,也无秦拓那般气势迫人,不知不觉间,便揽去了最多的目光。


    云眠正骑在马上拱手,忽见一名站在路边的姑娘抬手一扬,将一只荷包直朝他抛来。


    云眠晓得这是件麻烦物事,千万拿不得,当即缩身低头。


    那荷包便贴着他发顶掠过,直直飞向身旁的秦拓。


    秦拓神色不改,只微微侧身,荷包便又擦过他胸膛,朝周骁飞去。


    周骁正将一只刚喝完浆水的空碗递还道旁百姓,他反应极快,侧身之际,剑柄顺势一抬,那飞来的荷包便被轻巧拨转方向,稳稳落进一旁柯自怀怀中。


    柯自怀拿着那荷包,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有妻有子的,还有人愿掷这荷包?来来来,让我瞧瞧是哪位姑娘眼光如此独到?”


    那姑娘也不露怯,反倒笑吟吟扬声道:“大人这般人物,民女自然高攀不上。不过若大人家的小公子能有大人一半的本事,这荷包便当是民女赠予小公子的了!”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那姑娘也在众人的笑声中,转身轻快地钻入了人群。


    云眠也在笑,转头却见秦拓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他心念一动,忽然便策马凑近几分,做出要说悄悄话的姿态。


    秦拓见状,自然也倾身过去。


    云眠小声问:“娘子,何时也给为夫送一个你亲手做的荷包?”


    秦拓正色道:“你家娘子手拙,从不曾拈针弄线。不过只要小龙君想要,我便去学,就算十个指头都被扎成筛子也绝不喊疼。我日日去找那城里最手巧的姑娘们,和她们扎堆儿,朝夕相处,勤学苦练。不出半个月,定能给你绣出个像样的荷包来。”


    云眠瞪着他,突然抬手,不轻不重地锤在他肩上:“你倒想得美,还扎堆儿,还朝夕相处,还半个月,你安排得可真周全。”


    他作势要抽回手,但却被秦拓将手腕稳稳握住,那双黑眸里满是笑意,还有说不尽的纵容与宠溺。


    街道两边都是百姓,不少人已注意到他俩的动静,只当是同袍嬉闹,皆含笑望着。


    云眠耳根一热,想要挣脱,秦拓却握得更紧。


    “夫妻耍闹嬉戏该避着人,这众目睽睽的像什么样子?”云眠压低声音。


    秦拓顿时便垂下眼帘,神色黯了黯。


    云眠见他这般模样,心口没来由地一软。罢了,瞧见便瞧见罢,自家娘子被自个儿的风采折了眼,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慕,总不好泼他冷水。


    他这么想着,唇角不自觉翘起,任由秦拓牵住了自己。


    两匹马并辔徐行,挨得极近,两人的手指也悄悄勾缠在一处。云眠只目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


    秦拓余光扫了他一眼,突然松开握着缰绳的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腰间一挠。


    云眠顿时身子一缩,咕叽笑出了声。


    秦拓也笑起来,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云眠趁机抽回手,再不多言,红着脸抿着唇,一夹马腹向前驰去。


    行过这条长街,前方便是军营。云眠远远便瞧见那营地门口站着一人,虽然胸前缠着绷带,却身姿笔挺,脸色虽苍白,却无损他的英俊。


    那人也看见了云眠,目光便定在了他身上,眼底渐渐浮起笑意。


    云眠当即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他停在距离对方十步外的地方,整了整衣袍,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只脚斜斜探出,脚跟点地,脚尖微微翘起。


    那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也负手伸足,摆出与他相同的姿势。


    二人相对而立,皆是长身玉立,风姿如玉,说不尽的倜傥风流。


    云眠再收回架势,上前行礼:“小生见过殿下,殿下可安好?”


