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替罪


    长嬴素来身体康健, 然而此次一病却如山倒,发热好几天才退去,也因此缺席了下一次朝会。


    不过她摆出了自己宽容的态度, 派出徐仪去听记朝中人对她的指责。


    然而,那夜跪求的人却没在朝上发声, 一方面是他们被以赵徳韧为首的御史弹劾, 一方面是因为李洛动怒了。


    李洛是想要亲政, 然而他很明白自己还需要仰仗长嬴, 此时根本不能和长姐撕破脸。那些替他去逼长嬴的人反而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以“不守礼法, 威逼公主”为由, 下令重罚了几个在长嬴府前闹事的人。帝王、御史与长公主统一了战线,朝中就算还有异议,也不得不压下来。


    事后, 李洛又亲自出宫去探望病中的长嬴。


    长嬴在病中, 凛冽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显现出难得的温和来。她对李洛说道:“周氏女虽有才能, 却到底力薄难服众, 朝中异议并非无风起浪。依我看,不如退一 步, 不必强令其接替其父之职,且暂命其以侍郎之位而掌工部, 来日再议尚书人选, 以徐徐图之。”


    李洛听出来, 这已经是长嬴的让步,连忙答应下来。


    “还有朝中不满的疾风之事。”长嬴又道:“她们初入连三营,不明规矩也是常事,能有多少将士能够在最初就崭露头角?陛下何必苛责呢。”


    李洛犹豫地说:“我并没有苛责她们, 但是她们的确不合规矩,又不能以才能服众……”


    长嬴闷咳几声,然后才说:“几日前,我曾去到连三营,见识过她们的风采。她们有艺,只是众人不肯看罢了。陛下,与其听信他人谗言,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


    李洛问:“我亲自到连三营吗?”


    “不必如此纡尊降贵。”长嬴笑了笑,“只需召见她们的主事,风采如何,便可见一二了。”


    李洛知道疾风的主事是燕堂春。


    当初燕堂春与长嬴一同去洛阳行宫接他回安阙城,他曾经也喜欢过燕堂春。然而昭王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燕堂春。后来又有各种缘由,他连见都不想见她。


    他觑着长嬴的神色,见她眉宇恬淡,似无私心。李洛再三思索后,还是答应下来。


    晚间,长嬴留李洛用过晚膳后才将他送回宫。


    徐仪端药进来的时候,长嬴正在灯下对着一封信研究,那是这两天刚从北疆传来的信,姜邯管她要人,想让燕堂春去北疆。


    徐仪把药碗轻轻搁在长嬴的手边,说:“您又舍不得堂春姑娘,堂春姑娘自己也不愿意去,那您还纠结什么?”


    长嬴收起信,端着药碗微微蹙眉,徐仪知道她不怕苦,这是为堂春姑娘而烦心。


    好在长嬴不是沉溺烦忧的人。她叹了口气后,把药一饮而尽了,又喝了口茶缓过药味,问道:“陛下召见堂春了吗?”


    徐仪摇头:“还没呢,估计要等几日。”


    然而李洛到底没召成燕堂春。


    因为兰辛失踪了。


    等鸿胪寺发现这事的时候,安排给故赫使臣的宅子里只剩下胡乐和几个下人,兰辛与其他使臣都不见了。胡乐态度自若,很明显兰辛是自己主动跑的。


    上报天听后,李洛下令严查其下落,并姜胡乐幽禁起来审问。要查兰辛,兰辛最后出现见的人就引人注目起来——疾风。


    原本疾风就因为兰辛的加入而地位尴尬,如今此事一出,可谓是完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大理寺的人日日传唤疾风中人去问话,高武下令停了疾风的职务和训练。


    李洛始终没有召见燕堂春,燕堂春也不再求见了。她知道,这次不管她做什么,“疾风”这个番号都留不住了。


    杨雪找燕堂春哭诉,说疾风的姑娘们都冤枉。燕堂春却没有一个字能用来安慰她。


    她心里憋屈。


    这些天她跑遍了六部三司,现在兵部的人看到她就头疼,碍于她手里的长公主令牌又不能赶人。


    燕堂春也不愿意去招人烦,但是她想留住疾风——最终却还是没法子。


    半个月后,皇帝亲自下旨取消了疾风的番号,将疾风中有意留下的划进连三营中,无意的则遣返回家。


    这些姑娘们在连三营中能吃得开吗?她们几乎被全然地孤立出去了。


    燕堂春又回到公主府住着,一切像是没有改变,可是她知道,自己根本住不下去了。


    她希望离开,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希望过。


    长嬴待她好,公主府里的人也真心待她,可是燕堂春住在公主府里的时候,她心里的拘束感与当年在昭王府后院时别无二致。


    因为她野过了,就不会甘心只留在一个静止的地方。


    一汪水是不能长期停留在同一个缸里的,死水会混浊、腐败,像移进温室里的山花。


    她渴望流动,渴望流出这片死水。


    这时,长嬴又一次提起了姜邯,把一封正经的邀请文书给了燕堂春。


    燕堂春接过文书,这回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说,要再仔细地考虑一下。


    长嬴不逼她做选择,她给了燕堂春选择后就没再多说,把精力放在更加诡谲的朝堂上。


    御史台以赵徳韧为首,他与赵平辜同样出身赵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清流。赵徳韧旁观局面,见谁有失都会弹劾。


    而从上回风波起,世家、御史清流、皇帝以及长公主党都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各有优劣。彼此出手时也更加心狠,不再点到为止。


    秦绮的提拔和贤妃的盛宠表明世家与皇帝短暂结为一体,长嬴身边的一个赵唯,显然不能动摇世家的整体利益抉择。


    这样的情形僵持了两个月。


    安阙城进入到盛夏时,来自北疆的消息打破了这个僵持的局面。


    兰辛现身于故赫部落,带着城防图,一举夺下北疆的两个城池,北疆军因猝不及防而伤亡严重。最后,是姜邯亲自率军将故赫部落的骑兵拦在扶摇关之外。


    一时间,满朝都被这个消息冲击到。


    失踪的兰辛是故赫曾经女君的这个消息虽未传开,长嬴却与李洛等人提过。因此她出现在故赫军队中的消息虽令人意外,却不至于震惊。


    可她怎么会有大楚的城防图!


    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李洛曾下令把她送进了连三营。在连三营中,未必没有机会出入兵部。


    引狼入室。


    这时,李洛才反应过来,为何当时长嬴对自己的这个行为如此不满。


    东隅已逝,再追悔也来不及了,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


    好在就算兰辛混进兵部,也拿不到最机密的那些信息,城防图是最外层级别的,否则今日才是绝境。


    李洛愧疚难当,决定写罪己诏,然而此时长嬴却拦住了他。


    长嬴得了消息之后匆忙入宫,对李洛说道:“陛下尚未亲政,此时若下罪己诏,明智者尚赞陛下知错能改,可愚昧者会认定陛下德不配位。那今后陛下还想再亲政便难了。”


    李洛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快把他淹了,宫门口甚至还有学生跪斥!


    一个皇帝做出这样的错事,他不得不下诏罪己。


    否则,再这样下去,别说下完罪己诏之后的威信如何了,他连当下入睡都要战战兢兢。


    长嬴见他仓皇地坐在龙椅上,少年还在抽条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他原本也不配做这个皇帝。


    长嬴垂眸片刻,心中思绪万千。然后,她走到李洛面前,对他伸出手。


    李洛愣愣看着这双手,眼泪突然就涌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行宫里挖草的时候,也是面前忽然出现那么一双手,于是他不再是女使偷人生的野孩子,他有了身世,有了荣华富贵,成了大楚的皇帝。


    长嬴牵着他从洛阳行宫里走出来,率先带领群臣称他万岁,领着他走到高高在上的帝位上。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这全都仰仗最开始把自己接到安阙城来的长姐。


    如今李洛再看到长嬴向自己伸出手,忽然就很后悔。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情,为什么他让自己和长姐之前生出嫌隙?


    李洛哭着伸出手,顺着长嬴的力道被拥入女子怀中。长嬴揉着李洛的后背,轻声道:“长姐替你担。”


    李洛含泪问:“什么?”


    “长姐替你担。”长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牵着李洛走到桌前,亲自提笔蘸墨后,把笔递给李洛,“你来拟旨。”


    “写……写什么?”


    长嬴道:“写崇嘉教导不利,劝谏失责;辅国无功,举止有失。”她含笑看向李洛,“然后褫夺我的摄政资格,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亲政。”


    “什、什么?”李洛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亲政了……长姐,你别这样……”


    长嬴温和地说:“阿洛,为君者是一定要舍弃一些东西的,你我不可能两全其美。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长姐替你蹚一次水,渡你上岸。”


    李洛泪眼汪汪,他多想自己能够严词拒绝,可是那些斥责他的人还跪在宫外,弹劾的文墨还摆在桌案上。他根本说不出哪怕一句拒绝的话!


    李洛抽噎着落笔。


    因此他也没有看清,长嬴冷漠的神情哪有半分温情。


    …………


    当天,言台与门下就颁了这道旨意,斥责崇嘉长公主不力,以致国防有失,北境不稳。


    连世家那些人都惊讶无比,任谁都知道这是皇帝的错,这份旨意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长嬴竟然认了。


    崇嘉长公主无二话,在宫门前长跪一日以请罪,最后被禁足罚俸,暂止摄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2章 生离


    北疆再次来信汇报战况时, 燕堂春坐在长嬴书房里,听着徐仪讲北疆的城防与伤亡,忽然想,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捐躯赴国难的志向暂且不提,可故赫部落作乱, 祸事首领还是在疾风待过一阵子的兰辛, 那里不知道该有多艰难, 她是怎么做到稳坐安阙的?


