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承诺


    黑云压城, 整个罗城都被笼罩在阴霾里。


    从扶摇关来的祺王世子亲兵带来了噩耗。得知刘云真被俘后的燕堂春连夜派出兵力增援扶摇关,一连几天都绷着脸。


    长嬴走进燕堂春的房里时,她正绷着脸训人, 七八尺的将士被训得满脸臊红。


    没想着打扰她,长嬴就站在门边安静地听了会儿。


    昨日燕堂春带人警备时被伏击, 本来是在预料之中的反伏击, 却因为手下将领的冲动行事导致丢失先机, 包括燕堂春在内的多个将士受了伤。


    当时长嬴在接到流血不止的燕堂春时简直吓白了脸。


    燕堂春抬起头正好对上长嬴的目光, 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便挥挥手让人出去了。那将士郑重地对燕堂春抱拳, 又给长嬴行礼之后,才贴着门框退出去。


    长嬴走到燕堂春身边,给燕堂春解开衣襟。燕堂春略仰着下巴, 没说话。


    跟在后面进来的女医静默地等在旁边。


    雪白的里衣被撩起一半, 露出的肩膀上伤痕累累, 最惊险的一刀插在后肩, 若非当时人躲得快, 恐怕能劈穿单薄的肩头。


    长嬴蹙眉把她的衣襟整理好,确保伤口都能露出来的同时又不会让燕堂春受凉, 这才给女医让开位置。


    燕堂春一言不发地用目光追随着长嬴。


    “不必看我。”长嬴冷漠地说,“我一点都不疼。”


    女医给燕堂春换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激起刺痛, 燕堂春抿紧唇忍着, 在大冬天里愣是出了满头的冷汗。


    长嬴绷着脸用帕子给她擦汗。


    燕堂春松开唇,冲长嬴笑了笑:“那你现在这是疼了吗?”


    这是明知故问。


    女医换完药后留下备用的上药,仔细叮嘱几句后就知趣地退了回去。长嬴又帮行动不便的燕堂春把衣裳穿好。


    燕堂春一动不动地任她施为,知道长嬴恐怕不是为了给自己穿衣裳才过来的。


    果然, 收拾好这些之后,长嬴坐在燕堂春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说:“堂春,我们谈谈。”


    不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说教,也不是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命令。长嬴以一种平等得近乎恳切的态度说出这个请求,她希望与燕堂春谈一谈,用真心来谈。


    燕堂春微微低下眼,避开长嬴的目光。她拒绝了:“我知道你想谈什么,可我不想和你聊这个。长嬴,我绝对不会因为危险而退让,我不会回安阙城的。”


    长嬴猜到了,但她仍说:“我不逼你回去,但是你得对自己负责,堂春。如果你的奋勇是以自身安危为代价,我会担心你。”


    燕堂春以为长嬴会逼自己,像当初她用行动宣布疾风的灭亡一样。可长嬴一句“担心”,却让燕堂春的心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的酸疼。


    当初天齐皇帝拒不传位,硬是从洛阳行宫弄出来一个皇子时,长嬴说过“担心”吗?


    也许是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长嬴沉默片刻后就打算离开,临走时,她对燕堂春说:“我尊重你的理想,但我也期盼和你有余生几十年的时间相守。堂春,我们是怀有同种期待的人吗?”


    燕堂春一时失语。


    她当然希望能够与心上人长相守,可是以她目前做的事情来看,她没办法对长嬴说出这个保证。


    问出这句话的长嬴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只是对燕堂春轻轻地一点头,而后掀帘走了出去。


    …………


    咸安宫的正殿里一片死寂,宫人捧着装满血水的盆子进进出出,内室来来回回地探听消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贤妃小产,夏才人还在咸安宫门口跪着,闵恣从自己宫里赶过来主持局面,她来来回回地在门口踱步,手帕被拧得看不出形状。


    李洛没来。


    折腾了几个时辰,才有御医出来禀报说止住了血,贤妃的小腹被硌得狠,连撞击带惊吓,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母体也有损伤,须得好生养着才行。


    闵恣蹙眉问道:“贤妃醒了吗?”


    御医不敢应,小竹走过来说:“醒了,只是一直哭。”


    闵恣道:“我进去看看。”


    小竹犹豫要不要拦,闵恣扫她一眼,说:“我与贤妃差不多时候入宫,多年陪伴、岁岁相见,就算不是至交,也有相守的情分在。让我去看看。”


    小竹这才带她进去。


    宫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半点风都不流通,又闷又燥。可是宫人一开窗,贤妃就会受惊似的尖叫,她们只好把门窗紧闭。


    闵恣走进内室时,贤妃还在啜泣,她没有力气大声哭了,可是她那么委屈,那么恨。从她被绊倒到现在,她的夫君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闵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静静地陪着。她知道人在心烦的时候不希望有人说话打扰,但是又希望有人能陪着。


    就这样哭了许久,贤妃才缓过气来,小声地对闵恣道谢。闵恣蹲在床边,轻轻地为她捋着凌乱的头发,说:“以后日子还有很长,好好养身体。”


    贤妃嗯了声,说:“夏氏呢?”


    小竹答道:“在外面跪着。小姐要见她吗?”


    “不见。”贤妃恨恨道,“我要杀了她!”


    听了这话,小竹却为难了。闵恣轻声安抚道:“你先好生休息吧,这些事情有陛下料理。”


    这话说得委婉,贤妃听后心却凉了半截。她哀问道:“难道陛下还要纵容她吗?”


    小竹抹了抹眼泪。


    正这时,内侍通传说陛下驾到。


    李洛走进来,见小竹与贤妃一起哭,便皱起眉头,训斥道:“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而已,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


    话音落地,小竹抿着唇跪下,闵恣站起身朝李洛敛衽。李洛见到闵恣就心烦,对贤妃也愈发不耐,说道:“朕知道夏才人对不住你,但你自己怎么不看护好皇胎?又不是没有宫人,自己提着食盒来来回回地做什么?”


    贤妃失望地问:“难道陛下认为此事都是妾身的错吗?”


    李洛说:“夏才人当然有错,朕已经罚她禁足半月,罚俸一年,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话已至此,贤妃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翻过身背对着李洛,绝不肯再发一言。


    闵恣忙缓声打圆场道:“御医说贤妃伤了身子,恐怕是累了。咱们便先出去吧,让贤妃先歇着。”


    李洛本来是揣着安慰到话来的,但火气已经发出来,这些安慰便不合时宜。他漠然地凝视了会儿贤妃的背影,很快就拂袖离开。


    等到李洛完全离开后,小竹才从地上起来,去给贤妃擦眼泪,这才发现枕头已经被淌湿了。


    “小姐……”


    贤妃枕在小竹的臂弯里,泣不成声:“我恨死他了……”


    主仆两个一同痛哭。闵恣瞧着这场面,叹了口气,悄悄地退了出去。走到殿外,吩咐宫人好好煎药,务必把贤妃的身体养回来。


    …………


    杨雪端着药碗进来时,燕堂春正对着北疆的地图研究,看得出神。


    “将军。”杨雪唤道,“药好了。”


    燕堂春朝她伸手接过药碗,然后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后生怕嘴里留味,狼吞虎咽地嚼了三块糖,这才缓过劲来。


    说起来也怪,燕堂春分明不算特别怕苦,这次的药却格外折磨人。好用归好用,但这也太难喝了!


    杨雪把空碗送出去,很快就又折返回来,公事公办地问燕堂春接下来的安排。


    燕堂春抬眼瞥她一眼:“巡防、支援、守城,不就干这些事儿吗?”


    当然是干这些事。但杨雪不是问这个,她犹豫了会儿,燕堂春凉凉地说:“有话就说。”


    杨雪问:“您真走啊?”


    “我走什么?”燕堂春说,“来北疆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我们来这里为的是前程,但不能只为前程。外敌来袭,生死关头,一步都不能退,连退的心思都不能有,谁敢有这种想法,不用回我,直接砍了。杨雪,我们不是来求平安的,我们是来撕咬一块肉的,懂吗?”


    她说得严厉,杨雪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坚定地说:“是!”


    燕堂春嗯了声,对她招招手,杨雪会意上前,见燕堂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这里。”


    杨雪:“啊?”


