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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云眠见秦拓没有顶着自己的脸,悬着的心落回原处,暗暗松了口气。


    桁在正在对云眠倾诉衷肠,不想旁边却钻出来个人,言语刻薄,句句带刺。


    旁人遭此讥讽,怕已面红耳赤,或勃然大怒,但桁在面色未改,只平静地注视着秦拓:“阁下是何人?隐在暗中偷听别人讲话,实非君子所为。”


    秦拓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我是谁不打紧,也并非存心隐在这里听人说话,不过是在这儿等人,恰巧便听见些扰人清静的声响,嗡嗡营营,也不管别人愿不愿听,只顾扇着翅子往人耳边凑。”


    桁在知道,此处乃是皇帝和秦王驻跸的军营,这人能在此地出入,又不着士卒服饰,那绝非寻常人物。可被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讥刺,饶是他平日修养深厚,眼底终究抑制不住地闪过一丝愠色。


    “我们走,别在这儿。”他转头对着云眠道。


    秦拓却也在这时看向云眠,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


    桁在再也压不下心头迅速窜起的怒气,正要出言斥责,便见云眠已经朝他走了过去。


    桁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看着云眠在那人身旁站定,接着伸出手,轻轻拽了下那人的衣角,像是无声的劝阻。


    这动作很小,很快,却透出一种无须言明的熟稔与亲昵。


    桁在还未从这刺眼的一幕中抽神,便见那人竟反手握住了云眠的手。


    云眠便没有再动,任由他握着。两人并肩而立,交握的手掩在袖摆的阴影下,那动作自然而然,无需其他言语,彼此关系已不言而喻。


    桁在这次认真地打量着风舒,他看着那张可谓是丑陋的面孔,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云眠转身朝向桁在:“师兄,这位是灵界的风舒兄,想必是寻我有事要谈。”说完,又拽了下秦拓衣角,低声催促,“走了。”


    桁在毕竟是他大师兄,虽然方才那番突如其来的剖白,让他震惊又别扭,但既已解释清楚,而且念及同门情分,他也不想秦拓将话说得太重,太让人难堪,便想催着他离开。


    桁在盯着两人,咬紧了牙,垂在袖中的手暗暗攥紧。


    “走吧。”秦拓也一直看着他,此时收回视线,牵着云眠走向营帐方向。


    路过桁在身旁时,秦拓似是抬手掸衣裳,腰间配剑被这动作一带,剑鞘一歪,正好勾住了桁在腰间的那枚绦子。


    他脚下未停,绦子便从桁在腰际松落,挂在了他的剑鞘上。


    桁在脸色一变,伸手便去拿,秦拓却已抢先拿到手里。


    桁在抓住绦子的另一头,秦拓也没松手,两人同时发力,只听哧一声,那绦子便被扯成了两截。


    “你!”桁在大怒,立即就想拔剑。但他瞧见远方有晃动的人影,骤然想起此刻身处何地,自己又是何等身份,便又强压住怒火,放下了手。


    秦拓拎起手中那半截,垂眼看了看,又抬眼望向他:“你怎么这么心急?这下被你自己抢坏了,可如何是好?”


    云眠在旁没有吱声,心里倒是觉得这绦子坏了正好,也省得桁在往后还拿是他所赠说事,这会儿彻底了结,反倒干净。


    桁在紧攥着剩下半截断绦,手背用力得鼓起了青筋。秦拓随手将那半截绦子丢到边上,轻飘飘地道:“断了就断了,心思也该收收了,别总惦记着不该是自己的东西。”


    秦拓牵着云眠朝营房方向走去。


    云眠走出一段后回头,瞥见桁在愤然转身,走向兵械场的另一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走至那排营帐前,云眠见自己那帐门外站着一名值岗士兵,便将他遣走,再撩开帘门进入。秦拓也跟了进去,将帘子系紧,收回脸上的伪装,显出本来容貌。


    云眠走到案前拿火石,背对着秦拓低声数落:“你方才听了多久?桁在师兄是有些执拗,但是我能应付,也会将话给他说清楚,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你夫君如此迷人,招惹一两个心思浮动的,难道不正常么?你倒好,句句往人骨缝里钉,只差没有上去打杀,让他脸面如何挂得住?以后如此情形还会遇到很多——”


    他话音未落,一声低呼,手中的火石险些滑落。


    秦拓从身后贴近,一把将人搂住怀中,转过身来,低头便封住了他那张说个不停的嘴,同时另一只手接住将落的火石,随手搁在刚被点燃的灯盏旁。


    云眠回应着他的吻,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轻轻环上了他的脖颈。


    但他很快便察觉到异样,秦拓的这个吻毫无柔情可言,更像是一种啃噬,带着惩罚意味,让他的唇也感觉到了刺痛。


    “疼……”云眠偏开头,有些委屈的轻声抱怨。


    秦拓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辗转于他的唇瓣,直到两人呼吸都乱了,才抵着他的额头哑声质问:“心疼了?还替他说话?”


    “我哪儿心疼了,你怎么就能品出心疼?”云眠愕然,“我不过是说,你夫君这般模样,往后倾慕者只怕越来越多,你总不能每个都去骂得体无完肤。咱得总该同人好好分说,给人留几分脸面。”


    “好好分说?”秦拓低笑一声,眼底暗流翻涌,“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惦念你,还要装作大度?”不待云眠回答,他又问,“你还跟他去临漠原看星海?”


    “啊?”云眠一时没反应过来。


    “星海好看吗?好不好看?”秦拓的声音低沉紧绷,带着一丝怒意。


    “星海当然好看的——”


    秦拓眸光一暗,将人抱起,放在身后的书案上,自己则站在他双腿之间,将他困在身前,再次俯身攫取了他的唇。


    “唔……”云眠被这掠夺般的吻堵得透不过气,双手抵着他的肩,在换气的间隙里求饶道,“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秦拓终于抬起头,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看着他水润的眼睛,声音低哑:“撒谎。”


    “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听着吗?那你也听见了,星海是好看,但我那时想的是,你若在身旁就好了。我看过的所有美景,星垂平原,日升月落,若没有你与我同赏,那再美的景,都失了颜色。”云眠微微仰首,目光清澈见底,不避不闪。


    秦拓沉默片刻,再开口,方才的怒气已经消散,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你还送他绦子。”


    “可那绦子就不是特别给他的,那些同门都有。”


    “你的同门都有,我却没有。”秦拓侧过脸,声音闷闷的。


    云眠见他这委屈模样,竟将眉宇间的锋锐都浸软了,有一种不同寻常的俊。他心跳得厉害,暗道自家娘子可真是好看,吃醋的样子都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样好看的娘子,自然是要哄的,要千依百顺地哄。


    他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买,给你买最好的绦子,待我回龙隐谷,再取那最好的墨玉给你镶上。”


    秦拓眼睫微动,目光仍落在别处:“你还说了给我买大白马。”


    “这不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机会吗?这城里也不会有好马,待咱们日后去北境,那里的马才叫神骏。白的、枣红的、乌骓的,只要你喜欢,咱们就牵走。”云眠纵容地道。


    秦拓转回头,垂眸凝视着他。烛光下,眼前人唇瓣水润,双颊绯红,那微微上挑的眼尾也浸染开桃花般的秾丽色泽。这副情态如同无声的邀请,让秦拓的呼吸都不由得重了几分。


    他再次落下的吻便极柔极亲,如蝶栖花蕊,辗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云眠仰起头回应着,正意乱情迷,忽然身体一僵,有些慌乱地想要向后缩去,可才刚一动,秦拓按在他腰后的手便骤然收紧,不容他退却分毫。


    云眠看着秦拓近在咫尺的眼,那双眼里温柔尽褪,只剩一片浓沉墨色,仿佛盯上了猎物的狼。


    云眠察觉到这目光有些危险,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后仰想拉开距离。但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接着身体腾空,秦拓已将他打横抱起,大走向了一旁的床榻。


    “做,做什么?”云眠有些紧张地小声问。


    秦拓没应声,只将他放在榻上,滚烫的身躯随之覆上,这才在他耳边低声回道:“做什么?你我成亲了这么多年,也总该圆房了。”


    “可,可这里是,是军营,会有人听见……”云眠顾不得害臊,连忙去推上方那沉甸甸的身躯,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举高固定在头顶。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秦拓将灼热的唇烙在云眠耳畔,嗓音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这一排都是空帐,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和我。”


    云眠只觉心跳如擂鼓,猛烈得快要蹦出胸膛。


    他没想到这会儿就要圆房,心头既激动,又有些期盼,还有几分羞赧。但转念一想,身为娘子都主动要求了,那自己这个做夫君的,自然应当回应他,成全他,哪有不应的道理?别说军帐,便是在荒郊野岭、破庙残垣,只要娘子要,自己就要给。


    这么一想,心底那点忐忑便悄然散了,只余下一片温存的,近乎宠溺的纵容。


    他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好。”


    他动了动被钳制在头顶的手,秦拓便缓缓松开。他收回手,指尖微颤着探向秦拓衣襟,开始去解他的衣衫。


    秦拓依旧双臂撑在他身侧,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既不催促,也不言语,任由那双手扯开自己腰间系带。


    衣襟散开,那片紧实的胸膛展露在烛光下,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云眠看着那线条流畅的肌理,心尖忍不住发颤,下意识吞咽了下。


    而秦拓的呼吸蓦地变得粗重,喉结上下滚动。


    云眠只轻轻一推,秦拓便顺从地仰躺下去,仿佛将一切主动权都交还给了他。


    明明是默许的姿态,但那具躯体却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如同假寐的猛兽,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云眠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他分明是夫君,应该由他来主导,可在秦拓那近乎实质的灼热目光下,此时却方寸大乱,既慌又怯,手指也不听使唤,好半晌才将腰带解开。


    烛光下,少年的身躯青涩而柔韧,骨架匀亭,腰身细窄,那肌肤细腻如玉,泛着温润的色泽,周身线条都恰到好处,宛若天工雕琢。


    云眠垂下眼帘,不敢去看秦拓那灼热的目光,抿了抿唇,声音因紧张微微发颤:“你,别怕,我,我会轻些。”


    秦拓突然就很轻地低笑了一声。


    云眠屏住呼吸,慢慢俯下身,亲吻秦拓的脸颊和嘴唇,再沿着那利落的下颔线一路细碎向下,最终,停在了喉结处。


    他轻轻咬了下那凸起的喉结,秦拓便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整个脖颈线条也随之绷紧。


    云眠正要继续往下,秦拓却突然抱紧了他,一个翻身,便将人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云眠发现他已经箭在弦上,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等……”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秦拓的吻已经暴风骤雨般落下。


    他耳边是秦拓的喘息,烫得他耳根酥麻,浑身发软,很快被吻得不知身在何处,脑子里一团浆糊。


    “……你别怕。”秦拓抵着他的唇瓣,声音低沉沙哑。


    “嗯嗯。”他也只胡乱点头。


    但那不适传来时,云眠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他一口口倒抽冷气,颤着声音道:“不来了,不来了,你,你这是忤逆……”


    秦拓一动不动,双臂撑在云眠身侧,绷紧的脊背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云眠脸上,烫得惊人。


    云眠闹着要他出去,可抬眼望去,看见秦拓紧抿着唇,眉头紧皱,那副极力克制的痛苦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发软的手臂,重新环住了秦拓汗湿的脊背。


    秦拓得到默许,试探着继续,云眠却又开始呜咽:“你忤逆我,忤逆,算了,改天吧,改天,我想睡觉了……”


    他这一挣扎,顿时击溃了秦拓所有的自制力。他闷哼一声,腰腹绷紧,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趴了下去。


    片刻后,秦拓仰面躺着,目光放空地望着帐顶,一言不发。


    云眠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弯得像月牙儿的眼睛。


    “你再笑试试?”秦拓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


    “我没笑。”云眠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被子有些轻微地抖。


    秦拓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云眠瞧着他这幅沮丧的模样,既好笑,又有些心疼,便从被子里慢慢挪出,手肘支着下巴,凑到他脸侧道:“头一回,难免的,你别往心里去。”眼珠一转,又道,“要不换成我来?我学东西向来很快的,应该会比你强一些。”


    秦拓倏地睁眼,眸光沉沉看着他。


    “要不请蓟叟开两幅方子,给你调理调理?”云眠犹不知死活地补了句。


    话音未落,秦拓骤然翻身,转眼已将他困在臂弯中。云眠惊笑出声,秦拓齿尖磨过他耳垂,声音低沉而危险:“小龙君既这般张狂,待会儿可别哭着求饶。”


    云眠很快便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说那话,让这个夜晚漫长得彷佛没有尽头。


    到后来,他只能软软地陷入凌乱的被褥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的意识里,他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抱起,放入温暖的水中,有帕子极轻地拭过身体,带起细微的水声。


    他便在那片暖意中,彻底沉沉睡去。


    第112章


    云眠这一觉睡得不知天地时辰,醒来时神思昏昏,如陷云雾。四下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他觉得应当是还早,便懒懒打了个呵欠,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小龙的鳞片——嘶……”


    他刚扭了下,便忍不住倒抽口气,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过,酸软得使不上半分力。


    他怔了怔,昨夜的记忆这才涌入脑海,侧过视线,发现自己枕着一条坚实的胳膊,再仰起头,正正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秦拓半倚在床头,一手揽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里松松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云眠看到他,心里就是一哆嗦,下意识就想往床里侧躲,才一动,腰腿间那股酸软便直窜上来,惹得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秦拓便将书搁到一旁,手掌覆上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云眠去推他手腕,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索性翻身趴着,将脸埋进枕头里,只留给秦拓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秦拓低低一笑,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恭喜小龙君,贺喜小龙君,从此以后,你就是有名有实,堂堂正正的夫君了。”


    “那你笑得这么开心作什么?”云眠嘟囔着。


    “我的名分落定,心里欢喜,自然要与夫君同喜。”


    云眠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心里的不快散了些,只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秦拓吻了下他睡得蓬松柔软的发顶:“你偎在我身旁,睡得那么香,我怎么舍得叫醒?”


    云眠心里泛甜,又微微侧头,从枕里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睨着他:“你也不起身?就这么一直躺着?”


    “昨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那自然是要陪着。我相公都没醒,我怎能自个儿冷清清地起床?我得等你睡醒后服侍你。”


    秦拓说着,将人抱起,让云眠整个儿伏在他胸前:“是不是还没睡够?来,再赖一会儿,哼哼你那小龙歌。”


    云眠噗地笑出来,秦拓也跟着笑,胸膛微微震动,又顺势吻了吻他的发顶。


    云眠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成荫哥哥和岑耀他们没来找我吗?还有秦王殿下?冬蓬?”


    他心想旁人或许还罢,但冬蓬绝不会放任他睡到日上三竿还不露面,必定会来寻他。


    “一早上来过三波人,都被我打发走了。”秦拓道。


    云眠怔了怔:“你怎么打发走的?”


    “就说你在还睡着。”


    云眠伸手,指尖捏着秦拓松垮的衣襟晃了晃:“你就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去见的人?他们见你从我帐里出去,难道不会起疑心?”


    秦拓低头看了眼自己半敞的中衣:“疑心什么?我是你云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儿,和自己相公睡一个帐子,那不是天经地义?”


    云眠抬眼瞅他,秦拓挑眉回望。云眠招架不住,便将脸埋在他肩窝里,额头在他肩上滚来滚去:“我知道的,可,可就是有些怪怪的……”


    秦拓搂紧他乱动的身子,掌心在他后背上轻轻拍抚:“有什么可臊的?我这个新媳都不臊,你倒先羞上了。”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响起一名士兵的声音:“两位灵使可醒了?是否需要将饭食送进来?”


    秦拓正要应声,云眠却慌忙去捂他的嘴,眼里满是慌乱羞窘。


    秦拓会意,也不想云眠这衣衫凌乱的模样落进别人眼里,便扬声道:“放在帘外便可。”


    待脚步声渐远,秦拓披衣下榻,从帘外拎进一个食盒。


    云眠也要跟着起身,秦拓却走到床边,取来他的衣物,一件件替他穿好,再蹲下身替他穿鞋。


    云眠默默望着他低垂的眉眼与发顶,一时出神。秦拓忽然抬头,问道:“怎么就一直盯着我看?”


    云眠笑了笑,没有出声,秦拓低头继续穿鞋,嘴里道:“我知道,你已经被我迷死了。”


    云眠抬起另一只没穿鞋的脚,白皙的脚趾轻轻碰了碰秦拓的脸颊,像是调皮的小鱼。


    秦拓故作未觉,却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攥住他的脚踝,低头作势要咬。


    云眠吓得轻呼一声,慌忙缩脚,随即又抱着那只脚笑。


    “走了,伺候相公洗脸去,洗好了好用饭。”秦拓也笑着,将人打横抱起,迈步便走向了旁边的侧室。


    两人收拾妥当,便在帐内用饭,云眠吃完一碗,搁下碗筷,问秦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秦拓低头喝着汤,眼尾扫过床榻,唇角一勾:“打算?自然是继续抱着相公补觉。”


    云眠脸上一热:“我说正经的。”


    “我说的怎么不正经了?”秦拓放下汤碗,“昨夜才洞房花烛,那帐子里的喜气儿都还没散,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蜜里调油,腻上个三五日。”


    “可咱们还在军营里呢,想必昨晚的事,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指不定就在背后笑话我。若真三日不出帐,冬蓬怕是要笑话我一年,成荫哥哥素来重规矩,定要板起脸教训我,说我不知收敛……”


    云眠垂下头:“自然,我也不是不情愿。其实我心里,是极想同你在这帐中腻上三五日的。就算,就算腰再酸软,腿再打颤,我也是愿意的……”


    云眠嘴里说着,心里却想着,两人正是情意初融的当头,自己却急着说要收敛,会不会显得太疏离,拂了娘子的一片滚烫心意?


    他越说声音越轻,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瞧秦拓的反应。


    谁知这一瞧,却见对方一手撑在桌上,支着下巴,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虽然温柔,却又漾着一些让他心跳加快的东西。


    云眠顿时停下声音:“你在笑什么?”


    秦拓也敛起笑意,正下神色道:“夫君说得是。不过夫君若想要纵情三五日,那我便是被全天下人笑话,也定当伺候到底。”


    云眠继续怒视着他,秦拓轻轻咳了声,去拿桌上的筷子:“好了好了,先吃饭,菜要凉了。”


    云眠却倏地起身绕过桌子,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握成拳,每锤一下他的背,就低喝一声:“吃饭!吃饭!叫你吃饭!”