    燕堂春握着拳头, 继续听远方的消息。


    长嬴偏头留意到燕堂春的神情, 对徐仪挥挥手说道:“午后再议, 你先出去吧。”


    徐仪应声,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下其他女使并掩上了书房门。


    燕堂春看向长嬴:“做什么?”有浓重的鼻音。


    “我在看你的眼睛。”长嬴慢慢地问, “你自己看得到吗?”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


    长嬴走到燕堂春身边, 伸手去触碰燕堂春的眼睛, 在她指尖温凉的温度传递到自己眼皮上之前, 燕堂春下意识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 两行热泪滚滚落下。


    长嬴喟叹道:“那么倔强的一双眼睛,看人时从不吝惜自己的情意, 可它为什么装满了不甘呢?”


    燕堂春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 压抑到极致, 连肩膀都在耸动。


    长嬴俯身, 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说道:"别再考虑了,去吧。"


    燕堂春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长嬴, 她用力地眨眼,可是越眨眼、泪越多,几乎沾湿了长嬴的手掌。


    她呜咽一声,死死地抱住长嬴。


    长嬴顺势搂住她,为她轻轻拍着后背。


    好一会儿,燕堂春才缓过来,长嬴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后就松开抱着她的双臂,燕堂春下意识往下看去:“你的膝……”


    “无碍。”长嬴无奈地说,语气很纵容,“哭好了吗?”


    燕堂春摇了摇头,又道:“但我不会哭了。长嬴,我是不会去的,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不要求我。”长嬴抽出帕子来给燕堂春擦眼泪,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你永远都不需要求我,堂春。”


    燕堂春闷声说:“那我请你做一件事。帮我把疾风里的九十七个姑娘送去北疆。我问过她们了,她们都愿意。”


    “这没问题。但是疾风两个字不一定能留住。”长嬴简练地说,“看姜老将军和祺王的意思。”


    “没关系。”燕堂春伸手去挽长嬴的裙摆,被长嬴躲开了,她又把长嬴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说,“你小心膝盖,御医说要养月余。”


    长嬴替李洛担责后,在宫门跪了一整日,要不是朝中人来劝,她还能接着跪下去。


    她起身时已经站不住,是燕堂春把她背到马车上的。后来御医来看,见她小腿已经肿了,膝盖青紫得不成样子,当场把徐仪看得不忍直视。


    御医嘱咐说要好好养着,否则恐怕要留下病根,因此燕堂春格外关照。半个多月下来都小心翼翼,比长嬴自己还上心。


    同时,燕堂春也不大高兴,因为她知道长嬴本没必要担这个责任,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长嬴主动担责,是为了把李洛陷于不义之地。


    根据后续朝中的一系列反应来看,长嬴的确成功了。她虽“被迫”不再摄政,声望却因这一跪而起,甚至远超摄政时。


    燕堂春说:“你多想想自己不行吗?身外之物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差点搭上一双腿?”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一点责备的威慑力都没有,长嬴收起帕子,安抚道:“已经不疼了,再过几日便连伤都看不到了。”


    “你也考虑一下自己吧。”长嬴话音一转,又把燕堂春刻意引开的话题端回来,长嬴无奈地看着燕堂春,说,“你这样待在公主府里,咱们两个人都不痛快,你越忍耐,我就越心疼。我们是图什么呢?”


    她没有等燕堂春回答,因为对于燕堂春不肯去北疆的理由,她们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长嬴不愿意,她不想恣意野性的堂春被“情意”二字束缚住。


    今时今日,长嬴走到这一步,就是不希望再有谁会被束缚住。


    “去吧,堂春。”长嬴握住燕堂春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说,“我的心会记得你,为什么要害怕分离?”


    燕堂春哑声道:“可根本不是短暂的分离那么简单。你有那么大的野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安阙城,若是我走了,又还有多大的希望能够回来呢?长嬴,若我们以后都很难相见,那我们的感情算什么?”


    “先不要想这个。”长嬴松开她的手,“你只问本心,倘若不去,将来会不会后悔?”


    理所当然的,长嬴没有等到回答。


    长嬴道:“将来见面是将来的事情,现在不去的话就从现在开始后悔。我不能那么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堂春。”


    “表姐。”


    长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会后悔吗?”


    长嬴道:“也许吧。”


    燕堂春抱住长嬴,凑过去吻她,却被长嬴躲开了。


    长嬴垂眼与她对视,很隐晦地说:“等以后吧。”


    燕堂春便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她沉默地站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长嬴笑了:“也许。所以你快走吧,否则我要反悔了,再用锁链把你困在房里可怎么办。”


    燕堂春的一声“好”再喉咙里滚了又滚,到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已经仓促转身离开。


    长嬴端坐着,目送她出门。


    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听不到周遭的声音,那句“你会后悔吗”的问句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耳边。


    她会后悔的。


    她从现在开始就后悔了。她现在就想把人抓回来,把人困在床头,让人一辈子都出不了门。


    可是不行。


    不行的。


    长嬴深深呼出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去嘱咐徐仪多给燕堂春准备些伤药,却不提防碰掉了茶盏。


    瓷杯碎在地上,溅了一片狼藉。


    徐仪已经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殿下别动!我来收拾。”


    长嬴垂眸缓了片刻,才将将听清声音,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说:“用帕子包着,小心手。”


    徐仪找了笤帚来清扫,一边说:“殿下坐着吧,我已经让人去配伤药了,还有冬装、护膝,一样都少不了堂春姑娘的。”


    长嬴嗯了声,过了好一会儿,说:“辛苦你了。”


    “除了这些,再写封信带给祺王,盖我的私章……罢了,我自己写吧。”长嬴垂眼,自言自语似的说,“祺王是个识趣的人……”


    徐仪瞄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此时所谓的宽慰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知道长嬴自己很快就能缓过来,无需外人多言。


    果然,等徐仪扔了碎片回来,长嬴已经传人重新洗了脸,振作起来。


    她接着听北疆的军报,然后又因自己不再参政,便给李勤写一封信,托他在朝上进言。


    十日后,朝廷整装部分军马前往北疆,燕堂春赫然在列。


    除了她,还有疾风的其他九十几个姑娘,每个人的眼底都像有一簇熄灭的火,而在火灰深处,埋着一触即燃的火星。


    她们在疾风里吃透了教训,决心要一雪前耻、做出一番事业来,个个都是野心勃勃。


    援军北行,李洛率百官长亭相送,长嬴以自己尚在禁足为由,只让人送去酒窖里珍藏的佳酿,权当践行。


    她……不忍见别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今天多更两千五,干脆把这一卷都发完。嗯,虽然写得比较隐晦,但小情侣暂时分手了……不过下章就有糖了!


    第63章 伏击


    远山熔金, 天水暮云,倦鸟横掠晚霞。这边夕阳渐沉,天那边刚现残月, 暮色浓重的天幕下是大楚的罗城驻地。


    驻地外,一支小队有说有笑地牵马归来, 几个小兵小跑着上去迎接。


    五年前, 故赫部落的内部发生政变, 女君兰辛夺回权柄, 亲手在祭坛上斩杀了生父, 然后凭借盗取的大楚军防图向楚宣战。北疆仓促应战, 折损严重,祺王重伤退守二线。


    后来,北疆统帅姜邯重整军马, 死守扶摇关, 这才等到来自各地的援军。缓过这一轮攻势后, 两邦开始谈和, 边谈边打, 什么都没耽误。


    燕堂春就是那时来到的北疆。


    她带兵先后以少胜多破扶摇关之局、夺罗城大捷,又擒住故赫重将拉奴则, 以此在北疆站稳脚跟。


    姜邯很重视她这个队伍,甚至亲自向安阙城请旨恢复了“疾风”的番号。五年来, 疾风几经扩招, 已经是一个几百人的军营。


    如今, 疾风与祺王世子刘云真一系共同负责罗城守备。


    这支小队正是傍晚巡防归来的燕堂春和刘云真等人。


    “行啦,您和我说这些没用,不如想想咱们过冬的粮。”燕堂春偏头,对刘云真说, “罗城的存粮肯定不够,朝廷什么时候来人?”


    五年过去,她的皮骨更加贴合,稚气全然褪去,露出眉宇间的杀伐气。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倔强不减、锋芒更增。


    被她看着的刘云真习惯了燕堂春问话的风格,从容道:“最多三日,朝中的第一批粮就该到了。”


    景元皇帝登基后,祺王是为数不多没被清算的异姓王,多年来携独子刘云真驻守北疆。


    在祺王因伤退守二线后,刘云真以当仁不让的姿态顶了上来。


    但与外界传言不同,刘云真并不锋利,他是偏柔和的长相,乍一看甚至有些温文尔雅的气度。这份气度在在混不吝的北疆显然是鹤立鸡群。


    燕堂春皱眉:“怎么还是分批送来的?”


    “国库空虚啊。”刘云真抻了个懒腰,把缰绳扔给小兵,慢慢悠悠地晃到燕堂春身边,说,“听闻朝中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于是派人一路边收粮边运送,只好分批送来了。这几日能看到第一批,至于剩下的……”


    刘云真笑了声:“下辈子见吧。”


    燕堂春问道:“派谁去收的粮?怎么个收法?”


    “不知道。”刘云真说:“走,吃酒去。”


    见不到粮食,燕堂春没心情吃酒,摆手拒绝后,溜达着上了城墙,正遇到换防的杨雪。


    杨雪披着薄甲,对燕堂春抱拳道:“将军!”


    “行了,装模作样的。”燕堂春翻了个白眼,而后环视四周,见守卫谨慎,饶是换防期间也没有松懈,便又满意点头,对杨雪道,“估摸着朝廷的粮食也快到了,到时候你从原来疾风里挑两个姐妹去接应,免得生出事端。”


    “成。”杨雪笑着问,“还有旁的事儿吗?”


    燕堂春:“还能有什么?”


    “您和刘世子。”杨雪搞怪地眨眨眼,“我方才看着您两位一块走过来的。”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道,“瞎说什么。之前在安阙城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事儿吗?”


    杨雪纳罕:“我知道您跟那位有过一段啊。可是这不都五年过去了么,那位也没什么表示,您还守身如玉啦?”