    燕堂春又接连点了几个地方,道:“还有这里、这里,这三个地方里一定有兰辛的藏身之处。联系姜老将军派人帮帮咱们,把她给我揪出来。”


    杨雪懵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少废话,去查。”燕堂春说,“云真生死未卜,故赫部落的目的绝不止俘虏她这么简单,我们拖不得了。”


    情形紧张,杨雪忙跑出去传话。


    等她出去后,燕堂春后背往后一倚,仰头靠在椅背上出神。


    其实杨雪问的话不无道理。


    燕堂春的确动摇过。她最开始的想法是和长嬴在一起就满足了,可贪心不足,后来又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后再和长嬴在一起就好了。


    到如今,伤病生死一齐袭来,长相守和她的理想有了冲突。燕堂春开始问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若有一日长嬴登基,她是陪长嬴守在安阙,还是在北疆与之分离呢?


    燕堂春不想选。


    笃笃两声,燕堂春顺着声音看去,见是长嬴在敲门框。


    “没关门,直接进。”燕堂春有气无力地说。


    长嬴走到她身边坐下,说:“我不逼你了。”


    “啊?”


    “我又仔细想了想,堂春。”


    长嬴戴着耳珰,耳珰上有玉质的温润的光辉,那是燕堂春亲自给长嬴打的同心玉。


    燕堂春伸手碰到长嬴的耳垂,长嬴眨了眨眼,说:“我能接受一切预料之外的结果。如果你想亲自带兵去营救,那就去吧,我可以接受。”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燕堂春喃喃。


    长嬴握住她的手:“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情意可以跨越千山万水,对吗?”


    燕堂春怔怔地凝视着长嬴的眼睛良久,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我们。”——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以后更新时间改到下午吧,这样我上午写完以后可以精修一下


    第72章 恨帝


    凉水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冻得人一个机灵,刘云真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冷漠的眼瞳里倒映出对面凶神恶煞的影子。


    她声音虚弱, 犹自冷笑着说:“没死呢,怕什么。”


    兰辛走到刘云真身前, 幽幽地说:“真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世子是个女郎。”


    刘云真眯眼斜睨着兰辛, 懒得搭理她, 片刻后, 又厌倦地闭上眼。


    “世子是硬骨头。”兰辛笑眯眯的, “但你身边的人可未必。”


    刘云真猝然睁开了眼, 死死地盯着兰辛。


    “看来世子猜到了。”兰辛说,“你不开口没关系,那几个人为了求死可是争相开口呢。如今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价值, 想要活命, 何不求我呢?”


    刘云真冷笑地挑衅:“活命?姑奶奶不怕死,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虽然你态度不好, 那我就当你求过了。”兰辛站起身, 笑着吩咐说,“把她带走, 看管起来,不要让她轻易死了。留得世子还有用呢。”


    被下了软骨散的刘云真挣扎不得, 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只好任他们给抬走了。


    同一时间的安阙宫, 赵唯入宫探望妹妹。


    咸安宫里死气沉沉,往日的鲜活明朗都消失不见了。贤妃还没有走出丧子之痛,话都不想说。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身, 赵唯便进内室陪她。


    宫人都被遣出去了,内室只留了小竹,姐妹二人说一些知心话,什么都不忌讳。


    以往在家里时,赵唯与贤妃关系最好。赵唯先仔细问过贤妃的身体,又仔细追问的用药,贤妃没有心力,小竹便替她一一回答了,赵唯这才略放下些心。


    赵唯说:“我从家里带了些补品,你用一些,先把身子养好了。”


    贤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问赵唯:“朝中如何看此事的?”


    “此事过分,朝中绝不会轻易放过去,”赵唯安抚道,“夏才人不会幸免,秦氏也别想捞到好处。”


    贤妃说:“姐姐,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我竟然并不气愤于夏才人,反而更怪罪陛下。若无陛下暗许与秦氏撑腰,她区区一个才人,岂敢如此放肆?”


    赵唯听这话中有话,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贤妃阴沉地说道,“我知道以我们的能力很难撼动他,但是,难道我的孩子就这样白白的死掉了吗?难道就没有任何人为我的孩子付出代价吗?我相信御史会不管不顾的,这本该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嗣。”


    赵唯问道:“你想好了吗?若此是在朝中闹起来,你与陛下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贤妃说道:“我与陛下本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我都上了崇嘉长公主的船,又怎么能脚踩两只呢?”


    内侍陷入了一种沉寂中,沉香缓缓的蔓延着、氤氲着。


    赵唯沉默良久,然后微叹,贤妃谨慎地看向赵唯,却不提防看到了姐姐的满眼心疼。


    赵唯轻轻说道:“委屈你了。”


    贤妃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当年她在家中无忧无虑看书、调香、写字、学琴,无所不为,家中人都很疼她。


    后来家里给她订了寝室的婚,对她说:“幺儿,形势所迫,此婚不能如你意,但在你婚后,秦氏绝对不敢放肆。你去秦家后,有咱们家中人撑腰,此生都会过的和乐。”


    彼时天真的她信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一道圣旨,说要封她为贤妃。


    那个时候的少女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初入宫时,贤妃真的爱过皇帝,那时的李洛是一个极其聪敏的少年,并不霸道,不像她心里想的那样高高在上。帝妃相识于年少,也曾相濡以沫过一段时间。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从崇嘉长公主还政、景元皇帝摄政开始,他逐渐变得自大自负、傲慢无礼,他不再尊重贤妃的任何爱好、人格与尊严,如今甚至纵容其他妃嫔伤了她的孩子。


    贤妃摸着自己的心口,从汹涌的情绪中察觉出来了恨意。


    是的,她恨这个皇帝。


    这时,门被叩响,有宫人在外扬声禀告说闵昭仪来探望贤妃了。


    贤妃让人请闵恣进来,赵唯说:“闵氏就她一个好相与的。”


    “哪里的话。”贤妃虚弱地说,“太后也照拂过我。”


    赵唯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从前闵氏势盛时,闵太后可并不安分。但如今有崇嘉长公主保着太后的同时又限制着太后,闵太后也就安分下来,在宫里和侄女一起作伴,倒是也乐得自在。


    思索间,闵恣已经走进来了。


    赵唯起身行礼,被闵恣拉住了,闵恣直白道:“不讲虚礼,赵姐姐,我是来见你的。”


    贤妃对闵恣笑了笑,没开口,赵唯说道:“看来昭仪已经猜到我想要做什么了。”


    闵恣知道赵唯和贤妃决计咽不下这口气。她带着长嬴的嘱托在宫里见机行事,如今便知时机到了。


    左右环视一圈后,闵恣镇定地说道:“我有一计,献与二位。”


    赵唯:“但说无妨,愿作殿下马前卒。”


    …………


    罗城驻地里,故赫已经在北疆驻军的眼里露了马脚。杨雪按照燕堂春圈出来的三个地方去排查,排除了其中一个,确定兰辛必在二地之一。


    “但是剩下那个排不出来了。”杨雪禀报说,“故赫人盯得太紧,我们一旦靠近就得做好把人折进去的准备。”


    “不必再探了,兰辛没那么容易摸清楚。”燕堂春指节点着桌面,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这是她从长嬴那里学来的动作,能够帮助她从心焦中镇静下来。


    根据探子来报,故赫的骑兵步兵已经在集结,可是她们无法猜出兰辛的决策,甚至救不出刘云真。


    兰辛绝不会轻易杀了刘云真,但同时,她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周旋。


    房间的另一边,长嬴正在读来自安阙城的密报。燕堂春这边没什么思路,就喊了声长嬴,问她安阙城的情形。


    长嬴抬起头,说:“恐怕我要回去了。”


    “这么急。”燕堂春手肘撑在桌上,“发生了什么?”


    长嬴放下密报,解释道:“有关贤妃小产的事情,御史上表谏言,陛下在朝中大怒,不准人议论。”


    “楮墨无情,朝中的喉舌是堵不住的。”长嬴很轻地蹙起眉头,很快又松开,说道,“闵恣联系御史台的人接着进言,没想到后来陛下被触怒,这时候御史再收声也来不及了,更何况这些人全是硬骨头,无一人愿意退,场面一度控制不住。再后来,陛下在朝上就杖责了谏言的人,当堂打死一个御史。”


    事情到这里,燕堂春就听明白了。


    古来最难平的就是人言人心,御史一死,皇帝恐怕也要被清官扒层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走吗?”燕堂春问道,“时机可成熟?”