    赵烨郑重回礼:“承蒙云小郎君挂念,在下一切安好。见小郎君亦安然,我心甚慰。”


    第110章


    两人都摆出当年在临山水库见面时的姿态,将那时说的话也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又会心地笑了起来。


    赵烨将云眠从头到脚打量过,感慨道:“长高了,也更俊了,真真是个小将军了。”


    说着,他抬手便想去拍云眠的肩,谁知牵动胸前伤口,眉头轻轻皱了下,身形微晃。


    云眠伸手去扶,一道人影从身旁闪过,周骁比他动作更快地扶住赵烨。


    “伤成这样,怎地还不歇着?”他不太认可地低声道,再小心扶着人,走向军营。


    秦拓跟在云眠身后跨进营门,便听见身旁的柯自怀在长叹短叹,转头,瞧见他一脸寥落地看着前方。


    柯自怀用胳膊肘轻轻撞了秦拓一下,朝周骁和赵烨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哎,你看他俩,觉不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柯自怀啧啧两声,一脸你这都不明白的神情,又道:“你说怎么不对劲?周兄弟成了咱们王妃的那种不对劲。”


    秦拓似笑非笑:“柯将军此言,听着倒有几分羡慕了,怎么,你也想去争个名分?王妃之位自是没了,或许还能有个侧妃的缺?”


    “混账东西,尽说些混账话。”柯自怀笑骂,转而又带上了几分愁色,“天地有道,终究是阴阳调和方为正理,这俩大老爷们儿在一块儿算怎么回事?我每回瞧见他俩那腻歪样儿,都觉眼窝子发烫,不敢细瞧。”


    秦拓慢悠悠道:“天道?你那营里光棍扎堆,这阴阳失调的旱情都快裂土三尺了。要论违背调和之道,你那营岂不是首当其冲?”


    “哎哎哎,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秦拓抬脚进了营门:“您啊,就别管殿下了,还是先操心这个吧。天道就算要劈,也得先紧着光棍多的劈。”


    话音刚落,云眠便在前方道:“娘子,你快些。”


    “娘子?他叫你娘子?”柯自怀乐不可支,“小娃娃时这么喊,如今还是这么喊。”


    “有何不妥?”秦拓瞥了他一眼,“我们是正儿八经拜了天地的夫妻,我是他水族龙君明媒正娶的正妃,名正言顺,独一份。”


    说罢,他理了理袖子,昂首挺胸走前,和云眠并肩而行。柯自怀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都没能闭上嘴。


    回到营地,刚经历完城战,柯自怀等人军务繁杂,各自散去处理。云眠和秦拓则去了赵烨房中,同他以及周骁叙话。


    赵烨心知秦拓身份特殊,加之平日总能从周骁那里得知他的近况,便也未多问秦拓什么,只将云眠拉到身旁,细细问起他别后经历。


    秦拓便和周骁单独去了一旁,将岩煞那群魔的事情告诉了他。周骁表示蓟叟还留在谷里,他们去了自有人接应。


    周骁目光转向不远处的云眠,低声问:“还是在一起了?”


    秦拓笑了笑:“自幼便拜了天地的,倘若不在一起,那便是欺天瞒地。”


    周骁看着他,神情有些复杂,秦拓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抬眼看向远方:“周大哥,我知你不喜他,但云眠于我,重若性命,还望你得接受。而且他是他,无上神宫是无上神宫,该向胤真灵尊讨的债,一分不会少。”


    周骁沉默着没有吭声,秦拓又道:“我这次进入了魔界,还见到了夜谶。他似是用了什么邪术,如今能力大涨。我从岩煞那里也得到了舅舅的一点消息,他们应是被困在了某处须弥魔界里,踪迹未露,需借涅槃之火才能找到他们。”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去一趟灵界,拿到涅槃之火。”


    正说着,军医提着药箱来为赵烨换药。秦拓和云眠便告辞离开,周骁则留下照顾他。


    两人被士兵引去了营地西侧,此处设了几座独立的小帐,彼此以木栅简单隔开,与大营隔着一片器械场,相对安静些。


    引路的士兵道:“请二位灵使便在此休息,屋里也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服,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云眠刚下战场,受不了自己满身血污,迫不及待地撩开其中一间营帐的门帘钻了进来。


    秦拓就要跟上,只听唰一声响,帐帘已被扯拢,系紧。


    他摸摸险些被撞上的鼻尖,脚步顿住。那士兵见他立着不动,疑惑地询问是否需取用何物,他这才摆了摆手,转身进入了隔壁的那间营帐。


    云眠洗过澡,换上了干净衣衫,再对镜整理一番,一身清爽地推开了房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交领素缎袍,想来军中考虑到他来自无上神宫,故而也备了白色。这袍虽无纹饰,但剪裁得不错,肩线熨帖,针脚细密,非寻常兵士的衣物可比。