    燕堂春当然没有。


    但她心里认为自己和长嬴从来没有分开,现在不过就是短暂的分离而已。自己要是背着长嬴乱搞,那算怎么回事?


    这话没必要和杨雪说,于是她警告杨雪在刘云真面前慎言后,就没再留在城墙上。


    燕堂春在心里盘算着,如今北疆战事虽然未息,却也没那么紧急。今年年末姜邯派人回安阙城述职,没准她能跟着回去看看。


    她当然没有真和长嬴断了联系,她们按时通信,偶有节礼。虽然分别时长嬴的意思是权当没那份感情的事儿,可燕堂春不认。


    书信往返,节礼互赠,燕堂春放不下,她知道长嬴也放不下。


    燕堂春走下城楼时,最后一抹暮色彻底被夜幕蚕食,静谧的星光转瞬就铺满了萧瑟辽阔的边疆。


    夜里,徐仪打开窗,窗外夜鸟轻啼,凉风从窗外流入,驱散了屋里的燥热。


    长嬴用手帕掩着口鼻,露出一双寒星般的双眼。徐仪也掩着口鼻,一边还担忧地看向长嬴。


    长嬴摆摆手示意无碍,说道:“本宫久不到明州,没想到这些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等到空气中的香都散尽了,徐仪才把窗关上一半,再次往屋里各个角落洒满药粉。


    徐仪说道:“朝廷要粮就是拿刀抵在他们命门上下手,狗急跳墙,也难怪他们敢给殿下下药。”


    长嬴收起帕子,说道:“明日传召刺史。”


    “是。”


    国库无余粮,各地官仓不能擅动,北疆断断续续打了三年,朝廷实在拿不出粮来。长嬴此行就是为了在地方郡县中征粮,以供给北疆。


    为了此事,朝中也吵过一阵,但长嬴担保“不夺百姓粮,只观富贵仓”,朝中才答应下来,于是李洛下旨放行。


    此地便是长嬴征粮的第一个地方,明州。


    “说起来,殿下与明州也有不解之缘。”徐仪轻轻说,“当年明州大旱与匪徒作乱并举时,便是殿下亲自率人平定。如今再次离开安阙城,又是来到明州。”


    “当年平的都是庶民,招安连着大赦,我不曾下过死手。”长嬴的目光从房中的富贵摆件上一层层刮过,俶尔,她收回目光,冷冷一笑,“如今可未必仁慈。”


    徐仪顿时噤声。


    她们已经住进明州府三日了,早就从见到这些奢靡物件时的意外情绪中平静下来,然而每次见到这些东西,她们都不禁去猜想其背后膏血。


    大楚以勤俭治国,且不提素来不爱贵重的崇嘉公主府,便是安阙宫礼待万邦的时候,都不曾靡费至此。


    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长嬴眺向窗外,眸间如萦绕着沉雾般深不见底。


    自从不再摄政,长嬴便将重心从安阙朝廷转到其他地方,如今揽下运粮之务,一是为了见一见北疆那个人,再有就是借机重新夺回户部。


    瞌睡时便有人递来枕头,徐仪也明白,长嬴这是要杀鸡儆猴。


    “入冬前要把这几批粮收起来。”长嬴缓缓道,“不能让边关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第一批粮已经快到了,”徐仪想了想,又补充道,“照您的意思,张娘子亲自带人押运,不会再出现中饱私囊的情况。殿下放心吧。”


    第一批粮在秋雨过后的一个清晨到达了罗城外,送粮的人提前十里就派骑兵提前传信来告知。


    当时燕堂春正在练兵,一时腾不出手,正好刘云真接应,便决定亲自去接应。


    然而直到午后,燕堂春都没看到这批粮的影子,甚至连刘云真都没回来。


    她拍案起身,快步掀了帘子出门,问亲兵道:“祺王世子呢?还没回来吗?”


    “没啊。”亲兵摸不着头脑,“世子不是误事的人,没准路上耽搁了吧?”


    “不会。”燕堂春凝重地说,“整军调队,跟我去接!”


    …………


    密林里,一片寂静,半点人声都无,唯见满地狼藉。


    刘云真甩了甩晕眩的头,眼冒金星的状况却没得到半点缓解。刘云真用刀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含糊着嗓子骂了句脏话。


    “他大爷的。”刘云真干咳一声,闷声问,“都还活着吗?”


    身边传来气息奄奄的一句:“世子,还没死呢。”


    他们出来接应,谁知还没见到粮食的影儿就被伏击了。


    因为没准备,刘云真带的人并不多,他们仓促之下只能左突右进地往罗城这边跑,一直到密林里,伏击的人才顾忌不远处的罗城守备军而退去。


    刘云真胃里犯恶心,闷咳半天才后吐出口血水,哑声说:“谁他爹的那么大胆!”


    被带出来的亲兵也为掩护刘云真受了重伤,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少数还有点力气回答的也气息奄奄。


    “应该是故赫那群蛮子。”亲兵蔫蔫地说,“世子,咱们估计……咳,走不动了,您说咱们不会饿死在这里吧……”


    刘云真正费力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刘云真不想搭理丧气话。


    燕堂春估计能发现不对,但等她找过来,也许他们已经丧于寒夜了。


    刘云真忍着疼缓缓躺在地上,积蓄着力气。得想想办法啊……


    刘云真方才逃命的时候没提防被大锤砸了一下后背,现在呼吸都困难,身体疼得颤抖。


    可是很快,刘云真就发现了不对。身体颤抖频率不会那么快,是身下的地面在颤动——有骑兵!


    受伤的亲兵显然也发现了,勉力道:“世子,有骑兵。是自己人吗?”


    刘云真不知道,只能拖着自己的身体去靠上树,哑声说:“隐蔽,都赶紧……”


    话还没说完,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明显,马蹄疾行过树林的穿梭声响彻一方天地。


    刘云真判断着,训练有素,这不会是临时集结的水平,那就只能是不远处的守备军——是自己人。


    终于来了。


    刘云真松了口气,刹那间,骑兵已经到了眼前。


    枯木丛边,燕堂春勒马停下,马背上的身形稳如泰山。


    刘云真终于放心地闭上眼,被下马的燕堂春一把捞住。


    受伤的亲兵哀切地望着燕堂春,活像看见了亲爹娘。


    燕堂春一手捞着晕倒的刘云真,一手去探鼻息,确定没死,才腾出眼神把在场的人扫了一边,嗤道:“出息。”


    满地的人泪眼汪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看我时间大法直接五年后


    第64章 女郎


    来救援的人把这些伤兵抬回罗城去, 燕堂春怕刘云真出什么事情,于是将其扛上了自己的马。


    她把刘云真带到世子帐里,本打算放下后等军医过来, 却不提防注意到刘云真胸前的伤口,不由一怔。


    片刻后, 她伸手将其衣领往下扒了下, 目光凝滞了好一会儿。


    帐外传来动静, 是军医来了。燕堂春连忙把刘云真的衣襟扯回去, 清了清嗓子, 请军医进来。


    军医进来后, 为刘云真搭脉看伤,毫无异色。


    燕堂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试探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军医淡定地回道:“被震了一下, 脱力晕过去了, 并无大碍, 将养月余便是。”


    燕堂春拖长声调哦了声。


    城外密林那边, 被留下的侦察兵和一队步兵研究一路踪迹, 最终确定下来,伏击者是故赫部落的人。


    她们汇报给燕堂春, 彼时刘云真已经醒了,虚弱地靠在燕堂春旁边的床上坐着, 闻言气得又是一阵咳嗽。


    燕堂春敷衍地给递了碗水, 说:“急什么。”


    她示意回报情况的人先出去, 等到帐里只剩下燕堂春和刘云真两个人时,刘云真已经喝完水、缓过那口气来。


    刘云真环视一圈,然后对着燕堂春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做什么?孤男寡女, 我好怕。”


    “是吗?”燕堂春也笑,笑意促狭,“这帐子里确实有个寡女,可惜不是我。”


    刘云真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渐渐凉下来。燕堂春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刘云真,几息后,两个人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刘云真清了清嗓子,不再刻意端着声线,声音清脆了许多。她问:“刚才看伤发现的?”


    燕堂春嗯了声,说:“挺意外的。”


    祺王世子竟然是个女儿身。


    刘云真缓缓道:“我好像应该灭口。”


    “你可以试试。”燕堂春吊儿郎当地笑了下,“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云真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且不提燕堂春如今在北疆的受重视程度和她背后的崇嘉长公主,就单论情分,刘云真也不能害自己的同袍。


    而且刘云真很清楚,燕堂春绝对不会揭发自己的身份。


    燕堂春拉了个凳子到床边坐着,漫不经心地说:“我本来没想和你说的,但你 装得我看不下去了。”


    “哦?所以来给我添堵了?”刘云真气极反笑,“你就心照不宣不行吗?”


    燕堂春道:“没这个打算。你怎么想的?在休战期还好说,战场上女扮男装的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休战期,她是祺王世子,没谁会注意她的身形、嗓音,甚至连刚才的军医估计都是刘云真的人。


    但在战场上,将士们之间是彼此交付后背的关系,离得那么近,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


    刘云真当然知道暴露风险大,而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但与高风险相对比的,她能拿到更多东西。


    “朝中早就想要削异姓王爵,父王没有子嗣,若我不继承爵位,祺王这个封号就会死在这一代。”刘云真坦坦荡荡地说,“恰好我有野心,这不是很巧吗?”


    燕堂春耸耸肩表示理解,却又道:“长嬴不会削女爵。”


    刘云真没去过安阙城,反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长嬴是谁,不由得失笑。


    “若是我早几年听说她的事迹,我也不会选择这个笨法子。”刘云真笑着地说,“但事情已经做了,堂春,你应该不会揭发我?”


