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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秦拓与魔将们议罢事,正要去往后殿,一名从地牢中被解救出来的前守将面露迟疑,终还是道:“尊上,属下被夜谶那叛贼关押之前,正是这金沙城的副统领。那时城中已被夜谶势力把持,属下暗中在侧殿设了一处祭奠夜阑君上的龛位,幸而未被人察觉。您可要前去看看?”


    秦拓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颔首:“带路。”


    那名为刁宏逸的前守将,领着秦拓穿过主殿侧门,进入了偏殿。这里多是空置的房屋,显然久无人至。


    他带着秦拓进入了其中一间,屋内昏暗,陈设简单,一角挂着一帘陈旧帷幔。


    刁宏逸走过去,将帘幕拉开,积尘落下,显出帘后一处小小的壁龛。


    龛中无香无烛,只立着一块深色木牌,上面只简单刻着夜阑魔君灵位几个字。


    刁宏逸见到那牌位,眼眶变红,扑通一声跪在龛前,声音哽咽地道:“君上,属下无用,苟活至今,终于,终于盼到您的血脉归来……秦拓君上,他回来了……”


    秦拓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处,目光定定落在那牌位上。直至刁宏逸哭罢后起身,悄步退出,关门的轻响才将他惊醒。


    他默默走上前,抬起衣袖,仔细擦干那牌位上的灰尘,接着退后两步,面朝牌位,慢慢跪了下去。


    室内重归寂静,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秦拓跪在父亲牌位前,不知道自己能对着父亲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请他原谅,只有一种无言以对的羞惭和痛苦。


    ……


    后殿内,云眠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简单地给父母讲述了一遍。


    夫妇俩这些年来无一日不牵挂云眠,即便后来又得了两只小龙,心底那份对长子的惦念反而愈深愈重。现在听着云眠的讲述,三人时而相拥落泪,时而又含着泪笑。


    两只小龙依偎在旁,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被情绪气氛牵动着,见他们哭,便跟着瘪嘴掉泪,见他们笑,也转瞬破涕,咯咯地笑。


    如此过了半日,三人激荡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也终于想起旁的事来。


    云飞翼双手负在身后,面色沉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云夫人和云眠坐在桌旁,给两条小龙剥果子吃。


    桌上盘子里装着一种魔界浆果,枣子大小,味道甘甜,只是皮有些厚。两条小龙自出生就在那须弥魔界里,何时尝过外界半点新鲜滋味?刚咽下一个果子,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嘴,等着投喂。


    “大哥,该喂霭儿了。”云眠刚剥好一个果子,云霭便伸出爪子,急急地去扯他袖子。


    “娘,你这个喂我。”云霁也赶紧道。


    云眠将剥好的果子喂给云霭,云夫人却将自己手里那颗喂到了云眠嘴里,对云霁道:“别急,一个个地来。”


    “唔,不急不急,娘喂了眠儿,就喂霁儿了。”云霁又张开嘴等着。


    云夫人又抬眼看向来回走动的云飞翼,语气温柔地抱怨:“你就别在这儿晃来晃去了,晃得我眼晕,头也疼。”


    “哎!”云飞翼停下脚步,叹道,“当初秦原白给我送来个小子,我就觉得他另有心思,果然,送来的是个魔,还是个魔头目!魔首!”


    “魔又如何?爹,我可太感谢舅舅了,感谢他当初能把秦拓送到咱们家。”云眠嘟囔道。


    “还一口一个舅舅呢。”云飞翼更是头疼,“不行,这桩婚事不能认,不作数,必须要解除。”


    云眠别过脸去,昂起下巴:“我不。”


    云夫人握了下云眠的手,示意他安心,又看向云飞翼:“夫君,要不是秦拓,眠儿还能好好地在这儿?而且咱们刚被人家从绝境里救出来,眼下还住在人家的地方,你就嚷着要悔婚不作数,这可说不通。”


    云飞翼沉默着没吭声,云霭嚼着果子,小声问云眠:“爹爹在和谁生气呀?”


    云眠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大嫂。”


    他心中惦着秦拓,又不愿再多听父亲说下去,便对爹娘道:“我去前殿看看。”


    两只小龙自打见着这位大哥便黏得紧,此刻一左一右抱着他手臂不肯放。云眠又是一番好哄,才总算脱开身。


    “快去快回,莫耽搁太久。”云飞翼一路跟到门边,仍不住叮嘱。


    他望着云眠身影转过回廊,这才收回目光,却见夫人正静静看着自己。


    云飞翼顿了顿:“夫人,秦拓的恩情我自会还,可他终究是魔——”


    “魔又如何?”云夫人打断,“秦拓来救我们,是为了眠儿,总不能是看你云家主的面子吧?正因为他是魔,却能为我们做到如此,才更见其情深。你我本该为眠儿欢喜,你怎么反倒只想着退婚。”


    她眼泪流了出来,声音也颤了:“眠儿虽然没有多讲,可你岂会想不到他那些没说给咱们听的?当年他还那么小,爹娘不在身边,是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我一想到他不知吃了多少苦,这心就像揉碎了般疼。秦拓当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将他好好带在身边,一直养到他去了无上神宫。你也说过,谁若能真心待眠儿,你赔上性命也甘愿。可如今见眠儿好好长大了,你便要反悔了么?”


    “夫人,我……”


    “眠儿打小没爹娘依靠,已经够苦了,你还忍心让他再难受?”云夫人语不成调,“云飞翼,你若心狠,你自去做。我好不容易才和眠儿重逢,你若再让他受委屈,往后你便自己过吧,我们母子都走。”


    两只小龙听不懂,却也知道父母因为大哥的事在争吵,见母亲如此伤心,他们便也跟着哭,骂爹爹是个坏疯兽。


    云眠走在去前殿的路上,四下静悄悄的,前方出现了岔路。他瞧见一名巡值的魔卫,上前打听,魔卫认出他,便赶紧回道:“君上方才往西侧偏殿去了。”


    云眠依言寻去,穿过几条回廊,在偏殿那些屋子里瞧见了一扇虚掩的门。


    他放轻脚步走近,将门轻轻推开,便看见秦拓正跪在里头。


    秦拓背脊挺得笔直,可头颅却低垂着,一动不动,背影孤峭。


    云眠看向他前方的那个壁龛,看清了那方木牌上夜阑魔君四个字时,他身体僵住,呼吸也骤然停滞。


    他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走出两步,将脊背抵在了墙上。


    是了,他心头全是救出爹娘弟妹和族人的喜悦,竟然忘记了,秦拓的父亲,当年或许正是死在自己父亲手中。


    他先前想让秦拓说出爹娘的下落,脱口而出,说待救出人后,他会来还。


    可他如今拿什么还?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秦拓不会真将他如何,那人在他面前会收起所有锋刃,舍不得伤他分毫。所有的煎熬与惩戒,他只会施加给自己,只是不肯放过他自己罢了。


    墙壁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他却只觉得浑身发烫,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意绞住了他的心脏。同时漫上心口的,还有对秦拓的心疼。


    但他却连开口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


    云眠转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许久后,才慢慢直起身,又一次走向那扇门。


    他走入屋内,秦拓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有回头,只一动不动地跪着。


    云眠也没有开口,只走到秦拓身后,面对壁龛中那方牌位跪了下去。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跪着,月光从窗户洒落,静静流淌在地面上,清冷如霜。


    不知过了多久,云眠无意中侧头,发现那门口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云眠认出那是云飞翼,有些惊讶地轻唤了声:“爹!”


    秦拓的肩膀突然一颤,倏然转头,正看见云飞翼抬步走进屋内。


    “出去!”他哑声低喝。


    云飞翼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那壁龛前方,端正站定,朝着牌位深深一揖。


    秦拓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云眠看看他,正要开口让云飞翼先离开这里,便听父亲哑声道:“夜阑魔君,你我立场殊途,是敌手不假,可我也敬你。这是敬对手,更是敬英豪,直至今日,也分毫未减。”


    秦拓依旧跪在原地,云眠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高提着一颗心,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汗。


    云飞翼朝着牌位行完礼,缓缓直起身,这才转向秦拓。


    “秦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原本往事已矣,不必再多解释什么,可你与我有恩,那么有些事,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也该给你一个交代。”


    “你父亲夜阑,当年坠入九渊焚神阵中陨落,那阵法并非由我布下,甚至在那之前,我都不知晓灵界的打算是要彻底灭了夜阑。”


    秦拓原本垂眸瞧着面前地面,闻言猛地抬头:“不是你?那还会是谁?只有你,我舅舅和胤真灵尊三人会布阵,而他们都不是那布阵之人。”


    “不是他俩吗?”云飞翼有些愕然,显然未料到这一层。默然片刻后,他才涩声道,“当年事发之后,灵界众人对此皆是讳莫如深,无人深究追问。当时也有传言指向我,说是我布的阵,我也未曾辩解过。那时只道反正便是他二人之一,这名我来替他们担了,也无不可。”


    他再度看向灵位:“夜澜魔君在前,魂灵不远。我云飞翼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无虚。”


    言罢,他转向秦拓,整了整衣襟,而后深深一揖,姿态恭敬:“秦拓,多谢你对眠儿的照拂,也多谢你此番救了我妻儿与族人。”


    秦拓一怔,遽然起身,侧身避开,不肯受此大礼。云眠也慌忙站起,急急上前扶住父亲手臂:“爹,您这是做什么!”


    云飞翼被扶起身,继续道:“灵魔两界开战,我与你父亲是宿敌不假。而云某承你大恩,纵使你要取我性命,为你父亲出气,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秦拓立在原地,像是没听见这番话,也像是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心里。


    他肩背绷得有些紧,垂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对云眠哑声解释:“我想出去走走。”


    云眠愣愣地点头,但瞧见他走出门,又下意识跟了上去,被父亲从旁拉住。


    “眠儿,就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儿。”云飞翼低声道。


    父子二人走在回后殿的回廊上,云飞翼默然良久,才怅然道:“眠儿,爹不让你们在一起,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你。秦拓对我们有大恩,爹心中感念,他若要对我如何,我绝无二话。只是他终究是魔,自古灵魔殊途,更何况,他若心中始终横着他父亲的旧事,芥蒂一旦生根,日久难免要成裂痕,你们如何能长久?”


    “爹,怎么老是魔啊魔的,他不也还是灵吗?”云眠扶着父亲的手臂,“无论秦拓对我们是有恩还是有仇,无论他是灵是魔还是什么,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您反对也不行。他是我娘子,我就喜欢他,就算他心生罅隙,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弥补。”


    云飞翼侧头看着云眠,看着他脸上的坚定,终究只是摇摇头,长声叹气:“……哎。”


    父子俩的身影渐行渐远,旁边林子的假山后,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出。


    秦拓看着云眠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廊道拐角处,才抬头望向夜空。魔界的天空上也悬着一轮圆月,只是那月光带着些许薄红光晕。


    既然云飞翼方才能以那样的姿态,在他父亲灵位前说出那样一番话,那他愿意信。


    哪怕是为了云眠,为了自己看着他左右为难时,胸中涌起的那阵疼,那阵软,他也愿意去信。


    此刻他想得更多的,并不是谁才是那布阵人,而是云眠方才看着自己时,那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样子。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胀里渗着绵绵的软。他忽然很想云眠,想把他紧拥进怀里,告诉他别慌,别怕,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之间生出罅隙,包括云飞翼。


    他还要低头吻他,吻去他所有的不安与惶然。


    秦拓想到这里,便不再停留,立即大步走向后殿。可他刚踏入后殿廊道,便想到云飞翼也在那处,当即又停下了脚步。


    他实在是不想见到云飞翼,便在廊下来回踱步,不时探头往那边张望,希望能看见云眠。


    一行水族从廊下经过,见到秦拓,齐齐停下,触须低垂:“少奶奶。”


    秦拓略一颔首,待他们即将走过时,又唤住最后那名近乎半人高的青壳巨虾:“你过来。”


    那大青虾转过身,一对凸起的眼柄转向秦拓,巨大的钳子拘谨地合在身前。


    “你去把少主人请出来,莫要让你们家主听见。”秦拓低声吩咐。


    “这……”大青虾闻言,那对大钳子不安地搓了搓,显得有些为难。


    秦拓便往他钳子里塞了一块碎银。


    那大青虾愣住,看看碎银,又抬起眼柄看看他,终于合拢钳子,道:“小的明白,这就去请少主人。”


    大青虾走向偏殿,心里暗暗嘀咕,这少奶奶还是魔君呢,龙隐谷铺地的也是熔铸平整的银砖,像这般的碎银子,在谷里怕是见都没人见过。


    云眠被那大青虾悄悄叫出侧殿,顺着廊道走出不远,身侧一扇门扉突然滑开,他还未及反应,便被一只大手攥住手腕,一把拉了进去。


    砰一声轻响,房门在身后合拢。下一瞬,他的背抵上了门板,一具炽热的身躯随之覆压上来,嘴唇也被堵住。


    他瞬间便辨认出那熟悉的气息,身体放软,抬起双臂,紧紧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一个带着思念和渴望的吻结束后,秦拓才喘息着略略退开,额头抵住他的,哑着声音道:“我好想你。”


    云眠心头一酸,环在他颈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我也想你。”默了默,又道,“……你会怪我吗?”


    “我怎么会怪你?”秦拓掌心轻轻抚过他的背,低声道,“乖乖,是我让你为难了。”


    云眠抬起脸,眼角泛红,声音很轻:“我好怕你恼我。”


    “不会。”秦拓在他额头上吻了下,叹息般道,“我的傻小龙。”


    秦拓继续亲吻,滚烫的唇流连而下,细细啄吻云眠的脖子,一只手探入他衣袍里。


    云眠扬起头,向秦拓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嘴里断续道:“我爹爹要回灵界……我们,嗯……我们马上就要动身……”


    埋在他颈间的亲吻停下,衣袍里的那只手也顿住动作。秦拓抬起头,在昏暗中望向他:“你也要走?”