    他转身便要去隔壁找秦拓,守门士兵却道周灵使方才来过,二人已一同离去。


    云眠问他们去了何处,士兵摇头不知,只补充说陛下与神宫灵使一行人刚抵塬州,秦王殿下正在接待。


    云眠一听岑耀、冬蓬他们也到了,心里欢喜,觉得秦拓多半也在那儿,当即兴冲冲地朝中军帐走去。


    岑耀等人果然在帐中。云眠刚踏进去,冬蓬就兴奋地冲了过来。云眠笑着张开双臂,冬蓬却一拳捶在他肩上:“之前跑哪儿去了?一声不响就没人影,结果倒比我们先到这儿!”


    云眠连连讨饶,绕着廊柱躲闪,余光瞥见岑耀坐在主位,赵烨居其下首,桁在则坐在赵烨对面,几人皆含笑望着他们闹,而秦拓和周骁没在这里。


    冬蓬又追着他打闹了会儿,莘成荫出声:“你俩够了啊,这儿可不是无上神宫,陛下和殿下还在呐,快过来坐好。”


    冬蓬这才停下,却仍揪着云眠领口问他去向。云眠正要说自己遇见了秦拓,却见赵烨端起茶盏,看似不经意地递来一个眼神。


    云眠心头一个激灵,脑中顿时清醒。


    他见到冬蓬等人,一时欢喜,差点忘记桁在此刻也在帐中。


    周骁与秦拓皆是魔,秦拓还好说,原本便身具一半灵族血脉,能收敛魔气,虽然年少时被桁在见过一面,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也未必就能被认出。但周骁和桁在是宿敌,说话须得小心,不能透露出他也在大营里的消息。


    冬蓬和云眠太过熟悉,别人看不出他的神情变化,她却能察觉其中有事,便也聪明地不再追问。


    “云眠,听殿下说你独当一面,成功守住了南城门。”桁在笑容温润地看向云眠,“听闻战况十分激烈,你可有受伤?”


    “多谢桁在师兄关心,我一切安好。”云眠正色回应。


    桁在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的确无恙,也就收回了视线,继续和赵烨交谈。


    在场的神宫弟子和赵烨都知道岑耀并非真皇帝,但其他部将不知。每逢岑耀言语有失,比如对着一名他仰慕已久的悍将喊哥,赵烨便从容接过话头,将场面圆了过去。


    交谈一阵后,宴席开了。赵烨身上带伤,不能饮酒,柯自怀便代他作陪,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也敞亮起来。他拎着酒坛四处劝酒,除了对岑耀不敢造次,对冬蓬也只是遥遥一敬,其他人一概开灌,无一幸免。


    “不喝了,真的不能喝了。”莘成荫双颊泛红,连连摆手推拒。


    “别哄我,你们树妖——树灵都是海量,我可清楚得很。”柯自怀一把揽住他的肩,“当年我偷偷在营地老树下埋了几坛烧春,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值岗的士兵都没发现。结果呢?嘿!当夜就被树灵们刨了个干净。你说说,你们鼻子为何怎么灵?”


    “鼻子?我们鼻子没什么特别的。”莘成荫迟疑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您说的埋酒的那棵老树,该不会……其实就是一名树人吧?”


    柯自怀愣住,半晌后一拍脑门:“糊涂!”


    柯自怀和莘成荫喝过两杯后,又盯上了云眠。


    云眠虽百般推脱,甚至耍赖往桌底溜,却仍被他一把抓住,箍住脖子,酒杯就凑到了唇边。


    “躲什么躲?”柯自怀哈哈笑着,“小龙郎,这杯酒你必须喝。当年你光着腚爬城头,叔还拍过你的肉屁股墩儿,咱哥俩是什么情谊——”


    “柯将军,云眠不会饮酒,我来替他喝。”


    一道温润嗓音自身侧传来,桁在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旁,伸手便要来接酒杯。


    云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怎能让桁在替自己挡酒,便也不再推辞,只道我能喝,赶紧将酒杯自柯自怀手里接过,仰头就灌了下去。


    “豪气!这才是那小龙郎!”柯自怀大笑着拍他后背,目光又在席间扫过,“咦,玄羽郎和周将军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人影?”