    燕堂春站起身,把凳子踢到角落,打算出帐子了。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话:“我没那么无聊。”


    …………


    明州刺史府,刺史江穆设宴款待崇嘉长公主一行人,宴上玉盘珍馐、美人如云,酒过三巡而弦歌不绝。


    长嬴了无兴味。


    江穆关怀地问道:“殿下可是吃着不爽口?也怪我们偏远之地,不比安阙城奢华,实在是委屈殿下了。”


    长嬴意味深长地抬起眼皮瞥了眼江穆,说道:“江卿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江穆似有不解:“殿下此乃何意啊?”


    长嬴没有耐心和他虚与委蛇,她也没有必要粉饰太平。因此她略扬着下巴,直截了当地问道:“本宫要的粮呢?”


    江穆讪讪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咱们郡县里收税谨遵朝堂法令,一年两次。即便是边疆战事告急,臣等也是万万不敢临时征收重税的!这粮嘛……实在是周转不过来。”


    长嬴给徐仪使了一个眼色,徐仪会意,对江穆笑道:“江大人,安阙城早半年前就发了征粮令,此事也算不得临时。”


    江穆为难地说道:“但我们办事也有章程,提前半年也不够粮食长几茬呀……”


    徐仪了然一笑,说道:“但我们也没要您收税赋不是?征粮令里写得很明白,不夺百姓粮,只观富贵仓。您勒勒腰带就能拿出来的粮食,何必非得苦黎庶?”


    江穆从前听说过崇嘉长公主办事公正,却没想到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那么直白地开口要钱!


    江穆苦哈哈地说:“臣等也是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不妨说给科道官员听一听。”长嬴目光在宴席中奢华的陈设与佳肴上扫过一遍,然后打断道,“江大人卖几个琉璃盏就够边疆将士们吃一年,本宫实在不解,江大人的苦衷还能是什么?闲钱不够买下安阙宫吗?”


    江穆登时冷汗岑岑,当即便离开座位跪叩,然后才面带苦意地说道:“如今场面实在是由于殿下并不了解明州!”


    长嬴道:“哦?”


    席间弦歌稍绝,江穆道:“殿下认定明州奢靡,大谬不然。殿下今时所见之物皆为前人留下,臣无法分辨哪件是朝廷赏赐、哪件是上任置办,因此不敢倒卖哪怕一件。”


    江穆道:“死物无法置卖,活人更不能强逼。


    “自十年前明州大旱以来,休生养息,为官者不敢有闲令,方才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之现状。倘若此时因战乱之事就要劳苦百姓,那受难的不止北疆民众,还有明州黎庶。是以求殿下再宽恕些时间……”


    “不是本宫不宽恕。”长嬴蓦地一笑,“江大人是聪明人,征粮令颁下半年了,本宫以为江大人知道本宫想要什么。”


    江穆俯首不语。


    他当然知道长嬴想要什么,想要富贵仓为战而开。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他在明州为官八年,深知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想要一家之粮何其之难?


    就单说江穆——江穆扪心自问,他不愿意交钱粮,哪怕他真的有。谁甘心把自己的东西送人呢?且朝廷还不见得念自己的好。


    但长嬴既然来到这里,又丝毫没有讲情面的意思,那就不得不割舍一些血肉了。舍小保大,江穆盘算得很清楚。他等着长嬴接着威逼……


    然而长嬴却微微弯唇,双眸中充满温润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她上前亲自扶住江穆,和蔼地说道:“本宫也是心忧边关,江大人勿怪。”


    江穆顺着长嬴扶着的力道站起来,心中惴惴,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意思。


    长嬴接着道:“百姓苦,当然不能加收重税,否则这个冬就没法过了。但是富户总有余粮,拿出来也不算难。”


    “可是这……”


    “本宫知道,人家富户也不愿意白给。”长嬴给出策略,“这笔钱就算朝廷借的,等来年周转过来,自然会还。这总不算为难了吧?”


    江穆迟疑地说:“只是他们未必拿得出来太多……”


    既然已经松口,接下来就无需长嬴再谈了。她绕回自己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一杯茶。


    徐仪接替长嬴与江穆交谈,称自己已有策略。江穆求教地问她是何策略,徐仪淡定吐出两个字:“抄家。”


    啪嗒一声,江穆手里的筷子掉到桌上。他强笑道:“您说笑了……”


    “的确是玩笑,”徐仪促狭地说,“不过也算是个法子。”


    她慢悠悠道:“家财万贯者,无饮食之忧。因此派人去轻点各家仓廪地窖,取十之一二强捐借出来,剩下的自愿捐借。专人将其悉数记账,来年朝廷再按利偿还给各家。如此,不至于刮地三尺、惹人不快,又不至于无粮奉北、将士受困。”


    派人清算家财,派谁清算呢?清算多少呢?


    这就是可以操作的地方了。


    江穆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沉思片刻,总算咬咬牙答应下来,口中道:“这……这虽难,但臣定竭力去办!”


    徐仪道:“细看此策,其实对各家无害。今日我们殿下就给江大人透个底,朝中重视这批粮,对于捐借有功者,朝廷明年有大赏,什么皇商义商的……”她掩唇一笑,悄道:“您心里明白就好。”


    江穆了然,终于解开了心中疑惑。他心想,难怪长公主一开始摆出严厉模样,原来是因为甜头无法直说。够义气!


    他诚恳道:“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望。”


    长嬴眼带笑意:“有劳江大人。”


    宴席散后,徐仪跟着长嬴身后回院子,走到一半时,忽有人追上她们。


    长嬴本以为是江穆有话要说,回首看去,却见是自己手下的女使匆匆忙忙地追回来。


    徐仪问道:“什么事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女使忙告罪失礼,长嬴摆手问道:“安阙城传来什么消息?”


    女使环顾四周,见无外人,才道:“宫中眼线密信传来,说贤妃有孕,陛下禁足闵昭仪。”


    李洛已经十九,这两年又陆陆续续地临幸了不少人,这个孩子不算太意外。


    但长嬴眉头一皱,问道:“闵恣怎么了?”


    “听说是闵昭仪在御前侍奉笔墨时没留意贤妃,惊吓了她。陛下大怒,便将其禁足十日。”


    又耍孩子气性。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长嬴嘱咐道:“派人关照闵恣,别叫她再受委屈。”


    女使嗳了声,说:“昭仪找人给殿下带话说无碍,只是暂避锋芒,免得惹火烧身,请殿下放心呢。”


    长嬴颔首——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码字又不顺了起来……


    第65章 硕鼠


    暮秋的安阙城略有凉意, 宫里还没点起地龙,于是李洛命人把窗封得紧紧的,免得冷风吹进来, 伤了贤妃的身子。


    贤妃窝在榻上,看着李洛吩咐完这个又吩咐那个, 不由得笑了:“哪就那么精细了, 陛下大惊小怪。”


    李洛回过头, 斯文俊美的脸上显出温柔的神色来, 他对着贤妃笑了笑。


    这些年, 他也厌倦过贤妃活泼的性格, 但贤妃怀上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李洛端详着贤妃,久违地从她明朗的眉眼中又打量出可爱来。


    有女使进出时带动风声, 被李洛呵斥。他如今威仪愈足, 女使被吓得瑟瑟发抖。


    贤妃忙替女使求情, 说:“这都不算什么的, 妾身自幼身体康健, 没那么容易受伤。”


    李洛这才把女使打发下去,认真地看向贤妃。


    “你怀的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李洛缓缓地说, “朕一定要好好对你,也好好对这个孩子。”


    贤妃扬眉笑道:“我相信陛下是一个好父亲。”


    “朕总算有子嗣了。”李洛的眼睛里充满喜悦, 有了子嗣, 皇位就会更加稳固——尤其是对比尚未成婚的长姐。


    贤妃性格好动, 想下来走走,被李洛按在榻上,贤妃不乐意,给女使使了个眼色。女使上前笑道:“陛下, 贤妃要多动一动才能保证身体呢,这样才能诞下健康的皇嗣呀。”


    李洛这才放开自己按住贤妃的手,道:“一定要保重,等你生下皇嗣,朕就封你做皇后。”


    这话意味太重,贤妃不敢应,只是说:“瞧陛下高兴坏了。”


    李洛看着她,微微点着头。


    “但妾想求陛下一件事情。”贤妃道,“陛下先听一听,再决定允不允,好吗?”


    李洛心情不错,大方地说道:“你说吧。”


    贤妃轻声道:“妾与长姐赵唯一同长大,情分非他人可以比拟。但自从妾入宫后,长姐又忙于政务,总是不得相见。”


    “朕记得赵唯,她前些年还入宫请过安?”


    “不错,但那是前些年了。”贤妃垂首黯然道,“当年家中认为长姐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因此将长姐逐出家门。自那之后,妾就再也没见过长姐。”


    李洛皱眉道:“这做得过分了些。你想让她入宫陪你?”


    “妾不敢奢求至此!”贤妃忙道,“只求陛下允长姐入宫陪妾小住几日也好。”


    这些年来,李洛与长嬴虽还保持着姐弟之间的和谐,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和长嬴有了隔阂,因为皇权,因为政见,因为太多东西。


    有时候李洛会很怀念最初自己刚刚来到安阙城的时候,虽然手里没有权力,却有长姐全心全意地帮衬自己。可他后来想起来,也明白长嬴帮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因此听贤妃描述自己与姐姐的情分,李洛心有触动,又格外怜惜。


    贤妃满怀期待地看着李洛,李洛唔了声,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


    “这就是送来的第一批军粮?”


    刘云真伤好之后,拉着燕堂春一起去查看送来的粮食。


    这几年,随着长嬴在朝中的大力推进,朝中陆陆续续从科举、举荐、征召等各个渠道添了许多女官。因此这会儿见到负责粮草的是几个女官,燕堂春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户部的人。


    燕堂春和刘云真两个人绕着粮来来回回地看,几个身穿官袍的女官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口中答道:“是的,这只是第一批。朝中计划一路边收边运,在入冬前共送来五批。”


    燕堂春纳罕道:“虽说不算富裕,但竟然是好模好样的真东西,看上去没被克扣多少?”