    一旁听着的杨雪摸不着头脑,什么时机不时机的,她听不懂。燕堂春摆摆手让她先出去,杨雪如蒙大赦,忙跑了。


    长嬴才道:“急倒是不急,朝中人的怒火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平息,有闵恣李勤与周 止盈等人在安阙城,不会出大乱子。”


    燕堂春听出了长嬴的言外之意,顺着她的话音试探地问:“再留几日?”


    长嬴应道:“五日后启程。”


    北疆形势未定,长嬴也放心不下燕堂春,五日时间足够她们理一理这团乱麻。


    “若实在找不到,便派出使者去洽谈。”长嬴对堂春建议道,“祺王尚在,世子不容有失,换也要把他换回来。”


    燕堂春当然想过这个法子,但是不行。她道:“使者还没靠近故赫就被长枪相指,若非不斩来使,恐怕都没命回来。故赫不愿意与我们谈。”


    而这却令长嬴深深地皱起眉。


    不愿意谈就意味着故赫毫无平和之意,那故赫部落的目标就很清晰了——战。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燕堂春猛然站起身,一拍桌子说:“我大楚也算泱泱大国,兵力倍于故赫,就算忌惮其用兵之险,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长嬴倒很淡定,问她:“要做什么?”


    “揪出兰辛的下落,擒贼先擒王。”燕堂春眉眼冷然,“既然早晚要打这一仗,那我就要先开始发兵。”


    长嬴没意见,但有人有意见。她说:“姜老将军知道你的想法吗?”


    当然不知道。


    这些年,姜邯坐镇北疆,愈发求稳,早不见当年锋芒毕露的情态。若非如此,北疆不至于苦故赫伏击数年之久。


    但燕堂春知道姜邯这样的应对策略也没有错,大楚战事绵延几辈人,快要打不起了。


    只是燕堂春不能赞同。


    “那你就给姜老将军来个先斩后奏。”长嬴放下密报,对她说道,“本宫代表兵部准了。”


    就算预料到长嬴会支持,燕堂春也没想到长嬴会说出这样的话。


    燕堂春一愣,口不择言地问:“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长嬴却笑了,隔空点了点燕堂春的额头,说:“若你一无是处,那我绝不会同意此事。但燕将军几战几捷,从无败绩,那今日就只是我知人善用。”


    “堂春,我不会让你拿将士们的命送死,我也相信你同样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告诉我你有几成胜算?”


    燕堂春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七成。”


    “那就去。”长嬴道,“把杨雪留下,我带她替你守三日罗城。三日后,不管有无做成,你都要回来。可以吗?”


    “行。”燕堂春一口答应,又说,“若我没做成,不需要你替我担责,我自己去请罪。”


    长嬴无声地笑起来。


    “伯乐不怕担责,只怕没有良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快乐阅读评论后兴奋不已,码字都有力气了(大笑)


    第73章 谎言


    瑠河贯穿南北, 从大楚南山起,流经繁华之境,汇入故赫的圣湖中。


    圣湖时有干涸, 其根源就是瑠河水源不稳定,但这些年故赫与大楚合作, 瑠河已经许久没有干涸过了。


    大雪封河, 厚冰覆雪, 瑠河源头十里无炊烟。


    但是此处人烟稀少的原因却不是寒冷天气, 而是战争。这里的厚冰下冻了无数具尸体, 有兵将, 也有平民。长久以来,这里就成了不毛之地。


    兰辛就把营地扎在此地。


    临瑠河,面圣湖, 望东南, 她是故赫的启明星, 指引故赫人对温暖富饶的邻国虎视眈眈。


    这里的驻军强硬、忠诚, 野心勃勃。这些人有男有女, 都听从着兰辛的命令,以最精密的态度执行着一切任务。


    然而今日一把火烧了驻地, 满地坚冰上的粮草垛,烈火熊熊燃烧, 照亮凄冷的夜, 也融化了冰冷的驻地。


    火从刑房而起, 困死了看守的人,兰辛惊怒之下命人严查,发现刑房只少了一个人。


    与此同时,故赫部落丢了一匹发疯的马。


    驾——


    刘云真狠狠地把刀割在马屁股上, 马在受痛之下发疯地往前跑着。


    凉夜的风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破烂的衣襟,寒冷的风几乎要化作刀刃,把她的每一寸骨肉都割成碎末。


    刘云真死死抱着马颈,不敢在颠簸中掉下去。她没有力气,就用粗绳把自己系在马上,一双眼睛熬得猩红,里面映着寒夜的火光。


    奔走!离开!


    马蹄踏碎冻土,载着逃俘往南去。


    她要离开,她要将消息传回大楚,绝不能坐以待毙!刘云真等了几日才等到这个机会,她知道自己只能尝试一次,要么成功,要么死。


    刘云真不敢有片刻放松。


    紧绷的弦已然绝境,稍有不慎就会再次把自己丢入炼狱——这没关系。可是大楚不行!


    刘云真不知道兰辛所言真假,可若是真的,此时的罗城内外恐怕都已经落入兰辛眼中,这意味着什么,刘云真想都不敢想。


    狂风席卷而来,身后追兵不散。这一夜,起于奔波,收束在熹微。


    天光将近了。


    清晨,众臣齐聚宫门外,长跪不起,求一个说法。为那个被杖责而死的御史,为这个失手的帝王。


    当年崇嘉长公主府前,有人长跪不起,逼她还政于君王,纵然因失礼被罚,最后的长嬴却真的退了。


    这不是为舆论而退,不是为忌惮而退,为的是人心文脉。风骨,不容强权践踏,不容威严抹杀。


    今日不是少数人,满朝齐聚于此,声震天地,禁军不敢拦,旁观者不忍看。


    纵容近人杀子,此乃不仁。拒不纳谏,仗杀御史,更是失格。


    老臣不禁寒,跪得颤颤巍巍、瑟瑟发抖,几乎重病在此。年轻的臣子把老臣围在中间,为其抵挡着寒风,聊胜于无。


    禁军一劝再劝,为首的人却绝不肯退。他们要逼一道《罪己》。


    风浪掀起君权下的一角,露出数年谋算下的天网,这一日,众臣辍朝而跪,风起安阙。


    而此时的长嬴还不知安阙城中的风波。


    在一日前,长嬴把徐仪派回安阙城,又亲自将燕堂春送出罗城,而后便担起自己所承诺的责任,带着杨雪守城。


    她没有经验,也绝不多插手 ,当日留下杨雪的目的就是付之大任。长嬴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比指挥更有力,崇嘉长公主在此,军威可震。


    “殿下!”


    一声呼喊,杨雪掀帘而入,连通报都等不及了,大冷天里,她却满头都是急出来的汗,手里捏着一柄带血的匕首。


    长嬴站起身:“发生了何事?”


    “罗城八里外,发现了这个。”杨雪呈上后,说,“这是祺王世子的东西。”


    这些地方日日搜查,绝不会是之前的。那就只能是今天留下的。


    “去搜查!”长嬴道,“他必然就在附近,哪怕不在,也会有蛛丝马迹。务必寻回世子!”


    杨雪道:“我已经让人去搜了,但是殿下……这恐怕不对劲。”


    转瞬间,长嬴思绪万千,已经明白了杨雪的意思。


    据情报,刘云真为兰辛所俘,若真能逃出来,那兰辛所在之地离罗城必然不算太远,否则刘云真根本跑不掉。


    这意味着什么?


    故赫人可能随时有可能对罗城发起冲击,而此事的罗城没有主将——刘云真下落未明,燕堂春刚刚带兵离开。


    长嬴道:“整兵城防,严守罗城。派人给堂春传信,令她务必速归。令给姜老将军传信,援兵罗城,再小心扶摇关和罗城附近城池关隘,不容有失。”


    这一日下来,杨雪已经接受长嬴的指挥,令行禁止,闻言迅速应是,马上就领命出去。


    长嬴握紧拳,心里担忧堂春的处境。


    经过排查,已经确定兰辛在瑠河下游或关外洲上。燕堂春出城是为寻兰辛,若她能赌对兰辛所在,那将直面此人;若赌错,面临的就会是更为庞大的驻军。


    她的安危如何呢?