    秦拓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一把将云眠揽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上去。


    帐外,两名值守的士兵刻意站得远远的,却依旧能隐约听见帐内传出的笑闹声。


    年轻些的那个抬手搓了搓发烫的耳根,低声嘟囔:“这都闹腾一晚上了,天光大亮的还不消停。”


    年长的那位抱着长枪,嘿嘿一笑:“灵使是何等人物?岂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比的?人家修为高深,精神头自然更足。”


    一吻终了,秦拓呼吸仍有些重。怀中人嘴唇微肿,眼波潋滟,无一不在挑战着他的自制力,但想到昨晚给云眠清洗时看见的,知道他身体现在还承受不住,终是压下那些念头,将怀里的人稍稍推开些许。


    “娘子。”云眠却仍贪恋他的怀抱,又朝他贴近几分。


    秦拓刚压下去的火苗险些复燃,他无奈叹气,定了定神,将话题引开:“其实我原打算去一趟灵界,只是恐怕要耽搁上几日,你便在这里等我,我快去快回。”


    “灵界?”云眠立即坐直身,想也不想地道,“我随你一同去。”


    秦拓侧过头,看着云眠那还染着几分红晕的脸,觉得莫说是分开几日,便是须臾片刻,也难以忍受。


    他便应得干脆利落:“好。”


    两人吃完饭,便前去向朋友们辞行。进入赵烨房中时,周骁正坐在榻前给他喂药。见有人进来,赵烨下意识地直起身,周骁也赶忙搁下药碗,顺手抓起一旁的书册,假意翻看。


    二人将来意说明后,云眠便坐到榻边陪赵烨说话。秦拓与周骁则默契地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在院中站定交谈。


    “恭喜啊。”周骁双手负在身后,眼睛望着前方。


    “喜从何来?”秦拓和他同样的姿势并肩而立,故作不知。


    “这春风得意的样子,就别装了。”周骁侧头瞥他一眼,“得偿所愿的滋味儿不错吧?”


    秦拓笑了起来,坦然道:“如饮醇醪,不枉此生。”


    屋内,赵烨也打量着云眠,含蓄问道:“昨夜可还好?”


    云眠见赵烨眼神了然,便也不再掩饰。他抿嘴一笑,神情间尽是藏不住的得意,清清嗓子,矜持道:“还行。”


    赵烨听他这副新郎官的口气,再配上那沙哑的嗓音和颈间若隐若现的痕迹,神情便有些精彩。


    不过他也没多问,只笑笑:“那就好。”


    院中,周骁听秦拓说他要和云眠同往灵界后,顿时凝肃了神情:“少主,请允属下随行。”


    “不必了,去灵界的话,人越少越好,免得让无上神宫察觉。”


    周骁略一沉吟,点点头:“也好,那你打算何时动身?”


    秦拓回头,望了眼屋内的云眠,又收回视线:“桁在昨夜见过我,我不清楚他有没有起疑,但为免横生枝节,我即刻便启程。”


    “那我也走吧。”周骁接道。


    “你不多陪陪殿下?”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也说岩煞他们去了无相谷,那我总得去和他们汇合。再者,应当还有魔潜藏在其他魔隙之中,我得去将他们找到。”


    云眠又去见了岑耀,恰巧冬蓬与莘成荫也在一处,便告诉他们自己有事需离开一阵,日后与他们在允安会合。


    冬蓬满肚子话憋着不好问,眼神递得眼睛都快抽筋,云眠只作不见,偏过头去咳了一声,避开她的视线。


    “云眠,你的包袱还在我帐里,一起去拿?”冬蓬终于寻着由头。


    “好吧。”云眠心知肚明,若不把她打点明白,今日是走不脱了。


    二人穿过军营,朝冬蓬的营帐走去。


    路过校场那些正在操练的兵士后,冬蓬见左右无人,猛地勾住云眠的脖子,把人往身边一带,几乎是挟着他往前走,压低声音逼问:“快老实交代!昨夜干什么好事了?”


    “哎哟轻点,疼疼疼……”云眠缩着脖子连声呼痛。


    冬蓬纳闷地撒开手,只见云眠龇牙咧嘴地去揉后腰。她眼尖,瞥见他领口下似有红痕,伸手便要去扯。云眠慌忙格挡,一把护住脖颈。


    “你这是和秦拓哥哥打架了?”冬蓬瞪圆了眼睛。


    “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别问。”云眠正色。


    冬蓬眼珠滴溜溜一转,恍然大悟,拖长调子:“闹了半天,你是被他收拾成这样的?”


    “胡扯什么!”云眠伸手捏了捏她头顶的圆耳朵,“我这是昨晚太过辛劳,略感气虚。”


    “噫……”


    “我这般龙精虎猛,年轻力壮,一身血气无处安放,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见冬蓬一脸意味深长,云眠赶紧推她:“快走快走,给我拿包袱。”


    秦拓说好在军营门口等着,云眠挎着包袱走出营地,左看右看却不见人影,唯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道旁。


    他正兀自张望,那车帘却被掀开,只见秦拓一身墨蓝长袍,利落地跳下车辕。


    秦拓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撩起帘子,微微欠身:“小的恭候多时,车马简陋,委屈小龙君了。”


    云眠乜了他一眼,故意端着架子,昂起下巴,可那双眼睛却在刚瞧见这个人时便亮了起来,满眼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秦拓将他这般模样都看在眼里,唇边笑意不觉加深,目光柔和,涟漪轻漾。


    云眠走到车前,一撩衣摆就要登车,谁知刚抬脚,腰间便是一紧,被秦拓稳稳托住,将人送进了车厢。


    云眠慌忙四顾,确认无人瞧见,这才回头,用指尖虚点了点:“成何体统。”


    秦拓笑道:“伺候好郎君,便是最大的体统。”


    待云眠在车内坐稳,秦拓跃上前座,拿过一顶草帽戴在头上,朗声道:“郎君坐稳,咱这可就出发了。”说罢,马鞭一扬,在空中打了个响哨,便驾着马车向前驶去。


    车内布置得极为舒适,榻上铺着软和的被褥,榻边放着一个三层食匣。云眠好奇地打开,只见上层是果脯,中层是肉干,底层则是各色干果。


    他拈起一块梅脯放入口中,酸甜生津,忍不住又取了两块,撩开车帘,探身伸手,递到驾车的秦拓嘴边。


    秦拓侧过头,就着他的手将一块果脯含入口中,细细嚼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云眠脸上,低声道:“甜。”


    云眠心跳加快,却故作不知,反问:“说的可是这梅子甜?”


    秦拓笑笑:“滋味在心,说破便失了几分意趣。”


    云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秦拓声音又放柔了几分:“你甜,你是九天之上独一份的琼浆仙露,岂是这凡尘俗果能比的?”


    云眠抿唇一笑,将剩下那块果脯也喂进他嘴里,指尖在他颊边故意一蹭:“我瞧这天上地下,就属秦郎君的嘴最甜。”


    两人正说笑,车轮恰巧碾过一块石头,车厢颠簸,他身子晃了下,下意识扶住了车门框。


    “当心!”秦拓立即勒住马,回头望来,“颠着没有?有没有碰着哪里?”


    “哪有那么娇气?”云眠失笑,又问,“从这儿去灵界关隘还有些路程,若是骑马能快上不少,为何要坐车?”


    秦拓继续赶车:“骑马疾行是赶路,岂不辜负了咱俩在一起的时光?你看那山,那林子,”又侧头看了眼云眠,含笑道,“还有这俊俏的小郎君。就该这样缓慢而行,细品光阴,方不算辜负。”


    云眠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假意咳嗽两声,便钻进了车厢。


    第113章


    马车启程,云眠半靠在软榻上,放松酸软的身体,心道果然还是坐马车好,倘若是骑马,自己怕是真有些吃不消。


    人间界通往灵界的关隘有四处,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他们要去的是距离最近的落霞关隘,但就算是最近,马车也要走上十来日。


    不过就如秦拓所说,他全然不似赶路,倒像是专程带着云眠游山玩水一般。每遇到景致好的地方,便会停下车,和云眠一起走走逛逛。


    两人在山林河畔并肩而行,任清风拂面,听鸟鸣婉转。走累了,便寻块石头坐下,嬉笑细语,卿卿我我,看远山含黛,流云舒卷。


    腹中饿了,两人便去河里抓鱼,或是山中抓些野物。偶尔也会向附近农人买些山芋和瓜果,山芋埋在炭火里,待到烤熟后刨出来,秦拓将它们一个个剥好,摆在从马车里取出的盘子里。


    云眠要吃时,却发现它们都被秦拓嵌上了小黑果,像是长出了耳朵和眼睛,一个个圆墩墩、眼巴巴地望着他,憨态可掬,竟让人舍不得下口。


    “怎么不吃?”


    云眠抓耳挠腮:“哎呀,我一口咬下去,它们疼不疼啊……”


    秦拓看他这幅孩子气的模样,不禁笑了。他取过一个山芋,匕首在指间翻转,不过片刻,便有一只圆润的雀鸟卧于盘中。


    他将盘子推至云眠面前:“这个呢?舍得下口吗?”


    云眠捧起雀鸟山芋端详:“这个我就更舍不得了。”话音刚落,便突然低头,啊呜一口,咬掉了左边鸟身。


    秦拓立刻捂住自己左胸,仿若真被咬伤般闷哼一声,眉头也痛苦地蹙了起来。


    云眠嘎嘎笑,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好吃,真好吃。”


    秦拓便又拿起一根黄瓜,刀光轻闪,很快,一条蟠龙便躺在在他掌心。


    他挑眉看向云眠,在对方的注视下,咔嚓一声,利落地咬掉了龙首。


    “啊!”云眠发出一声惨叫,摇摇晃晃,伸手指着秦拓,“你这母老虎……好狠的心啊。”


    嬉闹着吃完饭,天色暗沉,恰逢眼前这片荒野花开得正盛,两人便决定就在此处过夜。


    秦拓从马车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毡毯,递给站在车下的云眠。他想着夜里寒露重,便又拎过云眠的那个包袱,想替他找件添加衣物。


    不想云眠见他要打开那包袱,几乎是立即钻入马车,将那包袱夺了过去。


    “我自己来吧。”他垂着头道。


    秦拓何等通透之人,见云眠这般不自在的模样,心下立刻明了。但这般年纪的少年郎,有些自己的秘密再正常不过,便也不点破,只从云眠怀里拿过绒毯,跳下马车:“成,那我先去把地方收拾出来。”


    草地上铺了毡毯,夜风带着野花的香气,星河低垂得彷佛要坠入眼中。云眠靠在秦拓怀里,任由他亲吻着自己,感受着微凉的风和秦拓灼热的手掌同时抚过肌肤,在漫天星光下,坦然舒展着自己年轻的身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秦拓的体温、心跳和每一次呼吸起伏,他们是如此贴近,近到彷佛连灵魂都连在一起。这种感觉会让他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也只有在这时,他才能确定,这个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的人,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这让他的反应变得更加急切,以至于秦拓不得不缓下来,在他耳边低喃,一遍遍哄着,告诉他别着急。


    他喘息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秦拓汗湿的脸颊,还有那双漆黑眼眸。


    那眼里情潮翻涌,却只映出了一个自己。


    一股安心感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他终于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付,跟随着秦拓温柔有力的节奏,一同漂浮于浪潮里。


    云眠趴在秦拓怀里,睡得格外沉。第二天醒来,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闭着眼伸手向身旁探去。


    他没有摸着人,迷迷糊糊地抬头,揉了揉眼睛,又向四周张望,依旧没有瞧见秦拓的身影。


    他愣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翻身而起,外袍都顾不上穿,只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便冲进了晨雾弥漫的林间。


    “娘子?娘子?秦拓?”


    没有人回应,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云眠告诉自己,秦拓兴许只是去了溪边洗漱,或者趁着晨光去附近走走,可那种熟悉的恐惧还是再次缠住了他,越收越紧。


    就像多年前那无数个夜晚,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门口,眺望着那条上山的唯一的一条道路,直到月色铺满石阶,直到师姐师兄催促他回宫,那条路上,终究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来接他的人。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直至头顶。他双腿一软,沿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蹲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间。


    秦拓踩着落叶走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串着一条烤好的鱼。


    他看见云眠蜷缩在树下,先是一怔,接着笑了起来:“醒了?怎么蹲在这儿?快来尝尝,刚给你烤好的鱼。”


    但云眠却一动不动,头也未抬,只抱着自己缩在那儿,身体也在不住地发着颤。


    秦拓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接着丢下烤鱼几步跨去,蹲下身,双手扶住云眠肩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云眠不答,牙关格格打战。秦拓目光在他全身迅速逡巡一遍,将人搂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摩挲,另一只手便要去解他的衣襟,想查看是否受了伤。


    云眠像是终于醒过来,目光也缓缓聚焦,待看清面前人后,他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秦拓的手腕。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眼睛通红,手掌冰冷汗湿,力道却大得惊人。


    秦拓听他开口说话,终于松了口气,只任由他攥住自己手腕:“我去给你烤了条鱼。”接着打量云眠苍白的脸,“你可有哪里不适?我们先回马车,我给你看看——”


    “谁让你不声不响就乱跑的?”云眠却急促地打断了他。


    他声音有些尖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乱,目光直勾勾地钉在秦拓脸上,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但他刚问出这句,自己先愣住了,脸上神情又变得惶然,浮现出一种孩童做错事般的无措。


    他突然扑进秦拓怀里,双臂搂住他的腰,语无伦次地道:“我不是想凶你,你别生气,我不是想吼你的,我疼你。你生气了吗?你别生气,抱抱我吧,抱抱我……”


    秦拓将他的每一丝反应都看在眼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酸胀得发疼。


    他的眼眶逐渐泛红,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怜惜,也不多言,只收紧手臂,用力将云眠揽紧,低下头,唇瓣贴着他冰凉的耳廓,一遍遍低语:“我不生气,我怎会生你的气?是我不好,不该不告诉你独自走开。好小龙,我的乖小龙,我抱紧你了,感觉到了吗?我正抱着你,也会一直抱着你,再也不会松开……”


    秦拓就那样直接坐在地上,将云眠整个人圈在怀中,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亲吻他的发顶。直到怀里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这才低声问:“地上凉,我们回马车里去,好不好?”


    云眠没有应声,只转过头,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乖小龙。”秦拓便托起他腿弯,将人抱起,走向马车,嘴里哄着,“我的小龙崽长大了,沉甸甸的,快抱不动了。”说着,脚下开始踉跄,“哟……”


    云眠立即抬起头,看了秦拓一眼,又重新将脸埋回去,声音闷闷地道:“胡说,我才不沉。”


    “对对对,是我胡说。”秦拓从善如流地认错,“哎,你看这鱼,刚烤好的,这下不能吃了,我再去给你抓一条?”


    “不!”云眠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


    秦拓抱稳了他,嘴里继续道:“那抱着你去抓,等到了水里,就把你背着,如何?”


    “不!”这次的拒绝带上了点蛮横的鼻音。


    秦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这是还没睡醒,一早起来就开始耍赖。行吧,那就依你,马车里还有烤好的山芋,就是给你备着的,走,咱们吃山芋去。”


    秦拓语气轻松,抱着云眠朝马车走,半分没提方才的事,也没问他失态的缘由,只说他是在耍赖。


    云眠被他这么一闹,心底那点残余的惊惶和涩意也散了,嘴角忍不住悄悄翘起。


    两人继续朝着落霞关前进,云眠渐渐发觉,秦拓不管要做什么,都会提前告诉他一声,哪怕便是去溪边洗手净面这样的小事也会说一句,或者干脆就将他带上。


    这日路过一座岔路边的村庄,秦拓向道旁的村人问路,但那人说不清,便引他进村去问其他人。


    “你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就回。”秦拓对云眠道。


    云眠正站在马车旁,替那马儿捋顺鬃毛,闻言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秦拓随那村民朝村里走去,云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马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背影。


    明明刚和秦拓相认那会儿,秦拓也会这样独自走开片刻,他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但随着两人越来越亲近,那种害怕再次失去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


    此时眼见秦拓渐远的背影,他心头一点点空了下去,捋着马鬃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他怔忪之际,却见秦拓虽仍与那村民并肩走着,也没回头,但那背在身后的手却朝他招了招。


    云眠心头那点不安,瞬间便被这小小的手势驱散。他眼眸一亮,唇角扬起,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待到与秦拓并肩,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秦拓依旧与那村民说着话,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极其自然地垂下,再握住了云眠的手,十指悄然扣紧。


    云眠从未有过这样的安心。每一日在秦拓细细的亲吻中醒来,感觉到那人故意用微带胡茬的下巴去蹭他的脸颊或肩背,酥麻刺痒,直到他再也无法装睡,忍不住笑出声,转身与他嬉闹成一团。


    每一夜入眠,也必是被秦拓牢牢圈在怀中,紧密相拥,呼吸交缠,让他能清晰听见对方的心跳,感受到热烫的体温,清晰意识到,这个人是如此真实的存在,并非梦境。


    两人几乎时刻不离,形影相随。云眠再次庆幸是乘坐的马车,而非骑马。马车行得慢,将路途抻得绵长,将他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细细地铺满了每一寸路。


    他几乎忘却了所有人,忘却了无上神宫,眼底与心里,只装得下一个秦拓,再也想不起其他。


    一路上途经稍大的城镇,两人总会入城逛逛。云眠对逛成衣店抱有极大的热情,每每必去。虽说店中挂卖的成衣用料算不得顶好,那些精细的料子,店铺大都留着为城中的贵人量体订做,但好在各城款式略有不同,云眠每至一城,总要兴致勃勃地钻进去,不仅为自己,更要为秦拓挑选上好几身衣裳。


    “你试试这一件。”云眠又选中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虽非名贵料子,但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修竹纹样,显得十分别致。


    他将其递给秦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秦拓十分配合地接过衣裳,跟着伙计去了隔壁。


    待秦拓换好走出来,云眠只觉眼前一亮,顿时挪不开视线。


    他看惯了秦拓长穿的青、灰、黑等深色衣衫,虽然很帅,也很适合他,但此刻这身月白长袍,却柔和了他那略显硬朗的轮廓,平添了几分疏朗清俊。


    秦拓见云眠看得怔住,顺手从柜上取过一把折扇,唰一声抖开,姿态闲适地置于胸前轻摇,更显得意态从容,风流倜傥。


    “这位公子真可谓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小生这厢有礼了。”云眠回过神,后退半步,拱手长揖。


    秦拓折扇一收,也回以一礼:“依在下看,郎君这般品貌,亦是一表人才,芝兰玉树,叫人见之忘俗。”


    店内的伙计何曾见过这般有趣的主顾?看这两位相貌出众的郎君,旁若无人地互相作揖打趣,都忍不住地笑。


    秦拓踱到云眠面前,借着折扇的遮掩,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问:“迷死了吗?”