    女官听出她在暗讽之前的事情,恭谨地回答道:“朝中得知竟有人胆敢贪污公粮后,立刻严加追查,处置了几十个人。这回特意派出我等,三令五申,一定要将这批粮草完好无损地送到前线。”


    燕堂春露出满意的神色,与刘云真对视一眼,便让辎重处的人把粮草分配下去。


    几人本来要散了,燕堂春忽然想起什么,回首看向女官,问道:“这回负责运粮的人是谁?赵平辜赵户书吗?”


    女官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揶揄。


    燕堂春更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不会是秦琦吧?”


    “不是,”女官笑眯眯地说:“是崇嘉长公主。”


    燕堂春愣住。


    女官补充道:“就是长嬴殿下。”


    燕堂春当然知道这是长嬴,满朝找不出第二个公主了。


    但是长嬴怎么会来?


    她不应该在安阙城谋夺她想要的权力吗?运粮这种事情,虽算个好差事,可万万不至于劳动到她吧?


    燕堂春心里有个猜测,猜想长嬴是不是为她而来。


    若是十年前,燕堂春一定深信不疑;可是如今她们分别五年,燕堂春不敢想。


    女官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人,在来时也明白长嬴的意思,见燕堂春神色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女官笑意盈盈地说:“殿下总想快些见到燕将军,却碍于路程遥远与俗物冗杂,只好托我们代为转达问候。还望将军再耐心等等,最晚初冬,我们殿下便该到了。”


    燕堂春完全心不在焉起来。


    最晚初冬就要来了吗?那她能见到长嬴吧?


    北疆在秋冬严寒,长嬴带厚衣裳了吗?现买也成,就怕这边的衣裳衬不好她。


    路途遥远,长嬴在路上会做些什么呢?经停哪些地方?有没有她们两个共同经过的路程?


    长嬴……也和她一样心怀期待吗?


    再这样想下去,燕堂春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日子简直要寝食难安了。她强逼着自己抽离思绪,却发现闭上眼睁开眼想的都是长嬴。


    见她此情状,刘云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她替燕堂春答谢了女官,而后拍拍燕堂春的肩膀,说:“今儿没什么事儿了,陪我走走。”


    燕堂春分神瞥了刘云真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


    微服查探的长嬴被人拦住。


    那人是个文人模样的青年。


    徐仪下意识挡在长嬴面前,警惕地盯着拦住长嬴的人。


    长嬴在她身后打量了片刻,而后笑了,道:“无妨,是堂春的朋友。”


    徐仪这才让开。


    原来拦住长嬴路的人是赵昇。


    他是燕堂春从前乳母的儿子,本在老家读书。后因田地被昭王侵占而求到安阙城来,被长嬴安顿下后。


    等赵昇再次崭露头角就是六年前的秋闱,他与秦绮、赵唯是同年考生,在当年就进了翰林院,后外放下去历练,可谓前途无量。


    长嬴打量着赵昇,见他面色不虞、形容憔悴,不由得有些疑惑。按理说他不该过得如此潦草。


    赵昇对着长嬴长揖道:“殿下……”


    长嬴缓缓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本宫来吧。”


    进了一家茶楼,长嬴挑了间清净的雅间,与赵昇相对而坐。


    “本宫见你憔悴,可是有什么难处吗?”长嬴率先关怀道,“若力有不足,可说与本宫。”


    赵昇苦笑道:“哀民生之多艰,终至于衣带渐宽、无计可施。”


    “保重身体,方得来日方长。”长嬴劝道,“你的品格才干,朝中都很清楚,迟早能有大显身手的一天。”


    赵昇吸了口气,抬起头说:“殿下,其实臣此次贸然拦下您,是有事相告。”


    长嬴见他终于打算讲,便点头,道:“洗耳恭听。”


    “边疆战事告急,耗用了大量钱财,殿下此行可是为了解钱粮之困?”


    长嬴道:“不错。”


    赵昇道:“可是百姓们禁不起征收税赋了!明州这些年,确实是按朝廷规定征收夏秋两次官税,可是那些尸位素餐的硕鼠们!他们不止要朝廷规定的十一税,还要许多杂税,比如刺史纳妾,要向百姓们索要‘贺喜税’等等……此番情况,与臣当初所受困境别无二致。”


    这些长嬴都知道,在她看到刺史府那些装潢时就猜到了。


    但长嬴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说道:“本宫是来解决问题的,食国黍者、刮民脂者,才是本宫征收所面向的人。”


    赵昇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没有赌错。他道:“既然殿下只征收富户粮,臣还想求殿下一件事。”


    长嬴却道:“为国为民之计,你不必求,本宫也会做。谋私利之策,即便你求了,本宫也不会应允。”


    赵昇听到这话,却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臣不求私情。”他抬眼,直视着长嬴说,“臣只求将来殿下若能有粮,请分还给明州百姓一些。”


    长嬴唔了声,中庭偏长使得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淡漠,不笑的时候有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但她应得很快。


    “这不需要你求本宫。”长嬴略笑了笑,眉眼间的淡漠被消融,如春水含冰,“若能清算完这些硕鼠,除边境供给外,余下的尽数都会分还。”


    这是长嬴做出的承诺。


    赵昇早知她是个好公主,可直至如今,才终于放下心来。他从袖中勾出一张纸条,将其轻轻地压在茶杯下。


    感受到长嬴的目光,赵昇微低着头,说道:“臣不敢直言,求殿下在臣走之后再看。若能确定这纸上的消息为真,便不枉臣深入江府了。”


    说完,赵昇撑着桌子站起来,对着长嬴又是一揖到底,而后哑声道:“臣告退。”


    说完,他对门口的徐仪点点头,缓缓地走了出去。


    而后徐仪上前,用目光询问长嬴,长嬴道:“看看吧。”


    徐仪拿起纸条,见其上只有八个风骨可见的字,却字字珠玑。


    她面色一肃,将其递给长嬴。


    “江宅藏私,游鱼可窥。”


    长嬴眯起眼,略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为了码字,七点就起床了,我得在期末周之前完结……


    第66章 思念


    刘云真一行人被伏击的消息很快就报到姜邯那里, 好在粮草没丢,否则事情会更加严重。


    姜邯下令严查,派出了身边的斥候亲自去看了现场, 确定是故赫人所为。


    燕堂春坐在军帐内,听着斥候来报消息, 眉头紧皱。刘云真端正地坐在一旁, 也听得发愁。


    斥候退下后, 燕堂春看向刘云真, 叹道:“故赫要过冬了啊, 他们耗了几年, 终于耗不下去,要狗急跳墙了。”


    刘云真右手指节重重地碾着左手心,道:“但我们未必能打得起。”


    “打不起也要打。”燕堂春果断地说道, “经此一役, 把故赫彻底打服了, 以后才有太平日子过。否则再这样耗下去, 三五年还能行, 十年二十年呢?更久呢?”


    她苦恼地说:“劳民伤财,朝廷也供不起了。”


    这五年, 最开始在故赫部落撕毁条约时,朝中还算震怒, 对北疆态度还好一些, 粮草没有短缺过。


    可故赫一直像游鱼一样, 除了最开始还正面应战,后来一直泥鳅一样打伏击,北疆很难结束战事。这样拖下去,朝中也不愿意供给了。


    这些状况, 刘云真都明白。


    她想了片刻后,认可了燕堂春的说法。


    要打,要把故赫部落彻底打服、打怕,否则不能免于后世战乱。


    “那就要集结兵力,早做打算。”刘云真沉吟,而后道,“我带兵前去吧,你守卫罗城,正要可以接应供给大军粮草。等入了冬,咱们再轮换。”


    燕堂春一怔,她确实想过轮换,但没想到刘云真率先提出。


    刘云真揶揄地笑道:“不让你接应粮草,你可怎么趁机见一见心上人呢?”


    燕堂春瞪她一眼,可到底没反驳。


    倘若是长嬴来送前线供给……那燕堂春真的很想见一见她。


    …………


    自十年前明州叛乱起,其境内的各个势力鱼龙混杂,其中以富商和官僚为盛。


    长嬴北行过程中首选明州作为第一个地点,除了地理原因外,就是因为它太适合杀鸡儆猴。因此她此行不止带了家将,还有连三营的几队人,与兵部一同互送。


    这一天,从安阙城带出来的护卫队围了刺史江穆的私宅,等闲人不许进出,围了两天,把湖水抽干,显现出湖底的密室来。


    湖底暗藏百万金银,江穆明州职不过六年,便已经有此积累,其中藏的全是黔首血泪。


    长嬴负手立在静了许久,才磨着牙关命人接着搜查。


    同日,有不堪欺压的农户状告尊前,描绘了其终年田耕却无粮可吃的惨状。


    从徐仪的目光看去,长嬴的眼里仿佛淬了冰,饶是她们想过江穆贪污,也没敢想到他竟然过分至此。


    “抄了江宅。”长嬴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什么冤情,都派人去查。今日本宫在此,听尽明州不平事,看看谁还敢暗度陈仓。”


    ……


    崇嘉长公主在明州动怒,私自抄了江家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安阙城,当然有人反对,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来报此消息的人还献上了长嬴亲笔,描绘了明州百姓之艰与江宅之富贵,两相对比,其愤慨已经跃然纸上。


    自从李洛愈发强势,长嬴已经很少独自决断。但此次她态度强硬,在亲笔中指明:她非但不悔过,甚至从明州开始,她会接着严查地方郡县,绝不错放一个贪官污吏。


    在亲笔的最末,她不咸不淡地向李洛请命。但显然可见,这只是走个过场。


    事已至此,李洛难不成还能不批?


    但他问长嬴要了详细过程,要求她讲明为何先斩后奏。


    长嬴回信则称,是一个名为王何弋的富商深入江宅,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义上报。


    长嬴请朝廷奖励此义商,李洛思忖后认为此言有理,于是下旨给了王何弋义商的称号。


    明州的王何弋在家接到嘉奖旨意时,整个人都蒙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检举过江穆?他顶多是明哲保身,不与其同流合污,但是他哪敢招惹这群官商勾结的人!