    呼——


    点燃的火堆旁,热气熏暖了伤痕累累的人,昏迷的人缓缓苏醒。


    刘云真睁开眼,见到了燕堂春。


    燕堂春绷着脸,正在给刘云真包扎。她从马上摔下来,绳子勒断了她的手指,整个手腕都是变形的,腰椎受到重创,恐怕连骨头都断了。


    若非燕堂春途径此地见到了昏迷在泥泞里的人,恐怕刘云真要么流血而死,要么就要被漫天的寒霜活活冻死!


    “咳咳……”


    刘云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疼痛和惊惧笼罩着,肩膀颤栗,浑身发抖。


    直到燕堂春包扎完伤口,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她的脊柱,许久之后,刘云真才缓缓平静下来,认出了燕堂春。


    “燕……”


    “先喝水。”燕堂春打开水囊,给刘云真喂了一些,说,“伤得不轻,我派人送你回去。”


    刘云真咽下水,猛然抓住燕堂春的手,刚固定好的手指一折,疼得她嘶了声。


    燕堂春拧眉,捏住刘云真的手掌,说:“有事说事,别急,你禁不起急躁了,还想不想活命?”


    最开始见到刘云真这幅样子时,燕堂春几乎是转瞬间就猜到了她经历过什么,但她不能急。带出来的这些人的性命都系在燕堂春一念之间,她不能急。


    “瑠……瑠河。”刘云真虚弱地说,“故赫圣湖……兰辛……燕……燕堂春,务必……”


    “我知道了。”燕堂春重复地确认道,“兰辛带领的核心驻军在圣湖,其余重军及辎重驻在关外洲,是吗?是就点点头,别说话了。”


    在燕堂春的注视中,刘云真缓缓点了点头。


    燕堂春起身就要下命令,亲兵凛然,刘云真却又开口道:“……背叛……堂春……罗……”


    “猜到了。”燕堂春说,“若非有人忍不住对故赫人开了口,你不至于急成这样。云真,我让人送你回去养伤,你记得和长嬴说清楚。”


    她目光冷厉地望着远处,握紧了“卫山刀”。


    “至于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


    安阙宫中,李洛打发了所有宫人,自己一个人留在勤政殿里,拒绝了外界的所有消息。


    殿内昏暗,他拒绝了夏才人的求见,拒绝了闵恣送来的文书,也拒绝了来自宫外的重臣消息。


    风雨如晦,他不想见;声绕天地,他不想听。


    他在殿内,先是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又坐下,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想起了自己在洛阳行宫时的日子。


    洛阳行宫修葺于天齐初年,久无贵胄,行宫内的人都很松懈,以至于出生了一个孩子都无人在意。


    李洛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他出生以来只见过自己的亲娘,一个悍勇的女人,洛阳行宫的女人,她叫“魏阳”。


    她骄傲地对李洛讲述自己的故事,又充满恨意地对李洛描述他的出生,一遍又一遍地让李洛记住,他是她偷人生的杂种,是害她没法再嫁的累赘。


    于是李洛记住了,自己是女使和侍卫私通生的孩子。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李洛,他没有名字。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死于风寒。


    再后来呢,李洛被行宫女使用剩饭喂大。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努力长大,努力活着,努力睁眼见一见第二天的太阳。


    可是转变来得那么快、那么出人意料,任谁都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是皇嗣。


    车队浩浩荡荡,安阙城来的贵人进了行宫,点了他来相见。


    那个公主站在李洛面前伸出手,喊他“弟弟”,李洛握住她的手,却仿佛去捉了一束光,虚无的,握不住。


    从此,他有了长姐,也有了名字。


    李洛的手脚发麻,他又重新站起来,围着桌子走了几步。


    他想,长姐的话很少出错。


    当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拥有所有,那么这个人会变得贪婪。


    这是长嬴教给李洛的御下之道,却完全地折射在他自己身上。


    进入安阙城的李洛渐渐地发觉,自己得到的还不够多。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扶持他的长姐、臣民的跪拜,根本不够。


    他要握住天下最诱人的权力,要让长姐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于是他利用、权衡,又镇压。


    今日恶效骤起,李洛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拥有过他想要的。


    他孜孜不倦地谋求这些东西时,就像当初在洛阳行宫讨饭吃的情状,从未变过。


    他的内心一直被困在幽冷的过去。


    其实他一无所有。


    李洛目光放空,想起当年的问话。


    “你就是皇考当年微服东巡留下的孩子吗?”


    “是。”


    这个身份不是那个叫魏阳的女使给的,也不是他那个没出现过的父亲给的,更不是已经驾崩的天齐皇帝给的。


    李洛闭上眼睛。


    他后悔了。


    他不是那个孩子。


    天齐皇帝从来没有去过洛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讨厌写论文呜呜


    第74章 反击


    炭火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惊醒了静坐的李洛。


    他已经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筋骨已经僵硬。他像是一具被揳在龙椅上的木偶,经年过去, 终于露出累积的古旧伤痕。


    忽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洛抬眼看去, 见门口探出个头。


    是贤妃。


    李洛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 才出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洛见贤妃从门后缓缓走出来, 沉默地看着他。


    “说话。”


    “陛下。”贤妃终于开口,她攥着手帕,问道, “宫外沸反盈天,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李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什么想法?他只恨那些臣子妄图胁迫皇权!若他真有大权, 他们敢这样做吗?绝对不敢。


    贤妃还想问一句“你真的不在乎我们的孩子和感情了吗”, 但她打量着李洛的神情, 又觉得自己不必再问了。


    她没有恨错人。


    “陛下,”贤妃直视着李洛, 露出久违的示弱的神色,“陪陪我吧, 孩子没了, 我害怕。”


    若是别的时候, 李洛会感到厌烦。因为贤妃赵吟是一个很麻烦的人,陪她玩一定要符合她的心意,比如给她读话本子、陪她调香等等,否则她会无聊。


    过往每一次陪贤妃, 李洛都会提前离开。


    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李洛从贤妃的话里察觉出温情。


    他想,不论如何,宫里的这些女人是需要他的陪伴的。


    “好。”


    贤妃眼眸里便露出欢色,牵着李洛的手带他往咸安宫里去。这一次她没有闹李洛,只是陪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给他介绍自己新制的香。


    咸安宫内点燃着这个香。李洛轻嗅,发觉那香味甜美缱绻,像初春的桃花,灼灼的,温情的。


    于是李洛就夸赞贤妃,贤妃笑了笑:“陛下喜欢的话就常来吧。”她哀求地看着李洛,说道:“妾已经知错了,陛下常来看看妾吧,妾再也不闹了。”


    此时,宫外重臣长跪逼君,宫内却还有这一隅安宁。


    李洛端详着贤妃柔婉的面容,犹豫片刻,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他道:“若无要事,朕便每日都来。”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贤妃垂下眼,轻轻嗯了声,掩去眸底的阴鸷。


    从咸安宫里出来后,走在回勤政殿的路上,李洛开始重新思索朝事。


    曾经讲师授课时,曾经讲过“人心”。彼时长嬴对其注解是要“握”,但李洛如今有了不同的见解。


    不要“握”,要“夺”。


    朝中那些人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觉得他还不够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不过是觉得还有退路。他们眼里的退路是长嬴。


    可若是他们没有退路呢?


    北疆局势瞬息万变,去了的人真能如愿回来吗?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时,李洛是一个机灵。可是他越要逃避这个想法,这个设想却像鬼魂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


    若是长姐回不来……那再也没人能够威胁到自己的血脉,朝中再也没有退路……


    李洛攥着衣袖,抬头看到了勤政殿上的匾额。


    皇权。


    皇权让无辜者负罪,也让往事旧情死于长风。


    但……这么想一想也没什么的吧。


    李洛松开拳,长长地呼出口气。


    北疆那么乱,事情是说不准的


    /


    罗城内外警戒,如今已经不需要斥候再探了,长嬴登上城楼,就能眺望到远方的黑影,那是重军压境的故赫。


    景元六年十月廿九,故赫攻破扶摇关,扶摇关因无主将而弃守。当夜,故赫骑兵先行,步兵后压,已经重重围住了罗城驻地。


    罗城内收容了从扶摇关附近疏散出来的百姓,有良田粮草,绝不能再退一步。


    燕堂春已经将刘云真送回罗城,顺便给长嬴带了话:她去擒王,已唤援军。距离最快的援军支援,保守估计还有一整天。而在这一天内,不论故赫何时对罗城出手,罗城都不得不应战。


    城楼上,长嬴披着氅衣,神色冷峻。


    “杨雪,城中辎重人口能守多久?”


