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证验完, 李洛血脉虚假的结论定了七分,但这还不够。
方岸低睨着自己的这个学生,她的长发散落在背, 顺着伏跪的动作垂在地上,她往日的强势仿佛消失了。可是方岸知道, 赵唯并不需要怜悯, 她一直是强势的。
他很欣赏赵唯, 赵唯胆量过人, 又因被逐出赵氏而无党无私, 在刑部做事井井有条, 且锋芒毕露。这是方岸最得意的门生。
他不怜悯赵唯,他只想保住赵唯,但赵唯给出的理由还不够。
收回目光后, 方岸偏头瞥向长嬴, 不动声色地与长嬴交换了个眼神, 很快, 方岸又重新看向赵唯。
方岸问道:“既然贤妃早早得知先帝血脉非正统, 又为何不说给他人,反而自己背上弑君罪名?既然你也知道先帝血脉, 为何到现在才肯提出来?”
赵唯静了几息,然后道:“臣有罪, 贤妃也有罪。”
这回, 方岸没再继续问, 他怕自己意图太明显,反而为赵唯招上罪过。
长嬴的指尖规律地敲着桌面,她冷静地说:“细陈。”
赵唯直起身,略仰起头, 对听审的诸位皆对视,然后自觉乖顺地垂眸,清晰地说道:“贤妃有罪,罪在无知愚昧。小妹十四岁入宫,尚未通人事便被拘于安阙宫一隅,因此遇事慌乱无措,这才险些背上千古骂名,此乃家中教导不利之过错。臣有罪,罪在自私自利,因畏惧先帝记恨而不敢言明真相,期许徐徐图之。若因此有责,臣甘愿受之,望二三君子、明察。”
隐瞒有错,她认。但皇帝血脉非正统,她知道自己要咬死。
这是唯一能保住赵家的方式。
她厌恶过舍弃自己的家族,但九族无辜,赵唯不能让无数人给贤妃陪葬,也不能让自己的妹妹死无全尸。
这时,方岸对长嬴说道:“二十年前,是殿下的生母燕氏最得盛宠。燕氏可了解景元陛下的血脉?”
长嬴四平八稳地回答:“昭王谋反当日,母亲已经因伤心过度而不问世事,但母亲得知血脉争论后曾给我一封书信,还未来得及拆开一阅。”说着,她含笑的目光看向闵太后。
闵虞不介意卖这个好,因此坦然道:“燕氏隐居深宫,无人胁迫,无利益牵连,话轻易做不得假。如今便请拆信一观吧。”
二十年前,燕御尔还是皇后。
她与天齐皇帝正恩爱,也因此天齐皇帝做出了一件相当荒唐的事情。
他提前在朝中安排好,然后在南巡时甩开护卫,独自带着燕御尔跑去北疆游览一圈,半年后才回到安阙城。当时亲卫大惊,仓促中只能谎称天齐皇帝留住洛阳行宫,这也是当初天齐皇帝临终时指李洛为子的原因。
女使拆开燕御尔从北疆寄来的信,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陛下与妾往北疆,未至洛阳。”
至此,皇帝的血脉下了定论。
满堂沉默。
闲杂人等都早已被遣离,如今这里只有重臣与赵唯。但这个消息还是吓到了大部分人。
他们认一个不知道出身何处的孩童做皇帝,跪了七年。大楚国祚旁落七年,至今仍然无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长嬴。事已至此,要说长嬴之前半点不知,那谁都不信。可长嬴究竟想做什么?如今这个局面该怎么解决?众人却不知道了。
在众人注视的注视下,长嬴的脸色很平静。她不惊讶于皇帝的血脉,也不愤怒于皇权的旁落,她像是听了一出无趣的戏,而今演到了结尾。
终于,在瞩目中,长嬴撑着桌面站起身,然后郑重地对众人肃然长揖。众人不解其意,皆惶恐地站起来。闵太后不紧不慢地起身避开,走到长嬴身后。
“请受崇嘉一礼,崇嘉今日有事恳请诸位。”长嬴再揖,而后直起身,字字清晰地说道,“皇考、阿洛、魏阳……这些牵连者,终究已经不在人世。斯人既逝,再追究也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更何况,阿洛在做皇帝时虽有行事出格时,却并未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因此崇嘉斗胆请诸位将这个秘密留在此刻,出此门后,阿洛仍是皇考之子,崇嘉永远认他为弟,只是庙号不再追封,名不受供。”
这个决定,众人并不意外。
伪造皇嗣毕竟是皇家丑闻。若天齐皇帝还在倒也罢了,生杀予夺,封口不算难事。可如今假皇嗣已经当了七年皇帝,甚至如今已经归西,再追究,无非是把李氏的脸按在地上任人嘲讽,长嬴想要隐瞒,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对此没有异议。
但众人最关注的不是这个。
而是下一任皇帝。
天齐皇帝的血脉可就只有一位公主。那么接下来究竟是再从宗室过继,还是说……女主天下?