    “迷死个人呐。”云眠叹道。


    “瞧你两眼冒光的模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且少安毋躁,待到夜里,我这道佳肴便任君品尝。”


    云眠心里一热,嘴上却不服输:“恐怕这会儿就已是难以自持了。”


    “哦?”秦拓眉梢一挑,“那还在这儿虚度光阴做什么?干脆去找家最近的客栈去。”


    他作势要走,云眠见他竟似当了真,连忙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哎哎,你这人,说好还要去逛夜市呐,岂能言而无信?”


    秦拓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避开目光,转头看向伙计,准备抬手唤人,要将这件衣裳给买下来。


    秦拓却将他的手按住,低声道:“败家爷们,价都不问便要掏钱?”指尖又在云眠手背上轻轻一弹,“乖乖待着,不准出声。”


    秦拓去换回自己的衣衫,带着云眠作势要往外走。


    “郎君留步!”掌柜赶忙上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可是对这件衣裳有什么不满意?您但说无妨,小店还有别的款式。”


    “没有不满意,只是贵,买不起。”秦拓停下脚步,回答得直接了当。


    身旁的云眠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忍住了没有吭声。


    掌柜早已瞧过两人,衣衫都是这镇上等闲难得一见的,特别是那俊俏小郎君身上的袍子,都看不出是什么料子,这样的人怎会买不起?


    他心里嘀咕,脸上却笑容不减:“郎君说笑了,您都没问价呢,怎知就一定贵了?”


    “那你报个价。”秦拓道。


    “诚惠五百文。”掌柜报了个价。


    秦拓一听,作势又要走:“我就说买不起。”


    掌柜忙道:“郎君莫急,您若诚心要,不妨开个价?”


    秦拓便又转身:“你这布是寻常麻料,市价八十文一匹,一件袍子用料花去七成,算你六十文。织娘工费二十文,加上针线、染料,满打满算成本六十文。你这店面不大,租金人工摊到每件衣裳上,再算你三十文。我不能让你白忙活,总得再赚些钱,三百文,顶了天。”


    掌柜叹了口气:“郎君这般内行,我再说价倒显得不实在。成,三百文就三百文。”


    两人离开成衣店,沿着长街前行,这座城不大,但城内挺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


    秦拓路过那些摊子,见着吹糖人的,便买下递给云眠,转头见着插着风车的草靶子,也取下那个转得最欢的,自然地塞进云眠手里。


    他不问云眠想不想要,但凡见着任何一样可能惹孩子欢喜的物件,都毫不犹豫地买下。


    他彷佛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在进行一种补偿,填补着一段错失的时光。


    而云眠则很是配合,将他递来的每一样都接在了手里。


    不过多时,云眠手里便塞满了糖画、空竹、九连环一类的小玩意儿。秦拓自己也提得满满当当,脖子上还套着一枚泥叫叫。


    第114章


    两人一路往前逛,秦拓指着摊子上的拨浪鼓:“那个要吗?一摇晃就可以咚咚响。”


    云眠点头:“嗯嗯。”


    秦拓丢下一枚铜板,拿起拨浪鼓便要递给云眠,见他双手被占得满满当当,又赶紧接过,将那拿不下的狮首面具往自己脸上一罩,这才把拨浪鼓递过去。


    云眠便在摊主怪异的目光中,轻轻摇晃着拨浪鼓,朝着秦拓笑得眉眼弯弯。


    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便也盛满了笑意。


    东西多得实在是抱不下,秦拓便去买来个竹篮,挎在臂弯里,总算将零零总总的小玩意儿都安置妥当。


    他仪态翩翩,身形出众,却挎着这么个塞满孩童玩物的竹篮,脸上半覆着那张狮首面具,走在路上不免引人侧目。但他却毫不在意,步履从容,不时抬手替云眠挡住身旁挤来的行人。


    云眠也对这些小玩意儿爱不释手,玩玩这个又玩玩那个,嘴里不住说着娘子你真好。


    正走着,一个被母亲牵着的小孩路过,眼睛一下子被挂在竹篮边的风车勾住了,连忙去扯他母亲:“我要风车,我要风车,娘快给我买。”


    那母亲便道:“这个风车——”


    “不卖的!”云眠立刻应声,下意识地将竹篮往身边拢了拢,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我的。”


    秦拓对着那小孩摇了摇头:“不卖,这是专程买给我家孩子的。”说罢,他又对那母亲道,“你往前走,拐角处便在卖各式风车,花样也多些。”


    那妇人道了谢,便牵着小孩朝他所指的方向去了。


    两人随着人潮缓缓向前,忽听得道旁传来吆喝声:“糖画啰,蜜泡子哎,蜜泡子……”


    “听见了吗?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秦拓立即就要牵着云眠往那边走。


    云眠却没像之前那般跟上,只站在原地没动。


    秦拓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收紧手指,以一种既温柔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拉着他继续往前。


    这摊位不光卖蜜泡子,也在卖糖画。摊主正忙着浇糖画,身旁立着两个草靶子,其中一个插满了圆润红亮的蜜泡子,活似一盏盏小灯笼。


    两人行至摊前,秦拓让云眠在长凳上坐下,自己则去与摊主低声交谈起来,随即放下了一把钱。


    那摊主收下钱,连连点头,指了身后一间小屋。


    秦拓来到屋门处,朝云眠伸出手。云眠略微犹豫,本不想去,但更不想拒绝秦拓,到底还是起身,乖乖走了过去。


    秦拓牵着他进了屋子,这便是摊主做蜜泡子的地方,小炉和熬糖的铜锅等物一应俱全。


    炉火燃起,铜锅里的糖浆冒起咕嘟气泡,腾起带着焦香的甜雾。云眠坐在炉前,手里拎着串了鲜果的线,秦拓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坐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将鲜果沉入金稠的糖浆。


    他引着云眠的手,一转,一提,果子已覆上了一层晶莹的糖浆。跳动的炉火在糖壳上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映入云眠微微睁大的眼里,像是两簇被突然点亮的星火。


    “等一下,等它凉。”秦拓依旧环抱着云眠,嘴唇贴在他耳畔低语。


    云眠便拎着那蜜泡子,待到它凉下来,才拎近,轻轻咬了一口。糖衣破碎声在齿间响起,清甜的汁水混着焦香,瞬间盈满口腔。


    他细细地嚼,极轻地吐出一个字:“甜。”


    他转头冲着秦拓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可泪水却涌出眼眶,顺着脸颊飞快滑落。


    他将那蜜泡子递到了秦拓唇边,秦拓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沙哑着声音道:“甜。”


    云眠依旧笑着,泪水却愈发汹涌。秦拓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发顶,闭上了双眼。


    一滴泪顺着他的鼻梁悄然滑落,没入云眠的发间。


    多年前,两人被迫分离时,他为云眠买来了心心念念的蜜泡子。从此,蜜泡子便成了卡在云眠心头的一根刺。


    然而在那场离别中受伤的又何止云眠一人?此刻两人分食着这果子,被悄然治愈的,也同样不止云眠一个。


    云眠流着泪,听见秦拓在自己耳边道:“……从前不是不愿去寻你,是那关隘,我根本过不去。”


    “我在人界四关试过很多次,每次都惊动关卡法阵。我又在周骁的陪同下从魔界绕行,想从那边借道,却又因体内隐不住的灵气,被魔界关卡识破。”秦拓声音沙哑,语带哽咽,“我半魔半灵,两界难容,直到这一年,我终于能将魔气与灵气自如收敛,这才踏进大允,来寻你……”


    夜里,月光漫入客栈窗内,也照亮了床榻上纠缠的两人。


    秦拓汗湿的额头抵着云眠,喘息着低声命令:“抱紧我。”


    云眠依靠言收拢双臂,用力抱住他的肩背,感受着那紧绷背肌下贲张的力量,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圆满。


    第二日,云眠醒来,迷迷糊糊就去摸身边的人,但身侧空空。他唤了声娘子,也没听到回应。


    他慢慢睁开眼,安静地侧躺着,看日光透过木格窗棂,在地面上铺出几道明晃晃的暖色。看窗外三两早雀掠过檐角,翅影剪开淡蓝的晨空。


    秦拓为他买的风车就插在帐子上,悠悠地转,发出细细的声响。


    一切都浸在一种安详里,让他内心也充满了宁和。


    楼下传来秦拓的说话声,不高,隐约夹着伙计的应答,大约是他刚从街上回来,正吩咐伙计送热水上来。


    很快,房门被极轻地推开,秦拓提着油纸包侧身进屋,再极轻地关上门。


    他刚把买回的热饼放在桌上,一转头,便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云眠正侧卧着静静望着他,眸子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像蓄着一汪清泉。


    四目相对,云眠什么也没说,只从被中伸出两条胳膊,懒懒张开,像个孩子般讨要拥抱。


    秦拓快步上前,连人带被拥进怀里,急忙低声解释:“我出去买早点了,看你睡得沉,就没忍心叫醒。”


    云眠窝进他怀中,重新闭上眼,声音软得像是梦呓:“我知道,我不怕的,我知道你很快就会回来的。”


    秦拓闻言,略微一怔,接着缓缓收拢手臂。他望向窗外那一方天空,目光深远且柔和。


    两人继续往前,越往落霞关方向,南允驻军少,人烟稀薄,道路两旁的景象便越发凄凉。沿途村落多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木和荒芜的田地,还能瞧见战火留下的痕迹。


    “行行好,老婆子就剩这点活命的口粮了……”


    村子外的路上,一名老妇踉跄着追着一伙匪徒。


    “就他娘的小半袋芋头,也值得你这老东西纠缠不休?真是命都不要了。”


    那匪首猛地转身,抬脚将她踹倒在地,举刀便要砍。


    但那手还未落下,他颈上的头颅便飞了出去。其余匪徒还没瞧清发生了什么,便一个接一个倒下,喉间齐齐迸出血线。


    秦拓出现在满地尸体中间,面无表情地提着刀,将刀身往身旁一具尸体上一抹,拭去了刃上的血迹。


    云眠则快步上前,去扶起那倒在地上的老妇,温声道:“婆婆别怕,歹人已经都死了,不会再伤您。”


    老妇惊魂未定,只不住地道:“多谢恩人,多谢……”


    云眠望向四周:“婆婆,这一带兵荒马乱的,为何不搬去最近的县城住呢?”


    老妇深深叹了口气:“走了,地就没了。去了城里,我这样的孤老婆子,靠什么活命呢……”


    云眠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用他开口,便已会意,探手从怀里取出钱袋,朝他丢了过来。


    云眠接住,取出一块银塞进老妇手里:“这些银钱您收好,便是去城里,也足够您支个小摊,谋个活路了。”


    老妇握着银子,恍如梦中,双腿一弯便要跪下行大礼。


    云眠连忙托住她的手臂,她便只能嘴唇哆嗦着,一遍又一遍地感谢。


    虽然替那村子清除了匪患,但四处满目疮痍,云眠心情变得沉重,也无心看山看水。两人索性不再乘坐马车,一人一匹快马,奔向了落霞关隘。


    落霞关隘位于一片湖面上,寻常人瞧不见,也感受不到,还有采藕人划着小船,从关隘虚影中穿行而过。


    但云眠与秦拓所见却是另一方景象,只见一座巍峨雄关悬浮于湖心上,四周法阵光芒流转,若有魔靠近,法阵便会示警。


    云眠站在岸边,望向湖心那法阵。虽然秦拓曾言自身已能完全收敛魔气,但他依旧有些担心,怕秦拓不能安然通过。


    秦拓知道他的顾虑,伸手揉了揉他脑袋:“放心,那法阵已经察觉不到我了。”


    落霞关隘的中心并非墙体,而是一道缓缓旋转的气流漩涡。两人足尖在湖面上连点,掠向了关隘。


    云眠奔至漩涡前,跃入其中,顿感天旋地转,一股失重感朝他袭来。待到他双脚再度踏上实地时,已置身于灵界。


    眼前不再是大湖,而是一条幽深峡谷。许是这关口常年冷清,鲜少有灵自人界归来,前方不远处,十余名监守此地的灵族正聚在一处闲聊,显得颇为轻松。


    云眠站在原地没动,注意着那群灵族,全身绷紧。要是秦拓过来后,法阵才示警,便护着他赶紧撤离。


    身侧的空气一阵微漾,一道人影迅速凝实。秦拓出现在了他身旁,法阵没有任何异常。


    不远处那群灵族已停止了谈笑,正齐刷刷地望向他们,又各自站起,目光里带着警惕。


    两人行至那群灵族跟前时,云眠亮出一面代表着无上神宫的身份玉牌:“诸位,我们是无上神宫弟子,受师命去了趟人界,今日才回来。”


    灵族们这才放心,恭敬行礼:“见过两位宫灵。”


    二人回礼作别,从容前行。待到行远了些,云眠终于松了口气,又驻足转身,望向秦拓。


    秦拓也停下脚步看向他,露出个询问的表情。


    云眠不做声,神情里透着几分紧张,还有按捺不住的雀跃,像个备好了得意把戏,急着要展示给人看的孩子。


    秦拓立即反应过来,将手一抬,笑道:“请。”


    话音方落,光芒骤绽,一道金龙破空而现。


    这是秦拓第一次见到云眠成年后的龙形,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见那龙身姿修长矫健,每一片金鳞都在日光下流淌着光泽。记忆中那稚嫩的小龙已然蜕变,连那对包子似的圆润小角也变得挺拔秀美,展现出金龙族的优雅与力量。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澄澈灵动的大眼睛,此刻也正盯着他,一如当年那个会蹭着他撒娇的小龙。


    秦拓胸中情绪翻涌,一个字都说不出,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差点就流下泪来。


    金龙见他久久不语,疑心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爪子有些紧张地轻轻刨了刨,龙尾也不安地蜷曲起来。


    秦拓终于缓过来,哑着嗓子颤声道:“小龙君,你可真俊俏。”


    金龙闻言,顿时放松下来,欢喜地绕着他游动了一周。忽然又侧过硕大的脑袋,斜睨着他,抬起一只前爪,老成地捋了捋龙须。


    他龙尾一摆,带着几分顽皮,轻轻扫过秦拓的下颌,随即长身腾空,化作一道流金冲向云端。


    秦拓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耀眼的金色,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炽热。他周身突然腾起赤色光芒,一只火红朱雀展开双翼,朝着金龙的方向振翅追去。


    金龙与朱雀并肩翱翔于云海之间,你追我赶,嬉戏玩闹,鳞羽交相辉映,在天空上拉出缠绵的金红弧线。


    但这片是被魔军占领的地界,很快便有魔骑着罗刹鸟追了上来。


    金龙昂首,龙息喷薄而出,几只罗刹鸟连同背上的魔瞬间坠落向下。朱雀双翼掀起烈焰,将其余几名魔兵尽数吞没。


    剩下一只罗刹鸟仓皇逃窜,朱雀展翅掠过,一记漂亮的回旋将它扇向金龙。


    金龙会意,轻巧摆尾,宛若击打毽子,又将其拍回。


    那罗刹鸟在两道身影间来回弹射,不过片刻便晕头转向,几欲晕厥。


    直到金龙玩够了,朱雀这才了结了罗刹鸟的性命。


    灵界的灵气也不多,两人玩闹一场,都感到灵力难以为继,便降落在地,重新化为人形。


    而这里距他们要去的炎煌山也已不远。


    两人步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炎煌山脚。秦拓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半山腰,云眠没有出声,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直到他收回目光,再次提步,这才跟上,一前一后踏上了山道。


    一路上,秦拓始终沉默,云眠也未出声打扰他。因久未有人迹,山路早已被野草与荆棘吞没,难以辨认。云眠便放出银轮,将前方那些横生的灌木齐根削断,清出一条勉强可通的小径。


    两人一路向上,快到半山腰时,一片残垣断壁出现在眼前。荒草蔓生,几乎将废墟吞没,但仍能看出这里曾是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秦拓在村口停住脚步,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眼睛隐隐泛红。


    云眠终于轻声问道:“要进去看看吗?”


    “不去了。”秦拓缓缓摇头,哑声道。


    秦拓转了个方向,绕过村子走向后山。走出几步,他伸手牵住了云眠。云眠察觉到他掌心冰凉,便将手指滑入他指缝,两人十指紧紧交扣。


    走出一段后,前方山崖便出现了个平台,一棵古树斜逸而出,树冠悬于半空,亭亭如盖,绿意葱茏。


    秦拓抬手指向那树,对云眠道:“瞧见没?我小时候最爱爬上去,躺在那最粗的枝桠上睡觉,听山风从耳边吹过,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躺在那上面,不会掉下去么?”云眠问。


    “怎么没掉过?”秦拓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我在半空就变了雀,便又飞回树上来了。”


    云眠忍不住笑了,秦拓便伸手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带着人掠上树冠。他先将云眠放在一根粗壮枝干上坐稳,自己才挨着他并肩坐下。


    一上树,云眠的身体便明显僵硬起来,神情也有些不自然,坐着一动不动。


    秦拓察觉到了,柔声道:“别怕,我在这里,不会让你掉下去。”


    “我才不怕掉,掉下去我也能化龙飞上来。”云眠嘴里说着,身子却仍绷得笔直,眼珠不安地四下瞧。


    秦拓看着他,突然低笑:“那你在紧张什么?”


    云眠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终于还是小声问道:“这树上有没有吊死鬼虫虫?”


    秦拓一怔,随即正色答道:“没有。小龙君要坐的树,它敢生虫?我把它一家老小都从树干里刨出来,全族灭门,挨个捏扁。”


    “它们一家子都住在这树干里吗?”云眠立即提高了声音。


    “我只是打个比方。”秦拓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放心,这种树干净得很,从来不生虫。”


    云眠这才安下心来,又问:“咱们就坐在这儿吗?你不是来找涅槃之火的吗?”


    “不急,晚一点再说。”秦拓道。


    第115章


    秦拓背靠粗壮枝干,双脚踏在前方的横杈上。云眠放松身体,全然倚进他怀中。


    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星子点亮了渐深的夜空。云眠耳畔是秦拓平稳的心跳,还有那柔柔的山风,他在这片安宁中合上眼,不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还躺在秦拓怀里,身上盖着他的外袍。而秦拓靠着背后树干,闭着眼,不知是不是也睡着了。


    从云眠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再往上,月光洒在他脸上,将那五官轮廓映照得清晰而深刻。


    云眠静静地望着他,觉得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哪怕就这样看一辈子,也不会觉得腻。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秦拓依旧闭着眼,那嘴角却微微翘起,低声问:“看够了没有?我能睁眼了吗?”


    “嘿嘿。”云眠笑了声,“还没呢。”


    “那就接着看。”秦拓道。


    “可我这会儿又不想看了。”


    “那你想做什么?”