    “玄羽郎?周将军?这二位倒不曾听人提起。既是守城的将领,那我理当去敬一杯酒。”桁在道。


    云眠见柯自怀说漏了嘴,便神色自若地接过了话:“方才我还遇着周将军,他说家中夫人身体不适,急着赶回去照看,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柯自怀此前已得过赵烨叮嘱,只是饮酒后一时忘形,此刻经这一提,顿时反应过来:“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酒一多就糊涂了。周将军夫人临产在即,他得陪着,实在抽不开身。”


    柯自怀说完,马上寻了个由头离开。云眠见桁在似乎要和自己说话,赶紧四处张望,瞧见冬蓬在与莘成荫交谈,面朝自己这边,便朝她递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冬蓬与他默契十足,当即会意,扬声唤道:“云眠,快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云眠如蒙大赦,略带歉意地对柯自怀与桁在笑了笑,转身便朝冬蓬那边走去。


    冬蓬待他走近,揽住他的肩,将他带去角落:“老实交代,你之前跑哪儿去了?”她眯起眼,“我猜你是去找风舒了,对不对?”


    云眠望着她,眼底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冬蓬顿时瞪圆了眼睛,用力锤了下他的肩:“我知道你和他不对劲。好你个云眠,看似对你娘子念念不忘,转头就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一熊掌呼死你。”


    云眠揉着自己的肩,只看着她笑。


    “你还笑呐?你娘子日后寻你来了,看你如何交代。”


    云眠便凑近了些,在她耳边道:“风舒就是我娘子。”


    冬蓬一时没听明白,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风舒就是秦拓,而且他此刻就在营里,便是那玄羽郎……嘘,别吱声,免得让桁在师兄听见了。”云眠轻声说道。


    冬蓬倏地睁大眼睛,慌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云眠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与她听,末了又郑重叮嘱,此事万不可让桁在知晓,毕竟无上神宫与魔界,终究是势同水火。


    冬蓬听罢,仍有些恍惚,头顶一双圆耳朵不自觉轻颤着,开始回忆在雍州城的种种。


    “难怪我见他便觉得亲切,难怪每当我与成荫哥遇险,他便会出手相救,难怪他老是色眯眯地看着你——”


    “那叫色眯眯吗?那叫含情脉脉。”云眠纠正。


    接下来又是觥筹交错,笑语不绝,云眠和冬蓬闲聊,又去和岑耀与赵烨说了会儿话,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他心中记挂着秦拓,只想寻个借口离席,奈何柯自怀劝酒凶残,实在是难以脱身。


    直至席过中巡,云眠才推说身子不适,向诸人告辞,先行离去。


    冬蓬知道他是急着去见秦拓,所以也没留人,只悄悄冲他挤眉弄眼。


    云眠走出了大帐,才走出不远,便见小径旁立着一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袭深色长袍,正对着面前的一从花出神。


    听见云眠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竟是周骁。


    “灯——周大哥,你怎么在这儿?”云眠嘴里问着,眼睛却朝四周望去,想寻秦拓的身影。


    “秦王身上有伤,我来接他,不方便进去,就在这等一会儿。”周骁顿了顿,又道,“秦拓已经先回帐中了。”


    “哦。”云眠知道他不喜自己,应声后便继续往前。


    “等等。”周骁却又叫住了他。


    云眠停下脚步,却见周骁突然整了整衣袍,双手抱拳,对他行了一礼。


    “云眠,过去我对你颇为冷淡,一则是因为你是灵,你的父亲是云飞翼,二则我也不愿少主和你多有纠葛。但后来我明了,你和少主之间情谊深厚,也是我太过心胸狭隘,从前种种怠慢都是我的过错,还望你见谅。”周骁郑重道。


    云眠慌忙去扶他手臂,又赶紧还礼:“周大哥千万别这么说,这些年始终是你在秦拓身边护持,每逢危难,总是你挡在他身前。要说抱歉,该是我才对,你是秦拓最信赖的挚友,是他心底认作兄长的人,我却从未好好以礼相待。原本就是我的过错,若周大哥不嫌弃,往后也请将我当作弟弟看待。”


    话音落下,两人都同时露出了笑意。过往种种隔阂,便在这相视一笑间烟消云散。


    两人又说了几句,云眠便与周骁告辞,返回军账。


    他本就不胜酒力,方才又实打实地喝了几杯,这时风一吹,酒劲顿时翻涌上来。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脚下绵软,却仍撑着没让人瞧出醉态,朝他与秦拓住的那方走去。


    今夜月光不错,他穿过器械场,虽无灯火,但也看得分明。正走着,身侧树影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云眠。”


    他循声转头,辨认了片刻,才看清来人:“……桁在师兄?”