    但他立刻就猜到了长嬴的意思。她需要一个商户,一个率先站出来的商户。既然没人站出来,就把人架起来。


    王何弋就是那个被架起来的倒霉蛋。


    他已经被明州其他势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何弋在家里对着烛火想了一夜,第二天求见长嬴,倾尽半数家财捐了钱粮,算是彻底上了这条“贼船”。


    长嬴对他的造访并不意外。


    徐仪在里间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她们今日午后就打算动身。


    长嬴在外间与王何弋相对而坐,端详半天他的苦脸后,忽然笑了:“看来王公是对朝廷的义商称号不满意了。”


    “不敢!不敢。”王何弋忙哭丧着脸道,“这不是不为朝廷尽心啊,只是害怕家旁的豺狼虎豹。”


    “原来如此。”长嬴唇角带笑,“朝中还说来年给义商减免半数商税,看来也不能慰藉王公忧惧之心?”


    王何弋嘴巴缓缓张开,半天没反应过来。长嬴但笑不语地等他反应过来。


    “殿下啊!”


    几息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王何弋当场就要涕泪横流,他慨然道:“我等愿为大楚肝脑涂地啊!”


    本朝轻视商业,对从商者征收重税。近两年虽有改善,甚至允许了商户清白子参加科举,可是不妨碍商税还是重。


    若能减免来年一半的商税,别说得罪明州这些人,就是更多代价,王何弋也愿意付出!


    当天他回家之后,就喜气洋洋地将此事宣扬开来。


    一时间,明州商户对“义商”之称趋之若鹜。众人对着王何弋牙根痒痒:原来不是你小子背叛大家,而是闻着味先讨巧去了!


    第二批粮就这么半捐半借地凑了出来。除军中粮草外,余下的那些,长嬴全部命人返还各农户。


    明州暂时无主,长嬴则请旨令赵昇暂时顶上,待朝中下季核查官员时再做安排。


    赵昇当然明白长嬴的苦心,对天发誓说一定会爱民如子。


    在明州这样的氛围里,长嬴启程北去。


    而在北疆,刘云真已经率兵往扶摇关去,罗城驻地里只剩下了燕堂春。


    今日她杂事做完,又去训练新兵的地方转了一圈,见万事井井有条,便暂且放下心,去最热闹的街上逛了逛,最后拎着几袋点心进了一家面肆。


    面肆中生意惨淡,傍晚的时辰却没几个客人,就几个少年围坐着聊天,桌上只有一碗阳春面。


    面肆最里面的柜台那儿,一个女人无所事事地拨着算盘珠子玩。


    “姑母,”燕堂春打招呼,“过来吃点炸小酥鱼。”


    那女人抬起眼,赫然是当初趁乱出宫的燕御尔。


    燕御尔见是燕堂春,眉开眼笑地说:“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燕堂春说:“今天闲。”


    燕堂春来到北疆后才知道,燕御尔离开安阙宫后并没有离开大楚,而是在北疆安定下来。她去草原游历过,也在姜邯手下做过事,最后决定在罗城开一家半死不活的小面肆,算是安定下来。


    燕堂春选择进入罗城守备军,也有燕御尔的原因。


    燕御尔从算盘里抬起头来,和燕堂春一起走到角落里的个小桌子前坐下,她率先拆开了小酥鱼的袋子,推到燕堂春的面前。


    “姑母最近有收到表姐的信吗?”见燕御尔吃着,燕堂春趁机问道,“我许久没收到过了。”


    “也许有什么事情,寄信不便吧?”燕御尔道,“我这个月还没有收到,但她上月信中曾提起,说本月也许离开安阙城,不一定能够按时写家书。”


    燕堂春想起来自己收到的信里也提起过此事。


    燕御尔问:“是长嬴要去哪里吗?”


    “嗯。”燕堂春说,“在来北疆的路上了。”


    燕御尔动作一顿,几息后恢复正常,她说:“开始了啊。”


    “开始什么?”


    燕御尔弯了弯眼:“堂春,你猜一猜。”


    燕堂春哪知道自己能猜什么,她摸不清长嬴的想法。


    燕御尔却托着下巴,忽然说:“你们和离啦?”


    刹那间,燕堂春呼吸都停滞了:“……什么?”


    她从来没和燕御尔提起过自己与长嬴的事,燕御尔何出此言!


    “两个小孩子还想瞒我呀?”燕御尔笑眯眯地揶揄,“你们那心思我早八百年就知道。”


    燕堂春尴尬地摸摸鼻子,燕御尔说:“我以为你知道长嬴想要做什么呢,你不清楚吗?两个人真出问题了?”


    “没,”燕堂春下意识说,“没出问题。”


    燕御尔噢了声:“那你猜猜长嬴想要做什么?”


    话都提醒到这个份上,燕堂春猜也该猜出来了。


    除昭王、流祺王,封云王靖王,把异姓王势力赶出安阙城;前几年长嬴替李洛担责,长跪宫门时,收服了朝中清流一派;收赵唯、限制秦绮,平衡世家……这些长嬴都做得很好。


    她还差什么呢?她怎么才能收获最后那个契机呢?


    军权与名分。


    要有不可撼动之力,要名正言顺。


    燕堂春便明白长嬴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了。


    但她还有一点不解。


    “但姜老将军不是长嬴的老师吗?”燕堂春疑惑地说,“北疆诸军也没反对过长嬴吧?”


    “犹嫌不足罢了。”燕御尔说,“她可能也想见见你。”


    这话太直白,燕堂春听完就闷头吃东西,权当没听到。


    此时面肆来了客人,问她可能做阳春面,燕御尔逗够燕堂春了,便应了声客人,起身进后厨煮面。


    燕堂春咽下小酥鱼,连喝几口水才缓过来。


    本来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但太多年没见了……她真的太过思念。


    不知道长嬴是否怀着同样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7章 重逢


    同一片天地下, 长嬴收回远眺的目光。大漠苍茫,视野里是安阙城从没有见过的辽阔景象。


    车队走得很快,紧赶慢赶, 终于在入冬前赶到了北疆。此处是北疆与贺州的交界处,照这个速度, 再走一天就能到罗城驻地——北疆粮草总调度的地方, 也是长嬴此行的目的地。


    “堂春还在罗城吗?”


    徐仪不知道第几次回答:“在的, 在的。”


    长嬴这才嗯了声, 道:“再往前走一走, 等傍晚再休整。”


    “是, ”徐仪来到长嬴身边是有事要报,她道,“安阙宫中传来消息, 贤妃因有孕在身, 不便侍驾, 陛下便临幸了几个宫人。其中有一个格外得宠, 已经封了才人。贤妃与这位才人闹得不太愉快。”


    “她有赵唯提点, 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长嬴垂眸思索片刻,问道, “这个才人是什么人?”


    “殿下想得不错。”徐仪道,“这个才人姓夏, 出身清白人家, 但她的婶母曾是秦琦的奶娘。我令人调查过, 她的得宠也有秦氏 背后的推手。”


    长嬴微微一哂:“随他们去。”


    世家平衡已久,此消彼长,想要击溃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长嬴为此铺垫数年,只差一个契机了, 她不急。


    一行人在傍晚时休整 ,翌日天亮后接着赶路。


    有几个连三营的人原本担心崇嘉长公主身份尊贵、吃不得苦,已经做好了拖慢行程的准备,没想到实际到的竟然比预计早半个月,一时间不禁神清气爽。


    翌日午时,前去探路的斥候纵马归来,对长嬴扬声笑道:“殿下,前面就是罗城了!申时就能到!”


    长嬴便道:“可给罗城驻地送信?”


    “殿下放心!”斥候道,“那边有杨雪副将来接应咱们。”


    话还未落,长嬴放眼望去,见远处便有一行轻骑奔来了。


    罗城气候不算太干,城外有密林,林外有草地;若逢雨水充足的几年,没准还能种些好养活的东西。


    大老远的,就能见一个女子策马而来,肩上的轻甲衬得她面容坚毅,早褪去了五年前稚嫩青涩的模样。


    长嬴指尖轻点,不由得一怔。堂春身边的副将变化都如此之大,那堂春呢?堂春有没有变化?


    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堂春吃过苦吗?她受过伤吗?


    思绪中,赶来接应的杨雪已经下了马,对长嬴抱拳长躬道:“末将杨雪参加长公主殿下!”


    她一开口,身后十数将士也跟着行礼,长嬴回过神来,免了她们的礼。


    杨雪直起身,往长嬴身后扫了一眼,对长嬴笑道:“殿下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长嬴收回打量的目光,克制着问燕堂春的冲动,只道:“守城艰苦,辛苦诸位了。进城再谈吧。”


    杨雪挥挥手,身后十数将士便和长嬴带的人混在了一起。几人在前引路,车马缓缓前行,像一条细水长流的河。


    杨雪骑马跟在长嬴车架旁边,对长嬴说道:“我们将军本来想亲自来,但姜老将军听闻殿下要来的消息后也要赶来罗城,燕将军只好去接老将军了。”


    姜邯带了燕堂春五年,如今情分非同寻常,长嬴表示理解,又问道:“姜老将军身体可好?”


    “上回见是在夏天的时候,那会儿还精神着,比末将等人都利落呢。”杨雪略收了收缰绳,隔着窗与长嬴笑道,“殿下放心。”


    长嬴点点头,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到燕堂春身上:“你们将军呢?”