    云眠却从袍子里窸窸窣窣地伸出两条胳膊,环住了秦拓的脖颈:“尝尝。”


    秦拓顺从地俯身吻住他,待到这个绵长的吻结束,才抱起云眠,纵身跃回了平台。


    他从包袱里取出干粮,两人分着吃了,云眠问:“现在是要去取涅槃之火了吗?”


    秦拓看了眼天上那轮明月:“差不多子时了,走吧。”


    收拾好包袱,两人朝着前方走去,不多时便来到一面山壁前。秦拓停下脚步,闭上双眼,眼前便浮现出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夜的月亮也是这般好,他远远地缀在舅舅秦原白身后,看着那烟锅红点明明灭灭,听见他哼唱的调子传来:“一转西峰月,五绕南山松。月照双足印,子时听清风……”


    “舅舅,那晚的调子,就是您给我的钥匙,对吗?”他在心里无声问着,慢慢睁开了眼。


    这正是子时,月光斜斜映照在山壁西侧,将一处凸起的圆润石块,照得宛如一轮皎洁满月。


    秦拓伸手,嘴里低声念着:“一转西峰月。”


    他指尖点中那块石月,按动的同时,只听石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似是机括初动。


    云眠屏息凝神站在一旁,自然也听见了这声动静。他心头一跳,飞快地看向秦拓,又看回石壁,再看向秦拓,目光如此来回,满腹都是疑问与兴奋,却半分声音也没发出,怕惊扰到他。


    “……五绕南山松。”


    秦拓视线下移,落在石壁偏北处一道凹陷纹路上。


    那纹路宛如一棵树,他伸手在那树干上轻叩五下。


    “月照双足印。”


    话音方落,石壁下方地面上,竟泛起淡淡银辉,宛如两个并排的足印。


    “子时听清风。”


    此时正是子时,他踏上那足印,身形站定的刹那,石壁内接连几声轻响,面前的石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秦拓步入洞中,云眠虽对那涅槃之火充满好奇,却觉得这是他们朱雀族的至宝,不宜再跟进去,便站在外面未动。


    秦拓驻足回首,朝他伸出手,他便摇了摇头:“我就不进去了。”


    “怎么,不想亲眼看看?”秦拓挑眉。


    “这密室里放着你们朱雀一族的至宝,我一个外人,总不好随意进去。”云眠语气矜持,目光却不自觉往洞内瞥去。


    “来吧,我知道你好奇得要命。”秦拓轻笑,手指朝他招了招,“你什么至宝没见过?何况你不早就是我们朱雀族的夫婿,哪里又是什么外人?快来。”


    云眠也就不再推辞,快步上前握着他的手,被他牵着进入洞内。


    两人踏入洞内的瞬间,身后的石门合拢,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秦拓反手在包袱里摸索打火石,云眠在黑暗里眨了眨眼,略带疑惑地问:“娘子,我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嗯?怎么说?”


    “我小时候跟着爹爹进过龙族密室,一进去,满室亮堂,各种明珠宝玉自己会发光,根本无需点火。”


    秦拓摸索的动作一顿:“显摆,尽显摆。不知道你媳妇儿的娘家穷吗?这密室里能有盏油灯就算阔气了。”


    说话间,咔嚓几声响,火折子亮起。


    火光摇曳,将这处空间映亮。整间密室不大,除了正中央有一个石台,别无他物。石台上放着一只古朴的木匣,匣子旁倒是端端正正摆着一盏油灯。


    “阔气。”云眠指着那油灯道。


    秦拓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没油。”


    云眠上前接过了火折子,秦拓看向那木匣,脸上的轻松消失,神情变得凝重。他手指停在在匣盖边缘,轻轻摩挲着那刻有朱雀的纹路,再将其缓缓打开。


    匣中并无炫目光华,只有一簇小小的火焰悬浮其中。


    那火焰呈现出纯净的赤色,形态却并非熊熊燃烧着,反而更像是一颗凝固的火焰形宝石。它并没有散发灼人的热浪,却有一种温润的暖意,光芒虽不耀眼,却让人的目光无法移开。


    “这就是涅槃之火吗?好漂亮。”云眠低声道。


    秦拓也屏住了呼吸,伸出手,那簇火焰仿佛感知到血脉的召唤,内里有光华开始流转,随即轻盈地飘起,落入他的掌心。


    火光微微一闪,悄然没入肌肤,消失不见。


    既已取得涅槃之火,两人便打算离开。山壁石门缓缓开启,两人皆是一怔。


    洞外不知何时已站了数名无上神宫弟子,手中提灯,将这片山崖照得一片明亮。站在最前方的老者一袭白袍,长须飘然,正是胤真灵尊。


    云眠万没料到会见到师尊,顿时心头狂跳,脸上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


    灵尊出现在这里,那必定是冲着秦拓来的。他下意识地侧身,将秦拓稍稍挡在身后,指尖也攥紧了他的衣袖。


    胤真灵尊一直看着他们,将云眠那个细微的维护动作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抹复杂。


    他目光越过云眠,径直落在秦拓脸上:“秦拓,你既是魔尊,当知以你魔尊身份,擅闯灵界便是入侵。而涅槃之火是灵界至宝,断不容魔族拿走。”


    秦拓看见胤真灵尊的那一刻,眼里便腾起杀意。但他随即扫向身旁的云眠,只一瞬,便又将那翻涌的杀意强压下去。


    “灵尊,我虽是魔,身体里却也流着朱雀族的血。”他冷笑一声,“灵尊事事都要插手,张口闭口灵界至宝,倒似忘了这涅槃之火是我朱雀族的东西,如今我以朱雀族人的身份,取走属于我族之物,何来擅闯一说?这里是朱雀族后山,真要论起来,灵尊来到这里,才算是擅闯吧?”


    “秦拓,自你觉醒魔族血脉那一刻起,你就与灵族再无半分关系。”胤真灵尊缓缓摇头。


    “你说不是便不是?当初玄戎就是这样被逐出灵界的?灵尊今日又想故技重施,怕是找错了对象。”秦拓唇角掠起讥诮,“灵尊这样百般阻挠,莫非是对这涅槃之火存有企图?”


    “此物于我无用。”胤真灵尊继续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夜谶已夺走两样灵界至宝,搅得人灵两界动荡不安,生灵涂炭。秦拓,饶你再会诡辩,涅槃之火也不能被你带走。”


    秦拓注视着面前的老者,多年来积郁的杀意再次在胸中翻涌。但云眠就在身侧,纵然当初云眠是被他从自己手里夺走,可与他到底也有了师徒情分,所以只将那杀意强行忍住。


    秦拓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取涅槃之火,是为了找到困住朱雀族人的须弥魔界。”


    “此言是何意?”灵尊目光骤凝。


    云眠连忙上前,将秦拓从岩煞嘴里听到的事一一告知。


    “师尊,朱雀族人被囚禁在须弥魔界之中,只有涅槃之火能寻到那处魔隙,也只有身负朱雀血脉者持有才行。”他轻声央求,“眠儿请师尊准许秦拓带走涅槃之火,去救他的族人。”


    胤真灵尊叹了口气:“眠儿,你在无上神宫神宫长大,心思单纯,不知人心凶险。他说此话是从岩煞嘴里听到的,可那岩煞也是魔,倘若其中有假,让他取走涅槃之火,后果不堪设想。”


    “师尊——”


    “眠儿,你在外面的日子已经够长了,不要再在这里,先跟着师兄师姐回宫。”灵尊说罢,转向身旁的两名弟子,“带云眠回宫。”


    两名弟子得令,朝着云眠走了过来。秦拓却突然跨前半步,挥动黑刀,一道凌厉刀气划过双方之间的空地,碎石迸溅,那地面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深痕。


    “越此线者,杀!”秦拓吐出冷冷几个字。


    云眠被他挡在身后,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娘子……”


    秦拓却恍若未闻,沉沉目光从眉峰下逼视着胤真灵尊。那两名弟子也不敢再往前,只僵在原地,惶惑地望向师尊。


    胤真灵尊对那道刀痕看也未看,只缓声道:“秦拓,此地是灵界,云眠是我无上神宫门下弟子。你今日不仅要夺取涅槃之火,莫非还要当着我的面行掳掠之事,强行带走我的弟子?”


    这句话像一根淬火的针,刺入秦拓心中最痛处。


    父母身亡,云眠被夺走,两个相依为命的孤雏被迫分离,这些年的刻骨思念和痛苦,都统统涌上心头。


    “掳掠?何为掳掠?”秦拓掀唇一笑,露出森森白牙,“当年你害我父母,又令我与云眠自幼分离,饱尝离散之苦。这难道不是掳掠?”


    秦拓强压的恨意再也遏制不住,双目瞬间变得赤红,额上顶出一双漆黑弯角,口中大喝:“涅槃之火我要带走,人,我也要带走。”


    “娘子不要!”


    伴着云眠的惊呼,秦拓一刀劈出,磅礴魔气随刀势奔涌,化作一道黑色狂澜,直扑向胤真灵尊。


    胤真灵尊周身青光大盛,一道浮现着无数符文的巨大光壁凭空出现,将神宫众人护在其后。


    光壁与魔气轰然相撞,气浪向四周扩散。修为稍浅的弟子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两名弟子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云眠又是一声惊呼。


    秦拓身形猛然前冲,跃至半空,双手高擎黑刀,朝着胤真灵尊当头斩落。这一刀他用上了全力,魔气在刀身上凝成黑焰,其中流动的红色暗纹骤然发亮,宛如鲜血。


    胤真灵尊左手捏诀,右手拂尘陡然挺直,直刺半空中的秦拓。银丝过处,空气漾起了细密的波纹。


    两人若是对上,必有一人会受伤。


    两道银轮却在此时破空而至,飞旋着切入刀锋与拂尘之间。云眠不顾一切地飞身闯入,张开双臂挡在了两人中间。劲风吹散他的长发,脸上不见半分血色,眼见黑刀与拂尘同时朝自己袭来,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却始终没有躲开。


    秦拓瞳孔骤缩,硬生生逆转刀势,胤真也强行收回拂尘。黑刀劈在右侧空地,一声巨响,那处地面顿时裂开一道深而宽的沟壑,灵尊的拂尘则扫向左侧山壁,顿时击得岩壁轰鸣,乱石纷飞。


    “云眠!”秦拓踉跄落地,立即嘶声道。他脸色和云眠同样苍白,显然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吓得他不轻。


    胤真强压下因灵力反冲而翻涌的气血,亦沉声喝道:“云眠!你做什么?你可知有多危险?”


    云眠没有看秦拓,只转身面朝胤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


    “师尊在上,秦拓只是一时愤言,徒儿知道您当年带走我,是为了救我。徒儿在神宫长大,蒙您多年养育教导,方能成人。师尊的恩情如山似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徒儿从未敢忘,皆深铭于心。”


    云眠抬起头,泪水滑过苍白的脸颊,语带哽咽,却字字清晰。


    “秦拓亦是徒儿此生至重之人,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却要兵戈相向,生死相搏。”云眠重重叩首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哽咽着道,“徒儿年幼时,师尊总对我说,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去问您。此刻徒儿心痛如绞,求师尊指点,徒儿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求得一个两全?”


    秦拓立于一旁,听到此处,眸中的戾气已消散殆尽,只是怔怔地望着云眠,眼底尽是心疼。


    胤真灵尊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云眠,看着这名心爱的小弟子。


    那些年,一个又一个清寂的夜晚,他独自站在长廊的暗影里,远远望着宫门前那一小团身影。


    那孩子就那样孤零零地坐着,一动不动,像株长在石阶旁的小小植物,安静地望着道路尽头,安静地等待着。


    灵尊眼中的惊怒散去,显出几分柔软痛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还带着妥协:“罢了,你们走吧。”又道,“这些年来,我未曾寻得朱雀族人半点踪迹,但愿你们能够找到。但涅槃之火只能用于寻人,待找到人后,立即归还,倘若另作他用,我决不轻饶。”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沿山径而行,两旁的神宫弟子默默跟上。


    “师尊。”云眠直起身,泪眼朦胧地冲着他背影道,“谢师尊容他带走涅槃之火,徒儿定会监管,绝不让他将涅槃之火用来对付灵界。”


    无上神宫一群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秦拓走到还在啜泣的云眠身前,蹲下,将他轻轻抱起。


    他抱着云眠,一步步朝山下走去。怀中人偶尔发出一两声哽咽,细细地钻进耳中,每一声都刮着他的心口,又疼又软。


    云眠明明清楚他对胤真的仇恨,但这段日子以来,从未开口提过一句,更不曾劝他放下。可秦拓知道,若是此刻云眠真的说一句别再报仇了,他多年筑起的坚不可摧的决心,恐怕真要动摇几分。


    然而云眠也只是安静地趴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这无声的体谅,反而化作更沉的石,压得秦拓心里酸软得发疼。他不由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将那些说不出口的歉疚和痛楚,都化进这个拥抱里。


    下山后,秦拓又背着云眠走了半个时辰,一直安静伏在他肩头的人终于动了动,声音闷闷地响起:“我们是要去哪儿呀?”


    秦拓柔声问:“我们去关隘,离开灵界,好不好?”


    其实他这次来灵界,本是打算顺道去探望十五姨的,可她就住在无上神宫附近,现下肯定是去不成了,只能等以后再说。


    “嗯。”云眠在他背上轻轻挣了一下,“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那怎么成。”秦拓非但不松手,还将人往上托了托,“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宝贝,可得看紧了,万一你跑得没影儿了,我上哪儿哭去?”


    云眠又将脸颊重新贴回他肩头,轻轻蹭了蹭,问道:“那涅槃之火,要怎样才能找到你的族人呢?”


    秦拓解释:“涅槃之火蕴含着最精纯的朱雀血脉源力,如果附近存在其他朱雀族人时,他们体内的血脉会与涅槃之火产生微弱的共鸣,我就能感觉到。”


    “唔。”云眠若有所思地应了声,随即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期待,“那我体内有龙魂之核,我是不是也能感应到其他的龙族?”


    秦拓迟疑着,不想他伤心,想寻个借口搪塞过去,云眠却又重新趴回他肩上,脑袋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嘟囔着:“肯定能感应到的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秦拓侧过脸,用唇碰了碰他的发顶,柔声道:“龙崽儿,这世上的缘分也分几种。有的呢,就像那天上的星星,一眼就能瞧见,就在那儿亮着,比如你的师尊,比如我。可还有一种呢,虽然看不见了,但他们大概是化成了风,散成了雨,又落进山川湖海里,变成了这天地灵气的一部分,继续陪着你,也守着你。”


    云眠没有出声,只侧头望着远处,看着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心中又有了新的难过。


    今日这种事,往后恐怕还会遇到。他既不能失去秦拓,也无法背弃灵尊。


    “龙崽儿。”秦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有些事,咱们就顺其自然,好不好?”


    云眠慢慢抬起头,去看他的侧脸。


    “我答应你,绝不主动去寻灵尊。”秦拓低声道。


    云眠闻言,心头顿时一颤。虽说不主动三字之下,仍有着太多变数,若他日狭路相逢,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但秦拓肯这般承诺,愿意将仇恨暂且压下,这已是他做出的让步。


    “好不好?”秦拓又低声问。


    云眠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哽咽着点头:“嗯。”


    “那就乖一点,别难过了。”秦拓轻轻撞了下他的额头,又腾出一只手,指了下自己的脸。


    云眠破涕为笑,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第116章


    为求迅捷,两人化为了金龙与朱雀,一金一赤两道流光,并肩朝着天际疾掠而去。沿途遇见过几波零散魔兵,皆随手清除,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通往人界的红枫关隘。


    此关距允安城最近,地处要冲,历来是灵魔两界争夺最烈之处,关隘归属时常更易。如今正是灵界占领,二人便顺利地穿过关门,到达了人界。


    天还未亮,关隘这头仍是荒郊野岭。秦拓见云眠眉宇间已有疲色,便不急着赶路,而是就近寻了处林子落脚。


    他捡来枯枝生了一堆火,取出毛毯将云眠裹得严严实实,再抱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睡吧。”秦拓背靠着树干,阖上眼帘。


    云眠依偎在他怀中,也闭上了眼。片刻后,秦拓低下头:“在玩什么?”


    毛毯下那细微的窸窣停下了,一只手慢吞吞探出,白皙掌心里躺着个泥叫叫。


    “快玩,玩好了我给你收着。”秦拓道。


    云眠将那泥叫叫举到唇边,鼓足劲,用力一吹,只泄出噗噗气流声。


    “不响。”他仰头冲着秦拓笑。


    秦拓也笑了:“你劲儿得收着,轻点来。”


    云眠这次轻轻地吹,待那清亮的哨音终于响起,这才停下,得意地弯了弯嘴角,将它递还给秦拓。


    “听听这动静,比那黄莺儿叫得还脆生,寻个草台班子把你荐了去,保准是个台柱子。”秦拓接过,放进包袱里,问道,“这下肯睡了。”


    “嗯嗯。”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不过片刻,云眠睫毛颤了颤,又悄悄去看头上的人。


    秦拓依旧闭着眼,却低低笑了起来,一手抱着他,一手轻拍着他的后背,嘴里小声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云眠在秦拓怀抱里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听着那令他心安的平稳心跳声,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两人便抵达了允安。城门口,守城校尉验看过云眠亮出的灵使符牌后,立即命人通禀虎贲营。


    不过片刻,一队皇宫侍卫便疾驰而至,为首侍卫翻身下马:“虎贲军队正迎候灵使,请二位灵使随末将入宫!”


    两人骑马至宫门,下了马,宫门处已有皇帝身边的内侍监躬身相迎。


    “陛下正在宣政殿偏殿等候,特命老奴在此迎候灵使。”内侍监笑着引路,“陛下听闻云灵使前来,不顾圣体尚未痊愈,执意要起身。”


    “他身体如何了?”云眠关切地问道。


    “灵使放心,陛下已无大碍。”内侍监笑容更盛,“有鲤灵使与白灵使二位神医精心诊治,昨日莘灵使与冬灵使又到了允安,陛下今日气色不错,精神也好得多。”


    云眠听见莘成荫他们已经到了,总算放心,又听见鲤灵使和白灵使,正暗自思忖这是何方人物,却瞥见身旁秦拓神色有异,心下突然便猜到了几分。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问:“是小鲤和白影哥哥?”


    秦拓点了下头。


    云眠心头蓦地一热。细细算来,他已十二年未曾见过小鲤与白影了。记忆深处还留着些许旧日光影,是与小鲤一同在院中吟诗,泉边吹螺的闲散日子。只是具体吟过何诗,却记不得了。


    秦拓端详着他:“在琢磨什么呢?”