    “我爹不反对我们在一起了,我只是送他们去关隘,距这里最近的关隘也要两天行程,得送去才放心。”云眠解释。


    “不必你去。”秦拓的声音沉了沉,“我遣人护送,保证他们一路平安。若是乘坐罗刹鸟,半日便可抵达。”


    云眠轻声道:“他们不坐罗刹鸟。”


    “他们?”秦拓站直了声,冷哼一声,“是你父亲不愿坐吧。”


    云眠抬手,手指抚上他紧绷的下颌,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爹娘和弟妹,也是想要多陪他们一阵的。”


    “一来一回,那你就要和我分开至少四天。”秦拓侧过脸,沉默了片刻,闷声道:“不行,我也要去,我和你一起送。”


    “好,那我们一同去。”云眠道。


    秦拓的吻随即又落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滚烫急促。他一把抽开云眠腰间束带,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内间的床榻走去。


    秦拓虽然不情不愿,却还是来帮他救出了爹娘,云眠心头感激,便由着他痴缠索求,处处配合依顺。


    ……


    云眠闭着眼,软软趴在衾枕间。秦拓随意披着中衣,餍足地侧卧在一旁,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汗湿的腰背,不时低头,轻吻他的肩头。


    “我去打些水来,给你擦洗。”


    秦拓知道云眠爱洁,正要起身,去发现自己中衣被拉住。


    他顺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看向云眠,瞧见他已经睁开眼,那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眸中蒙着层湿润的雾气,望着他哑声道:“谢谢。”


    秦拓沉默着没有做声,云眠又揽住他的腰,将脸贴上他宽厚的后背:“我知道你不愿意救我爹,可你为了我,还是来了。我也知道你并不想听我出言感谢,但是娘子,我还是想告诉你,谢谢你愿意为我妥协。”


    秦拓转身,在昏朦光线里看着云眠,片刻,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哑声道:“在你这里,我永远无法说个不字。”


    云眠闭上眼,感受着额头上温热的触感,极轻,却极清晰地说:“秦拓,你这一生只能归我,而我这一生,也只会是你的。”


    秦拓动作一顿,接着突然将他揽入怀中,用力抱紧。


    第122章


    翌日,秦拓将金沙城的一应事务安排停当,众人便收拾行装,一同启程离城。


    冬蓬一行要返回人界,便乘坐罗刹鸟,去往最近的人界关隘。水族众人则登上备好的马车,朝着通往灵界的关隘行去。


    云眠骑着马,跟在云氏夫妇乘坐的马车旁,一边同车内说着话,一边不时转头朝后方望去。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秦拓领着一队人马跟着,既不上前,也不落后太远,就这么一路护在队伍后面。


    “眠儿,你也进马车来。”云飞翼在车内道。


    “爹,我就喜欢骑马,车里太闷了。”云眠应道。


    云飞翼哼了一声:“那你总往后头瞧什么?”


    两只小龙趴在车窗上,两颗大脑袋都探头往后望,叽叽喳喳地道:“大哥在看大嫂呐。”


    “大嫂也骑了马马的哟。”


    “我想骑马马。”


    “我也想。”


    云眠顶着父亲瞪过来的目光,伸手将两只小龙都抱出来,放在身前马背上,一夹马腹,便朝着后方奔去。


    云飞翼探身出窗,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看见他冲到秦拓身前,这才缩回头,叹道:“儿大不由爹啊……”


    “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公爹?人家小两口和和美美的,你非要去从中作梗。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活到这把岁数,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了?”云夫人道。


    云飞翼蹙眉,无可奈何道:“我昨夜不是已经同意了吗?何曾再提过半句拆散他们的话?”


    “可你看看,把他们防得这样严实,连说几句话都叫人不自在,可不就是心里还没顺过气来?”云夫人眼波轻轻扫他一眼,温声细语道,“我看秦拓是个好孩子,对眠儿好,模样生得也俊,和咱们眠儿站在一处,再般配不过了。”


    “你呀,就只看脸。”云飞翼道。


    云夫人抿着唇笑:“妾身若是只看脸,当初就嫁去瀚海了,还能嫁给夫君?我呀,就喜欢夫君这般人物,胸襟如海,气度似松。”


    云飞翼喉结微动,别开视线不搭话,却忍不住瞧着自己投在马车壁上的影子,暗暗将身子坐挺拔了些。接着又转身,开始给夫人捶肩揉腿:“颠簸这大半日了,夫人定是乏了。靠过来些,我给你松松筋骨。”


    “这力道重不重?夫人觉得可舒服?”云飞翼问。


    “唔……”云夫人闲适地靠在枕垫上,“劳烦夫君,腰再按一按。”


    ……


    云眠策马奔到秦拓身侧,勒僵停住,一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一旁的魔卫们便看见,自家一路上都绷着脸的魔君,此刻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


    “累不累?在前面陪那些老头子说话,哪有这里自在,你早该到后头来了。”


    “那些老头子?谁啊?虾伯伯?”云眠故作不知。


    秦拓只笑不答,云眠冲他抬了抬下巴:“给你看个稀罕的。”


    “你就是最稀罕的。”秦拓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瞧着你就够了。”


    “谁让你瞧我,我是要给你变戏法。”


    “小龙君还会变戏法,那我自然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秦拓开始拍掌,又扫了眼身后的魔兵。


    “好!好好。”原本肃立的魔兵们也赶紧鼓掌叫好。


    云眠朝左右魔兵拱拱手:“献丑了。”说罢身形微沉,捏了个诀,清喝一声:“现!”


    只见他颈侧后头,便冒出两个小龙脑袋来。


    那四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与云眠如出一辙,正好奇地望着秦拓,头顶生着圆钝小角,嘴边几缕颤巍巍的细须儿。


    “大、大嫂。”


    “大嫂好。”


    两道稚嫩腼腆的声音同时响起。


    魔兵们轰然喝彩:“君后神通玄妙,属下大开眼界。”


    “此等化生妙法,实乃三界罕有,君后修为精深,属下钦佩之至。”


    ……


    秦拓笑着抬手制止:“差不多就行了。”


    秦拓其实早先便见过这两只小龙,只是那时刚收复金沙城,他们又被云氏夫妇抱在怀里,他只匆匆扫过一眼便去处理旁事。此刻细看,神情便有些恍惚,目光也变得柔软。


    “像我小时候吗?”云眠问。


    秦拓点点头,又摇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像,但没你小时候俊俏。不过他俩这胡须儿倒比你那时生得密些,若是化了人形,头发怕也比你那会儿强。”


    云眠冲他皱皱鼻子,反手从背后将两只小龙崽捞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他臂弯里。


    两只小龙一左一右坐在秦拓怀里,抿着嘴,仰着脸,有些拘谨又满是好奇地冲他笑。


    “大嫂。”


    “大嫂。”


    秦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笑了起来,将两只小龙高高抛起,又在他们惊喜的大笑声中稳稳接住。


    “想骑马,还是想骑罗刹鸟?大嫂带你们。”秦拓满眼喜爱地问。


    “骑马,想骑马。”两只小龙在他怀里兴奋地扭。


    “好,那就骑马。”秦拓抬眼看向云眠,眉梢一挑,“比一比?”


    “怕你不成?”


    云眠接过一只小龙搂在身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扬鞭策马,朝着右边的那座山峰疾驰而去。


    入夜后,队伍便择了一处平坦的河谷扎营。水族众人支起数座相连的大帐,秦拓一行则在营地边缘另设了几顶帐篷,数名魔兵在外围戍守。


    晚饭后,云飞翼携夫人在营地旁缓步闲行。暮色中的魔界天空流云如织,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绛紫色。他望着天际,不由笑道:“这倒是清闲,从前哪曾想过,我竟有在魔界安然闲逛的一日。”


    “魔界倒也并非我们想的那般。”云夫人轻声应着,目光落向右方。


    那处有几名魔兵正与水族围坐一处,饮酒笑谈。一名魔兵伸手,敲敲旁边巨蟹的大壳,发出叩叩闷响。那巨蟹也不恼,举起巨钳作势要夹他,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三个孩子呢?”云飞翼忽然问。


    云夫人又看向远处那几顶帐篷。其中一间帐内,隐约传来云眠的大笑,还有两只小龙的嬉闹声。


    云飞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了片刻,又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无上神宫霜华殿,秦原白盘坐在蒲团上,胤真灵尊手掐法诀,掌心清光流转,灵力正缓缓注入他体内。


    片刻后,胤真灵尊周身光华渐敛,秦原白也睁开眼,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谢灵尊为我疗伤。”


    胤真灵尊道:“你的伤势并不重,只是一直未得根治,如今郁结已化,经脉重通,往后静心调养便可。”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垂眸问道:“涅槃之火你可收回了?”


    秦原白眼睫微动:“涅槃之火并非凡物,唯有与之心性相通的朱雀族人,方能承其重。”


    “所以你没有收回来,是留给秦拓了?”


    秦原白坦然回道:“是。”


    胤真灵尊沉默良久,开口道:“也罢。此物终究是你朱雀族至宝,我不便过多干预,只望你没有看错人。”


    秦原白再次恭敬行礼,又道:“这两日叨扰灵尊,我打算这就带着族人们离开无上神宫,返回炎煌山。”


    胤真灵尊摇摇头:“那炎煌山离这里太远,如今灵界四处是魔,你们不如就在神宫附近折地而居,彼此也好照应。”


    秦原白想了下,觉得这样更稳妥,便应下了。抬眼见胤真灵尊面色有些发白,不由露出惭色:“我本应当助灵尊修补镇界石裂隙,奈何这副身子不争气……”


    “裂隙之事不急,我还支撑得住,你且安心将养,待身体养好后再说。”灵尊语气平和地道。


    殿中一时寂静,秦原白望向殿外云海,低叹一声:“若云家主还在便好了。”


    胤真灵尊沉默着,面上却也露出几分怅然。


    秦原白转头看向灵尊,似是心中有事,欲言又止。灵尊瞧出端倪,缓声道:“这里没有其他人,秦家主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秦原白终是道:“此事关乎当年夜谶攻入灵界的真相。”


    胤真灵尊倏地抬眼,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突然变得凌厉。


    秦原白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当年灵界关隘为何被轻松突破,夜谶为何能长驱直入,却无人示警?灵尊可曾想过,那并非守军不力,而是关隘之内有人为夜谶打开了通路?”


    胤真灵尊面上怒意隐现:“当年镇守三关的是我无上神宫,秦家主此言,莫非意指我神宫内出了奸细?”


    秦原白后退半步,深深一揖:“神宫乃是灵界脊梁,灵尊于原白有庇护之恩,原白岂敢有半分污蔑之心?今日斗胆直言,实是此事压在心头多年,辗转思量,终觉不能不言。”


    殿内又陷入安静,秦原白深躬不起。


    良久,胤真灵尊面上怒色渐敛,低声道:“秦家主,当年变故突发,我正在闭关,所以不知情况,诸般细节确也无人与我深谈。今日你能坦诚相告,我却因此生怒,实是不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你既有此疑虑,那我定会彻查,若真如你所言,那便是祸乱灵界,荼毒苍生的大罪。”


    秦原白目光低垂,望着地面:“当年三处关隘,分别由无峎长老、桁在、以及已然殉界的桓长老镇守。桓长老既已殉界,便绝不可能是那内奸。剩下的无峎长老与桁在,原白都与他们相熟,实在不愿怀疑其中任何一人。”


    胤真灵尊上前两步,伸手将他扶起:“我明白。”


    随即转身,沉声唤道:“来人。”


    两名神宫弟子应声而入。


    胤真灵尊道:“去请无峎长老与桁在至静心阁,各处一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们暂歇阁中静候。另遣弟子于阁外轮值看守,在我亲至之前,他俩不得踏出阁门半步。”


    “是。”


    殿角那幅锦帘背后,桁在正站在那里,神情阴沉,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听到这里,迅速从侧门离开,顺着廊道返回自己住所。行至僻静处,他抬手,一只骨鸟自他袖中窜出,随即没入云端,朝着远方那片被魔占领的地域疾飞而去。


    晚些时分,胤真灵尊步履沉缓地穿过回廊,老仆钟砚跟在他身后,瞧着那突然有些佝偻的清瘦背影,嘴唇动了动,终是只无声地叹息。


    胤真灵尊刚踏上静心阁的石阶,突然抬头望天,只见无数鸟雀惊慌地掠过天空。脚下青石板传来震颤,转瞬间开始摇撼,檐角铜铃叮当乱响,远处还有瓦片坠地的碎裂声。


    院中值守的弟子们俱是身形踉跄,面露惶然。


    “地动了?”有人小声询问,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胤真灵尊。


    东方天际却陡然亮起一道炽烈红光,映亮了半天天空。


    “是前线烽火!”一名年长弟子失声叫道,“最外围的戍卫灵族在报讯!”


    话音未落,神宫中央的警钟轰然长鸣,一声声响彻整片雪山。


    不论是神宫弟子,还是居住在附近那些灵族村落里的人,皆在这一刻停下手中事,抬起了头。


    胤真灵尊眸底映出那红光,神情骤变,接着大声喝道:“传令,魔族大举进犯,前线告急,所有可战之力,即刻奔赴前线驰援。开启全部护山大阵,神宫巡守堂弟子与朱雀族部众留守防御,结阵迎敌。”


    他大步走向前,又顿了顿,侧首对钟砚道:“你守着静心阁,里头二人暂时不用出来。”


    “是!”


    云眠一行人终是抵达了通往灵界的关隘。这里由夜谶的傀儡魔兵驻守,秦拓手下的魔兵冲上去,未费多少工夫,便将其尽数清除,顺势接管了关隘。


    水族众人依次穿过那道光芒流转的界门,身影逐一消失在光晕中。云夫人虽舍不得云眠,却也知道他要和秦拓在一起,直到云眠答应她半个月后便会回家,这才红着眼眶,依依不舍地步入界门。


    两只小龙被两名水族抱着,不舍与云眠和秦拓分别,扭过身子,哭哭啼啼地叫着哥哥嫂嫂,直到消失在界门后。


    云飞翼一直沉默地站在众人身后,他看着和云眠并肩而立的秦拓,嘴唇翕动,终于还是出声唤道:“秦拓,你过来。”


    这几日来,秦拓对云夫人的态度很恭敬,但从未和云飞翼有过交谈,也始终隔得远远的。偶尔不得不碰面,也是各朝一方,相互连个眼神都没有。


    此时他听见云飞翼突然叫自己,心头有些诧异,却也依言走了过去,在他身前几步处站定。


    云飞翼只转身朝一旁荒野走去,秦拓又举步跟上。


    云眠和一名水族说着话,余光却看着那两人,心脏砰砰直跳,生怕他们突然就打起来。


    云飞翼走到无人处,停下,目光复杂地看着秦拓,缓缓开口:“秦拓,望你日后能好好待眠儿,莫要负他。”


    “我会的。”秦拓迎着他的视线,笃定地回道。


    云飞翼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负手望向天际,神情间有些迟疑。


    秦拓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也不催促,只静静立在旁侧。


    云飞翼终于开口:“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或许还真有第四个人,知道如何布阵。”


    秦拓瞳孔骤然紧缩,周身气息瞬间变冷:“是谁?”