“若过继宗室子,倒也并非没有人选。旁系李酬之,科举入仕,为人和善且多贤德之举,是个明智之选。”有人提议道,“且其已及冠多年,非无智孩童,兴许善听纳谏……”
长嬴微微笑着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心头泛起寒意,剩下的话被悉数吞了下去,不敢再说。
早先景元皇帝在时,崇嘉长公主表现得没那么明显,虽干政,却终究是为了皇帝。可如今景元皇帝不在,众人再回想之前崇嘉长公主的行为,细品之下,大多也都明白她的意愿了。
提起李勤的人本来是想着,李勤是个不折不扣的“长公主党”,推他上去,长公主不至于太过抵触。然而没料到他低估了崇嘉长公主的决心。
天齐皇帝驾崩时留有遗诏,且当时异姓王、世家、权臣干政,长嬴所图求之事时机不对,才退而摄政。如今再次面临同样处境,长嬴却不是当年那个长嬴了。
她如今不需要再掩饰自己的野心。
已经没有人可以动摇她。
这时,方岸拾起方才燕御尔寄来的纸条,说道:“这好像有个夹层。”
此话刚好打破有些僵住的时机,众人如蒙大赦,朝方岸手中纸条看去。
方岸将其呈给长嬴,长嬴用指尖撕开纸,见纸面被撕开一层,而被遮住的那层也写着字。
——有天齐陛下遗诏在景华宫正殿榻下,若无皇嗣,命诸臣观之。
长嬴指尖停在纸面上。
她不知道。
这是一道只有燕御尔知道的遗诏。
后宫禁止外臣踏足,可如今毕竟事急从权,也顾不了这么多,因此众人跟着闵太后走了一趟景华宫。
他们没见到从前的废后燕氏,闵太后解释说燕氏不愿见他们,躲起来了。众人没多想,全副心神都落在那道遗诏上。
遗诏上所有东西都很清晰,玉玺、天齐皇帝的私章,以及老臣都很熟悉的天齐皇帝的字迹……这份遗诏看起来年头已久,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有力,显然不是天齐皇帝生命的最后关头写的。
上面写的是:若有皇嗣,崇嘉公主摄政。若真无皇嗣,传位于崇嘉公主李长嬴。
…………
后来长嬴反复试图去理解天齐皇帝的行为,却始终想不通。
他宁愿找一个假的皇嗣,也不愿意让亲生女儿即位。这是长嬴早就接受的既定事实,她在这个现实上不断去弥补自己得不到的那份“名正言顺”,终于在大业将成时,她发现了天齐皇帝的另一个想法。
在十几年前,天齐皇帝正值盛年时,原来还留下了这么一个想法——将权力交给他的女 儿,不论有没有皇嗣。
可是为什么后来的天齐皇帝变了呢?是什么促使他在临终前对长嬴留下一句“你还不够格”呢?