    云眠也就顺口说了出来。


    秦拓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你们不是吟诗,你俩是作诗,可谓文思如泉涌,挡都挡不住。你当年的好些佳作,我都替你记着,特别是那首《咏馒头》,还有《咏吊死鬼虫虫》——”


    “停停停。”云眠一听这名头,立即截住他的话头,红着脸道,“成年往事,就别再提了。”


    秦拓从善如流地收声,笑了笑:“行,我本来还打算给你背诵一段的,你不想听,也就罢了。”


    两人跟在内侍监身后,顺着宫道继续往前。秦拓果然不再出声,可云眠偷偷瞟了他几眼后,到底没有忍住好奇,“你背一小段听听也行。”他顿了顿,又补充,“挑好一点的背,不要咏馒头和吊死鬼虫虫。”


    秦拓左右张望了一下,指着道旁一棵垂柳,压低声音对云眠道:“你当年作过一首《咏柳》,我记得这首还挺清新脱俗的,给你背背?”


    云眠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可以,但你小声些。”


    “吟诗哪能小声?小声了哪有那个韵味?”秦拓非但没压低声音,反而清了清嗓子,朝前头引路的内侍监扬声道,“公公,在下见此宫柳姿态动人,心有所感,想出了一首小诗,请你品鉴品鉴?”


    云眠听他说是自己刚作的,便不去捂他的嘴了。


    内侍监忙道:“能听得灵使即兴赋诗,那是奴婢的福气。”


    秦拓便指着那棵柳树:“柳啊柳,好柳柳——”


    云眠侧过头,轻轻咳了声。


    “不见虫虫爬,真是乖柳柳!”


    尾音落下,宫道上有着片刻寂静。但那内侍监不愧是御前侍奉的人,只听得面不改色,反而微微颔首,似在细细品味,片刻后击掌轻叹:“妙啊!灵使此诗,言语质朴,浑然天成,返璞归真,颇有一番趣味。”


    秦拓转向云眠,挑眉道:“听听,听听,陛下身边的人都夸好。”


    接着转回身,谦虚道:“公公谬赞,随口胡诌,不值一提。”


    内侍监继续引路,云眠趁前面人不注意,手指悄悄探出,在秦拓腰侧迅捷地一戳。


    秦拓身形颤了下,脸上笑容未改,目不斜视,只将云眠那只手捉住,轻轻握在掌心。


    两人进了内殿,一眼便瞧见站在里窗边的那道明黄身影。


    对方听见了脚步声,迅速转身,在和云眠目光相触的刹那,那双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云眠哥哥。”江谷生脱口唤道,也等不及内侍通传,径自迎上前来。


    “谷生弟弟。”云眠也快步走去。


    江谷生已不再是昔日那个瘦小的男孩,帝王的重担为他添了几分持重。他身量比云眠要高出些许,模样虽和岑耀相似,但看上去要老成许多。


    然而此时他急切的神情,晶亮的眼神,瞬间驱散了属于帝王的疏离与威仪,终于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气。


    他快步走近,一把抓住云眠的手。


    两人对视着,云眠望着他微红的眼眶,自己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听说你受了伤,现在可好了?”


    “无碍了。”江谷生目光落在秦拓身上,只迟疑了一瞬,便高兴地打招呼,“秦拓哥哥?”


    “秦拓见过陛下。”秦拓欲行礼,忙被江谷生制止,“秦拓哥哥,这里也没外人,咱们就别讲那些虚礼了。”


    三人在殿内坐下叙话。言谈间,云眠问起莘成荫、冬蓬和岑耀,方知距允安一百多里外的望羊坡,疑似生出了一处须弥小魔界,他们三人昨日便已动身,前去探查处理,若无意外,这会儿正在返回。


    秦拓也问起了翠娘,才知她如今已没在宫中。


    “翠娘说看着我平安长大,已完成了对我母亲生前的承诺,便想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去看看天下风光。”江谷生在云眠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眼睛里有了层水光,“我就算舍不得,也只能让她去。”


    “她会回来看你的。”云眠拍拍他的背。


    “嗯,她每年会回宫里小住一段时日,我们平常也会书信往来。”


    云眠又问起江谷生之前受伤的事。


    “无碍了,多亏白灵使医术高明,他和鲤灵使还抓住了藏在我宫里的傀儡,是一名侍卫。”江谷生想了想,“云眠哥哥,岑耀只知道我受伤,却不知道伤势挺重。既然我已经痊愈,你就别再告诉他,他性子急,知道了定要忧心忡忡,平白添了牵挂。”


    “我明白。”云眠道。


    他知道江谷生原本就心思重,做了皇帝后诸事繁杂,承受着别人难以想象的重压。正因如此,他也选择了对江谷生隐瞒赵烨曾受伤的事。


    反正赵烨已快伤愈,又何苦让江谷生再添一件心事。


    想来他们这群人皆是如此,有了伤痛互相隐瞒,只因太过在意,才不愿让对方为自己多担忧虑。


    两人聊得起劲,开始叽叽咕咕地笑,秦拓干脆起身,踱至殿外。


    他刚步下台阶,便瞧见不远处有二人正在拉扯。


    其中一人身着惹眼的粉色衣衫,生着一双桃花眼,正拽着身旁一名书生打扮的圆脸少年往这边走。


    那少年脸蛋圆润,嵌着一双大眼睛,身子拼命向后使着劲儿,两只脚在地上蹭。


    “白影,小鲤。”秦拓出声。


    正拉扯着的两人闻声,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抬头看来。


    “秦拓。”


    “秦拓哥哥。”


    秦拓走了过去,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这是在做什么呢?”接着又揉了揉小鲤的脑袋,“我都一年多没看见你了,这好像又长个儿了。”


    白影没好气道:“还不是知道你到了,我们就紧赶着过来。结果他听说云眠也在,就死活不肯进殿,说什么面见小龙君岂能随意,非要收拾妥当了才肯来。”


    小鲤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急急解释:“我,我连衣裳都没换呢,我特特去裁了新儒衫,想穿得体面些的,可,可还没做好啊……还有哦,我连见面礼也未曾准备,这样两手空空,怎能去拜见小龙君嘛。”


    他眼神飘忽地瞥向殿门,突然就停下了声音。白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秦拓也随之转身,看见云眠已步出殿门,正走至石阶上。


    云眠虽说已经从幼童长成了少年,但五官依旧能辨出旧时模样,特别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和儿时也没有什么区别。


    小鲤一眼便认出了他,顿时手足无措,转头想跑,被白影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云眠的目光也正投向这边,看向那名穿着半旧青衫、头戴方巾的圆脸少年。见对方正紧张兮兮地望着自己,他心头一动,立即便认了出来,这是小鲤。


    小鲤对上了云眠的视线,有些慌乱地左右瞟,又开始整理自己领口和衣袖。他这幅模样,让云眠也跟着局促起来,伸手去背后,悄悄扯自己的衣衫,两人目光只要一撞上,又都像被烫到般各自躲开。


    云眠到底镇定些,定了定神,快步走下台阶,朝三人走去,先是对着白影拱手,规规矩矩见了一礼:“白影哥哥,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白影连忙还礼,笑中带着感慨:“劳小龙君挂念,实在欣喜,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是这般朗朗风姿了。”


    云眠又看向小鲤。


    “小,小鲤给小龙君请安。”小鲤结巴着道。


    云眠被他带得跟着磕绊:“小,小鲤,多年不见,你可安好?”


    “承蒙小龙君垂问,小鲤一切尚安,惟,惟见君风华,心绪如潮,实乃,实乃欣喜难言。”


    两人都直起身,四目相对间,不约而同地抿着唇笑。云眠又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傻笑着,那些横亘在岁月之间的局促与生疏,忽然就悄悄化了。


    江谷生在自己殿中设了私宴,屏退了所有侍从,唯留内侍监守在殿门外。今夜他不是人界君王,只是旧友中的一个,殿内便没有分席列座,而是几张案桌并在一处,几人随意围坐。


    酒过三巡,云眠已染上七八分醉意,话尤其多,脑袋搁在身旁秦拓的肩上,嘴里叭叭说个不停。江谷生用手肘斜支着额角,眼含醺然笑意,听着听着,便忍不住嗤嗤地笑。小鲤通红着脸,用筷子一下下敲着碗沿,摇头晃脑地开始唱歌。


    “春溪浸月纱,素手浣流霞。玉簪斜挽青澜湿,半幅罗衣——哎哟。”


    小鲤忽然捂着后脑勺,委屈地望向身旁的白影:“你干嘛打我?”


    白影眯着一双桃花眼:“你在太学念书,就学了这些艳词俚曲?来,说与我听听,是哪位博学鸿儒授的这般雅课?”


    小鲤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不,不是先生教的,是,是隔壁斋舍的同窗们唱的……”


    云眠歪倒在秦拓肩头,此时忽然举起竹筷,凌空点了点小鲤:“此事当入诗。”


    他端起酒杯,晃晃悠悠地就要起身,秦拓也跟着站起,将人半搀半揽地稳住。云眠就着这般倚靠的姿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朗声吟道:“小鲤吟艳曲,白影扇后脑。学堂不传道,隔壁唱歪调。”


    “妙哉,妙哉……”小鲤抚掌感叹。


    “曲妙,诗更妙。”江谷生拍着桌案笑。


    宴中笑闹正酣,忽闻殿门外内侍监的禀报声:“陛下,岑统领、莘灵使与冬灵使已回宫,此刻正在允昌殿外候见。”


    “快快快,快让他们来。”几人全都喜出望外。


    待到莘成荫三人进殿后,自然又是一番热闹。冬蓬嚷嚷着她来迟了,须得自罚三杯。


    她拿起酒杯看了看,又放下,换成了碗,端起酒坛给自己满上。


    她酒碗还未递到嘴边,旁边便伸来一只手,将那碗酒夺了过去。


    “你明明酒量不好,几杯就倒,居然还敢用碗?”莘成荫低声道。


    “哎——”云眠在一旁看见了,立刻拍案而起,“成荫哥,冬蓬一片赤诚,你岂能阻拦?按咱们酒席的规矩,阻人心意者,当罚三碗!”


    岑耀当即拊掌附和:“说得对,该罚,罚三碗!”


    小鲤也来了劲,拿着筷子敲着碗沿助兴:“罚三碗,罚三碗。”


    “罚三碗,罚三碗。”


    笑声与起哄声响起,莘成荫笑着推拒,冬蓬却已挤到他身旁,伸手就要去夺他手中的碗:“这肯定要罚的,但成荫哥不会喝酒,这罚酒就让我来替他。”


    莘成荫见她噘着嘴要来喝酒,赶紧抬臂将人挡住,随即举碗仰首,将一整碗酒喝了个干净。


    “成荫兄豪爽。”秦拓提起酒坛,又为他满上一碗。


    第117章


    夜渐深,酒坛东倒西歪,酒令声和敲碗声渐渐停歇。


    大家都醉意醺然,云眠盘腿坐着,头顶的小冠歪向一侧,几缕散发软软垂在颊边。他同岑耀说了几句什么,岑耀放声大笑,小鲤和冬蓬也笑得前仰后合,连江谷生都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秦拓和白影还算清醒,坐在窗台上有句没句地聊着天。莘成荫也走了过来,白影见他似有话要对秦拓说,便起身让开,朝着那堆人走了过去。


    莘成荫脸上仍带着酒意,眼神却比方才清明许多。他也在窗台边坐下,对秦拓道:“秦拓,我真没想到,风舒原来就是你。”


    秦拓却跃下窗台,整了整衣袖,神色端重地朝莘成荫拱手,深深一揖。


    莘成荫见状,也赶紧站起来还礼:“你这是?”


    秦拓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成荫,我要向你赔个不是。当初在北境,我带着云眠不告而别,连一句像样的感谢都未曾好好说出口。而今重逢,我又对你们隐瞒身份,实在是有愧。”


    说罢,他转身,又望向云眠身侧的冬蓬,朝着她同样躬身一礼:“冬蓬,秦拓哥哥给你道一声对不住。”


    冬蓬醉得不想起身,便笑着朝云眠拱了拱手:“秦拓哥哥,我在这儿朝云眠回个礼,就算回你啦!”


    云眠不知发生了什么,也笑着抬手回礼,小鲤也跟着摇摇晃晃地作揖。


    几人轮番你揖我让,又笑作一团。


    秦拓与莘成荫又聊了几句,当秦拓问起他们先前所去的那处须弥魔界时,莘成荫皱起了眉。


    “我们赶到时,村子里已无活口,但在附近林子里撞见了几只游荡的魔魑,那地方必有个须弥小魔界。可我们搜遍了周遭,却未发现任何魔隙的痕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也问过邻近村落的人,都说这些年一直太平无事,只有个老猎户,多年前在深山里撞见过魔魑。我们便去了那座山,若山里真藏有须弥魔界,总该有魔隙才对。可我们在山里探查了一圈,依旧一无所获。”


    莘成荫摇了摇头,面露困惑:“此事当真蹊跷,就算须弥魔界藏在深山之中,魔隙也不会凭空消失,怎会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到?”


    秦拓听到这里,略一思忖:“这样,明日我走一趟,若那里存有魔隙,我或许能找到。”


    莘成荫知道他半灵半魔的身份,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白影这时急急走了过来:“散了散了,小鲤张罗着要去取乐器了,他们若是弹个筝,吹个箫,倒也能忍忍,可万一谁把唢呐锣钹请出来,咱们今晚可就谁也别想活了。”


    “谁会吹笛儿?”那一头,云眠正在扬声问。


    冬蓬立即举手,自豪道:“我不会吹笛儿,但我会拉板胡。”


    “呃……”云眠看着她,明显迟疑了下,“行吧,你就拉板胡吧。”又开始捋袖子,“我什么都会一点,但都算不得精通。要说最拿手的,还得是敲钹,那我就敲钹吧。”


    一旁的岑耀立刻应和:“好!那这擂鼓的差事就交给我了!”


    云眠正要说什么,身子一轻,却被秦拓打横抱起。


    “祖宗,还想着敲钹?”秦拓抱着他往殿外走,“大半夜的,怕是这合宫上下都别想安生。你非要听个响,不如敲我的头盖骨,好歹清静些。”


    云眠躺在他的怀里,眯着醉眼嗤嗤笑:“我才舍不得敲你。”


    “知道相公疼我,那你就好生睡,乖乖睡,马上睡,闭眼,呼……”秦拓学了两声打鼾的动静,又边走边哼,“小龙的鳞片闪呀闪,踩着云朵攀上天……”


    “小龙君,别带走小龙君呀……”小鲤从案几后探出半个身子,软绵绵地朝门口方向伸出手,话音含糊不清。


    白影俯身将他捞进怀里:“好了,你也该歇着了,你现在闭眼收声,便是救了我们,功德无量,胜造七级浮屠。”


    莘成荫也自然地抱起冬蓬,内侍监见宴席终于散了,连忙领着宫人鱼贯而入,自己赶紧来搀扶醉意深沉的江谷生。


    “耀哥儿。”江谷生口齿不清,示意他先顾着仰躺在自己腿上呼呼大睡的岑耀。


    “奴婢定会照顾好岑统领,陛下宽心。”


    一名内侍背起已经睡着的岑耀,朝着寝殿方向走去。


    大家都在内侍的带领下,各自前往殿中安歇。


    云眠醉意醺然地窝在秦拓怀中,一张脸染着红,憨态可掬,笑个不停。


    秦拓刚将他放到床榻上,他便伸手勾住对方的脖颈,说什么也不肯松开。


    “我去给你倒杯水来。”秦拓低声哄道。


    “不行,你不准走。”云眠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任性。


    秦拓失笑:“你不渴?”


    云眠却不答,只用力将他的脖颈拉低,凑到他耳边,呵着温热的气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秦拓眼神蓦地一暗,突然将他按进锦被之中。


    云眠像是得逞似的放声大笑,两人纠缠着在床榻上滚作一团,连纱帐都被扯落,轻飘飘地覆住两具身体……


    ……


    云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发现身侧空空,秦拓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


    他扯过榻边的外袍披在肩上,刚站起身,便觉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每动一下,都扯出昨夜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荒唐画面。


    他扶着床沿缓了缓,门口的內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端了铜盆热水进来。


    云眠哑着嗓子问:“秦拓呢?”


    那内侍显然早得了吩咐,垂首答道:“秦灵使一大早就出宫了,见您睡得沉,没忍心唤您。临走前特意交代,若您问起,便说他是去了望羊坡,帮莘灵使探查魔隙踪迹了,很快便回,请您安心。”


    内侍接着道:“秦灵使还特意嘱咐,说今日天凉风大,云灵使不要只图俊俏,穿那薄衫出门,外袍已经为您选好,就挂在架子上,特地选了你爱的色。灵使还说,您务必要多用些饭,不可挑食,各种菜色都要尝一点。”


    云眠看向床榻旁的衣架,果然看见那里挂着一袭淡蓝色长袍。他心里欢喜,却皱了皱鼻子,低声嘟囔:“这人真是,交代这些小事做什么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内侍如何不知他心里所想?赶紧应和道:“秦灵使这是将您放在心尖儿上疼呢。”


    云眠压不住脸上的笑,却矜持地扬起下巴:“算了,我也不想辜负他的好意,那就穿上吧。”


    秦拓此刻已带了一队士兵抵达望羊坡,检查过受损村庄后,他让士兵们留在原地,独自驱马进入了后山。


    越往深处行,林木越发浓密,四周一片安静,只听见马蹄踏过厚厚落叶的声音。


    当行至一处,马儿便不肯走了,只不安地原地踏地,鼻息粗重,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秦拓翻身下马,安抚地拍了拍马颈,将缰绳在一棵树上拴牢,便独自朝前走去。


    不过数十步,前方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崖边乱石嶙峋,其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秦拓停在崖边,他没有在这里感受到魔气,体内却突然传来一丝异动。


    那一直沉寂着的涅槃之火,竟在此时轻轻一颤。


    秦拓没想到涅槃之火会在这里发生异动,不由心跳加快,立即抬起右手,一缕金红色的火焰,悄然跃现在掌中。


    那火焰渐渐延伸,包裹住整只手掌。他闭目一瞬,复又睁开,忽然屈膝,单掌向下,将那团涅槃之火按在崖边地上。


    无数绚烂火星迸溅开来,流向四面八方,照亮了阴沉沉的林间。


    大多数火星只飞出丈余便熄,化作细碎光尘。但三四点飞向断崖的火星,就悬停在半空,不升不降,不熄不散,无声地燃烧着。


    秦拓右手探出,招出黑刀,刀锋上升腾着炽烈红焰与深黑魔气,两者竟融在一起,凝于刀锋。


    他足下发力,身形微旋,挥刀斩向那悬停火星的虚空。


    轰!