    “灵尊座下首徒,桁在。”云飞翼陷入思索,“多年前一次酒叙,他醉后失言,曾向我透露,他曾因协助灵尊修补古籍残卷,窥见过此阵法的布设要义。”


    桁在?!


    秦拓神色骤变,脑中念头飞转。


    他再联想到秦原白先前的那些话,心中霎时雪亮。那个与夜谶暗中勾结的无上神宫内应,定然就是桁在。


    他立即转身,大步走向界门方向,云飞翼急道:“秦拓,我告知你此事,并非是鼓动你前去复仇。灵魔两界积怨已久,那只是一场战争,并不是桁在要背负的私仇——”


    “我不是为了私仇。”秦拓脚步未停,“桁在与夜谶勾结,无上神宫有难。”


    “桁在与夜谶勾结?无上神宫有难?”云飞翼满脸愕然。


    一直注意着他们的云眠此时快步上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舅舅虽知无上神宫有人与夜谶勾结,却不知那人就是桁在。他已返回灵界,欲将此事禀告灵尊。一旦桁在得知消息,定会在灵尊动手前抢先发难。”秦拓语速急促,转身向那几名魔兵下令,“你们速回金沙城。若周骁与岩煞已到,即刻命他们赶赴灵界与我们会合。”


    “是。”


    云眠听说桁在竟然和夜谶勾结,虽然震惊,但也不是特别意外。云飞翼却是和桁在认识多年,急急忙忙地赶了上来:“眠儿,你媳妇儿编了个由头要去打桁在,你快劝劝——”


    “爹。”云眠打断道,“秦拓不会乱说的。”


    “怎知不会——”


    “我是他夫君,我还不了解他吗?何况他真要编由头打谁,那也是先打您啊。”云眠催道,“咱们快去灵界,娘和弟弟妹妹还在那边。”


    云飞翼听到妻儿,也顿时回神,顾不上桁在:“走,先过去再说。”


    云眠被秦拓牵着手,一同踏入那流转着光晕的界门,云飞翼紧随其后。


    云眠双脚刚踩上实地,还未度过那失重感,眼前也还是一片黑暗,耳畔却已听到了一阵惊呼声。


    眼前亮起光芒,视野变得清晰,他却感觉脚下传来了剧烈震颤,站立不稳地往前踉跄,被秦拓抱在了怀里。


    他靠在秦拓臂弯中,视线所及,只见先过来的水族们都已化为人形,此刻个个面色惊惶,身形摇晃。


    云夫人就在不远处,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中,一抬眼看见云眠他们,便急声问:“灵界这是怎么了?”


    界门之外本是一片开阔平原,此刻却上下起伏,地面如同波浪般翻腾涌动。


    “是地动!”一名守着界门的灵族,摇摇晃晃地喊道。


    “你们快看天上。”又有人失声惊呼。


    云眠仰头,看见那天空虽然是独属于灵界的浅金色,但其间分布着一些暗红色光晕,并非晚霞,也并非日光,沉沉的,幽幽的,分明是魔界天穹才有的底色。


    “糟了!”云飞翼脸色瞬间煞白,“三界壁障紊乱,是无上神宫的镇界石出了问题!”


    “夫人,你带他们寻个地方避避,我要去无上神宫。”云飞翼匆匆交代,身形冲天而起,空中现出一条鳞甲粲然的巨大金龙。


    云眠周身金光流转,也化作一条稍显清瘦却矫健的金龙,龙尾一摆,腾空而上。


    秦拓身上赤焰展开,朱雀显现,他也振翅掠起,紧随云眠,在空中拖曳出一道殷红流火。


    云夫人强压心中惊悸,牵着两个小龙,朝着慌乱的水族众人高声喊道:“所有人随我来,先找个稳固之地躲避。”


    第123章


    云飞翼飞在最前,云眠和秦拓并肩在后。云眠低头,看见下方群山轰鸣,山体崩裂,巨石不断坠下。原本温顺的江河也变得狂暴,河水疯狂拍击着河岸,携着断木泥沙奔腾往前。


    还未收回视线,他便惊觉下方景象在转换,那些山野景象消失,出现了一座人界城池。


    那地面同样在摇晃,房屋在倾斜倒塌,惊慌失措的百姓在街上奔逃,四处一片绝望哭喊。


    云眠错愕地瞪大了眼睛,云飞翼解释:“三界壁障正在崩溃,人、魔、灵三界也在交叠错位。”


    三人如同三道流光飞过城池上空,云眠突然瞧见一座房子就要垮塌,压向了一群刚逃至屋旁的人。


    “不好!”


    他立即疾速俯冲,飞到那群人之上,想为他们撑起一片屏障。


    但头顶上方赤影一闪,朱雀以更快的速度掠至他上方,双翼展开,覆盖住那群惊呆了的百姓,也将他也一并护在了羽翼之下。


    哗……


    断裂的屋梁和着瓦砾砖石砸落在朱雀身上,随即滚落在地,扬起大片尘土。


    下方的人群都呆呆仰头,仰望着那如同天神降临的巨大朱雀和金龙,震撼得失了声,连哭泣都忘了。


    碎石落定,烟尘稍散,云眠赶紧问:“可受伤了?”


    “没事。”秦拓回应。


    朱雀再次振翅,与金龙并肩向前。前方的云飞翼稍稍放缓了速度,待他们赶上后,多看了秦拓两眼,随即继续引路飞行。


    他们维持着较低的飞行高度,掠过这座城池上空。每当瞥见那些要被残壁断垣压住的百姓,便有一道金影或赤焰迅捷俯冲,为他们撑起生机,接着继续飞行。


    待飞越出城池,地面的震动已明显平复。那些惊魂甫定的人纷纷仰起头,遥望着那三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已是震撼至极。


    他们向前飞出一段后,下方景色再度变幻。天空化为了独属于魔界的,瑰丽而深邃的暗红色,地面是一片黑色石山,当中嵌着一汪湖泊,幽深湖水中,伫立着一枚心脏形态的黑色巨石。


    当秦拓三人飞过湖泊上空时,那黑石内部竟然透出了暗红色光芒,仿佛有血液在开始流淌,它也开始缓缓搏动,如同跳动的心脏。


    云眠一眼就认出来,幼年时在北境,秦拓被唤醒魔魄的那个夜晚,他见过这个湖泊和黑色巨石。


    “那是魔界的九幽泉。”秦拓低声道。


    “它在等你。”云眠望着那块巨石。


    秦拓沉默一瞬后回道:“我会去的。”


    三人继续朝着无上神宫飞行,途中天空几度变化,地上的景象也随之更迭,在人、魔、灵三界之间来回变幻。


    当他们从魔界赤焰谷景象中脱离时,满目岩浆与火山突然换做皑皑雪山,这是又回到了灵界,而且快要抵达无上神宫了。


    但前方天空上,数道黑色魔气正刺穿云层,和一道道冰蓝霜刃交击对撞,发出隆隆巨响。


    “那是前线,魔军和灵军在开战。”云眠急声道。


    无上神宫布下的第一道防线在灵境原野,灵族们便居住在这片原野后方,受着无上神宫的庇护。


    此刻原野上空,无数罗刹鸟展开翅翼,载着魔兵在灵气光束的缝隙间疾速穿梭,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上的魔军如山如海,灵族将士在无上神宫弟子的带领下,或化出巨兽真身,或结成战阵,正与他们绞杀在一处。


    魔军人数众多,漆黑军阵铺满雪野,灵族兵力则单薄许多,此刻已被包围其中,正艰难抵挡,苦苦支撑。


    云眠眼见一只罗刹鸟抓着一名鹿灵飞上天空,鸟背上的魔兵举起长枪要刺,他猛地疾冲而至,一道龙息喷出,那罗刹鸟和魔兵瞬间覆上一层冰霜,直直坠向地面。


    云眠长尾一甩,卷住那名惊惶的鹿灵,将他送回了灵族阵中。


    秦拓翅翼挥动,朱雀火焰裹挟着魔气席卷而出,前方十余名魔兵连同坐骑罗刹鸟,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已化作飞灰。


    “祖祖。”


    “祖爷爷。”


    “家主!!!”


    ……


    下方的木客族人和水族看见了云眠和云飞翼,全都在激动地高喊。尤其是那些水族,以为云飞翼早已陨落,此刻见他现身战场,一边和魔兵厮杀,一边已是热泪纵横。


    “你们就留在这里助战,我去神宫。”云飞翼喷出一口冰寒龙息,冻住数名魔兵,随即对云眠与秦拓道。


    “明白,您去。”云眠扬声回应,又急急追上一句,“等等,龙魂之核还在我身上,您带上它,神宫那边或许用得上。”


    “眠儿,龙魂之核既已认你为主,便已属于你,是你的责任。”云飞翼在半空中回身,龙目深沉地望向他,“此战凶险,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爹,您也要小心。


    云飞翼目光转向秦拓,秦拓不待他出声,便道:“放心,我会护好他,不会让他有事。”


    云飞翼一声龙吟,飞向了无上神宫,云眠和秦拓两人则俯冲而下,冲入下方战场。


    龙魂之核从金龙眉间浮现,悬浮身前。他龙尾横扫,磅礴灵气向前推进,数十魔兵瞬间凝结成冰,左翼那支被冲散的灵族小队,迅速回到了灵族阵地。


    “这里是谁在指挥?”云眠问一名灵族。


    “是无上神宫的晚筝宫灵。”


    云眠循着所指方向望去,在人群里找到了晚筝,见她面色苍白,身上带着多处伤痕,用长剑支撑着地面,显然伤势不轻。


    “师姐!”云眠喊道。


    晚筝见到他,顿时松了口气:“云眠,你来接手指挥,一定要挡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冲击无上神宫。”


    如今灵族几乎都聚居在无上神宫附近,依靠神宫的庇护生存。如果让这些魔军冲破防线,杀到无上神宫,这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垮掉,那么整个灵族恐怕就要面临灾难。


    “好,这里交给我。”云眠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此刻战局已经变得极为混乱,许多灵族的小队被魔军分割开来,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云眠腾空而起,悬浮于战场上空,一声龙啸,清朗声音传入每一名灵族耳中:“诸君听令,放弃各自为战,向此靠拢,集中阵型,不得分散。”


    朱雀飞纵而出,掠过那些被围困的灵族小队上空,翅膀扇动之处,魔军包围圈被烧出一个又一个缺口,为被困的灵族开辟出一条条生路。


    原本分散的灵族,便且战且退,向着云眠方向逐渐靠拢。


    但魔军铺天盖地,数道魔气横窜而来,空中的罗刹鸟也在不断俯冲攻击,逼得人难以喘息。灵族本就兵力薄弱,虽得秦拓与云眠加入,战局依旧艰难。转眼之间,又有数名灵族战士在混战中被魔气贯穿,踉跄倒地。


    云眠当即引动体内龙魂之力,数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自半空垂落,笼罩在那些灵族周身,宛如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护身甲胄。


    “集中所有魔气,给我轰下那条金龙。”魔军指挥旬筘认出了云眠,骑在罗刹鸟背上嘶声咆哮。


    战场各处顿时腾起数道魔气,齐齐攻向半空中那道金色龙影。


    一道赤色流焰疾冲而至,挡在了金龙身前。烈焰未散,便已化作了挺拔人形。


    那人手握黑刀,朝着前方虚空劈落,澎湃魔息自刀尖奔涌而出,迎上那铺天盖地的魔气洪流。


    两股力量碰撞的刹那,那原本气势汹汹的魔气洪流,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顷刻间碎成漫天飞沫,消散殆尽。


    秦拓黑袍拂动,赤瞳如血,持刀悬停于半空,周身散发出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威压,挡在了巨大的金龙身前。


    魔军顿时一片死寂。秦拓那双赤瞳缓缓扫过下方的魔军阵列,目光所及处,每一名魔兵傀儡都生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控制不住地开始战栗。


    天地却在此时骤然变化,天空变成浓郁瑰丽的玫红色,雪地成为暗色丘陵,四处生着错落林立的透明结晶体,折射出天穹光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


    旬筘回过神,看见魔兵们别说战斗,连跨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几乎要重新化为一摊烂泥,便立即喊道:“咱们已经回到魔界了,是夜谶魔尊赋予了你们躯壳和血肉,眼前之人并非尔等主宰,只有夜谶才是你们唯一的魔尊。不要惧他,上!”


    “上!”魔兵傀儡们嘶吼,又重新鼓噪起来。


    魔兵们再次扑上,秦拓手中黑刀横扫,魔气奔涌而出,冲在最前的魔兵们登时崩解,碎成了泥块。


    云眠在空中舒展金色身躯,龙息所过之处,魔兵皆被冻结成了冰块。他的银轮也疾旋飞出,在敌阵中穿梭切割。


    空中灵气与魔气驳杂交织,混成一团。灵族们全线迎战,木客族的树枝古藤灵活飞出,缠向天上的罗刹鸟。羽族战士悬停在低空,手持长弓,连珠般发射出光矢。岩灵族巨人沉声怒吼,双拳猛击地面,前方土壤隆起尖锐石林,刺入魔兵阵中。


    大家心中都清楚,他们便是最后一道屏障,身后是无上神宫,族人最后的庇护所,老人和孩童皆在其中。灵族已到了存亡边缘,所以即便人数悬殊,敌众我寡,也无人后退半步。他们只能背水一战,才能为灵界挣出一线生机。


    但灵族战士虽然悍勇,更有着秦拓和云眠坐镇,但那些泥俑魔兵却似无穷无尽,战斗非常艰难,灵族被迫一寸寸紧缩,战圈越收越紧。


    就在防线被压至极限时,远方大地传来了沉闷的震动,如雷鸣般从地底滚过。


    云眠闻声抬眼,只见那天上压着一片厚重黑云,而黑云下方,一道漆黑的铁流正漫过大地,朝此处奔涌而来。


    那铁流与黑云速度极快,转瞬清晰,竟是一支甲胄幽暗,骑着玄冥驹的铁甲魔兵。天上那片黑云则是罗刹鸟群,羽翼相连,遮天蔽日。


    竟然又来一支魔军?


    眼前的敌人都难以抵挡,竟然还在增加援兵,所有灵族眼中都流露出了绝望。


    那支黑色军队越来越近,云眠正要迎上去,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遥遥传来:“魔尊,属下周骁,奉命驰援!”


    “……魔尊,岩煞来迟,请降罪!”


    “魔尊,属下蓟玄前来驰援!”


    秦拓一刀斩杀身前魔兵,望向那支疾驰而来的军队,认出了策马冲在最前的周骁、岩煞,以及立于罗刹鸟背上的蓟玄,还有父亲的那几名旧部。


    他大笑着朗声回应:“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周骁纵马疾驰,举高长剑,胯下幽冥驹展开四蹄,踏碎晶岩:“魔军听令,凡持械向尊上者皆为叛逆!清叛军,迎我主!”