    身后的杨雪保守地答道:“最多两天。”


    长嬴嗯了一声。


    当初扶摇关刘云真受袭,罗城的守备军调去一些,后来这些人又被姜邯调去其他地方。前天燕堂春出去,又把兵带走一些。


    如今的罗城虽非空城,却远不如过去。而据探子所报,罗城外的故赫重军则几乎是倾尽族群半数。


    “殿下,”杨雪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里有末将守着,您还是趁他们没有攻来时尽快离开吧。罗城半步不退,后线的陈州明州就不会有事,那里远比罗城要安全得多。”


    听了这话,长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杨雪,杨雪眨了眨眼。


    长嬴笑了声:“谁给你出主意让你来说这话的?”


    杨雪没吭声。


    是燕堂春。


    燕堂春临走时交代杨雪在危急时劝长嬴离开,杨雪摸不着头脑地问她:“殿下肯定不会走啊,末将觉得殿下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彼时的燕堂春却只是笑着反问:“让更多人知道不好吗?”


    这一刻,长嬴意会了燕堂春的想法。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管杨雪,只说道:“兵临城下,不说丧气话。更何况罗城余力尚在,绝境未至,轮不到我们跑。”


    她眉眼卓绝,威仪摄人。


    “该跑的不是我们,是妄图进犯的故赫宵小。”


    轰隆一声巨响,守卫闭紧了城门。


    猎猎寒风拉扯着旌旗,长嬴把目光探向远山,漫天乌云遮蔽天日。是时,黄沙漫卷,混着碎冰雪沫的沙子淹没了燕堂春的刀尖。


    四周俱是杀声震天,勇健的游牧部落与悍然无畏的大楚将士碰在一起,钢铁互抵、兵戈相见。


    混乱里,燕堂春盯住兰辛,钢盔下露出的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中缓缓浮起笑意,那是对胜利的渴望。


    同样的,兰辛也对着燕堂春散漫一笑。


    “等到你了,燕将军。”


    燕堂春眼睫一动,没有任何废话寒暄,撑地暴起,卫山刀转瞬间就朝兰辛的命脉劈过去——兰辛往后一错,钢锤上挑,架住了燕堂春的刀。敢在战场上用钢锤的人多直接面临重装骑兵,手上的力气足以砸死一个人,这一挑直接震得燕堂春虎口发麻,然而燕堂春却并没有硬抗,顺着兰辛用力的方向把刀锋抡了一圈,随即腰身一拧,朝着兰辛的胳膊砍过去。


    兰辛不妨,被刀划了一下铁甲,刺啦一声,铁甲被刮出凛冽的痕迹。没见血,却刮出了兰辛的血气,她舌尖抵着虎牙,眯起眼睛。


    燕堂春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又握着刀朝兰辛砍过去!她年轻、迅捷,且无所畏惧,几乎不要命的打法激起了兰辛久违的情绪,兰辛钢锤握得紧,下手都是要命的速度和力气。


    两个人一齐滚到冰上,燕堂春骂了句脏话。兰辛用膝盖死命地顶燕堂春的腹部,疼得燕堂春眉头一皱。然而疼痛却没有影响燕堂春的反应速度,她刀柄一横,刀锋寒光一闪,朝兰辛颈边砍去!


    哐一声闷响,燕堂春被兰辛踹到坚冰上,燕堂春并不恋战,打下兰辛的状态后就迅速退避,不和故赫人拼力气。她咬牙下了一连串的命令,楚人这边士气大振,局势终于出现转机。


    在今日劫到兰辛之前,燕堂春做了一系列的布置。譬如自己动手拖住兰辛片刻,让骑兵有时间冲乱故赫的队伍,并让步兵如刀锋般扎进故赫人的布阵之中。


    但这还不够。


    除此之外,根据燕堂春的计划,此时姜邯派出的援兵应该能够刚好赶上包围故赫人。


    她侧耳听了片刻,果然,就在兵甲贯穿故赫军队时,地面细微地震动起来——援兵到了。


    在她们对阵之时,故赫已落下风。


    …………


    一双又一双血迹斑驳的手试图爬上城墙,又被城墙上的士兵砸下去。故赫人对罗城发起了强攻。


    他们的将领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围而不攻的策略,转而对罗城采取了强硬手段。


    根据他们的消息,罗城里面根本没有将领,只有一个从安阙城来的公主。不足为惧。


    罗城中,一应重要决策都由杨雪做出后再来问过长嬴的意见,除了特别激进的,长嬴基本对此无异议。


    杨雪坐镇后方,长嬴却没有在阵前退下,她始终守在城墙上。对于战局来说,作用基本没有,不缺她这个递火油的人。然而对于士气来说,作用却非寻常可比。


    她站在这里,意味着罗城不会被抛下,天潢贵胄也要与罗城中的所有人共命运,她们没有身份的区别,全部站在同一条生死线上。


    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


    这是长嬴交出的答案。


    罗城外换了四轮攻势,然而再衰三竭,故赫久攻不下,早已没了最初的气势。


    熬过最猛烈的攻势,接下来就是反击的时间。杨雪当即下令开城门,然而长嬴却挥手叫停了。


    杨雪见如今士气大振,不解长嬴此举,长嬴道:“再等一个时辰。”


    杨雪问道:“为何不趁如今士气高涨而出击?”


    长嬴道:“上兵伐谋,如今士气虽高涨,将士们却疲惫,不如稍作修整。且如今故赫人如临大敌,何不等他们松懈后再一举击破?”


    杨雪听完,沉默片刻,心里还是没有被说服,却没再开口反对。


    然而一个时辰的时间却刚刚好。


    不早不晚,姜邯派来的援兵在士气高涨时到了。


    甲光刺目,旌旗漫卷,在战鼓擂动的声响里,罗城守备军和援军一起发起反击,这一刻,所有人都恨不能一骑当先。


    杨雪强忍激动没有出城,与长嬴一同等待城外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此女又进入了生理期,好痛(悲


    第75章 自由


    援兵围困故赫, 这支精英小队几近溃散,要么丢盔卸甲,要么刀横颈侧。满地雪色被血浸透, 溶溶地泛着腥气。


    胜负已定。


    燕堂春把刀收入刀鞘,摘下盔。


    她的战欲恰到好处地褪去, 理智驱使她判断如今的战局。


    厚重的云层被狂风吹散, 缓缓露出被遮蔽已久的天日。下一瞬, 晚霞夕光照彻万顷天地。


    燕堂春甩了甩长短参差的头发, 亲兵把兰辛押到她的面前。燕堂春打量着兰辛, 发现她已受重伤, 气力全无,独一双眼睛还是不屈的。


    来支援的将领对燕堂春说道:“此人野心勃勃,身份又与其他将领不同, 还是要押回安阙城论罪。”


    燕堂春目光还盯着兰辛, 兰辛闭上眼, 不想看她。燕堂春说:“兰辛。”


    那将领不知道燕堂春想说什么, 侧耳听着, 燕堂春却没再说话,只挥挥手让人把兰辛带走了。


    那将领问:“你想说什么?”


    “兰辛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燕堂春说, “我听长嬴说过,在她们部落的语言里, ‘兰辛’意为‘兵戈’。”


    很锋利的一个名字。


    兰辛的一生也都如同兵戈, 夺权起战, 锋芒毕露。


    但是燕堂春要让兵戈再也无法造就故赫部落的荣光。只要北疆不退,故赫部落就要永远留在草原上。


    那将领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寻思了片刻,忽然意识到她说的“长嬴”是罗城的崇嘉长公主。他长嘶一声, 忽然说:“罗城怎么样了啊?”