    巨响炸开,狂暴气浪喷涌,崖边碎石簌簌滚落。而那被刀光劈中的虚空中,也缓缓浮现出一道裂隙,扭曲着,边缘闪烁着紫黑色电光。


    秦拓纵身跃出,身影没入那魔隙中。


    短暂的眩晕消失,他双足踏上了实地,转头看,身后那道魔隙已经消失。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阴冷魔息,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


    一阵孩童的清脆笑声传来,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是一片环形起伏的黑石山,而那山脚下,竟建有数十座石屋,俨然是一座村落。


    村庄周围的岩土竟然被大片翻整过,形成了整齐的阡陌。田里生长着一种低矮的灰绿色植物,田边还搭建着藤架,上面攀爬着结有暗红色浆果的藤蔓。


    而就在这片房屋田地之间,甚至附近的石山上,数十个身穿简陋草编衣物的小孩,正在奔跑嬉戏。


    秦拓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直到一名在田间劳作的人发现了他,警觉惊呼:“谁在那里?!”


    大人们开始急切地呼唤小孩,那些幼童立刻停止了嬉闹,朝着自家石屋奔去。其他人则抓起石锄石斧,朝着秦拓迅速聚拢。


    秦拓盯着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紧咬着牙,眼眶泛起了红。


    冲在最前的那名汉子,脚步突然缓下,身后的人群也跟着停住,都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秦拓。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哑声唤道:“十五表舅,三表舅,点儿叔……”


    被唤作十五表舅的人,满脸不敢置信,试探地问:“鸾儿,你是鸾儿?”


    “对,是我。”秦拓回道。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激动的喧哗。有人扑上前,紧紧抓住秦拓的胳膊,将他上下打量,有人哭出了声,还有几人扭头朝着那片石屋狂奔,嘶声喊道:“是鸾儿,是鸾儿啊。”


    不一会儿,一群半大少年少女也围拢上来,叽叽喳喳。


    “鸾儿哥,鸾儿哥,你还记得我不?”


    “记得,你是小十二。”


    “鸾儿哥,鸾儿哥,我呢?”


    “你是小灰儿。”


    “鸾儿哥,鸾儿哥。”


    “鸾儿哥。”


    ……


    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两名族人搀着一名干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秦拓望见他,立即上前两步,双膝跪地,重重叩首,哽咽唤道:“大舅。”


    秦原白示意搀扶的人松手,独自一步步走上前,伸出手,颤抖着落在秦拓头顶,轻声叹息:“……鸾儿。”


    片刻后,秦拓坐在一间石屋内的火塘旁,秦原白坐在他对面,秦夫人不断将那些涌进屋的小雀儿往外赶。


    “舅婆婆,让我看看嘛。”


    “去去去,别在这儿挤着,大人有正事要谈。石子儿,你钻里屋做什么?快出来。”秦夫人喝道。


    “舅婆婆,我才是石子儿,我在这儿呐,他是沙粒儿。”


    另一个娃娃扒着门框,垫着脚去看秦拓:“姑婆婆,这个人是哪个啊?他怎么这么好看啊?”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没大没小,你得喊他鸾儿叔。”


    ……


    秦拓看向秦原白:“大舅,这些小雀儿都是这些年新添的?”


    秦原白没有立即回答,将一撮干枯的植物叶塞进那年头久远的烟锅里,点燃,抽了一口,这才幽幽道:“啊,全是这些年添的。”


    “那还挺能生。”


    “成天没事干,不就生养小雀儿嘛。”秦原白示意他看向窗外,“那山洼子里,还孵着几窝蛋呢。”


    秦夫人将所有小雀儿赶走,关上门,走到火塘边坐下,开始摘野菜,嘴里对秦拓道:“当年那些魔来得太突然了,你大舅重伤昏迷,族里老的老,小的小,最终决定一起逃。那带路的是花斑家的大小子,平日里挺机灵,那天怕是吓破了胆,竟昏头昏脑地,把我们领进了通往魔界的关隘。”


    秦原白抽了口烟:“我醒来时,竟然在魔界,我瞧着那地方不稳定,正在形成须弥魔界,心一横,就带着他们躲了进来。”


    “当时只想着先躲过去,可谁想到,这一进来,就像掉进了口袋。”秦夫人放下手里的野菜,无奈道,“这个鬼地方,它许进不许出啊,好在这里面居然有点灵气,我们还能维持住形体。”


    “我重伤后一直未愈,没有足够的力量打开魔隙,所以就只能一直呆在这儿了。”秦原白苦笑。


    秦夫人去做饭,秦原白看向秦拓:“鸾儿,你能找到这里,是拿到了涅槃之火?”


    “是。”秦拓回道。


    秦原白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么你的身世,你也都知晓了?”


    “对。”秦拓平静地道,“我也觉醒了魔君血脉。”


    秦原白神情并不意外:“那么你回到魔界了?”


    秦拓摇摇头:“不算,魔界还被夜谶占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火塘边一时陷入安静,只听见秦夫人洗菜的细微水声。


    秦拓突然抬头:“大舅,当年你为何要故意让我听见那口诀?为何想让我拿到涅槃之火?你那时是发现什么了吗?”


    “我发现灵界有人和夜谶暗中勾结,恐怕还牵扯到无上神宫。我不确定那是谁,为保万一,就将口诀告诉了你。”秦原白看向他,一双细长的眸子里带着精明,“我们炎煌山的雀儿,若说谁最能有出息,那必定是你。”


    “大舅……”


    “我知道你怨过我。”秦原白语气平直,并不掩饰,“你小时候,我对你严厉到近乎苛待,从没给过你好脸色。因为我看不清你将来会倒向哪一边,会不会忽然魔性觉醒,反成了伤及全族的刀。我不敢,也不能亲近你。”


    他顿了顿,目光渐深:“可我终究还是把口诀给了你。这其实是一场赌,我赌你即便日后觉醒,也依然会记得,你身体里也淌着灵族的血,你始终是朱雀族的子孙。”


    一旁淘洗野菜的秦夫人头也不抬地开口:“秦原白,既然话说到这儿,就别再拐弯抹角。鸾儿,你大舅嘴硬心软,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为你筹谋。你还在襁褓里时,身子骨弱,好几次病得凶险,都是他四处搜罗那些珍稀药材,药汤一碗碗地灌,才把你的根基给调养回来。他也早嘱咐过你十五姨,让她务必仔细看顾你起居,只是不准说破。”


    她想想后又道:“至于让你嫁去云家那事,他也是反复掂量过的。他是想着,若能借两家联姻,以云家独有的灵契法阵为引,便能镇住你体内那一半魔血,让你这辈子像个普通灵族一样,平平安安地过,不至于被无上神宫的人察觉——”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秦原白皱着眉打断她,目光却避开了秦拓的视线。


    秦拓静默片刻,起身,躬身郑重一礼:“大舅,舅母,当年是鸾儿年幼懵懂,未能体察深意。如今方才明白,若非有大舅暗中回护,苦心引导,也没有鸾儿今日。养育严教之恩,鸾儿始终铭记在心。”


    砰!


    房门又被撞开,几颗小脑瓜高高低低地冒在门框旁,笑嘻嘻地喊:“鸾儿叔。”


    “鸾儿叔。”


    “鸾儿叔。”


    ……


    秦夫人赶紧上前,没好气地将他们赶走,重新关门,嘴里问:“对了,鸾儿,你知道云飞翼他们在哪儿吗?”


    “云飞翼?”秦拓一怔,“当年夜谶攻进灵界时,他不是就陨了吗?”


    秦夫人摇头:“哪能呢?我们在魔界遇到他和夫人了。他俩当时带着一群水族,应该是被抓去魔界,然后逃出来的,也是个个一身的伤。和我们撞见时,那地界正在形成这须弥魔界,我们一同被卷入,但不知怎的,他们水族却没在这儿。”


    秦拓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瞬间掠过诸多念头,包括云眠倘若知道这消息,会当如何。


    但现在却不是震惊的时候,他便摇摇头:“没有,我未曾听闻他们的任何消息。”


    秦夫人和秦原白对视一眼:“难道他们也被困住了?”


    秦原白沉吟片刻,道:“当时形成的须弥魔界恐怕不止我们这一处,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另一处,而且也是和我们一般,进来就出不去了。”


    “大舅的意思是,云飞翼他们,至今还被困在那须弥魔界之中?”秦拓问。


    “十之八九。”秦原白点点头。


    第118章


    两人沉默片刻,秦拓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大舅,还有一事,我一直想着见到您时,先问问你。”


    “你问。”


    “当年灵界说我父亲屠戮人界城池,然后攻入魔界,又以我与母亲为饵,逼他坠入死阵。”秦拓眼底一片暗色,“您可知道,那城并非他所屠?”


    “后来我知道了。”秦原白的声音很平静。


    “我无法向整个灵界讨这笔血债,可我父母不能白死,我总得弄清楚,总得寻个根源了结。”秦拓抬起眼,直直望向秦原白,


    秦原白沉默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其实那阵法是我布下的——”


    “舅舅,我知道不是您。”


    秦原白倏地看向他,他低声道:“我在父亲留给我的魔识里,看见过您和母亲的对话,您说那阵不是您布的。”


    秦原白嘴巴张了张,秦拓又道:“您既这样遮掩,还想揽在自己身上,想必那设阵之人就是胤真灵尊。”


    “不,不是灵尊。”秦原白急声解释,“在我们进入魔界后,我几乎时刻和灵尊在一处,他若布阵,我不可能不知。”


    秦拓半晌未能言语,他勉强理出一线,声音干涩:“可会那阵法的,不过您、灵尊与云飞翼三人……”


    秦原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塘。秦拓说到最后,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默。


    良久,秦原白再度开口:“大舅知道,让你不要去寻仇,或许很难。可你要想清楚,若一旦出手,对方不是胤真灵尊便是云飞翼。方才你也和我谈起过云眠,胤真灵尊是他师父,云飞翼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他爹,是你公公。”


    “鸾儿,灵魔两界对峙千年,恩怨纠缠难解如同乱麻。当年之事,孰是孰非,谁能说得清?可你身上流着两族的血,既是魔,也是灵。既如此,又何须将前尘旧怨记得那样深?”


    他声音缓了缓:“你名叫秦拓,还记得大舅为你取这名字的用意吗?”


    “一念不生,万缘皆拓。不落因果,不昧因果。”秦拓轻声复述,似自语,又似回应。


    片刻后,他嗓音微哑:“即便我不去寻仇,大舅也知道,我与云眠已成亲,至今相伴,情意深厚。无上神宫内有人勾结夜谶之事,您可告知灵尊,但云飞翼在须弥魔界一事,还请暂且不要提起。容我自己再想一想,好吗?”


    秦原白看着他,那双陷入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平静的洞悉。秦拓镇定地和他对视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见他点点头:“行。”


    皇宫内,云眠洗漱完毕,用了饭,心里始终有些担心秦拓。虽说须弥魔界对秦拓来说不算什么,但万一像上次那般,又撞上个濒临崩塌的,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可怎么办?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他打算去找莘成荫问问望羊坡的情况,自己干脆去一趟。


    他向内侍打听过,知道莘成荫被安排在清晏殿,此时也早已起床,便径直往那方向去。


    他经过一座园子,绕着湖水前行,忽然看见前方亭子里,坐着一位身穿粉衫的人,手持钓竿,姿态安静,正是白影。


    白影似有所感,转过脸来,见是云眠,他露出微笑,放下钓竿道:“小龙君。”


    “白影哥哥。”


    云眠原本是去找莘成荫,但此时看见白影,心念一动,也不赶着去,干脆进入亭中。


    他见白影身旁还置着一张空着的小凳,便坐了下去:“怎么就你一人?小鲤呢?”


    “还在睡。”白影有些无奈。


    云眠一听,忍不住笑起来,想来昨晚宴上,小鲤比自己醉得更深。


    白影打量着他,问道:“你是想问我秦拓的事吗?”


    云眠也不隐瞒:“是,我想知道。”他转头看向湖面,声音低了些,“我和他分开了太多年,虽然他后来也同我说过一些,可我总觉不够,我想知道更多,再多一些。”


    ……


    须弥小魔界内,正是一片忙乱。众人好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朱雀族又是穷日子里熬惯了的,如今要离去,竟是一样都舍不得落下。


    地里的菜一律收了,藤上的瓜,无论老嫩大小也都摘了,破破烂烂的藤编包袱都塞得鼓鼓囊囊。


    “那石锄你还带着做什么呢?回到灵界,还没个铁锄吗?”


    “你懂什么?用顺手了,有感情。”


    “这草席可得带上,回去寻些好草补补,还能铺好些年呢。”


    “走了走了,全都走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山洼里那几窝鸟蛋都忘记带上了!”


    “快快快,回去揣上。你们这些人啊,破锄头烂草席倒记得牢,娃娃差点给落下了。”


    ……


    林子低处,空气突然震颤起来,一道裂痕凭空出现,边缘窜动着细密的电光,像一块被无形之手缓缓撕开的绸布。


    秦拓悬立于裂痕后面,手中黑刀稳稳抵在裂隙边缘,将那道裂缝向两侧撑开,逐渐形成一个宽敞的魔隙口。


    年轻的朱雀族人们穿过缺口,直接掉在下方厚厚的落叶上,或者抱住隙口旁的树干往下滑。年长者与妇孺则顺着洞口边缘攀下,由等在下方的人接应。


    待到最后一个族人也离开了魔隙,秦拓纵身跃出,那魔隙也逐渐消失在枝叶间。


    秦拓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深山,那些候在村子里的士兵见到了,虽然很好奇这些衣衫褴褛的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也不敢多问。


    距此地最近的灵界关隘也有数百里,而朱雀们老弱妇孺皆有,秦拓需得寻个车队,便召来一名士兵,交代他速去附近城镇张罗车马。


    他必须护送族人们去关隘,又唤过另一名士兵,交代一番。


    “……你也要告诉云灵使,说我寻到了我的族人,需要护送他们一段。让他别担心,我几日后会便会回去。”


    士兵们回到允安,便将秦拓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云眠。


    云眠没想到秦拓竟然在望羊坡将朱雀族人给找到了,既激动又开心。冬蓬和莘成荫他们听说这个消息后,也是雀跃不已。


    接下来几日,云眠便与冬蓬他们一道,去清理允安附近的一些小魔小祟,权当活动筋骨。闲暇下来,也会跟着小鲤岑耀去街上逛逛,看市集熙攘,尝些新奇点心,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充实也热闹。


    可无论手里忙着什么,耳边听着什么,心里总有一角是悬着的,空落落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掐着,这已是第七日了,他怎么还没回?


    每当日头西斜,倦鸟归林,他便会骑上马,出了宫门,朝着城外而去。他会在官道旁的驿亭前停下,系了马,或倚着亭柱,或坐上石阶,望眼欲穿地瞧着道路尽头。


    直到夜幕降临,城门就要关闭,他才重新上马,慢慢返回。


    这几日,他心里最后悔的,便是那天清晨没能醒来。若他醒了,定然会随秦拓同去望羊坡,再护送朱雀族人去关隘,哪怕要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也好过如今这般,苦苦思念。


    今天是第八日,云眠照例在傍晚时,侯在了驿亭里。


    远处又响了马蹄声,又快又急。他心道不过又是驿兵罢了,却也依旧朝着那处望去。可随着那马越来越近,鞍上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他眸子里迸发出不敢置信又喜悦的光彩,拔腿朝前奔了出去。


    马上那人远远也瞧见了他,竟踩着马镫站起,足下一点,凌空向前纵跃。


    两人都朝着对方飞奔,云眠在奔近的瞬间,奋力跃起,不管不顾地扑向前方。


    秦拓张开双臂,将那道飞扑而来的身影接住,紧紧拥入怀里。


    冲撞的力道让两人踉跄了两步,却谁也没有松开手。云眠环住秦拓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鼻尖发酸,眼眶发热,胸腔里空落了多日的那一处,在这一刻,终于又被填满了。


    秦拓拥紧云眠,在他发顶落下一个个亲吻,又托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了下去。


    一吻结束,云眠软软靠在秦拓怀里,脑袋枕在他颈窝,脸上明明笑,嘴里却哼哼着:“臭死了。”


    秦拓下巴蹭了蹭他鬓发,柔声道:“那你别靠我这么近。”


    “那你别搂我这么紧呀。”


    “你看我松了。”秦拓作势要松开手臂。


    怀里的人瞬间将他腰搂得更紧,嘴里却依旧嘟囔:“臭死了。”顿了顿,又似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睛瞪着秦拓,“唔,你路上可漱口了?”


    秦拓低低笑起来,胸腔跟着震动:“漱了,水囊都漱空了两个,就怕被你寻个由头嫌弃,可实在是寻不到地儿洗浴,你再稍微忍忍?”