    “清叛军,迎我主!”身后魔军齐声高呼。


    两支魔军相撞,如同两股黑色浪潮,却并未相融,反倒翻搅起巨浪,立即厮杀在一处。


    随着周骁他们的到来,战局瞬间陡变,灵族防线的压力也松了下来,重新稳住了阵脚。


    无上神宫的护宫大阵已全力运转,半透明的光幕如巨碗倒扣,罩住了整片宫殿群。但虽然大阵还支撑着,表面却已出现多处裂痕与破口,那些魔兵正在往里钻。


    主殿前的广场战况尤为激烈,朱雀族人与无上神宫弟子并肩作战,竭力阻挡从破损处涌入的魔兵。


    无上神宫后山山洞里,一群未成年灵族躲在洞穴最深处,满脸惊慌地挤靠在一起。有那幼灵忍不住想哭,稍大的就把他们搂住,安抚地轻拍。


    洞门处,几十名无上神宫弟子守着洞口,正与一群魔兵厮杀。每一次兵刃撞击,每一声痛呼惨叫,都让洞内的幼灵们惊颤一下。


    神宫正殿前方雪山顶上,三道人影正在飞纵激斗。胤真灵尊白袍下摆已被魔气撕裂数处,神情却依旧镇定。秦原白身化朱雀,周身赤焰熊熊,每一次振翅都带起灼热气浪。


    夜谶整个人笼罩在翻腾的黑气之中,偶尔魔气稍散,能看见他覆满鳞片的面容,以及额前那一对狰狞扭曲的弯角。


    胤真灵尊隔开一道魔气,沉声道:“夜谶,镇界石濒临崩毁,三界壁垒不稳,此刻你我相争,只会加速三界倾覆。”


    秦原白也喝道:“这会儿还打什么打?当务之急是稳固镇界石。”


    “哈哈哈哈哈……”


    夜谶却忽然放声大笑,接着敛起笑,眼里满是狂热:“我要的正是如此。待三界壁垒崩塌,天地重归混沌,我便能重定乾坤,成为统御三界的唯一霸主。”


    秦原白怒极喝道:“简直是丧心病狂!”


    胤真灵尊亦不再多言,袖袍一拂,一道灵气袭去。


    夜谶抬手,已魔化的玄冥之盾浮现手中,将攻来的两道灵气一并挡下,同时反手一挥,魔气直逼二人而去。


    秦原白旧伤未愈,所以身形略显迟缓,夜谶看准此节,便一直朝他进攻,紧咬不放。


    他一手持盾,一手握着天罡之刃,身形如鬼魅,突然朝着秦原白刺去。


    白影闪动,胤真灵尊已挡在秦原白身前,并指一点,一道灵气化作无形壁垒,与天罡之刃相撞。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四溢,夜谶被那反震之力逼得向后滑退数丈。


    胤真灵尊身形未动,神情如常,但下一瞬,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


    “灵尊!”秦原白惊道。


    “无妨。”胤真灵尊手中拂尘又挥出,千百道银丝如瀑如网,朝着夜谶击去。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幻不定,先是化为魔界赤土,周围场景也换为茫茫戈壁,头顶是暗红色天穹。


    下一刻,景象再度流转,他们这回竟站在了一座人界城池的大湖上。脚下是翻涌的波浪,对岸是长街屋舍,人群正在惊慌奔走。


    紧接着光影晃动,他们又回到了雪山之上,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浮光掠影。


    胤真灵尊心里明白,镇界石的裂隙还在继续扩大。


    倘若镇界石彻底崩毁,那么三界壁垒不复存在,三界将彻底混淆,万物失序,众生沉沦,那便是真正的寂灭之劫。


    夜谶难以摆脱,秦原白又非其敌手,胤真灵尊正暗自焦灼该如何赶往镇界石处,便听见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龙吟。


    秦原白和胤真灵尊同时抬头,只见那翻涌云层里,一道耀眼的金色龙影正破云而来。


    秦原白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发着颤:“是,是云家主!”


    胤真灵尊亦望着那道龙影,面上虽维持着平静,但那眼里也隐隐有水光闪动。


    金龙长啸,俯冲而下,立即加入了战斗,磅礴龙息瞬间冲淡了几分周遭魔气。胤真灵尊心下稍定,也不再迟疑,当即飘身后撤,打算去往镇界石处。


    “灵尊。”云飞翼一边和夜谶交手,一边朝着胤真灵尊的背影喊道,“当心桁在。”


    胤真灵尊身形一顿。


    他并没有出口询问原因,也没回头,眼里闪过一抹痛色,随即继续朝着神宫后山的禁地掠去。


    此地有云飞翼和秦原白二人联手,当可暂时牵制住夜谶,而镇界石已不能再等了。


    禁地位于后山谷中,立在边缘处的界碑已经倒塌,所幸那封住禁地的法阵还在流转,且完好无损,表明尚没有魔族侵入此地。


    胤真灵尊穿过法阵屏障,狂暴混乱的气流便扑面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在禁地内疯狂冲撞,扭曲撕扯。


    而在这片风暴的中心,伫立着一块通体黝黑,遍布玄奥铭文的碑石,那便是维系着三界壁垒根基的镇界石。


    那石上却有着一道狰狞的裂痕,几乎将整块石一分为二。裂痕深处有着忽灭忽明的灵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胤真灵尊立于翻涌的气流之间,白袍银须飞舞,身形却稳如山岳。


    他抬起双手,灵气自掌心涌出,注入那道裂隙之中。裂痕里的灵光便渐渐停下闪烁,光芒变得平稳了些。


    ……


    无上神宫四处都在厮杀,唯独静心阁这里没有人。此刻阁内一扇房门开启,奉命守门的钟砚背靠墙瘫坐于地,胸前有灵气攻击过的痕迹,额角处一道伤口汩汩涌出鲜血,已经昏迷过去。


    桁在站在门外,目光左右扫视,又大步走出院落,在地上捡起一把长剑。


    他转头,看见神宫前方的雪山上灵光爆裂,魔气汹涌,金龙和朱雀正在与夜谶激战,而后山禁地处冒起一道道的灵光。


    桁在眼里闪过一抹狠意,未再迟疑,直向后山禁地掠去。


    ……


    灵境原野上厮杀正酣,灵气与魔气不断碰撞,各种防护盾击碎又重新布上。


    云眠刚喷出一道龙息,便发现地面有着诡异的扭曲感,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摇晃,再逐渐褪色。


    他心里明白,这是又要换界了。


    仅仅一息之间,天空便彻底改换,化作人界阴天那种灰蒙蒙之色。脚下虽然仍是原野,却已成为干硬的黄土和稀疏灌木。


    而最令他惊讶的,是前方竟然并排耸立着三座城池。


    他们在激战中换到了人界,但这场景明显不符合他对人界的认知。人界城池的分布各有疆域,岂有并排建立三座巨城的道理?尤其是中间那座最为巍峨,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看清城门上方的允安两字。


    云眠很熟悉允安城,城周应是开阔平原与起伏山峦,竟突然多出来另外两座城池。


    秦拓挥刀斩翻身侧一名傀儡魔兵,似是知道他疑虑,简短解释:“这会儿连地维也在紊乱,地脉开始错位。”


    因为这里是人界,灵魔二气迅速减少,但因为三界混乱的原因,又比平常人界浓郁几分。


    灵界众人勉强维持着形体,夜谶那些傀儡魔兵却显出了泥俑的面目。双方没有充沛的灵气和魔气,便用刀剑拼杀。


    云眠感觉到体内灵气迅速消耗,当即恢复人身。秦拓将一柄长枪抛来,他抬手接住,手腕一抖,枪尖绽出数点寒星,接连挑翻了几只扑来的泥俑。


    双方正厮杀着,最左侧那座城池却传来隆隆巨响,喊杀声震天,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朝着这边冲来。待到其渐渐逼近,可以看见军中飘飞着黑底赤纹的旗帜。


    一名无上神宫弟子见状,脸色一变,喊道:“是北允军!”


    另一名弟子指向那座城池,声音发紧:“那座城竟然是北庭郡,北允的都城北庭郡。”


    旬筘立在战阵后方的高坡上,远远望见那旗帜,狂喜地扬臂高呼:“天佑我魔军,北庭郡竟在此处,是寇天衡发兵来援了!”


    魔将岩煞一斧劈碎面前的泥俑,霍然转身,声如炸雷:“放屁!你带着一群泥巴傀儡也敢自称魔军?也配与我等相提并论?”


    旬筘立在傀儡阵中,得意大笑:“泥巴傀儡?待我将尔等尽数剿灭,再看是谁不配。”


    众灵看见那支大军席卷而来,心头皆是一沉。这会儿进入了人界,众人与那寻常凡人已无甚差别,对方骤然多出这么多北允军,那这仗就更难了。


    秦拓目光扫过四周勉力苦战的众人,又看向远处黑压压的敌潮,侧过头,对云眠道:“不能等他们合围,你在这里顶住,我去杀他们大将。”


    云眠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又滞住。


    他担心秦拓安危,却也知这是最有效的战法,最终只哑声道:“好,你务必当心。”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秦拓正要朝那方冲出,右侧又传来滚雷般的轰响,最右边那座城池的城门开启,另一支劲旅踏着烟尘疾驰而来。


    那支军队人人身披银铠,宛如昏暗天光下流淌的银色洪流,正是赵烨麾下的银甲军。


    银甲军迅速接近,当先一骑是一名银甲将军,紧随其后的副将已扯开嗓子大喊:“玄羽郎,小龙郎,周王妃,你们撑住,我老柯来了。”


    “是殿下和柯将军。”云眠激动地抓住了秦拓胳膊。


    周骁反手将长剑从一名傀儡胸膛拔出,望着那银甲将军的身影,眼中燃起灼人的亮光。


    云眠原本就担心秦拓单枪匹马去冲那北允军,此刻望向疾驰而来的银甲军,心头一松,喉头微微发哽。


    秦拓则朗声回应:“柯将军,你这压轴的架势,来得正好。”


    “压轴?他可算不上压轴,我这里才是!”


    左边遥遥传来一道清朗声音,众人转头,只见允安城城门正隆隆打开,数骑当先冲出,后方的南允骑兵列阵跟随。


    为首几人皆穿着铠甲,最前的是莘成荫,稍后的便是白影、冬蓬和小鲤。岑耀也穿玄铁重铠紧随他们身后,方才出声的正是他。


    允安城头上战鼓擂响,一声声撼动四野。云眠抬眼,只见击鼓之人身形颀长,一袭明黄龙袍之外罩着玄铁轻甲,竟然是皇帝江谷生。


    “小龙君,小鲤得来迟了,该罚三杯!”小鲤一边催马一边喊。


    云眠旋身挑飞一柄斜刺里来的长刀,银枪转过半圈寒光,笑着回道:“迟什么迟,你这才叫恰恰好。”


    “那不行,那我也得自罚三杯。”小鲤道。


    冬蓬喊道:“云眠,这等阵仗,你可还撑得住?”


    云眠枪尖点地借力跃起,配合秦拓的刀势,将前方那片傀儡魔兵放倒,同时带笑喝问:“你怎用个撑字?我这儿正杀得酣畅,你看这枪花可还漂亮?”


    “装模作样,那你自己耍着,我们回城去了。”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云眠赶紧道。


    眼见人界援军杀到,灵族与秦拓麾下魔军皆是振奋。岩煞一刀劈开身前的泥俑,朝着旬筘方向放声大笑:“旬老狗,瞧见没?你家的泥人儿再多,抵得过这天兵天将么?”


    旬筘立于傀儡阵中,面色阴沉,寒声道:“来了又如何?依旧是我众你寡。”


    岩煞巨斧横扫,笑声更狂:“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下可是你寡,我众了。”


    第124章


    北允、南允两军同时抵达战场,双方吼杀声震彻四野。


    赵烨策马冲前,目光迅速在周骁全身一扫,见他没有受伤,神情略宽。他再望向云眠与秦拓那侧,见两人所向披靡,这才彻底放松。


    柯自怀拍马冲近,朝着秦拓猛力掷出一个酒囊,高喝:“接着!”


    秦拓反手接住,咬开塞子仰头便灌。酒液成线淌下,他喉结滚动,咽下酒的同时身形一晃,横刀挥出,将一名扑近的傀儡劈翻,大笑道:“痛快!”


    此时几方都陷入了混战,允安城城头上,皇帝江谷生奋力擂响战鼓,激越的鼓声激励着南允士兵奋勇拼杀。击鼓一阵后,他将鼓槌丢给身旁的士兵,便率着亲卫要下城墙。


    三界混乱,先是地动,继而又凭空显出两座城池,一座是柯自怀与秦王所在的雍州城,另一座竟然是北庭郡。地动时垮塌了不少房屋,诸多伤者还未救出,城外又在开始打仗。民众都陷入恐惧中,惊惶蔓延,他必须亲赴城中安抚民心,抢险救灾。


    下城前,他望向左侧那座新现的北庭郡,两座城紧挨着,按说早应箭矢横飞,但此时一部分兵卒去了城外厮杀,一部分在城内抢险,城墙上反倒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看见那城楼上亦立着一人,被亲卫护着,虽然相隔较远难以看清面目,却也知道那是寇天衡。


    二人分立两座城头,遥相对望。江谷生率先收回视线,转身步下城墙。


    城外战场上厮杀正酣,而丝丝缕缕的魔气也开始从阵亡者的躯壳中散出,缓缓升腾。


    此时三界混乱,这些魔气直接就能纳用,让众魔精神一振。泥偶们得了这微弱滋养,又渐渐显露出了人形面目。旬筘见状,欣喜若狂,立即挥旗厉喝,让那些傀儡魔兵全力进攻。


    但秦拓麾下的魔军也得到了魔气,魔兵们见灵界和人界士兵应对得吃力,便给他们罩上了护盾,将那些攻来的魔气挡住,总算让双方保持住了平衡。


    可那战场上,渐渐显出了一座小山般的轮廓,形体尚未凝实,便已经听见了震耳的嘶吼声。


    云眠刚将两名被傀儡包围的灵族战士救回,闻声转身,惊诧道:“魑王!”