    罗城大捷。


    长嬴走下城墙,点燃火油的烟呛得她咳嗽,走下城墙才算缓过口气。杨雪已经来到这边,给她递了个水囊。


    等长嬴把水囊接过去了,杨雪才反应过来这不太好,人家公主殿下恐怕不用这么粗糙的东西。


    但长嬴已经喝完水,把水囊拧好还给杨雪,杨雪愣了片刻后才接住。


    长嬴问道:“刘云真呢?”


    “世子醒了,想要见一见您。”杨雪回过神来,道,“殿下要见吗?”


    长嬴道:“带路吧。”


    刘云真被安顿在她原先的院子里,长嬴派人看住她,意思就是不准其随意外出。


    刘云真心知长嬴恐怕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因此醒来后就老实地等着长嬴来。


    但来到房内的长嬴却没提其他事,只问刘云真身边一同被俘的人是谁,开口透露罗城情报的又是谁。


    得到答案后,长嬴挥手让人去查,然后好像就没别的疑问了,转身就要离开。


    刘云真靠着引枕,心里还惴惴不安,一会儿猜长嬴褫夺她家爵位,一会儿猜朝中唾沫星子要淹了她和她爹。思来想去,刘云真脑子一糊,下意识喊住长嬴。


    室内寂静,长嬴回头瞥了刘云真一眼。刘云真无辜地回视长嬴,说:“臣那个……”


    “女儿身不算欺君。”长嬴凉凉一哂,“陛下不认识你。”


    刘云真想遍了长嬴可能有的反应都没想到这句话,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琢磨着长嬴的意思。


    这话意味着什么?


    算不算欺君是这么判定的吗?


    那这事是怎么解决?


    长嬴睨着她:“还有旁的问题吗?”


    “殿下,”刘云真抿着唇,又问道:“那我还能在军中吗?”


    长嬴盯了会儿刘云真,然后在刘云真忐忑的目光中回答道:“军中有‘疾风’,还有堂春这个主将,女子已经不少见。若能查清你身边叛变的人,洗清你的嫌疑,那你自然能留在军中。”


    “更何况,”长嬴话锋一转,“北疆正值用人之际,你不在军中还想去哪里?临阵脱逃的罪行不用我给你复述吧?”


    听了这话,刘云真原本黯然的神情立刻亮起来。


    长嬴的确没打算追究此事。


    她本打算与刘云真细说,但估摸着燕堂春快要回来了,就先给她安个心,随即离开去城门。


    她想立刻见到燕堂春。


    此时城门大开,凯旋的将士们陆续进城,还有人一一清点伤亡。众人面上喜色不多,俱是如释重负。


    这一战提前有准备且驰援及时,因此此役虽险,但伤亡不算严重,多数都是轻伤。长嬴命人清算好数量,加重抚恤,由朝廷赡养老人。这笔钱,朝廷一分一毫都不会省。


    城外雁飞,鹰隼振翅。


    远处,燕堂春策马而来,身影一寸寸地在长嬴的眼眸中放大。她的速度很快,转瞬就超过前面的队伍,来到眼前——她看到了长嬴。


    长嬴站在原地等她,眼中浮起笑意。马蹄疾行,经过长嬴时,燕堂春却故意不减速,只朝长嬴伸出了手,因战散开的头发在狂风中扬起。


    长嬴伸出手,握住了她。


    下一瞬,燕堂春扬眉而笑,用力把长嬴拉上了自己的马!随即她一紧缰绳,马匹调头,共骑的两人便一齐冲出了城门。


    身后追来的杨雪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将军呢,就见将军拐走了长嬴。杨雪喊了一嗓子,却只听到远处传来燕堂春的朗笑。


    “哎,将军——”


    燕堂春把杨雪的呼喊抛在脑后,带着长嬴在城外策马,还起了恶劣的心思,故意往山坡那边去,马蹄踏碎冰雪,寒风刮得一切都惊心动魄。


    长嬴久违地察觉出血液的沸腾,不是为了策马,而是为了“共骑”。她感受着堂春的意气风发,某种带着自豪的亲昵感便浮上心头。


    风过发梢,长嬴将下巴垫在燕堂春肩上,在燕堂春的耳边微微笑着说:“将军,你要带奴家去哪里?”


    “去天边!”燕堂春哈哈一笑,说,“抱紧我!”


    天边在哪里?长嬴不知道。


    但她们在城外跑马跑了很久,直到燕堂春累了,才缓缓慢下来,放任马儿随便溜达,不辨方向。


    今日没有伏击,四周是静谧的,傍晚的昏昧将一切都点缀得恰到好处。


    胜利已在手中,离别近在眼前,她们 都心照不宣。


    直到视线里出现罗城的城墙,隐隐有人声传到耳边,她们才打破了相互依偎的安静。


    燕堂春率先开口,微微偏头瞄了眼身后的长嬴,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长嬴道,“朝中风波频起,已经到时候了。”


    她的话答完,燕堂春许久都没出声。穿过城门时,燕堂春才忽然说:“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北疆百废待兴,如今终于处理了故赫部落,正是修整的时候。你不适合离开。”长嬴早有预料,说道,“等过年再回吧。”


    燕堂春说:“如果此行真能成,你又是怎么打算咱们的事的?”


    “与你同心。”长嬴笑了笑,“堂春,我不会放手,你也不会,那我们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她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因此必然面临着离别。


    但没有关系。


    “我不会逼你做选择。”长嬴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们都是彼此心里至高无上的那一个。”


    燕堂春想了片刻,没说话,对着长嬴吹了个悠扬的口哨。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一章断在这里比较合适,所以先更两千。


    我尽量在零点前再写一章(飞速码字ing)


    第76章 君弱


    李洛病了。


    这病来得没有缘由, 御医也诊不出来,只好推称其心绪不宁,给开了几副安神宁心的药。


    他这一病, 也就彻底打断了宫外的声音。平时他们闹这一出,可以说是上谏;在李洛病中还这样, 那就是逼君弑君, 这个责没人能担得起。


    于是朝中再次恢复短暂的平静, 只是那个已故御史的位置始终在朝上空着, 仿佛是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残留在众人的心底。


    咸安宫里香雾袅袅, 因为太浓,把所有摆件都笼在朦胧里,屏风上的山水更加模糊。


    床帐里, 李洛睁开眼睛, 见到了正在读话本子的贤妃。她神色冷淡, 绷着脸, 仿佛话本子里不是才子佳人, 而是灭世惨案似的。


    自从他病,李洛越来越喜欢来贤妃这里, 咸安宫里的香让他心安,闻着这个味道, 他觉得什么忧愁都能被淡忘, 才能够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阿吟, ”李洛喊她的闺名,“你看什么呢?”


    贤妃闻言转过头看向他,顺手合上了话本子,说:“随便看看, 陛下醒了?起来喝些汤吧。”


    李洛道:“朕闻了你宫里的香,便总觉得疲惫,但疲惫过后又很精神。”


    “是陛下因朝事疲惫,见了妾便精神。”贤妃笑着去扶李洛,温柔的眼眸里充满爱意,“起来吧,陛下。”


    李洛深深嗅了下香,唔了声,没有注意到贤妃眼眸中情绪的不正常。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锦衣卫……”


    “锦衣卫怎么了?”贤妃不解,“陛下要传锦衣卫做什么?”