长嬴想不通。
长嬴也不再逼自己去想通。
若没有这道遗诏,长嬴会去抢。如今有了这道遗诏,长嬴更加名正言顺。
她想要的会自己去争去抢,从不会拱手让给他人。
…………
年底,秦绮向朝廷辞官,秦氏举族离开安阙城,算是对长嬴的示好与避让,省去她亲自动手。也因此,长嬴没有赶尽杀绝,允许秦绮退回祖籍为官。
同月,赵氏得到赦免,然而除了赵唯,近三十年内,赵氏人不准为官。
也是在年底之前,朝中经过几轮激烈的辩论,终于达成最后的意见——迎女帝登基。
登基大典定在来年元月。
因景元皇帝出身问题,大楚不守国丧,李勤统筹礼部亲自操办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之前,长嬴没有住进安阙宫,仍留在公主府。
她虽从成夏宫长大,及笄后却已经习惯了公主府,公主府里有太多她和燕堂春的回忆,比成夏宫内的更加鲜活。
如今安阙宫里除了普通宫人,就只有前两任皇帝的后妃。对于这些人,长嬴问过她们的意愿,有想要参加考核从而做女官的,可以给机会;有想要出宫回家的,樊府给钱放人;有想要留在宫里的,长嬴同样拨给她们一份养老钱,将这些人都统一安排进西四宫里居住。
处理好这些杂事后,长嬴终于闲下来,可以过个安稳的年。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燕堂春没有回安阙城述职,回来的人是刘云真。
刘云真给长嬴带话说,燕堂春在年前剿匪,走不开身,来年春一定请旨回安阙城见她一面。顺便给了长嬴一封厚厚的书信,聊以慰藉。
当着刘云真的面,长嬴没说什么,回到公主府后,长嬴把那封厚厚的书信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又动笔给燕堂春回了一封信,才算作罢。
然而,直到她等到来年春的登基大典,长嬴都没有见到燕堂春。
…………
元月,朱门次第打开,霞光方起时,朝臣们从宫门走进,趋向崇和宫。崇和宫乃是朝会所在地,历代皇帝由此南面,受天下臣民跪拜。
雅乐和鸣,甲胄林立,天地肃穆。百官按品级分立丹陛之下,由言台周止盈、李勤等人率领,跪拜新帝,山呼吾皇万岁。
丹陛之上,那道遮挡视线的珠帘被彻底移开,皇帝头戴冠冕,玄色朝服上金色的凤凰振翅欲起,受此礼。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盛启”,告天地宗庙,受万民敬仰,同时,也担万民生死重担。
长嬴始终很平静。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激动,可当这一天真正地到来,她却并没有自己预料的那样高兴。
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得到,她的谋划配得上她所得到的;又也许是因为,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在此见证。
长嬴令众人平身,由女官徐仪宣读诏书,大赦天下,封赏功臣。
自此,新朝肇始,四海归心。
…………
典礼结束后,长嬴回到成夏宫。
她不住勤政殿,也不住历代皇帝的寝宫,而是保留了她及笄前一直居住的成夏宫。
成夏宫里烛火如昼,宫人们守在宫门口笑盈盈地迎接,她们久随长嬴,多为亲信,恭贺比往日亲近更多了些敬畏
徐仪陪长嬴走进去。
长嬴登基后,也曾问过徐仪的意思,她始终挂着女官职位,若愿意,入朝也绰绰有余。
但徐仪拒绝了。
她习惯这些亲近琐事,也享受有余力的公务,因此想要留在长嬴身边。因此在闵恣考为女官后,徐仪接替了从前闵恣行走言台的位置,为长嬴打理文书与其他近身之事。
徐仪带长嬴走进成夏宫。
长嬴本已疲倦,打算卸下冠冕等便休憩,然而快到内室时,其余宫人却没跟上来。
长嬴迈步走进内室,若有所感地转头,冠冕上的珍珠叮当响起,长嬴在回首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姑娘,本该在千里之外的燕堂春。
燕堂春还穿着赶路的衣裳,风尘仆仆。她先是含笑打量了一会儿这个陌生的长嬴,但很快就从陌生的朝服中抽离出来——她对上了长嬴同样含笑的目光。
燕堂春快跑两步,扑到长嬴身上,然后被人稳稳接住。
“总算赶上了这一日。”燕堂春笑着说,“我偷偷让人不要告诉你。”
长嬴紧紧地抱住她,在安静中,能听到她们共同的心跳。
她的心比登基大典上还要热。
良久,长嬴才微微松开她,与燕堂春一起坐下。
长嬴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安阙城,今年不想再回来,已经准备寻机会出去找你。”
“我不喜欢囚笼,但我答应过你。”燕堂春举起双手,手腕上系着她们都有的彩绳,“我愿意听这锁链的声音。你给我自由,那么投桃报李。
“我也愿意陪你共享这副枷锁。”
宫室外,鞭炮声鸣,宫人们笑闹声音传入。宫室内,她们看向彼此的目光是十年如一日的用心。
长嬴朝燕堂春伸出手,在华丽肃穆的朝服下,手腕上系着同色的红绳。
像扯不断的红线。
注定着余生的纠缠。
——正文完——
2026年1月3日,昼约——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番外我慢慢写。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置顶评论下面发出来哦,我参考着写。
时隔半年,写得艰难,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感谢大家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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