    秦拓为右侧冲在最前方的那排大允士兵罩上护盾,回道:“三界壁垒崩塌,须弥魔界亦难幸免,这魑王便是从里头漏出来了。”


    云眠见那庞然巨物是出现在己方阵中,知道这东西无智无窍,只知吞噬,当即大声喝道:“快散开,都快散开。”


    众人慌忙四散,却仍有人未来得及退远,魑王刚现出身形,便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离得最近的一名灵族。


    眼见那灵族就要被咬中,旁边一个魔兵将他朝外奋力一推,自己紧跟着扑倒,在地上翻滚避开。


    与此同时,云眠与秦拓已朝魑王疾冲而去,另外几个方向,莘成荫和白影等人也齐齐攻上。


    秦拓曾斩杀过魑王,但那时是将魑王带去了魔界,魔气充盈,应对起来并不费力。可如今身处此地,魔气稀薄,便没有当日那般轻松了。


    对面阵中,旬筘瞧着他们杀魑王,正得意地放声大笑,可笑声未落,自家阵营里也响起了惊恐的呼号:“魑王,有魑王。”


    他转头,看见一道山峦般的轮廓正在他们阵中缓缓凝聚,那笑声也戛然而止。


    “快,你快带人去将那魑王杀了。”他赶紧命令身旁副将。


    “哈哈哈哈哈……”对面阵中,岩煞又开始狂笑,“旬老狗,你方才不是得意得很?再得意给爷爷看看啊?你那些泥捏的兵卒,可经不起这东西折腾。”


    这一边,秦拓与云眠相互配合,吸引魑王的注意。二人长刀破空,银枪如龙,在魑王身前交错腾挪。那巨兽狂暴挥爪,却总是屡屡扑空,被激得越发狂躁。


    莘成荫与白影已经带人围至魑王身后,各式兵刃合着魔气,齐齐往那覆满硬甲的背脊上招呼。周骁此时也赶到了,提剑便加入战团。


    众人合力猛攻之下,魑王很快便遍体鳞伤,身上插了十数件兵刃。待周骁最后一剑贯入其心窝,它仰首发出一声惨嚎,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云眠从魑王尸体的脊背上滑下,双脚还未踏稳,便听见允安城内响起一声长长的嚎叫。


    “魑王进入允安城了!”他心头一紧,立即看向身旁的秦拓。


    另一侧有士兵失声惊呼:“雍州城里也有魑王!”


    赵烨正在右翼军阵,率领银甲军和北允军拼杀,闻讯就要拨马回城。


    周骁一直分神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见他方寸大乱就要往回冲,立刻扬声道:“你别慌,城里魑王交给我!”


    秦拓纵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缰绳一扯,马蹄人立而起。他朝云眠伸出手,云眠抓紧他的手,借力翻上马背,稳稳落在他身前。


    “走!”


    秦拓一声低喝,战马应声冲出。两人刀枪并举,银轮在前方旋开一道通路,所过之处,拦路的泥偶兵卒纷纷倒地。马蹄踏过泥尘,直奔允安城而去。


    周骁与白影、莘成荫也寻得坐骑,马鞭扬起,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雍州城。


    允安城内,一只巨大的魑王正踏着废墟横冲直撞。每一步落地,大地便随之震动,有些在先前地动中侥幸未倒的屋舍,也被震得相继崩塌。


    百姓四散奔逃,到处都是哭喊声。魑王停在一处院落旁,猛地挥爪,那一整片房顶便被掀飞。瓦砾落下,露出蜷缩在角落的一家人,夫妻二人将两个孩子护在怀中,浑身抖如筛糠。


    魑王俯下头颅,布满獠牙的巨口已然张开,却又突然顿住,转向身后。


    长街尽头,站着一群手持长弓的侍卫,皇帝江谷生骑在马上,左手持缰,右手长剑斜指,沉冷的一声命令:“放。”


    弓弦齐震,又一蓬箭雨破空而去。大部分撞在魑王那厚如铠甲的鳞片上,叮当坠地,仅有零星几支歪斜地扎进它腿侧,入肉不过半寸。


    魑王低吼一声,猩红的眼珠死死锁住江谷生。


    它虽然无灵无窍,却也知道这便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下一瞬,它猛然蹬地,庞大的身躯碾过街巷,直奔皇帝而去。


    江谷生立即调转马头,一夹马腹,沿着长街飞驰而去。身后侍卫见状,跟着催马前冲,却听见他大声喝令:“不必跟来,所有人去往西城校场,我将它引去,准备在那里进行围杀!”


    这里是闹市街巷,房屋密集,百姓未散,他得将这巨兽引向空旷的地方。


    侍卫们也明白,此刻追随在皇帝与魑王身后并无助益,于是其中七八人仍紧追不舍,不断向魑王发箭,试图引开它的主意,其余人则迅速转向,抄近路朝西城校场驰去,同时高声传令:“全程兵士速往校场集结,安套索,布铁刺,备火油,准备合围击杀!”


    江谷生伏低身形,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不必回头,也能听见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震,越来越近。


    虽然不断有箭矢射在魑王身上,却又弹落在地,魑王浑不在意,猩红眼瞳只盯着前面那一人一马。


    又是一片箭雨飞来,魑王毫不在意,却不想一道轻捷身影忽自斜侧巷里掠出,借着箭势掩护,从魑王面前掠过。


    魑王右眼顿时传来剧痛,黏热的血瞬间涌出。


    它骤然止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吼,也顾不上前方的江谷生,庞大身躯扭转,朝着侧边那道身影扑去。


    那是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子,脸上布满疤痕。她跃到候在巷口的马背上,随即扬鞭,策马奔了出去。


    江谷生听见身后追踏的巨响忽然转向,便回过头,正见那策马引怪的女子背影。


    他瞧着那熟悉的背影,心头一震,哑声喊道:“翠娘!”


    翠娘打马折进西侧岔路,引着魑王朝校场方向而去。江谷生也不再耽搁,一夹马腹朝前冲出,对着左右追上来的侍卫喝道:“随朕走前面永宁街,在下个路口接应,替她又将那畜牲引过来。”


    “是!”


    马蹄在街市上飞奔,激起一片尘土。翠娘身侧已跟了十几名轻骑,与江谷生所率人马一左一右,在街巷间交错穿行。


    每当魑王快要追上其中一队,另一队便自侧巷冲出,箭矢呼啸,呼喝挑衅,硬生生将那猩红的独目引向自身,再带走。


    如此往复,两队人马犹如一场以命为注的接力,将这巨兽一步步引向西郊校场。


    沿途百姓从躲藏的地方窥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他们的皇帝金甲沾尘,策马如飞,竟是以身为饵,在怪兽爪牙前往复周旋。有人合十默祷,有人掩口哽咽,却都咬着唇不敢出声,怕惊扰了那些以命相搏的引路之人。


    这一刻,大家心头的恐惧悄然褪去,胸中涌起了为拥有这样的皇帝而生出的骄傲和自豪。


    秦拓此时也驾马冲进了城,云眠坐在他身前,一眼便看见了远处那山峦似的魑王。


    “在那边!”


    秦拓调转马头,朝着那方向疾驰而去。


    江谷生与翠娘两支骑队,自两个方向同时冲进西城校场,那魑王也嚎叫着追了进去。


    “起索!”


    一名校尉大喝,埋伏在四角的兵士猛然发力,十余条浸过桐油的粗韧套索自地上弹起,交错纵横,顷刻缠上魑王双腿。两侧骑兵打马反奔,绳索瞬间绷紧。


    “刺!”


    长矛手冲上前,数十柄铁矛齐出,刺向魑王胸腹。那矛尖与鳞甲相撞,迸出连串刺耳锐响,却只在它肚皮上划出数道浅痕。


    魑王暴怒一挣,筋肉贲张,执索的兵士被巨力带倒,滚作一团。


    江谷生和翠娘同时跃起,两柄剑刺向了魑王剩下的那只眼睛,但魑王吃过一次亏,早已警觉,不待两人跃近,便抬起一只巨爪,扫向半空中的两道身影。


    “小心。”翠娘拧腰回旋,嘴里喝道。


    江谷生也收住剑势,借力侧翻,躲开了这一击。


    魑王独目凶光毕露,巨爪砸落之处,沙石爆溅。它突然扭转庞大的身躯,冲向了江谷生,侍卫们脸色剧变,数人冲了上去,同时急声催促:“陛下快走。”


    江谷生双足沾地,立即提气后纵,但一只覆满黑鳞的巨爪已挟着腥风当头抓下。


    “陛下!”


    “谷生!”


    惊呼声中,一把银枪自远处飞来,那魑王独目瞥见,却毫不在意,只一心扑杀江谷生。


    直到银枪飞至身前,它才察觉枪上裹挟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它当即想要闪避,可庞大的身躯终究不够灵活,扑一声响,银枪扎进了它的脖颈,生生没入半截枪身。


    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载着两人,其中一人凌空跃起。


    秦拓在空中劈出黑刀,调动体内的涅槃之火,刀身上顿时腾起了烈焰,直劈向魑王面门。


    云眠也飞出了两道银轮,绕着魑王粗壮的脖颈飞旋切割,银光过处,黑鳞迸裂,血雾弥漫。


    他方才将龙魂之核的力量灌注于银枪之中,此刻枪身深陷魑王颈内,伤口处隐隐透出暗金色的光纹,正从内向外灼蚀蔓延。


    “吼!!”


    魑王遭此重创,独目中终于闪过惊恐。它忍痛想逃,江谷生厉声下令:“拉索!”


    士兵们再次拉绳,几百人齐齐发力,硬生生让这巨兽的动作为之一滞。而就这瞬间,秦拓那把燃烧着金焰的黑刀已劈至眼前!


    一道红线自魑王眉心浮现,向下笔直蔓延。


    下一刻,它停下动作滞在原地,那颗硕大无比的头颅,沿着红线向两侧分开,再先后砸落在地。那失去了头颅的身躯,在原地晃了晃,朝着前方轰然倾倒,砸得地面剧震,冲起漫天尘土。


    见魑王终于倒下,士兵们丢下武器欢呼,相拥雀跃。远处一直提心吊胆观望的百姓们也激动不已,又哭又笑,整座城一片沸腾。


    江谷生喘息着缓了口气,见秦拓与云眠虽染血污,但没有受伤,面色稍稍一松,随即便看向了后方静静站立的翠娘。


    翠娘也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接着缓步上前,微哑着声音道:“陛下,我本就是来允安看您,谁曾想刚进城,就遇上了地动,还没来得及进宫。”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秦拓,只一眼,便认出了当年那名少年。


    “秦郎君。”她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翠婶。”秦拓立刻抱拳,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云眠此时也凑了上来,笑着问道:“翠婶,你还记得我吗?”


    翠娘闻言,目光看向他带笑的眉眼,略一沉吟:“云小郎君?”


    “对呀!正是我!”云眠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


    看着眼前两人,翠娘神情有些恍惚,又有些欣慰,轻声叹道:“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眼,你们都长得这么大了。”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又是一阵沉闷的震动,自远方隆隆传来。


    云眠侧耳细听,急道:“是雍州城里的魑王还未杀掉,我们得赶紧过去援手。”


    但几乎是同时,一声凄厉的惨嚎从雍州城方向传来,随即戛然而止,接着便是浩大的欢呼声浪,山呼海啸般,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周大哥他们把魑王杀了。”云眠惊喜道。


    众人心头刚松,右边却又传来魑王的嘶吼声,其间夹杂着房屋崩塌的巨响。


    大家都转头看去,秦拓声音沉了下来:“那是北庭郡,城里的魑王还没有解决掉。”


    云眠知道那魑王若不除掉,那北庭郡会有无数人惨死,立即便道:“那我们赶紧去增援。”


    秦拓迅速掠向一旁,翻身上马,随即朝云眠伸出手。云眠将手递给他的瞬间,一个念头却划过心头,北庭郡是北允都城,他此刻要替北允杀魑王,江谷生会怎么想?


    这关系着一城人的生死,即使江谷生反对,他也依然会去,但还是下意识朝江谷生的方向看去。


    江谷生正静静看着他,未等云眠开口,已回道:“去吧,去保住那满城百姓。”


    云眠心头一暖,再无半分犹疑,握住秦拓的手借力上马,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两人出了城门,见远方旷野上依旧在激战,魔气翻涌,马匹嘶鸣,喊杀声震天,一时也看不出胜负。


    雍州城方向又奔来了几骑,正是周骁和白影他们。云眠见他们是朝着这方而来,不必询问,便知这也是要去驰援北庭郡。


    大家都扬鞭催马,一起朝着前方城池冲去。


    战场上,北允军正与南允军激烈交锋。北庭郡内出现魑王,不少北允士兵的亲人尚在城中,这些士兵心急如焚,但眼前战事胶着,无人能抽身去斩那魑王。


    “怎么办?我老娘还在城里啊。”一名年轻士兵格挡开劈来的刀锋,忍不住回头,声音带着哭腔。


    听着城内的惨叫声,一名老兵双眼赤红,嘶吼道:“这仗老子不打了,我要回去,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块!”


    周围十几名士兵顿时也无心恋战,立即跟着朝城池方向冲去。


    旬筘骑在马背上,正好看见了这一幕,面色一沉,喝道:“临阵脱逃,乱我军心者,杀!”


    他身边的傀儡魔兵应声扑出,数道魔气袭向那群士兵。那十余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余下士兵目睹此景,个个面色发白,不敢再有他想。


    城楼上,寇天衡僵立在垛口前。魑王正在城中肆虐,横冲直撞,房屋成片倒塌,百姓被巨口吞噬。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相爷。”一名亲卫声音发哑,几乎带着哭腔,“城内,城里伤亡惨重,要不要调一部分精锐回援,先杀了那怪物?”


    寇天衡猛地转头看向战场,咬了咬牙:“再撑一撑,不能回防。现在分兵,便是给赵烨可乘之机。你们别怕魑王,它杀人没那么快,但要是巫军顶不住,赵烨就会打进北庭郡,我们就真的完了。”


    话音刚落,城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有士兵转身喊道:“相爷,有几人像是南允灵军,正朝城门而来。”


    “关城门,快关城门。”寇天衡想也不想地喝道。


    城下几骑如电,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眼见那两扇城门正在合拢,当即提气高喊:“休要关门,我们特来支援北庭郡,诛杀魑王!”


    这声音清晰地传入城楼,正在推门的士兵停下动作,城楼上的守军也纷纷看向了寇天衡。


    “关门,给我关上。”寇天衡双目赤红,只嘶声下令。


    城门在短暂的停顿后,重新隆隆合拢。云眠深吸一口气,再次高喊:“无上神宫弟子莘成荫、云眠,魔尊秦拓,魔将周骁、白影,特来驰援北庭郡,诛杀魑王!”