    杨雪唔了声:“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简单凝炼,把徐仪听得发笑。她调侃地看向长嬴,见长嬴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公主有心,可惜小将是个棒槌。


    …………


    斥候估得没错,申时,她们到了罗城驻地。


    杨雪让人把粮草护送到驻地,自己则带着长嬴与徐仪等人去休整。


    罗城是个小得过分的城池,连个主将府都没有,最气派的人都得窝在小院里,连祺王世子刘云真都不例外,为的就是战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去。


    把长嬴带到提前准备好的宅院里后,杨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道:“住舍简陋,还请殿下见谅。不过旁边挨着的就是我们将军住的地方,有什么事情也好联络。”


    长嬴道无妨,又问了一遍:“姜老将军何时过来,本宫也好拜访。”


    杨雪:“不知道呢。”


    杨雪如此答,长嬴不好再问,只好先罢休。一旁看热闹的徐仪暗自发笑,代而问道:“你们将军何时出城的?”


    “午时,和接到殿下消息是前后脚。”杨雪挠头,“其实这会儿也该回来才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


    徐仪轻声细语地道谢,又问可有热水。


    “得自己烧。”杨雪说,“等会儿我让人给柴房收拾出来。”


    安排妥当后,杨雪才离开。


    徐仪转身看向坐着的长嬴,笑道:“殿下方才怎么不直接问呢?”


    多年交情,不止上下,更是挚友。徐仪难得放肆调侃。


    长嬴瞥她一眼:“问什么?”


    徐仪笑着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啊。”


    长嬴随手捡起桌上摆的枣就朝徐仪扔过去,徐仪眼疾手快地接住,道:“知错了。”


    燕堂春等人回来得晚,天色已经黑了,回来后也没找长嬴。长嬴心里觉得不对,派人去问,才知道他们遇上了伏击。好在早有准备,并无大碍。


    长嬴听到这消息,当即就要往燕堂春那边去,但燕堂春似乎早有预料,派人引她到了姜邯那处。


    姜邯的住处里灯火通明,他们正在商讨应对伏击的策略,长嬴进来时,正见到燕堂春挡在姜邯身前,指着行军图发表看法。


    长嬴进来后,燕堂春回过身子看向她,骤然收声。


    为了方便,燕堂春的头发剪过很多次,她虽爱美,北疆却没机会给她装扮琢磨,这会子头发长短不一地落在肩头,与当初在安阙城时的精致对比,乱糟糟的。


    长嬴目光在她发梢上停留一瞬,很快又挪到别的地方,她像贪心不足的兽,用目光把人上上下下地拆吞一遍,才在徐仪的轻咳中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长嬴心想,几年不见,堂春看起来还算康健,其他的都还怪别致的,真好。真好。


    燕堂春搓了搓手指,生出想跑的冲动——她当然不是怕了,也不是不喜欢长嬴方才侵略的目光。


    她就是……感同身受。


    好想用同样的目光回敬,可惜时机不对。


    燕堂春垂首,无声退到了姜邯身后。


    长嬴把视线移到姜邯脸上,正对上姜邯意味深长的目光。长嬴清咳一声,对姜邯颔首道:“老师。”


    姜邯不和她客气,说道:“你随意坐,我再和堂春聊一聊。”


    “是关于故赫吗?”长嬴没坐,她走到燕堂春身边,看向行军图,“我听说今日有伏击,诸军不意外的样子,看来是习以为常了?”


    她离燕堂春太近,燕堂春便悄悄抬眼瞄着她,发现五年后的长嬴更加成熟从容,不染烟火的清冷气减少了,威仪反而更盛。


    姜邯没眼看,偏开头回道:“今年的故赫愈发放肆,必须要找机会清理一次。”


    “唔,”长嬴道,“我不懂行军打仗,但将军们需要什么尽管提,我会为各位协调朝廷。”


    这方面姜邯是信任长嬴的。但此事不急于一时,不是非得今日议。


    眼看天色渐晚,自己身后站着个鸵鸟,身前还有个长公主要笑不笑地盯着人,姜邯赶紧把她们两个赶了出去。


    “明日辰时再过来,今儿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姜邯拍了拍燕堂春的肩,然后又看向长嬴,“老臣便不送殿下了。”


    “老师早些歇息。”长嬴微微一笑,“我和堂春便不打扰了。”


    等两个人都出了姜邯的屋门,两个人同立檐下,竟然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五年未见了。


    她们都彼此依偎过,她们的内心深处也都相互牵连着,可是炽热的内心被经年的分离套上一层透明的的壳,要融不融的,反而有些春水夹碎冰的疏离感。


    好在燕堂春是个很会调理自己的人。她歪头瞄了眼长嬴,见长嬴抿着唇,看下去还淡定,其实以她对长嬴的了解,此时估计无所适从了。


    燕堂春拍了拍长嬴的胳膊肘。这动作不算亲昵,却刚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隔膜,帮她们寻回熟悉的感觉来。


    长嬴眨了眨眼,率先开口问道:“过得还好吗?”


    “我们不是每月都通信么。”燕堂春笑了笑,狡黠地问,“你有没有仔细看我的回信?”


    当然看了。


    长嬴默默看着燕堂春,这话不需要说出口,燕堂春就能从她的眼神里明白她的意思。


    长嬴知道燕堂春最开始来到北疆时并不被接受,因为燕堂春是乍临高位,情况不同与她年少时往北疆闯的那次。但燕堂春很倔强,她憋着一口气,卯足劲立功表现,到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不服她了。


    长嬴还知道燕堂春喜欢北疆的烤奶和烈酒,只要不误公事,便常常一醉方休,还在醉里给长嬴写过信。信寄出去后又后悔,可惜追不上驿使了,只好把这种心情写在写一封心里,劝长嬴把醉信当废纸。


    长嬴当然没有当废纸。燕堂春寄出的每一件东西,书信也好,物件也罢,都被长嬴好好地收着。每一次见到这些东西,长嬴就能在安阙城中回忆起她们的共同的过去。


    如今不需要回忆了,心上人就站在眼前,长嬴克制又克制,还是没忍住向前一步。


    燕堂春没有等她下一步动作,率先牵住她的手。


    其他人遥遥跟在身后,今夜的她们像一对稚童,手牵手回到同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为何我呈现出来的东西与大纲两模两样……哭TAT


    今天有个论文答辩,没时间写文了,明天的章节晚点更ORZ


    第68章 执炬


    轻啼掠过, 暗月残风。初冬的夜里,纸窗映出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屋内烛火昏昧,堂春衣衫半褪, 给长嬴看她的伤。


    旧伤有很多,燕堂春已经不疼了, 长嬴一道又一道地指过去, 燕堂春便给长嬴讲述每一道伤疤的来源。长嬴满目心疼, 连呼吸都轻轻的。


    曾经长嬴所能看到的最严重的伤就是燕堂春腕间的那一道, 她时常摩挲, 希望能够抚平。然而今日她见到了更多, 有从马上摔下来时留下的,有被刀锋擦过时留下的……最严重的一道是在右肩,是被火铳炸的, 燕堂春养了半年。


    这些伤疤, 是任长嬴抚摸多少次都不能平的。


    “别碰了。”燕堂春有些不自在, 回身抓住长嬴的手, 说, “已经不疼了。”


    长嬴回握住燕堂春的手,目光又落在她左肩的淤青上, 轻声问道:“这里也不疼了吗?”她带着燕堂春的手一起落在左肩上。


    这是今日才有的。


    燕堂春默了默,说道:“你心疼我, 我就不疼了。”


    长嬴微微笑问:“倘若我不心疼你呢?”


    燕堂春反问:“你做得到吗?”


    长嬴做不到。


    “好啦, ”燕堂春说, “我最开始也不高兴,后来就想开了。既然我想留在北疆,我想在这里立足,那这些就是我必须经历的。你出去问一问其他人, 谁没有几道伤疤?”


    长嬴垂眸嗯了声,又说:“你爱美,等回了安阙城,我给你寻些祛疤的药。”


    燕堂春说:“还好,这几道疤痕不算太丑。”


    堂春穿好衣裳,又问长嬴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长嬴道:“朝中……”


    “嘘。”燕堂春食指竖在唇边,“我不是问你大权可否在握,我只问你过得好吗?”


    长嬴坐在燕堂春身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说:“有些无趣。”


    “哪里无趣?”


    长嬴坦白道:“陛下权欲愈重,常常出错,我要为他兜底,有些厌烦;世家平衡要费心;女官处境改善许多,但很难走到高位,与那些人争吵时也很厌倦。”


    “那你还愿意待在安阙城啊?”


    长嬴笑着说:“握住想要的东西可以抵消这些厌倦。”


    燕堂春耸耸肩,盯着长嬴说:“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除了刚才看伤痕的时候还算近一些,其他时候,她们之间隔了得有三尺。


    长嬴温声说:“还记得我在你来北疆之前说过什么吗?”


    当时长嬴说的是“等以后吧”,燕堂春记得很清楚。对于长嬴来说,这句话就意味着她与燕堂春就此分开了。


    但是燕堂春没同意。


    她一把抓住长嬴,把人拽过来,强制亲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说:“我也说过,我一辈子都愿意听着世俗锁链的声音。所以你的话不作数,因为我没同意。”


    长嬴撑着身子说:“我过段时间就会回去,这次回去将会收网,从此以后,再难离开安阙城了。”


    “这不是你要和我分开的理由。”燕堂春直白地问,“你是觉得我配不上要当皇帝的人吗?长嬴,我配不上你吗?”


    长嬴无奈地说:“你知道的,我绝无此意。”


    “那我就能和皇帝在一起。”燕堂春眉眼野性,毫不避讳地说,“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多久回一次安阙城呢?车马慢,书信会丢,你要和我做织女吗?”


    “那是以后的事情。”燕堂春说,“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吧。”


    燕堂春是铁了心要把这段感情走到底,什么人都别想阻拦,包括长嬴和她自己。


    这是烈火一般的感情。长嬴的眼底映出燕堂春的影子,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像是被灼伤了。


    片刻后,长嬴主动抱住燕堂春。


    迎风执炬又如何,爱欲无惧烧手患。


    烛火摇晃着、摇晃着。


    …………


    浓重夜色下的安阙宫是安静的,宫人从不会喧哗,一切精细而平淡。


    李洛从贤妃的宫里出来,他扫了兴,要去别处。


    贤妃不愿意迁就他,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后,死死咬着牙才能控制住眼泪,憋得眼眶通红。


    李洛大步往外走,几个宫人趋步跟住李洛。


    大监说道:“陛下啊,您和贤妃置什么气呢,贤妃怀着身孕呐。”


    李洛甩袖怒道:“朕不惯着她的毛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贤妃的委屈。她一抹眼睛,道:“我没求你惯着我!”