    李洛摇了摇头,没说话。


    上一朝时,锦衣卫受命于天齐皇帝,后来天齐皇帝驾崩,锦衣卫便被长嬴接手。景元初年时,长嬴还借锦衣卫的由头保下了受昭王谋反牵连的燕堂春。


    但从五年前起,李洛便注意到锦衣卫,把他们重新收入手中。


    如今的锦衣卫大不如过去叱咤风云,但帮李洛做一些调查刺杀的小事还是绰绰有余。


    就在几日前,李洛对锦衣卫下了一个命令。这道命令出自李洛本心,他没对任何人提过,包括贤妃。


    “没什么,想起锦衣卫曾经在长姐那里。”李洛笑了笑,说,“想念长姐了。”


    贤妃哦了声,没察觉出什么,经过香雾缭绕的熏炉后,陪李洛坐到桌前。


    …………


    崇嘉长公主的车马赶在腊月前到了明州。此地经过前段时间的整改与赵昇的治理,情景已不似从前惨淡。


    长嬴私下自己转了一圈,见家家有衙门派发的余粮,农户贫苦些,不说肉蛋,却也能吃上简单的饭,家中有粗粮,她便放下心,知道赵昇没有白占着位置。


    她拒绝了赵昇的拜见,没有多做停留,便接着往安阙城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她并未刻意隐瞒行踪,所有路线都在有心人视线之内。


    这一日,护送长嬴的亲卫骑马到车旁,对马车上的长嬴禀告道:“不远处有几人行迹可疑,恐生变故。”


    长嬴眯着眼,轻声道:“果然等不及了。”


    “殿下,您在车内不要出来。”亲卫道,“臣等会护卫您的安全。”


    话音未落,就有一伙劫匪样子的人冲了出来。此地虽为官道,却正是山边交界处,人烟稀少。


    这伙流匪均蒙着面,手持刀斧,不似专门劫道的,倒像过不下去日子来抢粮的百姓。


    亲卫反应很快,转瞬间已经团团护住了马车。


    长嬴放下帘子,收回打量的目光。她心里清楚,这一队车马虽不过分隆重,却也没刻意隐藏身份,一见便非富即贵,一般人不会不长眼地来劫她。


    况且她此行没带钱、没带粮,真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拦道哭诉还有可能,断然不会来抢劫。


    这伙人的目的就只是长嬴而已。


    长嬴早有准备。


    有人在安阙城中不快活,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能理解,甚至在长嬴计划之内。


    她此行北疆,一为堂春,二为声名,三便是为了今日,会有人忍不住对她出手。


    那伙流匪没料到长嬴身边亲卫虽少,却个个都是高手,自然不敌,很快就落入下风。眼见亲卫就要擒住他们,他们没有半点犹豫,咬破了牙后藏的毒药。不过片刻,这伙流匪就吐着黑血倒地。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手段太明显、也太熟悉了。


    长嬴命令很简练:“翻一翻尸体。”


    亲卫很快就翻完回来禀告,对长嬴描述后,还是说了自己的猜测。


    锦衣卫在长嬴手中三年,她虽没有重用过,却也足够了解这一群人。他们的身形特点、行事风格,长嬴心里有数。


    而如今掌控着锦衣卫的人是谁,不言而明。


    长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一丝惊讶,她淡定地说:“把你刚才说的话传给徐仪,她知道该怎么做。”


    徐仪陪长嬴将粮草运到北疆后,便因贤妃小产、李洛杖杀御史之事被长嬴派回安阙城。


    在这段时间里,徐仪替长嬴留意着安阙城的一切消息,她心思细腻敏锐,且足够了解安阙城里的这些人,一听说了长嬴遇刺的事情,便明白该怎么做了。


    于是,长嬴在官道被劫、流匪疑似官家伪装的消息不胫而走,几日间便传遍了安阙城中的高门。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宫里的李洛自然也听说了,并且也明白了此事的后续。


    他既惊又怕。


    当时被宫外逼君的臣下所气,他才吩咐锦衣卫做了这么件事。后来得知事没做成,他又念起长姐的好,没再多做什么。


    可是此事为何会传开?


    那长姐也知道了吗?


    或者……消息是长姐传出来的吗?肯定是她吧,除了她,还会有谁知道呢?


    没准她就一直没彻底把锦衣卫还给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洛狠狠一个机灵,只觉得十方埋伏、四面楚歌。


    他立刻就下令,不准锦衣卫再进宫。宫人虽不解,却还是传了令。


    李洛也不想反应过度,反而打草惊蛇。然而他实在是怕,若不是怕朝中声议,他恨不能取消朝会!日日待在咸安宫里闻香才好呢,贤妃改了性子,不再聒噪,反而温声软语,格外讨人喜欢。


    但朝会是不能不去的。尤其是北疆大捷的关头,朝中更需要商议对故赫女君兰辛的处置、对北疆布防的看法,以及对各个将领的册封。


    姜邯驻守北疆几十年,虽有败绩,却称得上一声“鞠躬尽瘁”。过去天齐皇帝为了牵制祺王昭王等人,一直不肯封他,这回却不得不封。


    但是封什么好呢?


    大楚不可能再出一位异姓王,但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却不一定。这需要朝中再商议。


    还有亲自擒了故赫女君的燕堂春。


    她是罪臣之女,却能立下大功,这也要封赏。只是女子从军立下如此赫赫之功,这是头一遭,要怎么办,还是得有个章程。


    有人不愿意封她,但这些年女官逐渐走进朝堂,虽根基不深,却还有个明面上不听政、实则根基身后的崇嘉长公主。这些人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处置故赫部落。是称臣还是纳贡,总得有个说法。


    总之,朝会是必须要去的,朝上也是必须要吵的。吵至“情浓”,甚至有人抄起笏板开始动手,被喝停后才罢休。


    散朝后,所有人脑子里都萦绕着朝上的激烈争吵。


    赵唯走出大殿时,犹觉耳边有幻音。


    秦绮一连喊了几声,赵唯都没听清。秦绮脸色沉下来,以为她是故意的,忍着火气又喊了最后一遍。


    赵唯头脑发蒙地回过头,见是秦绮,头也不蒙了,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更是没有好脸色。


    当初她们两人的婚事彻底撕破了秦赵二家的情分,赵唯与秦绮虽同朝为官,缺从来不给对方正眼看,谁都看不上谁。


    不知道今天抽什么疯,秦绮要主动找她搭话,但赵唯并没有搭理的意思,转头就要快步离开。


    “赵侍郎——”秦绮扬声道,“有要事。”


    赵唯这才慢下步子等他。


    “做什么?”


    秦绮睨她一眼,道:“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


    这话问得不清不楚,赵唯没好气地说:“什么意思?我不妄议陛下。”


    “陛下对崇嘉长公主,”秦绮直白道,“已然是鸟尽弓藏。”


    他还挺大方,连声音都不压!


    赵唯气笑了。


    她加快速度就要远离这人,秦绮却追着她说道:“陛下虽宠爱贤妃,却连一丝恩泽都没有分给你兄长,祥然外调五年都没能回来,难道你不明白陛下对赵家的意思吗?”


    赵唯猛然停下,对秦绮说道:“陛下如何用人、宠幸何人,都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我猜度。秦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能看出来,陛下与赵氏彼此无意。”秦绮道,“如今陛下与长公主交恶,赵家立场很明显。我想说的是,秦氏同样。”


    赵唯冷着脸打量秦绮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嘲讽。她说:“你以为赵家与长公主一体?那你可真错了。”


    这些年,长嬴兴科举,广纳贤,任用女官商户,唯独没有给过世家一丝私利。甚至清田量地,不顾半分世家情分。


    赵唯说:“殿下不需要世家,你我两家都挡了她的路。若她能再度摄政,第一个除的就是世家。”


    秦绮心底一凉。


    “两家不需要通气,也不需要站队。”赵唯说 ,“我们要做的是取舍。”


    说完,她没再分给秦绮哪怕一个正眼,转身就走。


    听着这话,秦绮没再叫住她,沉默地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今天五千字!


    第77章 血脉


    腊月初六那天, 长嬴回到了安阙城,回来时天色已晚,她便打算明日再入宫。


    “人已经从洛阳接回来了。”徐仪点上烛火, 对坐在窗边的长嬴说道,“当时留了一手, 如今正好用的到。”


    连日奔波, 长嬴有些疲惫。她揉着眉心, 说道:“尽量在年前了结此事, 堂春她们回安阙城的封赏便有了保障。”


    徐仪笑道:“还有一个月呢。”


    长嬴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 她总觉得今夜心神不宁,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什么。上一回让她心绪不平的,还是天齐皇帝猝然驾崩。


    徐仪劝道:“殿下累了便早些歇着吧。”


    等待显然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长嬴思索片刻后, 认同了这个提议。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 就听女使在门外焦急地喊道:“殿下, 宫里出事了!”