    寇天衡听见关门声停下,立即拔剑,大步走向石阶,要去杀掉那守门的士兵,同时喝道:“你们随我去关城门。”


    跟上来的一名亲卫劝阻:“相爷,城外那灵军说是来驰援的,或可一试啊相爷——”


    寇天衡猛地转身,一剑刺中那亲卫胸膛。


    亲卫缓缓倒下,寇天衡充满血丝的眼睛盯住其他人:“赵烨就在城外,此乃诈城之计。你们快随我下去关门,谁再违抗命令,他就是下场。”


    寇天衡提着滴血的剑,顺着石阶匆匆往下跑,他身后那几名亲卫,彼此飞快地对视了一眼。虽然没有任何言语,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和恨意。


    他们的家小也在城里,就在那怪物的獠牙和巨爪之下。


    寇天衡正疾步下阶,突然感觉一股冰凉,伴着剧痛,从他后背猛然贯入。


    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前冒出的剑尖,慢慢扭过头,死死盯住身后那几名持刀亲卫。


    “尔等竟敢——” 他嘴唇翕动,眼中是震惊和狂怒。


    又是一刀呼啸而至,他的头颅飞上了天空。


    当云眠一行人纵马冲至北庭郡城门口时,那两扇城门已全然敞开。


    他们毫不停滞地冲入城内,前方已有十余骑北庭郡士兵勒马等候,为首一人高声道:“随我来,抄近路。”


    (新年好,今天不定时放出新章节,一直放到完结)


    第125章


    这队士兵当即调转马头,在前方疾驰引路,带着云眠他们穿过阡陌街巷,以最快的速度逼近魑王。


    当他们冲至城中心时,眼前已是一片修罗地狱场。


    遍地残垣断壁,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黏稠的鲜血汇成细流,在砖石缝隙间蜿蜒。魑王正扬起巨爪,拍向一栋尚未倒塌的屋舍,那屋子里传出绝望的惊叫声。


    云眠与莘成荫几乎同时出手,两道银轮破空飞出,直削魑王粗壮的脖颈,几条树枝也跟着缠上魑王脖颈,死死勒紧,限制其行动。


    就在它身形受制,怒吼张口的刹那,几道身影从疾驰的马背上跃起。


    秦拓身在空中,手中黑刀燃着金红色火焰,化作一道暗金刀芒,直劈向魑王头颅。


    周骁则纵身跃至魑王正上方,长剑向下,垂直贯落,剑尖直指其头顶正中。


    白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马背上,下一瞬,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魑王侧前方。他手腕一振,数把玄黑短刀射出,直刺魑王那脸盆大小的双目。


    大家在瞬息之间便织成了一张巨网,将那头魑王完全笼罩其中。


    树枝缠缚周身,银轮呼啸切割,黑刀斩落,长剑贯顶,短刀没入猩红双目。魑王发出凄声惨嚎,爪子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几下,终于摇晃着身躯倒下。


    当魑王的嘶吼声消失,城中的百姓陆续从藏身初钻了出来。起初是茫然四顾,接着便有人发出狂喜的嘶吼:“死了,那怪物死了!哈哈哈哈,怪物死了!”


    城内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有人跳起来,和身旁的陌生人紧紧相拥。有人则急急扑向废墟,在那残垣断壁间寻找自己的亲人,还有人跪倒在地,对着满目疮痍,撕心裂肺地哭嚎。


    既然魑王已除,而城外还在激战,秦拓也不拖延,直接翻身上马,长臂一伸,将云眠拎至身前坐稳。周骁、白影、莘成荫几人也纷纷跃上马背。


    “走!”秦拓低喝一声,几骑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有人眼尖,指着那几道背影高声喊道:“是他们,是南允的灵军,是他们杀了那怪物。”


    “南允军来救的我们,那寇天衡呢?那些当官的呢?怪物在城里吃人的时候,他们在哪里?”一名满脸是血的中年汉子喝问。


    有人回道:“我方才在往城墙上抬石,亲耳听见寇天衡那老贼下令,不准北允军回来救我们。南允的灵使要进城杀魑王,他还让人关城门,要把救我们的人堵在外面,要我们在这城里等死!”


    那中年汉子目眦欲裂:“去找寇天衡!找那个老贼算账!”


    一个从城门方向跑来的百姓大声回道:“他死了,刚死的,就在城门口,被他自己的亲卫从背后捅死了,脑袋都砍下来了。”


    短暂的寂静后,有人嘶声喊道:“死了也要鞭尸,还有寇太后,那个妖婆在皇宫里,是她,是她和她哥哥把北庭郡害成这样的。”


    “杀进皇宫!杀了寇太后!”


    “报仇!为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


    在那名中年汉子的带领下,一些人朝着皇宫方向涌去。一名老人则牵着侥幸存活的孩子,朝着城门方向,颤巍巍跪了下去。


    “感谢南允灵使救了我们,救了我们全城百姓啊……”


    周遭的人听见了,这才回过神,都赶紧朝着城门方向跪了下去。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哽咽的感谢声从各处响起:“感谢恩人。”


    “多谢灵使大人。”


    “南允大恩,永世不忘!”


    ……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突然察觉到体内多了些灵气,他惊讶地转头看向秦拓,秦拓不待他追问,便回道:“对,灵气多了。”


    莘成荫和白影纵马在身侧,也各自欣喜道:“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灵气?”


    云眠转头,看见允安、雍州、北庭郡三座城池的上空,有大片清灵之气徐徐升腾,它们蔓延扩散,渐渐覆盖了这一片。


    他心里明白,那灵气便是人心所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处逢生的感激。万千心意汇聚成河,升腾为气,浩荡于天。


    那些正在与魔兵厮杀的灵族众人,皆感受到了灵气,一些在激战中被迫显露原形的灵族,也重新恢复过来。


    此消彼长,战局顷刻逆转,随着一道道强悍的灵气发出,那些魔族傀儡便再难承受,一个个溃散倒地。


    北庭郡城墙上也聚了许多百姓,他们站在垛口后,对着前方战场,用尽全力高声呼喊:“儿啊,别为爹担心,南允军才救了我们,把那怪物杀了。”


    “寇天衡已经死了,别再打了。”


    “是南允军,是南允灵军,是他们救了城里的人,救了我们的命啊……”


    “爹,爹你快回来,我找不到娘了,你快回来。”还有小孩在嘶声哭喊。


    柯自怀挥刀劈翻一名魔军傀儡,趁势提气,冲着北允军方向喊:“北允将士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许多人是后来才到的北允。你们应该听过小龙郎和玄羽郎的旧事,而方才在北庭郡诛杀魑王,救下你们父母妻儿的,就是小龙郎和玄羽郎。”


    “你们被抛弃时,是他们冲进了死城,寇中衡要关城门时,也是他们为你们的亲人杀出了一条生路。”柯自怀一声厉喝,“你们手中的兵刃,此刻该指向何处?”


    北允士兵本就牵挂着城中亲人,此刻听见城头上的呼喊,又闻柯自怀的厉声诘问,得知救城者竟然是传说中的小龙郎和玄羽郎,手中动作变缓,陆续都停了下来。


    一名北允老兵猛地转过身,盯着旬筘手下的魔族傀儡,突然朝着那方冲出:“杀!!”


    “杀了这些泥巴人,杀了这些引魔入室的寇氏狗官!”


    几方联军合围而上,喊杀声震天,灵气和兵刃交织,魔军傀儡成片倒下,随即被铁蹄碾成了碎泥。


    秦拓挥刀砍翻一名傀儡魔将后,目光扫向战场边缘,看见一人正伏在马上,朝着远方遁逃。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旬筘,朝着前方冲出,奔跑几步后,身形于原地消散,一只朱雀展开燃着金焰的羽翼,朝着那逃窜的身影疾追而去。


    朱雀瞬息间便追至旬筘上空,随即向下俯冲,在空中收束,重新化作秦拓人形,手中黑刀拖曳着烈焰,朝着马背上的人影劈落。


    那骑在马上的身体应声破为两半,重重摔落在地,残躯截面焦黑,每一半面孔上,都凝固着惊骇的表情。


    而那马浑然未觉,依旧朝前狂奔。


    周围场景又在此刻开始变化,天空褪去阴沉铅色,呈现出淡金色光泽,脚下荒原化作了无垠雪野,远处则是茫茫雪山。


    他们此刻从人界又到了灵界。


    秦拓转头,看见那三座城池还存在于原地,像是从人界剥离而出,烙进了灵界里。


    “娘子。”


    秦拓转身,便见云眠匆匆朝他奔来,衣袍和脸上还沾着尘土和血渍。


    云眠瞧见了旬筘的尸骸,也来不及多问,只急声道:“这里胜局已定,我担心师尊和爹爹他们,想回神宫去看看。”


    秦拓抬手擦掉他颊边的那点血渍:“好,我同你一道去。”


    “云眠!”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莘成荫与冬蓬,正带着数十名无上神宫弟子朝这边跑来。


    “云眠,我们想回宫。”跑在最前方的冬蓬喊道。


    云眠点头:“我和娘子也正要赶去。”


    此时战场上大局已定,旬筘已死,麾下魔兵溃不成军,人界联军在赵烨的指挥下,开始围剿剩余的傀儡。


    赵烨从他们身旁驰过,勒住马缰高声道:“你们要做什么就赶紧去,此处收尾交给我们就是。”


    这些泥偶魔兵已不足为惧,灵族众人纷纷赶往无上神宫,能够御空飞行的腾身而起,不善飞行的便跃上战马。


    “尊上,三界无序交替,表明镇界石出了问题。镇界石位于灵界无上神宫,到此刻异象都还未停止,必是出了胤真也无法解决的变故,请允属下率魔军同往。”周骁道。


    秦拓略一沉吟:“好。”


    周骁当即喝令,魔军部众或骑上幽冥驹,或招来罗刹鸟,紧随着灵族众人,一起奔向了神宫方向。


    金龙腾空而起,朱雀振翅跟上,一金一红两道流光,疾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云眠担心师尊和父亲,飞得又急又快。秦拓侧身挨近,赤焰流转的羽翼在他背上轻轻一按:“别怕,灵尊和你爹是何等人物?夜谶想伤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云眠听他这样说,心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些。


    无上神宫前方的雪山顶上,罡风卷起细碎冰晶。夜谶周身魔气翻涌,将冰雪都染上一层暗色,秦原白与云飞翼,一个笼着烈焰,一个金芒吞吐,二人一左一右,与夜谶战作一团。


    秦原白此前虽得胤真灵尊疗伤,终究还未完全恢复,云飞翼更是未来得及好好调理,虽是二人合力,也只是勉强抵住夜谶攻势,应对得有些吃力。


    一道魔气撞在金龙胸前,庞大的龙身重重砸落雪地,溅起数丈飞雪。金光散去,云飞翼踉跄跪地,以手按胸,吐出了一口血。


    夜谶见状,身形一转就要掠往后山禁地。秦原白却挡在他前方,双翼卷起滔滔灵焰,封住他的去路。


    “云家主!”秦原白一边出招,一边急切出声。


    “好……这一下,反倒将那堵在心口的瘀血震出来了。”云飞翼撑着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微晃,脸色苍白,却大笑道,“痛快!”


    夜谶只想去禁地阻止胤真,却一直被这两人给缠住,心头怒起:“云飞翼,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你这一点,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


    “你算什么东西?连夜阑魔君半片衣角都比不上的货色,也配这般同我说话?”


    笑声中金光再起,云飞翼已化巨龙,长吟震空,再度扑向夜谶。


    禁地里狂风大作,胤真灵尊依旧立在风暴中央,还在不断将灵气灌入那镇界石裂痕中。虽然这些灵气远不足以修复裂痕,但也稳住了裂痕不再扩大。


    他体内灵气正飞速流逝,心知这般强撑绝非长久之计,秦原白与云飞翼必须尽快赶来。


    他心念方动,余光忽见禁地入口光影一晃,有人走了进来。


    桁在手持长剑,被这猛烈的气流冲得微微踉跄,举袖挡了挡面前的气流,这才稳住脚步。


    他先看向镇界石,又转向灵尊,急急道:“师尊,外面彻底乱了,三界来回更换。徒儿想着必定是此处出了变故,便赶来助您。”


    胤真灵尊并未回头,灵力依旧源源不断注入石中裂痕,只平静地问:“桁在,你如何出来的?谁许你踏足此地?钟砚呢?”


    桁在向前一步:“是钟叔让我来的,他说眼下镇界石危在旦夕,多一人便多一分力——”


    “站住。”胤真灵尊冷声喝道,“你最好停步,若再近半步,休怪本尊杀了你。”


    桁在愣了下,停步,端详着胤真灵尊,脸上的那层急切慢慢消失,神情变得阴冷。


    他目光在灵尊和那镇界石之间来回,终是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接着又迈出两步。


    他见灵尊依然维持着原姿势,摇摇头笑了起来:“师尊,您在吓唬徒儿。徒儿知道您为了维系这镇界石,本源早已亏空,这会儿更是腾不出手,只要灵气一撤,这石头怕是当场就要崩碎。”


    他一步步走近,禁地里的风卷起他散落的发丝,那张曾经清朗的容颜此刻浸满阴郁。


    “我让你停步!”胤真灵尊声音里透出杀意。


    桁在停下脚步,剑尖垂地,语气忽然低缓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哀切:“师尊,弟子一直都很敬重您,可您为何要这样对弟子呢?”


    “孽障,你与夜谶暗中勾结,大敞界门,引魔族攻入灵界屠戮同族,这等弥天大罪,你当真以为无人知晓?”灵尊怒声斥道。


    “师尊——”


    “过往我只当你是锋芒太盛,行事过激,尚可规训,可没想到你竟如此丧心病狂。我定要清理门户,绝不轻饶。”


    桁在面皮抽动,眼中那点哀戚瞬间被狠意代替。他突然出剑,朝着胤真灵尊刺去:“既然师尊无情,那便休怪弟子以下犯上了。”


    灵尊正将灵力渡向镇界石,闻得背后破空之声,头也不回,反手凌空一划。一道无形气劲飞出,撞得桁在剑势一偏。


    桁在本能地退后两步,随即却又强行定住心神,死死盯着灵尊的背影,咬牙冷笑:“还想唬我。”


    他周身灵力暴涌,提剑攻向灵尊,招招狠绝,皆取要害。


    灵尊单手应对,身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突然侧首,呛出一口鲜血。


    桁在眼中爆出狂喜的光芒,攻势愈发急促凶猛。灵尊抬手,于空中划过数道残影,一朵青莲自他脚下绽开,瞬息便凝成一道屏障,横亘于二人之间,也将那镇界石护在其中。


    “强弩之末。”桁在咬牙狞笑,催动灵力,刺向那青莲光障。


    雪山顶上,灵光与魔气剧烈冲撞,三道身影已从半空缠斗至地面。秦原白肩上负伤,动作稍滞,夜谶便寻隙脱身,再度冲向禁地。


    云飞翼却又挡在他身前。


    云飞翼面色微白,却接连轰出龙息,硬生生阻住夜谶去路:“此路不通。”


    夜谶刹住去势,怒极反笑:“你这条金龙当真可恶,真当本尊杀不了你?”