    他立即就担心桁在有没有发现周骁,但转念就反应过来,若他真与周骁撞见,两人已经开打了。而且周骁若察觉到桁在靠近,必会先行隐藏起来。


    想到这里,他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桁在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端详他着他,语气温和地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云眠忙推辞:“我没醉,只是有些上脸。就这么几步路,不用劳烦师兄送了。”


    “别强撑,和我客气做什么?”桁在伸出手,要去扶他胳膊。


    云眠忙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脚步虚浮地后退了半步,又赶紧站稳:“真不用送,师兄。”


    桁在的手僵在半空,末了缓缓垂下。他看着云眠,目光深沉而复杂,低声问道:“云眠,你为何一直躲着我?”


    “躲着你吗?没有啊。”云眠抬起眼,茫然地摇摇头,“师兄,你和我父亲是故交,我很小便识得你了。虽然称你师兄,可在我心里,一直是将你当做长辈敬重的。”


    “长辈?”桁在嘴角抽了抽,像是被这个词刺伤,最终化作一抹极苦的笑,“我不是你的什么长辈,我也从未想过,要以这个身份站在你身边。”


    云眠觉得桁在这话实在是古怪,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立在原地。


    桁在又道:“还记得去年,我和你一起看星海吗?你仰头看着天空,说愿此生所见的每一次星垂平野,每一次月落日出,身侧都有同一人。当时我便想说,那人可以是我。无论你是想看星河还是人间,是想驻足还是远行,我都愿意,也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云眠一怔,刚想说我何时和你去看过星海?话未出口,便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确有那么一次,他跟随桁在去清理临漠原的魔,返回时在路上小憩。当时他抬头看天,沉醉于满天星河,心中所念所盼的,便是秦拓能在身旁就好了。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不想这番话竟然让桁在听见了,还酿成这般误会。


    “云眠。”桁在继续道,“自你长大后,我待你便不止是师兄待师弟的心意了。”


    他垂头看向自己腰侧:“你上回送我的绦子,我也一直佩戴在身上。”


    云眠顺着望去,见其腰际悬着一枚绦子。他想起上次门派大比,他拔了头彩,彩头里有一批配饰,他随手便赠给了相熟的同门。桁在当时也在近旁,他便递了一枚过去。


    那不过是寻常赠礼,与赠与他人的并不二致。怎想到竟会被他贴身佩戴,听那口气,还被视作了独一份的信物?


    云眠只觉得额头发紧,心道这误会可太深了,简直荒谬,必须得给他说清楚。


    “师兄,你误会了。”云眠语气郑重,字字清晰,“我对你从来只有同门之谊,以及对年长者的敬重。那夜星下所言,不过是我一时自语,并非对你诉说。至于那绦子,也只是随手分赠同门,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桁在神情一黯,目光仍紧锁着他:“你只是尚未看清自己的心意,难道你从未察觉,我一直对你——”


    “谁耐烦去察觉那不相干的人,肚肠里拐着什么弯绕?”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云眠倏然回头,桁在也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那兵械架的背后,缓缓步出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宽大的黑袍袖口随风轻荡,长发披散肩头,脸部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秦拓?!


    云眠顾不得去想秦拓为何会在这里,但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桁在是见过秦拓的,虽然那时他只是少年,但如今五官轮廓并未大变,倘若仔细看,难保不会被认出。


    云眠一时情急,就想上前将人给挡住,但他还未动,秦拓已经从阴影里走出,置身于光亮处。


    驼峰鼻,阔嘴,吊梢眉,却是风舒那张脸。


    秦拓缓步走近,目光掠过桁在腰间那枚绦子,冷笑道:“自作多情也该有些分寸,别把旁人随手倒的残羹,当成专为自己摆的宴,随手扔的一块泥,认作是给自己砌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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