    长嬴看向门口。


    徐仪打开门让女使进来, 尽量平和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


    咸安宫里烟雾缭绕, 点燃的熏香已经不能用“多”来形容了,简直到了泛滥的地步。


    贤妃——赵吟平静地坐在熏炉旁, 她今天穿得很隆重,戴着点翠珠冠, 身披云锦霞帔, 妆面不浓, 唯独唇上的红格外艳绝,在缭绕的烟云里显得诡谲而瑰丽。


    在赵吟面对的地方,李洛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 像是睡着了。但是赵吟已经确认过,这个人死了,死在了咸安宫的香雾里。


    赵吟手里攥着个虎头帽,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殿外杂声渐起,她平静的神情被打破了,一瞬间,她似哭似笑。


    她写信给家里哭诉,家里人劝她忍耐,却不告诉她需要忍到什么时候。只有一个长姐真心体会她的痛苦,可是长姐帮不了她太多。


    在孤立无援的后宫中,贤妃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里,她要给孩子报仇,给自己报怨,给自己彻底的自由。


    她日日在宫里点燃此香,这是她初入宫的那年调的,只在今年加了一样催命的东西。


    直至今日。


    赵吟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闭着眼睛的李洛走过去,打量着他清俊的眉眼。


    李洛与长公主一点都不像,李洛内心多疑、行事自负,外表却是温柔的。他多情的眼睛骗过了赵吟,赵吟最开始只恨夏氏,可后来她没法不恨李洛。


    赵吟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李洛的眉眼,忽然笑了起来。多情多疑,这是她年少时爱过的人。冷心冷肺,这是她自己。


    今日,她做了件天诛地灭的事情。


    此香催病入骨,一旦进入肺腑,便再无解药。


    赵吟唇边含笑,不再看李洛,一步步地走向了殿门。


    几息后,她抬起手,拉开了殿门,宽袖落下,月光倾泻满身,她迎着月华,没有见到等待的宫人,而是与闵恣对上了目光。


    满庭清冷,闵恣独立其中,像是早有预料。


    “今日验出香里的东西时,我以为你疯了,赵吟。”闵恣一字一句地说,“弑君之罪不止诛杀你一人,满门老少均要受你牵连。御医就在宫外,现在让开还来得及。”


    赵吟弯了弯唇,没开口说话。她提前服毒,此时胃中绞痛,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什么御医都没用的。


    这个香,他已经闻了两个月。


    见赵吟不说话,闵恣停了片刻,转而说道:“我已经传信给殿下和赵唯。”


    “姐姐知道怎么保住赵家,她知道的。”贤妃终于开口,她的喉咙里全是血,被她咽下去后,嗓音干涩,“闵恣,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闵恣沉默片刻后,松口说:“你去偏殿等着,我带御医进去。”


    血溢出唇,赵吟掩着唇,望向孤高的墙,天被裁剪地精致玲珑,框住了她的六年。


    宫墙如万丈,也阻隔了宫外人往内看的视线。赵唯收回目光,回首看去,见到了赶来的长嬴。


    长嬴没打算与赵唯交谈,越过她就要入宫,赵唯却喊住了长嬴,说道:“殿下,臣用一样东西与殿下做交换,求殿下保住赵氏。”


    “用什么?”长嬴偏头扫了她一眼,“本宫用不到弑君的赵氏。”


    “倘若陛下不是‘君’呢?”赵唯直视着长嬴,轻轻地说,“那臣的妹妹自然不算弑君了。陛下的血脉,殿下心知肚明,赵氏愿为殿下手中刀,将此事坐实,此事过后,赵氏举族离开,再不踏入安阙城半步,一应政治资源全部交给殿下。”


    在赵唯的视线中,长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然后在赵唯以为她要发怒时,长嬴却缓缓笑了。


    长嬴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似乎高估了自己的份量,也低估了本宫的手段。”


    “这次不止赵唯向殿下投诚。”赵唯低下头,以称臣俯首的态度,恳切地说,“我们不站队殿下,因此不图殿下将来给予赵氏什么利益。赵氏愿意离开安阙城,助殿下改制一臂之力。求殿下救救赵氏。”


    星幕下,长嬴摩挲着扳指,眸色浸透了冬夜的冷意。


    …………


    御医们急匆匆地进去时,李洛早已断气,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透骨之毒。


    闵恣叫人守好宫殿,便等着人过来。


    最先来的人是闵虞,她久不露面,没想到再出现在咸安宫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闵虞道:“贤妃呢?”


    闵恣道:“在偏殿,我让人在外头守着了。”


    闵虞顿时反应过来什么,她眼睫一动,说道:“等长嬴过来吧。”


    任谁都知道,李洛也没有子嗣。他这一死,皇位又要空悬。届时,能够伸手一争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在天齐皇帝驾崩后,与皇位擦肩而过的人。


    此事突然,大概除了密谋的赵吟本人,没有谁能够提前得知。她爱调香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


    等长嬴来到以后命人去传贤妃时,宫人发现她已经在偏殿里毒发身亡了。宫人呈上了贤妃宫室里早就写好的遗书,上面只有三个恨字。


    她太年轻的时候就进了深宫,没有人教她遇到挫折该怎么办,于是她就只能找人恨。恨来恨去,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赶来的朝臣众怒难平,赵氏臣子跪在宫外请罪,几乎要被口水淹没。


    长嬴命人起灵堂,樊府紧急联系礼部处理,所幸皇帝临时驾崩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众人竟然也勉强做得井井有条。


    当年天齐皇帝驾崩时得比今日还突然,他前一天还在朝上怒骂朝臣,第二天就因登高跌落而失血过多,御医救治无效,他死前只有长嬴一人作陪。


    那时长嬴跪在榻前,以为自己等到的会是那道众人心照不宣的遗诏。


    然而面临死亡的天齐皇帝面色苍白,在痛苦的折磨中勉强分出余力打量着长嬴,对她说:“你还不够格……”


    够格。


    有一段时间里,长嬴经常梦到这个场景。在昏暗闷热的宫殿里,那个濒死的人用审视的目光否定了她的一切。


    你还不够格。


    长嬴不知道怎么叫做够格。


    天齐皇帝宁愿在犄角旮旯挑出里一个没血缘、没能力的孩子,也不愿意选择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为了杜绝宗室禅位给她,天齐皇帝连宗室子都不要。


    可后来燕堂春的态度感染了长嬴。


    为什么要够格?


    难道李洛做一个皇帝就是够格的吗?他一无皇室血脉,二无才能,三无品德,凭什么遗诏上是他的名字?


    长嬴不认。


    停灵后,灵前无人继位,言台以最快的速度选择出几位朝中重臣,在闵太后与崇嘉长公主的看顾下暂理国家大事。


    他们为继位者吵得不可开交。


    吵到最后一般没什么结果,他们就开始商议怎么处置赵氏。贤妃已经畏罪自尽,可还有赵氏一族在大楚境内。


    长嬴给赵唯争取了三天时间。


    在拖不下去的那天,狱中的赵唯求见刑书。刑部尚书是她的恩师,对赵唯这个徒儿的印象一向不错,便决定听她说一说。


    然而赵唯却交代出一件秘闻。


    刑部尚书方岸严肃地警告过她,但赵唯坚持要求见朝中诸臣以及太后和长公主。


    三司会审,长嬴与闵太后出宫旁听。赵唯身穿囚服跪在堂下,朝他们行了个官礼,抬起眼的瞬间,赵唯见长嬴偏开了目光。


    众人听她陈词。


    赵唯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睛,平静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供词。


    “诸位容禀。景元皇帝根本不是天齐皇帝的血脉,行宫已故女使魏阳妄图鱼目混珠,谎称其为皇嗣罢了。臣妹赵氏正是得知此事,才在悲愤之下弑杀伪君,以正朝纲。请太后、长公主与各位大人明鉴。”


    说完,赵唯再叩首,没再起身。


    “赵唯,你也曾在刑部任职,可知攀扯皇帝的罪行是什么?”


    赵唯盯着地面,轻声回答道:“罪臣清楚。如今有行宫中人的供词为证,且据罪臣所知,天齐陛下并未去过洛阳,因此罪臣绝不敢妄言。”


    方岸看向长嬴:“当初是殿下接回的陛下……先帝。殿下不是验明过血脉吗?”


    长嬴迎着方岸质疑的目光,微微拂袖,做出惊讶的神色。


    “当初皇考将遗愿交给本宫,皇考遗诏自然就是本宫验明所证。如今想来,可能是行宫中人诓骗了皇考吧。”


    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长嬴顿了须臾,很快就又补充道:“赵唯不是有人证吗?人证何处,传来一问便知。”


    人证很快就被带上来,所言与赵唯供词别无二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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