    “杀我?”云飞翼啐出一口血沫,“你这种腌臜东西也敢称君?不过是个窃位小丑,我那儿婿秦拓才是魔族真君。”


    夜谶眼中杀机暴涨,脸上那青紫色的黑纹凸起蔓延,狰狞骇人。他手中天罡魔刃乌光大盛,直刺云飞翼心口。


    云飞翼身形迟滞半瞬,眼看那锋芒已至胸前,一道魔气屏障突然浮现,挡在了刀刃之前。


    铛一声响,天罡之刃刺在那屏障上,竟再难寸进,一道冷冷的嗓音自头上方沉沉压来:“我爹说得对,我才是魔族真君。”


    随着秦拓的话音,两道华光自空中俯冲而下,落地后光芒敛去,出现两道身影。


    秦拓身着墨色长袍,面容冷峻,眉宇间自带威仪。云眠一身白袍,俊美的脸上满是怒意,凌厉中犹带着几分少年气。


    两人一黑一白,秦拓沉凝厚重,云眠炽烈似焰,气质迥然,却又奇异地交融互补。


    “鸾儿。”


    “眠儿。”


    秦原白和云飞翼同时出声。


    云眠手中银轮飞出,同时朗声道:“舅舅,爹,你们且去一旁歇息,看我和秦拓来收拾他。”


    秦拓已经朝前冲出,手中黑刀裹挟着魔气,却又燃烧着赤焰,直劈向夜谶面门。


    夜谶在看见秦拓的瞬间,看见他眉宇间的神态,感受到那凌驾于万魔之上的威压,恍惚间以为见到了夜阑。


    “……叔,叔父。”


    他心头又惧又恨,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感不受控制地涌上,竟让他双腿发软。


    就这么一瞬的失神,那银轮已呼啸而至。他猛地惊醒,赶紧用玄冥之盾挡住,接着朝着旁边闪出,极险地避开了那会将他斩成两半的黑刀。


    黑刀斩落在他方才立足之地,赤焰爆裂,魔气冲天,刀锋穿过雪层,劈开冻土岩层,碎石裹着雪沫四处飞溅。


    秦拓又接连斩出几刀,云眠也持剑跟上。夜谶靠着鬼魅般的身形左右闪躲,嘴里发狠:“秦拓,你一次次与我作对,今日就休怪阿兄取你性命。”


    “说得彷佛我不对付你,你便不想杀我一般,更彷佛你放了这句狠话,就真能取我性命一般。”秦拓嗤笑,刀风未减半分。


    “待你先倒下,自然只剩这张嘴还能逞强。”云眠剑尖一抖,朝他胸前刺去。


    夜谶周身魔气蒸腾,面上鳞片密覆,一身诡邪功法较从前更为精深。他在对付秦原白和云飞翼时,还有所保留,不愿消耗太多。但这二人明显更强,他不敢托大,调用全力应对。


    但就算如此,在二人合攻之下,他身形也渐显滞重,应对已见吃力。


    三界轮换却在这时加快了速度,上一刻进入魔界荒原,下一刻已置身人界城池边,未及定神,又换作灵界云雾缥缈的浮峰。山河倒错,时空紊乱,唯有那三道激战的身影,还有魔气灵气迸发的光焰。


    秦原白和云飞翼趁这功夫进行调息,见三界动荡愈发剧烈,心知镇界石处情况不妙,胤真灵尊只怕已力不从心。


    秦原白撑着地踉跄起身,云飞翼亦咬牙站起。二人都看了眼云眠和秦拓,见他们情况还好,便无多话,只同时掠向后山禁地。


    夜谶余光瞥见,立即想追去,但云眠的银轮封住他去路,秦拓也刀刀相逼,令他不得不回身格挡。


    他看着秦原白和云飞翼远去的背影,冷笑道:“有用吗?桁在此刻应当已在禁地了。你们猜胤真灵尊还活不活得过下一刻?至于秦原白和云飞翼,他俩重伤之人,便是赶去了又能如何?”


    云眠闻言脸色骤变,和秦拓对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立即便想抽身赶去禁地。夜谶可以晚点再除,但镇界石绝不能有失。


    就在他们动身的刹那,四周景象再次变幻,头顶是一片暗红天穹,左侧竟然出现了一座漆黑巨城,城墙高耸,魔气森然。


    夜谶在看见那座城池时,眼中爆出狂喜,纵声长笑:“天助我也,是烬墟城!!”


    烬墟城尚被夜谶占领,城头上站着的都是他的傀儡魔兵。此刻城门大开,傀儡魔兵如潮水般涌出,玄冥驹踏地之声闷如滚雷。数只罗刹鸟自城垛上腾起,展开双翼,发出尖厉的嘶鸣。


    与夜谶的得意不同,那些仍在和魔兵作战的神宫弟子们,眼见傀儡魔兵压来,个个脸色煞白,满是绝望。


    夜谶瞥见秦拓和云眠神色未变,不由嗤笑道:“死到临头,还在强撑着这张脸?”


    “再厚的脸皮也赶不上你,荒年能熬三锅胶,乱世可挡十万箭。”秦拓手下不停,嘴里大喝,“你那堆泥巴人就快散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云眠也道:“瞧瞧你这满脸的鳞,活像只癞头壁虎,丑得令人作呕。”


    夜谶修那功法,最恨人提及他脸,咬牙道:“你们死了,我定要将你们的脸皮一寸一寸剥下来。”


    “句句都在提我们的脸,可不就嫉恨我们生得俊嘛。”云眠道。


    “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事,”夜谶挥袖荡开云眠袭去的剑光,阴毒的目光看着秦拓,声音里满是快意,“当年崖下那绝杀阵,是我让桁在布下的,为的就是杀死夜阑。如今三界将崩,重归混沌,从今往后,我便是这天下唯一的霸主!”


    云眠听到这,眉宇间顿时升起杀意,抿紧唇迅速出剑,攻势比先前更疾三分。


    秦拓却停下了动作,缓缓抬眼看向夜谶。那双眼睛已变得赤红,额头上刺出漆黑双角,周身黑气翻腾,黑雾边缘跳跃着火焰。


    “原来……还有你。”


    他嗓音哑得像被砂石磨过,一字一字从齿缝里迸出。


    他没有言语,只朝着夜谶一刀劈去,魔气裹挟着烈焰,刀锋未至,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夜谶慌忙举起玄冥之盾,却察觉到这一刀非同小可,不敢硬接,身形急退,同时挥手在身前布下层层魔障。


    秦拓这一刀虽未直接劈到他身上,但那激起的魔气竟将他刚结成的屏障震得粉碎,也震得他气血翻涌,喉间泛起腥甜。


    夜谶心头一凛,暗道不该在这时激他。可目光扫过远处如潮水般涌来的傀儡魔兵,心神稍定,嘴角又扯出一丝冷笑。


    自己的魔军已至,又何须惧他?


    他刚想到这里,耳朵突然捕捉到异响,是铁蹄踏地声,混着羽翼破空的锐啸,却是从另一个方向逼近。


    夜谶猛地转头,只见右侧地平线上,黑色与亮色正并行推进。玄冥驹与战马齐头奔驰,马背上既有灵族,亦有魔兵。


    天空也被两色分割,左侧是灵族展开的斑斓翅翼,右侧却是漆黑的罗刹鸟。而最令人震惊的是,不少罗刹鸟的背上竟然站着灵族战士,这些魔界凶禽正载着他们的死敌在空中飞行。


    灵与魔,竟在此刻并肩冲锋。


    这支联军来势之凶,阵仗之浩,竟比他的这些傀儡魔兵多出足足数倍。


    第126章


    “怎么可能……”


    夜谶还未从这支军队出现的震骇中回神,秦拓的第二刀已至。


    这一刀刀势沉浑,魔气磅礴,夜谶本就心神恍惚,仓促间也来不及闪躲,只能咬牙将玄冥之盾横在身前。


    一声巨响炸开,气浪如环荡出,玄冥之盾被震得脱手飞出。而秦拓刀势未绝,继续下劈,夜谶的左臂齐肩而断。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人也本能地要向后退,可云眠已到了他身后,剑光如电,直贯心口。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夜谶身形一僵,低头看去,剑尖已从他胸前透出三寸,魔气正从伤口中疯狂涌出。


    “杀我至亲,祸乱三界,屠戮生灵,死!”


    秦拓一声怒喝,手中黑刀横斩而出。夜谶的头颅应声飞起,秦拓左手凌空一握,一道魔气在半空炸开,将那头颅绞作一蓬血雾。


    联军冲入了傀儡魔兵阵中,魔兵与魔兵对杀,罗刹鸟与罗刹鸟缠斗,黑翎碎羽混着魔气,嘶鸣与怒喝交织一处,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敌我。


    然而夜谶一死,那维系着傀儡魔兵的一口浊气也跟着消散,他们动作肉眼可见地迟滞下来。


    一些傀儡魔兵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泥浆瘫倒在地。这溃散迅速蔓延,成片的魔兵接连倒下,身躯消融为泥。


    天上的罗刹鸟也在崩解,泥块纷扬坠地,奔跑中的玄冥驹前蹄一软,将背上的魔兵摔出,自己则在倒地刹那摔成一摊碎泥。


    “君上,你情况如何?”蓟玄骑在罗刹鸟背上,俯身向下大声问。


    秦拓高声回应:“我无妨。”


    “云眠,你怎么样?”冬蓬已化为棕熊,背上驮着莘成荫,一边狂奔一边问。


    “我没事。”云眠冲着他挥手。


    “小龙君,我赶上了吧?”小鲤和白影共乘一骑,双手拢在嘴边。


    “来得正好。”云眠也拢起手回应。


    眼见夜谶所率的魔军已自行溃散大半,残兵不足为患,而三界还在轮转,秦拓道:“走,我们去禁地。”


    “好。”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掠出,直朝后山禁地奔去。


    后山禁地已是一片狂暴之象,气流尖啸乱窜,其间还闪动着道道青白电光。


    胤真灵尊盘膝坐在镇界石前方,嘴角沾着一抹血迹,双掌前推,灵气不断渡向镇界石。


    巨石中央的那道裂隙比之前更宽,边缘蔓延出蛛网般的细密碎纹,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崩解。


    不远处,桁在正与云飞翼、秦原白缠斗。秦原白衣襟前沾染鲜血,云飞翼面色惨白,气息粗重,二人皆已力竭,却仍拦着桁在,将胤真灵尊护于身后,寸步不退。


    桁在久攻不下,眼中戾气暴涨。他倏然虚晃一招,身形急转,竟将一道灵气轰向镇界石。


    灵气撞上镇界石外那层由灵尊布下的护盾,咔嚓碎裂声响起,护盾化作飘零光点,瞬间被气流卷散。


    胤真灵尊抬手掐诀,立即又为镇界石布上了新盾,只是他灵力快要耗尽,那新盾比之前更为稀薄。


    “桁在,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与你这种人交好。”云飞翼左臂无力垂着,右手持剑勉力格挡,言语间满是恨意。


    “走到这一步,其实非我所愿。”桁在剑势凌厉,却面带痛色,“我也不愿对师尊,对你们下手。你们以为我做这些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我是为了我们灵界!当年我便一再直言必须除掉夜阑,魔界越来越强,灵界迟早亡于他手,可你们个个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既然你们不动,那就只能我自己来。”


    “除掉夜阑,便是与夜谶勾结,纵他率魔军攻入灵界,屠戮同族吗?”秦原白怒喝。


    “我是被逼的!”桁在架开云飞翼刺来的剑锋,眼底猩红,“我做了那么多,为灵界除恶平乱,他何曾说过一句好话?永远在说我不怀善念,手段激进。就连杀掉夜阑这样的事,我都只敢藏在心里。”


    “他心中早已弃我,还说无上神宫绝不会传给我,更因为几件小事,将我五成功力封禁,这比杀了我更诛心。可他怎会知道,我早已想法给解开了,若非如此,我此刻早已死在你们手里。”


    “我走投无路,当然只能再度和夜谶联手。原本放他攻入灵界,是想让他除去这老顽固,永绝后患,谁知灵界突然又有了灵气,让他竟然破关而出。”


    桁在狞笑一声,剑招愈发狠辣:“原本只要我取得涅槃之火与龙魂之核,夜谶亦不足为惧。届时我不但能重振无上神宫,更可一统三界。可谁能料到,那身负龙魂之核的小龙,竟自甘下贱,与魔头厮混在一处——”


    “畜生!”云飞翼怒喝一声,合身扑上。


    桁在一道灵气将秦原白击飞,随即挥剑刺向云飞翼。云飞翼此刻怒火中烧,竟不顾自身,只想着无论如何要将对方杀了。


    桁在眼见就要将人刺中,一道黑色刀芒却自斜侧里斩来。桁在立即向后倒掠,避开了这一刀,胸前衣襟却被刀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秦拓出现在云飞翼身前,将人挡住。他抬眼看向桁在,目光冰冷:“什么狗东西,也敢动这心思,惦记我的人?”