    云眠皱皱鼻子,做出嫌弃状,可就是抱着人舍不得撒手,又撒娇哼唧了一阵,这才将人放开,两个都骑上马,赶回皇宫。


    云眠心知,若是秦拓回来的事情传开,白影、莘成荫那几个,立刻就要过来。他私心里想和秦拓多独处片刻,便暂且没让他们知道。


    回到二人居住的长乐殿,内侍刚将浴桶热水备好,云眠便已忙开了。他去试浴桶里的水温,去拿秦拓换洗的干净衣衫,像只围着人团团转的雀儿,在屋里飞来飞去,满心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欢喜。


    几名内侍见状,互相递了个眼神,悄然退了出去。


    秦拓就站在浴桶旁,张开双臂,任由云眠褪去自己的中衣,露出精悍的胸膛与腰腹。


    云眠已经问过朱雀族人的消息,也放了心,此刻嘴里继续说着:“早知那日我也不睡懒觉了,跟着你一起去送舅舅。你这几日定是累坏了,赶紧泡个热水澡,让夫君给你捏捏肩背,松快松快……”


    他絮絮说着,秦拓只垂眸看着他,目光沉沉,一言不发。忽然,他手臂一抄,将人打横抱起,一边俯身堵住那嘴,一边转身往浴桶里迈。


    “哎,哎哎,我的衣衫还没脱。”云眠被他亲吻得气息不匀,身上也腾地热了起来,在那间隙里含糊地抗议,“我衣衫莫要打湿了,我最喜欢的……”


    “湿了也不打紧。”秦拓两下将怀里人剥得干净,“你什么都不穿,那才是顶顶好看的。”


    当他就要踏入水中时,云眠的手又抵住他胸膛:“脚,你先冲冲脚呀,你先冲冲脚。”


    “祖宗!”秦拓倒吸一口气,强压住急切,将怀中光溜溜的人放进浴桶里,自己去了一旁,拎起小桶清水洗脚。


    云眠趴在浴桶边缘,湿发贴在颊边,看着他那副箭在弦上的模样,忍不住又嗤嗤地笑。


    浴室里一片暧昧声响,内侍们立在门外,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动静,都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水波晃动,声响渐歇,只余下略显急促的喘息。秦拓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和云眠分离几日后太过敏感,竟未能持久,很快便到了。


    云眠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他,眼尾绯红,眸子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秦拓不待他将那声让我来吧说出口,便道:“我的错,没关系,再来。”接着便将人从水里抱起,跨出浴桶,“咱们换个地方,娘子必定全力伺候好夫君。”


    这一回换到了床榻上,秦拓要将先前的短促弥补上,这次便全身心地投入,无比悍勇。逼得云眠泪眼迷蒙,呜咽着讨饶,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最后,云眠浑身如同散了架,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蜷在秦拓怀里沉沉睡去。


    秦拓吻了吻他后背,扯过被子盖上,将人揽在怀里,目光投向帐顶,那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此时心里一片杂乱,秦原白的那些话,又在脑海中回响。


    他本应将云飞翼夫妇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云眠,可当年设下绝阵,害死夜阑的人并非胤真,而是云飞翼。


    当秦原白说想将云飞翼的事告诉胤真时,他拦住了,只说自己会和云眠去救。他并非是怕神宫里有内奸,只是心里另有打算。


    他也没有告诉秦原白,倘若一地同时裂生两处须弥魔界,那么一处被抛离原址,另一处则是留在原地,不会移动。


    朱雀族所在的那处须弥魔界被抛到了人界,那就意味着云飞翼所在的须弥小魔界,依旧留在了魔界里。


    他不想将此事告诉云眠,私心里甚至希望云飞翼就永远困在那须弥魔界里。


    只要云飞翼不出现,过往的血债与疑云便能被尘封,他不去追究。与云眠之间也能维系安宁与完满,不会生出任何裂痕。


    第二日,大家便知道了秦拓回来的消息。谁都清楚,眼下这相聚实属难得,接下来就要各奔东西,去四方平定乱局,所以到了晚上,众人便在云眠二人的长乐殿里聚会。


    灯火融融,偏厅里热闹喧腾,小鲤、云眠、岑耀、冬蓬四人围坐在一处,行着酒令,时而爆出一阵笑声。


    秦拓见云眠玩得高兴,便起身离席,独自踱到庭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随手拎起带出来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在他身旁停下。白影撩起衣摆,也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看他,只望着远处树影,声音平和地道:“你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秦拓没说话,只将手里的酒壶递了过去。


    白影接过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口,道:“你今晚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不光是我,云眠肯定也瞧出来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秦拓脸上:“秦拓,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从没见过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底什么事能把你愁成这样?跟我说说,就算我出不了什么主意,多个人听,总好过你一个人闷着。”


    秦拓垂下头,看着面前的一团树影,片刻后,突然低声道:“云飞翼没有死。”


    白影了解他,这人从小便心思深沉,有什么事只会憋在肚子里,不会对人言。所以当秦拓真说出口时,他还愣了下,接着才问:“云飞翼?谁?”


    话音刚落,他终于反应过来,惊讶地问:“云家主还活着?”


    秦拓心里其实乱得很,拿不准自己这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万一将来云眠知道了真相,定会怪他,怨他,可若要他现在就对云眠和盘托出,再看着他去救出那个可能是杀父仇人的人,他不愿,他做不到。


    此刻他终于对白影吐露出来,那压在心口的话便再收不住,几乎是冲口而出:“是,他还活着,就在魔界,被困在一处须弥小魔界之中。”


    “那你……”白影迟疑着。


    “白影,当年设阵害死我父亲的,应该不是胤真,可能是云飞翼。”秦拓哑声道。


    白影一滞,沉默下来。两人都没有出声,只听屋内传出小鲤抑扬顿挫的吟诗声,夹杂着冬蓬的大笑声。


    良久后,白影才极为谨慎地开口:“不过你也并不能确定,那我们就去把这事弄明白,搞清楚到底是不是云家主。既然是搁在心里的刺,就要拔出来,你觉得如何?”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秦拓道。


    “但若查清当年之事果真与云家主有关,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云眠吗?”白影斟酌着词句,“这样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秦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白影,眼底一片晦暗:“倘若是你,你当如何?”


    白影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苦笑道:“我也不知。”


    秦拓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下,白影见状,起身道:“走吧,我们先进去——”


    话未说完,声音却突兀断了。秦拓侧目,见白影僵在原地,一脸古怪地盯着他身后。


    秦拓心头一凛,立即回头,便见不远处那株花树下,云眠正站在那里。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手臂里搭着一件秦拓的外袍,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如纸。


    第119章


    秦拓缓缓站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花树下的云眠静静对视。月光照出他紧抿的唇,漆黑的眼,那脸色也有些发白。


    云眠上前了两步,颤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爹还活着?”


    秦拓不发一言,一旁的白影看看他,又看看云眠,大气也不敢出。


    “是不是真的?”云眠又问。


    秦拓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声,嗓子却哑得厉害:“是。十年前,云家主和夫人都活着,但如今情况,我不知道。”


    “我娘也还活着……”云眠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梦呓。


    秦拓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似是想上前将他抱住,最终只慢慢握紧,停在原处。


    “困着我爹娘的须弥小魔界,位于魔界的哪个地方?”云眠哽咽着问道。


    秦拓沉默着,云眠继续道:“求你告诉我,待我先将爹娘救出来,若我爹爹欠你父母什么,我会代他一并偿还的。”


    屋内的笑闹声也已停歇,冬蓬一群人已站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岑耀想开口,被江谷生在袖下捏了下,便没有出声。小鲤懵懂地站在一旁,脑袋上歪歪地顶着个用酒杯倒扣成的小帽。


    秦拓无法拒绝云眠的任何要求,尤其是此时,在他这样流着泪央求自己的时候。虽然是心口如被撕扯,但他还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回答:“魔界,金沙城。”


    秦拓说完,便转身踏上石阶,沿着长廊大步往前。


    他回到他与云眠同住的房中,背对门坐在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似是凝固了一般。


    他听见了门被推开,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步步走近,停在了他身后。


    “我要去一趟魔界,几日就会回来。你别担心我,记得按时用饭,也要早点歇息,少喝酒,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云眠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


    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一个柔软的吻落在了发顶。


    秦拓闭上眼,感受着那份温度,但云眠很快便松开了他,转身走向房门。


    身后的暖意消失,门扇合上的瞬间,秦拓的身体也颤了颤。


    殿外响起了马蹄声,他蓦地起身,推门而出,急急跃上屋顶高处,看见几骑朝着宫门驰去。


    从那身影可以看出,分别是莘成荫、冬蓬、小鲤和白影。他知道,若是江谷生不是皇帝,要坐镇宫中,岑耀也另有事情,他们定然都会同去。


    秦拓就站在黑夜中,目送着那几骑彻底消失在远方,良久后才转身,一步步慢慢回屋。


    他在屋中央停下脚步,怔立了半晌,像是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他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落在墙边柜子上,看见云眠的包袱还在那里。


    云眠方才走得急,包袱并未仔细系好,就这么随意地搁着,欲散未散。


    他走了过去,想将那包袱重新系好,手指刚搭上包袱皮,便瞥见一角灰扑扑的粗布从边上露了出来。


    这布料陈旧,已洗得发软发白。云眠素来爱俏,难得会有这样的衣衫,秦拓下意识将它抽了出来,展开,才发现这是一条薄被,大小只能盖住幼儿,被面上还有缝线痕迹。


    他将那薄被拿到烛旁左右翻看,发现这不像是直接用布裁成的,倒像是将一件旧衣拆开,又重新拼缝而成。


    他指尖顺着那早已磨平的针脚抚过,突然觉得这布料有些眼熟。


    许多年前,他背着年幼的云眠颠沛流离,那时最常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后来在北境,两人被迫分开,他那件衣裳也就落下了。


    他攥紧小被子,心跳骤然加快。他重新看向那敞开的包袱,伸手在里面拨了拨,又找到一个褪了色的旧布袋。


    这是一个钱袋,同样很旧了,袋口用一根旧棉绳松松系着。


    他解开绳结,朝里看去,袋底挨挨挤挤着一堆金豆子,形状并不规整,大小也有差异,像是用粗糙的手法熔铸出来的。


    他走到榻边坐下,将袋里的金豆子尽数倒在榻上。金豆子滚落散开,彼此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伸出手,一颗一颗拨过去。


    一、二、三……


    他数得很慢,很仔细,墙上倒影随着他的动作,也微微地晃。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指尖停在第三十三颗金豆子上,不动了。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数完的姿势。


    屋里一片安静,两颗水珠却突然滴落在榻上,发出轻轻两声响。


    秦拓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胸口一紧,他猛地睁眼,面色已迅速变得苍白,手已下意识捂住了心口。


    自与云眠相认以来,这旧疾再未发作,此刻却汹涌袭来,冷汗瞬间浸透背心。


    他颤着手去摸怀中常备的药瓶,没有摸到,才想起先前换过衣衫,药瓶还在那衣衫里。


    他踉跄起身,目光四顾,却看见他那只青白色小瓷瓶,就搁在榻边小几上。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药瓶,拔了瓶塞就要倒,动作却突然僵住。


    烛光下,只见那原本素净的瓶身上,多了两行细细的清俊小字。


    “与君同疾,与君同愈。”


    秦拓喘息着,目光凝在那两行小字上,顺着床榻慢慢滑坐在地。


    他攥着药瓶,背靠榻沿,仰头望着上空,虽然脸色苍白,呼吸都带着痛楚,却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允安城门已然紧闭,此刻却又缓缓打开。


    一骑自门内疾冲而出,马上人身着墨色衣袍,转眼便没入沉沉的夜色,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


    云眠一行人一路向西,在第三日傍晚时,抵达了通往魔界的入口,赤鸦关。


    此处地势荒芜,乱石嶙峋,没有修建关隘,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气旋悬浮于断崖之下,无声流转。


    众人勒马,白影环顾四周,问道:“都准备好了么?这处关卡没有阵法,此刻又是守卫换班的空隙,我们正好通过。”


    “好了。”众人点头。


    云眠下马,率先跃入气旋,其余几人亦跟上,接连消失在气旋深处。


    云眠度过那阵眩晕感,双脚踏上实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开阔荒野,天空呈现出偏暗的苍紫色,几缕锈红色薄云悬在天边。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也没有鸟语虫鸣。远处有一座城池,城墙是深沉的玄黑色,上空不时有罗刹鸟飞过。


    “我维持不了人形了,你也不行吗?”


    云眠听见了冬蓬的声音,转过头,看见她正盯着旁边已成为树形的莘成荫。而她自己也不是少女模样,一身棕褐皮毛,四肢敦实,成了一只体态圆润的棕熊。


    莘成荫还未回答,一团黑影在半空凝聚,落地时已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白影抬起前爪,接住了一尾两尺长的银鳞鲤鱼。


    “因为魔界没有灵气,咱们都无法维持人形。”莘成荫解释道。


    “可,可我们是来打架的呀。”小鲤被白狐抱在怀里,鱼嘴一张一合,声音又脆又慌,“这里连条河都没有,我这副样子怎么打架呀?”


    说着,他眼珠一转,望向云眠,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呀!小龙君还能维持人形!不愧是小龙君,果真非凡,实是令人钦佩。”


    “因为我体内有龙魂之核,能为我持续供给些许灵力。”云眠向几位好友解释。


    白影环顾四周:“前面就是金沙城,换岗的马上就来了,咱们先找个地方藏着。”


    众人跟着他奔向左方的一座小山丘,冬蓬眯眼打量着远处城池:“那就是金沙城了?可看着都没有什么金沙啊?”


    “这个我倒知道。”小鲤接着道,“昔日魔尊夜阑还在时,此地河流遍布,波光粼粼,流动时如同金沙闪烁,故称金沙城。如今魔尊没了,河水枯竭,河床裸露,便只剩这种暗红色沙石了。”


    小鲤说完,怅然地咂咂鱼嘴:“我都有些怀念魔尊了。”


    白影拍了拍他脑袋:“你都没见过他,怀念什么?”


    “他在的时候有河啊,我就可以游在河里打架。”小鲤小声嘟囔。


    一群人在那丘陵后坐下,白影望向远方那座玄黑色城池:“秦拓说的须弥魔界就在城内,但这会儿罗刹鸟挺多,这一片又是荒野,白日进城很容易被发现,我们等晚上再行动。”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荒野被暮色笼罩。莘成荫走在最前,身后是棕熊形态的冬蓬和云眠,白狐走在最后,背上趴着小鲤,努力张开双鳍,抱住狐狸的脖颈。


    想来是未料到会有外来者潜入,金沙城城头上守卫并不多,只有几道魔影在来回。


    两名魔兵正倚在垛口交谈,突然颈间一紧,分别被两条树枝缠住。他们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凌空提起,摔挂在垛口上,四肢徒劳地挣动。


    另一名魔兵正好走来,撞见这一幕,立即便想呼喊,却对上了一双圆亮凶悍的眼睛。


    一只直立行走的棕熊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爪中攥着一条长鞭,不等他反应,鞭子已缠上脖颈,骤然绞紧。


    处理掉三名魔兵,莘成荫往城墙下垂下几根枝条,将云眠、白狐与小鲤都卷了上来。


    几人再沿着墙内侧迅速滑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中。


    “原来魔界城池是这样的,房子还挺好,看着和人界也没什么区别,只是没见着有几个魔。”


    “哎,原来最土的就是我们灵界。”


    “那又怎么样?等把灵界的魔都赶走,我们也会建大城池。”


    “嘘……”


    金沙城的建筑颇为宏伟,但没有什么灯火,大片房屋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幽芒,勾勒出城池的轮廓。


    天空上不时有巨大的黑影掠过,发出沉闷的翅翼拍打声,那是载着魔兵的罗刹鸟在巡弋。


    冬蓬他们左顾右盼,满眼好奇。云眠去过更为恢弘的魔界主城烬墟城,所以并不在意。他此时大部分心神都留意着体内的龙魂之核,若父亲就在附近,龙魂之核便会有所感应。


    云眠顺着长街往前,几人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在这座城池里无声穿行。


    一条长街走到尽头,转向另一条横向的街道。云眠刚进入魔界时,心里是急切和激动,此刻却渐渐有些焦虑,开始冒出各种猜测。


    “别着急。”莘成荫安慰道,“咱们才将这城走一半,你慢慢感觉,不要错过了。”


    “是啊,”冬蓬好奇地探出熊脑袋,往路边某个奇形怪状的门廊里探了探,“咱们不就是来魔界逛逛的嘛,又不赶路,慢慢走呗。”


    云眠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心口涌起一道暖流。当他们得知自己前来魔界寻父母时,二话不说便都跟了上来,个个上马出宫,没给他留任何推拒的余地。


    这一路直到现在,他没有道过谢。只因谢字太轻,承载不起这些情谊,唯有记在心里,留待日后慢慢去还。


    思绪飘忽间,他又想起了秦拓。


    他知道秦拓此时一定不好受,待到找到父母,两人之间也会面对新的问题。但父母他要救,秦拓他也绝对不会放手,需得想出个两全的法子才行。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云眠闭了闭眼,强行将这些翻涌的杂念压下,凝住心神,继续专注地感受着龙魂之核。


    前方出现一片密集的房屋,格局类似人界的坊巷,应当是一片民宅。虽然此时大片黑暗,但从那绵延规模和错落街巷中,依旧可以窥见曾经的热闹过往。


    云眠刚向前迈出一步,却突然顿住。


    他感觉到体内那枚沉寂的龙魂之核,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


    他身体僵在原地,心跳却骤然加速,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想再抓住那丝若有似无的感应。


    周围几人一见他这般情状,立刻明白过来,全都收住了脚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旁。


    可下一瞬,头顶骤然炸开一声尖利刺耳的嘶鸣。


    几人齐齐仰头,看见头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罗刹鸟,鸟背上的魔也已发现了他们。


    几根树枝疾射而出,凌空绞住那只罗刹鸟的喉咙。云眠的银轮同时飞出,切断了鸟背上魔兵的咽喉。


    可远处已响起一阵阵尖哨声,无数罗刹鸟腾空而起,载着魔兵,正极速朝这边扑来。


    “进去!”莘成荫一声低喝,几人便冲向了那片街巷屋舍。


    振翅声越来越近,冬蓬撞开一扇木门,几人迅疾闪入。门扉合拢的刹那,几支利箭射中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我们被发现了。”小鲤趴在白狐背上道。


    云眠透过破损的窗棂缝隙往外看去,看见外面已密密麻麻飞着罗刹鸟,猩红的眼睛闪着光点。


    “你感觉到了须弥魔界了吗?”莘成荫低声问。


    云眠强压着激动,声音有些发颤:“感觉到了,就在这附近。”


    白影低声道:“我们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云眠你趁机去找。”


    云眠此刻却更担心他们的安全:“不行,太危险了,我们先离开魔界,改日再进来。”


    “改日就不好进来了,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莘成荫道。


    云眠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咬了咬牙:“那你们一定要小心,只要情势不妙,立即离开,不要硬拼。”


    “放心。”冬蓬熊掌拍了拍厚实的胸膛,“就算用不了灵气,我还有鞭子,还有爪子,对付这些泥偶也够了。”


    莘成荫的树枝探出门缝,缠上远处一处屋檐,猛地发力,将整片屋瓦拉到倾斜,发出哗啦声响。


    上空盘旋的罗刹鸟群顿时被声响吸引,尖啸着朝那处俯冲而去。


    “走!”


    几人从藏身处冲出,各自奔向一个方向,瞬间没入那些交错纵横的黑暗街巷里。


    云眠冲出屋子,循着体内龙魂之核的那缕微弱牵引,身形一折,朝着右方的深巷疾掠而去。


    冬蓬跃上屋顶,朝着左方大步奔腾,震得瓦片哗啦作响,吸引了大片魔兵,爪子里还挥出长鞭,将低空掠近的魔兵与罗刹鸟狠狠绞住。


    莘成荫紧跟在她身后,不断挥出树枝,挡开那些射来的利箭。


    另一方向,狐狸背着小鲤四处纵跃,身形飘忽迅捷。他不时发出一排飞针,就有几只罗刹鸟栽落。


    偶有罗刹鸟逼近,伏在他背上的小鲤会骤然弹起,肥壮的鱼身横甩。


    啪!