    云眠也已冲入禁地,目光飞速扫过胤真灵尊、云飞翼与秦原白三人,见他们伤势皆重,赶紧就想上前查看。


    胤真灵尊一直没有出声,只在全力维持着镇界石,听见云眠声音,这才强撑着开口:“眠儿……快……镇界石……”


    秦拓不曾回头,目光锁着桁在,嘴里道:“你去修复镇界石,这条背主弑亲,寡廉鲜耻的畜生,就交给我来剁。”


    云眠不敢耽搁,当即运转灵力,进入了镇界石的裂痕。灵力涌入的瞬间,他便感知到胤真灵尊渡入其中的那股力量,虽然浑厚沉稳,却有些断断续续。


    裂痕深处的狂暴力量左冲右突,疯狂冲撞四周壁垒,撞得云眠的灵力也在剧烈激荡。他竭力引导着灵力向内渗透,试图抚平那躁动的乱流。


    身旁再度响起打斗声,那是秦拓和桁在又战在一处。他担心秦拓,忍不住有些分神,转头看了一眼。


    这一分神,一股凶悍的反冲之力猛地撞来,几乎让他灵气反冲回来。


    “专心稳住它们。”灵尊略显虚弱的声音响起,“莫要被这些暴戾之力牵动心神,引它们各归其位,复返天地脉理。”


    “是。”


    云眠应下,立即收敛所有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亟待平复的混沌之中,镇界石深处的景象也逐渐清晰。


    这是一片无垠无界的虚空,三种磅礴气流正绞缠在一处。一种漆黑如墨,一种银白似霜,还有一种浑厚昏黄。这三种气流此刻都失去了约束,在这方虚境中如困兽般左冲右突,彼此撕咬、吞噬,咆哮冲撞。


    “引魔气归于渊窍,导灵气回归天窍,令人界生气进入人窍……”


    灵尊的声音适时响起,云眠这才发现,这虚境深处悬着三处漩涡,色泽各异,正与那三种气流的颜色一一对应。


    “是。”他再次回道。


    云眠的灵力艰难前行,像是暴风雨中的纤夫,用尽全力拽着那些失控的气流,试图将它们拖回原本的河道。但那些气流挣扎,翻滚,将他灵力反弹,砸得他气血翻腾,喉间阵阵腥甜。


    他听见了兵刃交击的声音,灵气对轰时的爆响,还有桁在的暴怒嘶吼。他也感觉到有一道分明朝他袭来的凌厉灵气,却被秦拓布在他身上的护盾挡住。


    这些声音模糊而断续,他却没有慌乱,也没有分神去看一眼。


    他相信秦拓会击败桁在,也会替他挡掉一切妄图靠近的威胁。


    禁地内一片狼藉,云飞翼与秦原白瘫坐在一截断石柱旁,气息紊乱,显然已近力竭。桁在倒在血泊之中,看着秦拓一点点举起黑刀,挣扎着要起身,嘶声喊道:“我谋划多年,岂能,毁于你手……”


    黑刀落下,带起一道弧光,桁在的嘶吼终于停下,双目圆瞪,再无生息。


    不论禁地内发生什么,胤真灵尊双目始终紧闭,只将灵气灌入镇界石中。但就在桁在咽气的刹那,他眉头一蹙,脸上出现一抹痛楚的表情,随即唇边溢出一道血线。


    灵尊的灵力忽然中断,有几股纠缠冲荡的气流顿时失了约束,狠狠反撞回来。云眠自身灵力险些被倒卷而出,心口如遭重击,喉间血气翻涌。


    “别慌,稳住心神。”秦拓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低沉而平稳,“没事的,灵尊无碍,爹和舅舅也都安好。”


    说话的同时,一股磅礴力量涌入石中。既有灵气之清正,也有魔气之浑厚,稳稳接住了大半反冲之力。


    云眠立即明白,是秦拓也进入了镇界石。他骤然松了口气,迅速凝定心神,重新导引乱流。


    秦原白与云飞翼已强撑起身,一左一右扶住胤真灵尊,三人就地盘坐,运转残存灵力助他调息。


    “是我定力不够,心神大乱,险些连累了眠儿。”灵尊面色苍白地道。


    秦拓站在云眠身侧,闻言只道:“灵尊调息便可,此处交给我。”


    有了秦拓助力,云眠顿觉轻松不少。云眠以灵力为引,悉心疏导气流走向,秦拓则更为强横,遇有那特别不驯的气流,便以灵力强行拖拽,魔息凌空抽打,逼其就范。


    两人还互相配合,围追堵截,将那横冲直撞的气流堵进那三个漩涡之中。


    此时禁地之外的战斗已经结束,但那些空地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空中也是展翼悬浮的灵族和骑着罗刹鸟的魔族。


    但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都只紧张地看着禁地。


    天空此时已不再是三界轮换,整片天幕变得破碎斑斓,一片是魔界的暗红苍穹,一片又是人界常见的青空白云,其间又夹杂着灵界的浅金色天空。


    三界天象竟出现在同一片天空上,交织并存,诡异无比。


    而地面也同样混乱重叠,灵界的雪山上生出了魔界的透明结晶体,半山腰处却是大片的人界草坪,天地法则已彻底失了序。


    “要是三界彻底混乱了会怎么样?”冬蓬小声问旁边的莘成荫。


    莘成荫看向天空:“镇界石一旦瓦解,三界将彻底融合,先是永昼无夜,再是永夜无昼,最终归于一片混沌,再无生灵。”


    冬蓬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愿云眠他们能成功。”


    小鲤在一旁用力握拳:“我相信小龙君,他们一定会成功的。”


    禁地内狂风呼啸,镇界石的裂隙深处不断传来阵阵低沉轰鸣。秦原白看着并肩立在镇界石前的秦拓与云眠,问道:“能否再召些人手前来相助?”


    灵尊缓缓摇头:“眠儿身具龙魂之核,秦拓承载涅槃之火,除了我们三人,也唯有他二人才能够进入,若那修为不够的进入镇界石,必遭反噬。不过既然夜谶已死,玄冥之盾与天罡之刃应当已自行归位。可召玄武族祁沧澜与白虎族白岳,令他二人携宝前来,或可助他们一臂之力。”


    玄武族与白虎族的老族长,在当年夜谶入侵灵界时便已战死。两族不仅失了主心骨,镇族之宝也失落多年,这些年衰微不少,所幸族人仍在,血脉未断。


    祁沧澜与白岳是两族里的佼佼者,年纪都不大,此刻担起这样的重任,握着刚刚回归族里的宝物,既紧张又激动,手都在发抖。


    两人站去了秦拓云眠身旁,按照灵尊教授的法子,将灵力一点点探进镇界石,帮着云眠和秦拓疏导那些混乱的气流。


    虽说他俩灵力不算很强,但也实实在在地分担了不少压力,在四人合力之下,所有乱窜的气流终于被逐一收束,纳回了那三处漩涡当中。


    禁地外依旧是漫山遍野的人,不管是魔还是灵,都紧紧盯着禁地出入口,悬着心在等消息。当看见那名负责通传的神宫弟子快步跑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弟子跑得气喘吁吁,却满脸激动:“成了!镇界石内的三界源流都被导引归位,重新纳入了天地元窍之中。”


    四处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可没过一阵,那欢呼声又渐渐变小。


    大家抬头看天,环顾四周,天空仍是破碎交织的诡异景象,周围也仍是三界地貌在混乱重叠。


    “怎么回事?”冬蓬拽了拽身旁莘成荫的袖子,小声问,“不是都收回去了吗?”


    莘成荫也面露困惑,想了想,转身走向旁边那一群木客族人,找到正抬头观天的木客家主莘岳:“家主,这是怎么回事?”


    莘岳摇摇头:“那天地元窍其实就是三扇门,如今源流归窍,只是将它们重新收束至门内,还需要将那三扇门彻底闭合,镇锁,此劫才算真的了结。”


    禁地之内,那狂暴四窜的气流已然平息,镇界石深处也不再轰鸣与震动,只有三团色泽各异的漩涡,正缓缓旋转着,如同三只静谧而神秘的巨眼。


    但禁地之外天空依旧破碎,大地仍在重叠,三界并未恢复。


    云眠望着这景象,转身急问胤真灵尊:“师尊,您说还需要闭合元窍,那究竟该如何闭合?”


    胤真灵尊盘坐于地,脸色依旧苍白,身旁是也在调息的云飞翼和秦原白。


    “这就需要将魔气与灵气同时注入元窍之中,以作门闩,从内彻底镇锁这三扇门,隔绝三界源流继续交融。”


    “那这简单,我和秦拓再往那元窍里注入,不就可以了?”云眠立刻道。


    灵尊却摇了摇头:“注入元窍之力,必须在同一时刻,出自同一本源,且魔气与灵气需达成平衡,方能形成稳固的封印。若分由两人而为,非但不能成锁,反而可能再次引发混乱,甚至导致元窍崩毁。”


    云眠怔在原地,心中飞快思索,要如何将魔气与灵气控制得那般精准,再同时注入元窍之中。


    正琢磨着,便听身旁秦拓的声音响起:“那就必须由身兼魔气与灵气一体之人,方可完成。”


    云眠蓦地抬头看向他,云飞翼与秦原白也同时将目光投了过来。


    秦拓却注视着胤真灵尊,一字一句地道:“换言之,需得是身具两种血脉,半魔半灵之身。”


    胤真灵尊闭着眼,缓缓点头。


    “那我去关上元窍就是。”秦拓道。


    “不可。”胤真灵尊叹了口气,“你一人之力,没可能同时关上三道元窍,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动元窍崩裂。”


    秦拓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若是两人呢?两人各自主导一窍,最后那第三窍,便二人合力,一同注入。如此可否一试?


    胤真灵尊瞬间便明白了他口中的另一人是谁,雪白的眉头跳动了几下,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眸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秦拓也不再多言,只沉默地回视着他。


    云眠也猜到了那人是谁,抿了抿唇,只装作不知,直视着前方。秦原白和云飞翼却是一脸茫然,又互相对视,都困惑地摇摇头。


    胤真灵尊嘴唇翕动,还未及出声,便听禁地外响起一阵喧哗与呼喊。


    “海!山脚下变成海了!”


    “快看,那海里,海里怎么还有个村子?重叠着的,就在海面下。”


    “糟了,快下山救人。”


    ……


    胤真灵尊浑身一震,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终是点点头,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那便试试。”


    负责传话的神宫弟子疾步奔出禁地,再回来时,身边已多了一人。那人身着一袭半旧的粗布长袍,双鬓斑白,腰间挂着个磨得发亮的药葫芦。云眠一见他,立刻认出是蓟玄,只是此时无暇行礼,便出声唤道:“圣手爷爷。”


    “……不敢,唤我蓟玄便好。”


    蓟玄朝着云眠颔首,笑了笑,接着走到秦拓身后,垂手而立。


    “玄戎!”秦原白从他进入禁地后便一直盯着他,此刻脸上写满了震惊。


    蓟玄闻声,又转过身,朝秦原白躬身:“蓟玄见过大兄。”


    “你,你这些年音讯全无,都去哪里了?”秦原白问道。


    蓟玄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胤真灵尊,随即垂下眼帘:“劳大兄挂念,玄只是去了人间,四处行医罢了。”


    “好了,闲话容后再叙,眼下便开始吧。”胤真灵尊的声音响起。


    此刻确非叙旧之时,众人不再出声,蓟玄与秦拓当即按照胤真灵尊的指引,将各自的魔息与灵力,探入了镇界石。


    时辰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云眠盯着秦拓,身体崩得很紧。他虽然不知道元窍内是什么情况,但方才只是在元窍外围梳理气流,便已那般凶险,想必在元窍内部施为,会更加艰难。


    他注意着秦拓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变化,包括气息的起伏,一旦秦拓显露出支撑不住的迹象,他也要立刻冲进镇界石,将他带出来。


    他的目光也时不时扫过一旁的蓟玄,留心着他的状况。


    另一边,云飞翼同样面色凝重,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秦原白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你放松些,我是他亲舅舅,我都没你这么慌。”


    云飞翼低声回了一句:“我是他爹,这不比你当舅舅的更担心?”


    禁地外再次响起了惊呼声,云眠心头一紧,立即抬头,看见禁地上方的天空已成了一片夜幕,不见星辰,唯有三轮月亮高悬天穹。


    “天怎么黑了?”


    “看那边,那山,那山在烧。”


    “那不是山在烧,那是在喷地火。喂,那边的人快躲躲,地火要流过去了。”


    “下雨了下雨了,好大的雨啊。”


    ……


    云眠听着那隐约传进来的慌乱议论声,知道三界壁垒正在加速崩解,混乱已不再仅限于景象的错位,而是开始侵蚀最根本的天地法则。


    他刚收回视线,便见秦拓忽然蹙紧眉头,而他另一侧的蓟玄更是身体剧烈一晃,额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好!


    云眠立即就要调动灵力冲进镇界石,秦拓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没事。”


    秦拓又迅速扶住身旁摇摇欲坠的蓟玄,两人踉跄着连接后退几步。


    “如何?”胤真灵尊急声问道。


    蓟玄重重喘息了几口,才颤着声音回道:“不,不行,我二人无法同时关闭三处元窍……”


    秦拓却道:“我再试一次。”


    “不可!”胤真灵尊断然喝止,“方才你们已引动元窍震荡,若再强行尝试,非但无用,反而会令元窍崩塌。”


    云飞翼与秦原白已经相互搀扶着站起身,闻言皆是大惊:“那该怎么办?”


    蓟玄缓过一口气,哑声道:“如果再有一人,同样是半灵半魔之体,三人各镇一窍就行。”


    胤真灵尊缓缓摇头:“半灵半魔,我所知晓的,唯有你二人,况且三界崩塌在即,就算有,也来不及去寻了。”


    几人都抬头,望向那挂着三轮月亮的天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绝望,都涌上了心头。


    “再想想,总还有别的法子吧?”云飞翼满脸焦灼。


    秦原白思忖道:“我好像听人提过,说雷纹猊族早年间出过一个半魔半灵,也不知真假,如今这情势,是不是也该去打听打听?”


    蓟玄:“大兄,你说的那人,会不会就是我啊?”


    ……


    云眠的手被秦拓紧紧握住,脑中却在飞速转动。


    “等等!”他忽然出声,急切地道,“我或许有个法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云眠深吸一口气,语速快而清晰:“我与秦拓曾结有灵契,便能感应到他体内的魔气,只是后来解除了。但若此刻我们重新结契,我借灵契为桥,承接他的魔气,这是否也能算作半灵半魔?”


    “那不行。”他话音未落,秦拓便已打断,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当年他觉醒成魔时,云眠因为灵契差点丧命,这事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平日里连回想都不敢。


    “你别担心。”云眠回握住他的手,语气镇定,“那时我年纪尚小,身子骨也弱,确实难以承受你觉醒后的魔气冲击。可如今不同了,我身子早已调养妥当,更有龙魂之核护体,足以抵挡。再说了,这也不是瞬间就要命的险事,总还有个过程,而这过程中,我便能将那元窍关上。”


    云眠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胤真灵尊,一字一句道:“若是以灵契为桥,将秦拓的魔气引得为我所用,我便能成为那缺失的第三人。师尊,请让我一试,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胤真灵尊思忖稍许,终是点点头:“好,那就试一试。”


    秦拓的目光落在云眠脸上,看见他眼里的坚定,便也不再阻拦,只朝着胤真灵尊道:“灵尊,倘若他有承受不住的迹象,请立即为我们解契。”


    “无需多言,我自然明白。”胤真灵尊颔首。


    云眠便将目光投向自己的父亲。


    云飞翼迎上儿子的视线,胸膛剧烈起伏,重重一跺脚:“我来为你们开阵,重结灵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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