    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那罗刹鸟被砸得头颈歪斜,哀鸣着坠向下方。


    小鲤则一个空翻,稳稳落回狐狸背上,瞬间又没入另一条窄巷里。


    云眠奔至一处荒废的街心空地,脚步猛地刹住。他体内的龙魂之核,已经感觉到另一缕同源气息,正剧烈震颤着,如同被唤醒的心跳。


    须弥魔界就在这里,就在这虚空之中!


    他喘着气,抬头望向天空,却根本看不见半点魔隙的痕迹。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云眠焦急地在天上和四周找寻,可这番动静,已经被不远处的魔兵和罗刹鸟发现。他们立即朝他扑来,空中发出箭矢破空的锐响。


    云眠抬手,两道银轮飞旋而出,将那些箭矢击落,可罗刹鸟已经压至近前,魔兵的呼喝与翅翼的拍击声浑成一团。


    银轮不断带起一蓬蓬暗色血雨,却阻不住越来越多的魔兵。一片箭雨穿透银轮光幕,朝他倾泻而下。


    轰!


    当那片箭矢距他尺余距离时,被一面突然浮现的无形护盾尽数拦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一道磅礴魔气自他身侧轰然而出,冲向对面的魔兵,横扫过半空。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开,那一片刚刚扑近的罗刹鸟与魔兵,裹挟着漫天黑羽与血雾,纷纷惨嚎着坠落在地。


    云眠喘息未定,慢慢转头,看见身旁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秦拓黑袍翻飞,长发飘拂,手中握着那把黑刀,刀身上流转着暗红的光。他额上生出了一对漆黑弯角,狰狞盘曲,那双眼睛已是一片赤红。


    他并没有看云眠,在挥刀斩杀掉最先涌上来的那批魔兵后,旋即往上跃起,在半空挥动黑刀,用力劈下。


    随着他的刀势,空间彷佛被生生撕裂,一道边缘闪烁着暗紫电光的裂缝,出现在了低空。裂缝起初不过一线,随即迅速扩张,成为了一道通往须弥魔界的魔隙。


    “你快进去找人。”秦拓落至云眠身旁。


    “那你呢?”云眠紧盯着他那双赤眸,心脏跳得又快又急。


    秦拓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抬高手中长刀,直指前方扑来的魔影,喝道:“这魔界都是我的,区区腐土捏成的秽物,也配挡我的路?”


    话音落下,不待云眠反应,他已将人拦腰抱起,往上一抛。


    云眠身子一轻,被抛至半空,便也不再迟疑,在空中借力拧身,向着那道魔隙掠去。


    第120章


    那些原本在追逐冬蓬等人的魔兵,此刻也全数调转方向,朝着这边而来。


    数只罗刹鸟载着魔兵悬停于半空,阵后突然响起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秦拓,你好大的口气。”


    魔兵们向两侧分开,一只体型巨大的罗刹鸟振翅而出,鸟身上站着一名身穿暗青长衫的人,面容干瘦,眼窝凹陷,正是旬筘。


    罗刹鸟降落在魔兵前方,旬筘从鸟背上下地。


    秦拓眯起眼打量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旬筘,你不是在北境伺候寇氏兄妹吗?怎么,是寇太后近来换了喜好,改养猫狗逗趣儿,嫌你这老物件不够新鲜,用不着你蹲门槛,所以溜了回来,在这群土偶面前找点排面?”


    秦拓上方的魔隙已经消失,旬筘看着那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听见秦拓的话,又收回视线,干瘦的面皮绷紧,怒道:“我不过是来金沙城办点小事,竟就撞见了你。秦拓,这些年你东躲西藏,像只见不得光的的老鼠,今日又鬼鬼祟祟摸到此处,是想偷点什么?”


    秦拓大笑两声,又沉下了脸,缓缓跨前两步:“你脚下踩的,是本尊的疆土。你身后带的,是本尊的魔兵。”


    接着一声断喝:“尔等魔兵,见本尊在此,还不跪下?”


    金沙城的魔兵多为真魔,并非傀儡。秦拓这一声极具威压,成片罗刹鸟肝胆俱颤,惊惶降落,站在鸟背上的魔兵也纷纷曲膝,接连俯下身体。


    旬筘眼见不妙,连声怒喝,但魔兵和罗刹鸟分明更畏惧秦拓,战栗瑟缩着,无一敢动。一名傀儡魔兵试图催动坐骑冲锋,可他身下那只罗刹鸟双翅僵直,丝毫不敢动作。


    “旬筘,你都命不动这些魔兵,谁给你的胆子,在本尊面前嚣张?”秦拓突然暴起,向前冲出,手中黑刀携着沉混魔气,劈向了旬筘。


    旬筘大惊失色,双手猛地向下一按,嘶声喝道:“启!”


    脚下地面突然迸发出紫光,无数扭曲符文自浮现,瞬间在半空结成一道暗色屏障,抵住秦拓斩落的刀锋。


    锵一声巨响,气浪将周围尘土掀起丈余。


    旬筘向后飘退,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接着又露出得意的笑:“秦拓,夜谶魔君早知你会来魔界,所以在各城设阵,特意为你备下了大礼。”


    罗刹鸟和魔兵都惶然四顾,只见阵法笼罩的地面剧烈翻涌,数个高大的泥偶破土而出。


    它们通体黝黑,面上没有五官,浑身弥漫着死寂的气息。因为无灵无窍,所以也全然不受秦拓威压的影响,只挥舞着胳膊朝他扑去。


    秦拓挥刀斩出,磅礴魔气撞向扑来的泥偶。但那些泥偶被魔气冲击后,不但不垮散,躯壳上竟泛起了暗红纹路,仿佛吸饱了养分般,动作越发凶戾,扑杀之势更加迅猛。


    秦拓在数只泥偶的围攻下,竟然被逼得需全力应对。他突然心里一动,觉得这些泥偶莫非是以魔气为食,自己发出的魔气越多,他们便越强?


    他目光扫过这些泥偶,忽地低笑一声:“有点意思。”


    接着敛起魔气,直接挥刀横劈。


    旬筘知道他瞧出了端倪,笑道:“秦拓,你倒是聪明,这么快便看出来了。不错,你魔气越是强横,这阵法便越是欢喜,这些无窍傀儡也越发难缠。可你以为不用魔气便能对付它们?你能斩得了几具?待你力竭之时,便是你丧命之刻。”


    “谁说的?”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响起,硕大的身影扑来,如小山般轰然砸入站圈。


    冬蓬甫一落地,便抬起毛茸茸的熊掌,将面前的一具泥偶扇飞出去,在半空就碎成了几块。


    她另一只熊爪也没闲着,长鞭啪啪连抽,又是几只泥偶的脑袋应声碎裂。


    莘成荫挥动树枝,五六具泥偶被扔上高空。白狐在那些泥偶头上飞腾纵跃,所过之处,泥偶头颅纷纷滚落。小鲤趴在他背上,不断弹起,用鱼身抽打那些泥偶,被击中的泥偶不是拦腰断裂,便是脑袋炸开,很是凶悍。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围攻秦拓的泥偶阵型,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打乱。


    ……


    云眠踏入须弥魔界的瞬间,便感受到了一股寒意,还有铺天盖地的白。


    眼前是一片冰雪世界,雪花纷飞,四处耸立着雪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魔气,但也有稍许灵气掺杂其中。远处有野兽的悠长嗥叫,更添几分荒芜与凶险。


    他往前走出,靴子陷入积雪中,发出咯吱声响。


    刚走出不过十数步,一头疯兽突然从身旁雪堆后冲出,獠牙森然,带着一股腥臭的热气。


    云眠手腕一翻,两道银轮飞出,切断了疯兽的脖颈,暗色的血泼洒在雪地上。


    他收回银轮,正要继续往前,脚下却突然响起细微的碎裂声,同时地面下陷。


    他猛地向前跃出,待到落在实地上后回头,看见那片雪地已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黝黑的深坑。


    他走到坑旁,探头下望,看见坑底立着数根削尖的木桩。


    这是人为布置的陷阱!这须弥魔界里有人!是爹爹和娘!


    云眠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正激动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破空声。他立即向侧方滑开,一支尖锐木枪便擦着他的衣袖,狠狠钉入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飞快转身,看见数道身影正从那些雪丘后闪出,都裹着厚厚的兽皮袄子,手中握着简陋的木枪或骨矛,正朝着他冲来。


    云眠一眼就认出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人,脱口大喊:“虾伯伯!”


    那人猛地刹住了脚步。


    “虾伯伯。”云眠又喊了一声,激动道,“是我,云眠。”


    对面的人全部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云眠。虾管家那双小眼里渐渐冒出亮光:“是少主人,这,这模样分明就是少主人……”接着一跺脚,喝道,“谢大,还不快去报讯!”


    他身后那人身形一晃,化作一只桌面大小的巨蟹,迈动八条腿,朝着左侧一座雪山迅速移动,边跑边扯开嗓子高喊:“家主,夫人,少主人回来了……”


    一道人影从那雪山脚下的山洞里冲出,腾跃而起,化作一条威严矫健的金龙,卷动漫天雪花,瞬间便已飞临众人上空。


    金龙悬停,巨大的龙首低垂,那双龙目穿过纷扬雪幕,锁定了地面上的少年。


    “爹爹……”


    云眠仰头望着天上那道巨大身影,喉头哽咽,喃喃出声。


    他的身形迅速拉长、变幻,片片金鳞浮现,一条稍显纤细的金龙也腾空而起。


    苍穹之下,雪域之上,一大一小两条金龙彼此相对。


    那巨龙凝望着云眠,目光细细描摹过他那流光溢彩的鳞,与自己如出一辙却稍显圆润的龙角,再慢慢靠近,俯下龙首,和他额头相抵。


    巨龙阖上眼,一颗泪珠从眼睑下沁出,穿过纷扬的雪花,坠落下去。


    “眠儿……”


    地面上也传来了声音。


    云眠循声望去,只见下方雪地里,一名穿着兽皮衣的妇人正蹚雪朝这边奔来,踉跄地朝他伸出手。


    云眠猛地俯冲向下,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人形,伸手,及时扶住了险些摔倒的母亲。


    云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目光在他脸上一点点逡巡。看着看着,泪水终于决堤:“眠儿,是我的眠儿,是我的眠儿……”


    “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天上的金龙落地,化为云飞翼。他双眼也噙着泪,大步上前,将痛哭的妻子和儿子,一同用力地搂进自己怀里。


    三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紧紧相拥,那些水族们也在擦拭眼泪。虾管家更是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被旁边同样眼圈发红的蟹大扶住,才没滑坐在雪地里。


    “好了,先回家,外面太冷。”云飞翼将眼睛在肩头上擦了擦。


    他一手搂着依旧情绪激动的妻子,一手牵起云眠,就要返回他们居住的洞穴。他牵云眠的动作很自然,仿佛掌中的少年,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他牵着的稚童。


    云眠却站着没动:“爹,别回去了,我是来接你们的,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嘴里说着,目光飘向左侧,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


    一名族人正朝这边走来,两手各牵着一个娃娃。两个娃娃都只得四五岁大,戴着皮帽,穿着毛皮衣,裹得粽子似的。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都好奇地盯着他。


    其中一个扭头看向云夫人,脆生生地问:“娘,他是谁呀?你们怎么在哭呀?”


    云飞翼看了眼云眠,笑起来:“眠儿,这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云霁,云霭。”他又低头,对两个孩子温声道,“霁儿,霭儿,这是云眠,快叫大哥。”


    “呀?是大哥呀?是爹爹和娘老是说起的那个眠儿吗?”


    “对,就是爹娘牵挂的眠儿。他同你们一样,都是爹娘的孩子,是你们的亲兄长。”云夫人哽咽着道。


    两个小孩便齐声声唤道:“大哥。”


    云眠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小孩。他努力想笑,可眼眶却不争气地再次发热泛红,只伸手将他们紧紧搂进怀里,在他们的额头上,各自落下轻轻一吻。


    “大哥,你要哭吗?你是不是想哭呀?”


    “眠儿大哥,你别哭哦,哭了,脸上要冰。”两个小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分明也喜欢得紧,有些害羞,有些小声地提醒。


    云眠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便站起身,一手一个牵着弟妹,对父母道:“爹,娘,秦拓就在这须弥魔界外面,他随时可能劈开魔隙,我们得准备好,时机一到,立刻离开。”


    “好……”云夫人还未从重逢的激动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顿了顿才忽然睁大眼睛,“秦拓也来了?”


    “他就在外面。”云眠点点头,又道,“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具体的等我们出去再说。”


    水族众人立即开始行动,去云眠所说的地方等待着。云飞翼抱着两个小孩,云眠扶着母亲,一家人站在雪坡上。


    云夫人的目光就没从云眠脸上移开过,眼泪也没断过。云飞翼也频频望向身旁这个已长大成人的儿子,似有许多话想问,却又明白此刻绝非时机,便只温声提醒云夫人:“别哭了,天太寒,仔细皴了脸。”


    说罢,他自己却别过脸,将眼泪蹭在肩头上。


    云眠便取出帕子,不停为母亲拭泪,为自己拭泪,又去为父亲拭泪。


    一抬眼,见弟妹都盯着自己,虽然一脸懵懂,脸上也没有泪痕,但眼里满是期待,便也哽咽着,用帕子在他们脸上擦了擦。


    妹妹云霭便一下扑到父亲怀里,含羞地小声道:“我好喜欢大哥。”


    “我也喜欢眠儿。”弟弟云霁扭了扭身子。


    须弥魔界之外,秦拓几人正在和那些泥偶缠斗。虽然只要不使用魔气,泥偶便不堪一击,但它们数量无穷,斩碎一只,便有更多的从地里钻出,如蝗虫过境,杀之不尽。


    又杀了片刻,秦拓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调动魔气,凌空数丈,手中黑刀朝着虚空某处倾力一斩。


    那空气仿佛布帛般被撕裂,先前那道消失的魔隙,此刻再度出现。


    云眠出现在了裂隙口,探头下望,大声问:“你们怎么样?”


    冬蓬一掌拍飞两只泥偶,喝道:“我们在玩泥巴,你做你的就是。”


    “好!”


    云飞翼也出现在了魔隙口,与云眠一左一右抵住裂缝两侧,将那意图闭合的魔隙硬生生定住,撑开。


    早已候在隙口的水族们,便接二连三地往下跳。这魔界里不比须弥魔界,半分灵气也无,他们甫一落地,便个个化为原形,那些螃蟹龙虾和巨蚌,斧劈钳夹,枪挑壳撞,争先恐后地砍杀着泥俑。


    待最后一名水族落地,云飞翼与云眠同时撤力,魔隙慢慢闭合。


    两人跃下,云飞翼尚能保持人形,大声喝道:“这是秽土转生阵,阵眼有两处。一人去正东庚金位,寻其天眼,一人去西南坤地位,毁地枢。”


    “明白。”莘成荫和白影同时回道。


    白影直奔正东,莘成荫则掠向西南。不过片刻,莘成荫便看见前方空地上,一个法阵正幽幽闪光,阵眼中心立着一尊黑色泥偶。


    他人尚在半空飞纵,手中数道枝条已疾射而出,瞬间将泥偶紧紧缠住。


    泥偶被绞碎的同时,地下发出轰隆震响,正东方位也传来类似的响动。


    随着两处阵眼被破,所有正扑杀撕咬的泥偶,动作齐齐僵住,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退去,战场骤然陷入一片安静。


    秦拓垂手提刀,缓缓转身。


    自他显身喝令后的那一刻起,那些真魔兵便再未动过一步,只退守在战圈最外围。此刻他们望着秦拓,忽然都齐刷刷跪地,高声喊道:“参见魔君!”


    在场的水族们还未出魔隙时,便听云眠指着下方那手持黑刀的人,说他便是秦拓,是他们的少夫人。此刻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魔君声,一个个都愣住,只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云夫人也能维持人形,此时抱着一条尺余长的金色小龙,愕然转头看向云眠。云飞翼抱着另一条小龙,也蹙紧眉头,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云眠便小声回道:“等晚点再同你们细说。”


    魔兵高呼的声浪在这座城里一阵阵回荡,秦拓举起了手中黑刀,一股磅礴魔气自刀尖涌出,徐徐蔓过这座城池的上空。


    远处那些紧闭的房门陆续打开,一些魔从屋内步出。他们仰头望着天空,面露激动和惊讶,再朝着秦拓所在的方向跪拜,高喊着参见魔君。


    两条小龙各自被爹娘抱在怀里,此刻浑然不觉大人的紧绷,只探出脑袋,好奇地四处看,又互相对视,目光发亮。


    “……哇哦。”


    秦拓收回刀,目光扫过前方魔兵,当看向旬筘先前所在地方时,那处已不见了人。这老魔见势不妙,已经逃之夭夭。


    魔界金沙城,砺锋殿。


    秦拓坐于上首座椅上,下方立着数名金沙城的主事官员。站在最前方的几名魔族,个个瘦骨嶙峋,形销骨立,但望向秦拓的眼里,都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这些魔都是当年夜阑魔君的部下,自夜谶篡位,他们便被投入地牢,直到方才才被释放。有两名魔将因常年折磨而太过虚弱,秦拓便命人搬来座椅,让他们坐着。


    一名身材格外高大,即便瘦脱了形,也难掩昔日彪悍气概的魔将,哽咽着道:“魔君,属下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秦拓的目光扫过这些父亲的昔日旧部,心中也情绪翻涌。他见这名名叫赤燎的魔将说着说着便要下跪,赶紧从案后起身,抢步上前,将人扶住。


    他扶稳赤燎,开口下令:“我已命人传讯给周骁和岩煞,诸位暂且在此,整合金沙城可用之力,随时准备攻打烬墟城。”


    “是!”


    “遵命!”


    砺锋殿后殿,云眠将好几位好友安顿好。


    冬蓬四仰八叉瘫在地毯上,嘴里嚼着莘成荫用树枝喂来的点心,含糊道:“云眠,我怎么觉着,你爹看你媳妇儿那眼神可算不上热乎。这公媳关系怕是不太对劲?”


    小鲤从一旁盛满水的木盆里探出头,双鳍搭在盆沿上:“自古以来,婆媳是天敌,这公公和媳妇儿嘛……”


    白影抬起爪子,在那鱼脑袋上轻轻敲了下:“净瞎说。”


    “这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云眠轻叹一声,忽然又走至屋中,朝几位挚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此次若非诸位倾力相助,我绝无可能这般顺利救出爹娘、弟妹与族人。虽然一个谢字太轻,但云眠仍要在此,郑重谢过诸位。”


    “打住!”冬蓬挥了挥毛绒绒的熊掌,“可别说这些,听着肉麻。”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莘成荫和白影也道。


    “小龙君言重了,守护家主,为君分忧,本就是小鲤分内之事。”小鲤在水盆里拱了拱鱼鳍,“待会儿我还要去拜见家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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