    李洛脚步停下,阴冷地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贤妃不说话,只瞪着他。


    李洛:“给朕开口说话!你是什么意思?!”


    贤妃的泪流出来,她被吓到了,哽咽道:“你不封妃,我就还是赵家女,我根本不需要你惯着我,我在家过得好好的,都要议亲了……”


    李洛的脸色登时沉下来。他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贤妃小声哭起来,惊动了殿内的宫女,宫女小跑出来给她擦眼泪,对这个场面感到心惊胆战。


    这时,有宫人从宫门外进来,对李洛说道:“陛下,夏才人求见您呢。”


    李洛不耐道:“她来做什么?”


    “夏才人听说陛下不愉快,特意来请陛下去她宫里呢。”


    这话可信度不高,哪有哄人哄到其他妃嫔宫门口来的!但李洛绷着脸想了片刻,还是说:“让她进来吧。”


    夏才人进来时,李洛负手站在阶下,面色不虞;阶上的贤妃还在哭,越哭越伤心。


    夏才人盈盈一拜,疑惑地看向贤妃:“贤妃这是……”


    李洛摆摆手:“不必管她!”


    夏才人柔声道:“陛下不要动怒了,如今后妃不多,闵昭仪还在禁足,若是没了贤妃姐姐,这宫里可怎么办呀。”


    “那就解了闵恣的禁足!”李洛拂袖怒道。


    夏才人笑容一滞,很快又恢复正常,轻轻道:“妾的宫里给陛下炖了梨汤,陛下消消气,去妾那里坐一会儿吧。”


    贤妃的殿内很快就恢复安静,宫人们这才敢出声劝慰。


    小竹是从赵家带进宫来的,本来是赵唯的贴身侍女,赵唯担心妹妹在宫中吃苦,特意托她来照料。


    小竹把贤妃扶进屋内,把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后,一边拿帕子给贤妃擦着眼泪,一边温柔地说:“小姐呀。您和陛下生什么气呢?他是九五至尊,是安阙城的天,您捞不着好处的。咱们不如就在宫里安安稳稳的,左右咱们家显赫,不用求着陛下过日子,您也能不靠陛下把孩子养大。”


    “他算什么天。”贤妃咬牙恨恨地说,“他要是真那么厉害,就不用封我,不用宠幸夏才人,不用纳闵恣!”


    “小姐慎言。”小竹叹道,“想想孩子呀,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贤妃又哭起来:“我不想生孩子,姐姐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她生性好动,从小就是最让家里头疼的那个姑娘。最开始来宫里时,贤妃还有些新鲜感,陪李洛玩、自己玩都能快活。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把什么都看腻了,怎么日子还没熬完呢?


    小竹轻轻拍着贤妃的后背,温声安抚着她。


    …………


    闵恣被解了禁,照旧行走言台。


    过了这五年,言台已经彻底成为六部和皇帝之间联络的中枢机构,颁圣旨、达天听,都得经过言台这道程序。


    经过平衡与摸索,言台内的人员也固定下来。为了执行迅速与决策顺利,言台纳进了六部尚书,工部因无尚书,便由左侍郎周止盈顶上。除此之外,还有皇帝、长公主、六部尚书各自荐举的人与御史,比如宋青、李勤、赵德韧等等。


    而闵恣算半个言台人。她无职务在身,还要受后宫辖制,但却在长嬴的保举下开始正式参与事务,主要负责文书审查。


    这一天,周止盈要把工部修缮的文书送去给闵恣,走进屋里时见只有闵恣一个字伏案写东西,脚步不由得顿住。


    还没等她退出去,闵恣就已经闻声抬起头,见是周止盈,也只是道:“进来吧,其他大人都去寻陛下了,只有我在。”


    周止盈才想起来今日陛下传召了值班的几位臣子,但她临时来送文书,一时竟然忘了。周止盈把文书搁在闵恣手边能拿到的位置,而后就要离开,却被闵恣叫住了。


    “嗳,止盈。”闵恣无奈地笑了笑,“你得和我说说这文书要怎么办。不急的话就留下坐会儿吧,这里也没有洪水猛兽。”


    周止盈愣了会儿,才咽了咽口水,问道:“我能留吗?”


    “没什么不能的。”闵恣垂下眼,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以前那些……我都忘了。”


    她已经快六年没有再提过爱她了。


    周止盈闭了闭眼,几息后,才下定决心似的睁开眼,坐在闵恣对面的位置上,离她很远。


    闵恣点了点文书,说道:“这是做什么的?”


    周止盈道:“快入冬了,水要结冰,得趁这个时候检修一下各地水利,来年开春才不会被并排冲垮。”


    闵恣说:“那你找人去便是了,这也要交到御前吗?”


    “瑠河与故赫有联系,故赫无水利人才,尚且依赖大楚帮忙检修。长公主的意思是帮忙可以,但要提些要求。她人不在安阙,我就只好问到御前。”


    闵恣轻轻点着头:“我知道了,等会儿帮你问问。”


    正事说完,周止盈便手足无措起来。这时候站起来告辞,显得她们之间更奇怪了。可若是不走,她们这样坐在这里又不知道说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碍于“不合适”“说不出”,通通堵在了喉咙。


    还是闵恣先开口,问了很普通的一句话:“许久未见周伯父了,他身体还康健吗?”


    周止盈嗯了声,说:“丁忧过后就致仕了,如今在家里逗鸟酿酒,折腾些闲事。”


    “那你呢?”


    周止盈含糊地应着说:“都还好。”


    闵恣问:“今年入冬生过病吗?”


    往年她一直自己观察着,但今年她被禁足了,就只好亲自开口问。


    周止盈一下子红了眼眶。她忍了忍哽咽,才声色如常地说:“我素来康健,但你呢?你身体一直不好,前段时间还遭了罪,我……”


    “止盈。”闵恣笑了笑,“我没有遭罪,宫里没人敢为难我,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她们又静了静,忽然,她们都看向彼此。


    “阿恣。”


    “止盈。”


    她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片刻后,闵恣弯着眼睛,说:“我很想你。”


    “……我也是。”周止盈小声说,“殿下说,很快了,很快了。”


    闵恣说:“我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非但没有晚更,还多写了五百字。


    没有人夸小昼的话,小昼就夸夸自己!


    第69章 设伏


    北疆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而几乎是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下的同时,罗城便陷入了冰天雪地中。


    守备军的棉衣都分发下去了,长嬴与燕堂春一起去营地里转过一圈, 确定人都能暖和,这才放下心。


    天冷, 燕御尔的面肆也不开了, 只给自己开火做饭。她们三人一起坐在空闲的面肆里, 面前各自一碗热面, 桌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燕堂春刚从外头回来, 抱着面碗暖手, 一边说:“太冷了,故赫部那边肯定过不下去,他们早晚还得来抢劫。”


    长嬴问道:“往年是怎么办的?”


    燕御尔往燕堂春那边推了碗热水, 燕堂春冲燕御尔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回长嬴道:“往年就是守着, 但今年我要改一改。”


    “你想做什么?”


    燕堂春说:“先下手为强。成日里被故赫伏击, 烦都烦死了。我非得收拾一下这些人不可。”


    “你想怎么办?”长嬴蹙眉, 她不是不愿意主动出击,但如今冰天雪地的, 危险性太高,总要计划得更精密, 不容有失。


    燕堂春说:“斥候有报, 说故赫骑兵等在扶摇关外集结。罗城离扶摇关进, 必然也在他们探听范围内。明日我要用饵做一个瓮中捉鳖。”


    燕御尔转着筷子,思索后说道:“你守罗城,祺王世子去了扶摇关,难道世子没有给你报什么消息吗?”


    “尚未有信。”燕堂春摇了摇头, “她那边估计忙着准备守关呢,一时间顾不上也是有的。等我伏击完再给她发信。”


    寒风扑得门板作响,燕堂春打了个寒噤,忙吞了口面,然后含糊地说:“过段时间我得去和云真轮换。长嬴,你何时回安阙城?”


    长嬴道:“再留几天。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我命人盯着便是,回去反而不好。”


    那估计能等到长嬴和刘云真相见。燕堂春点点头,没说什么。


    刘云真是女儿身这件事情,她没和长嬴提过。但她了解长嬴,长嬴绝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对于长嬴来说,用人只看价值,爱人但凭感情,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长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说:“若你要率先伏击,我等你回来再走。”


    “没问题。”


    三个人都放下筷子后,做饭的人不动手,长嬴和燕堂春一起去洗碗。等她们洗碗回来,发现燕御尔已经把桌子擦好了。


    “堂春,”燕御尔从腕上褪下个镯子递给燕堂春,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北疆事多,见你一直没机会戴,也就没给。但总在我手里不是回事,你拿回去吧,放在房里当摆件也可以。”


    长嬴的步伐停住,燕堂春不解其意,稀里糊涂地接过镯子,疑惑地说:“我又不戴,为何要给我……”她话还没说完,忽然领会了燕御尔的意思,话音一下子顿住,耳边泛起红意。


    镯子被她塞进怀里,燕堂春含糊地说:“谢谢姑母。”


    燕御尔满目笑意。


    几天后的扶摇关,刚骑上马准备带人去接应粮草的的刘云真接到了燕堂春主动伏击的消息。


    她拊掌大笑,说:“这个狂女!”


    亲兵说:“可不是,主动出击,一下子俘了百来人呢,可真厉害!”


    刘云真笑容一收,脸色瞬时变了,问道:“俘虏了多少?”


    “九十多个吧,怎么了世子?”亲兵挠头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这几年兰辛派人伏击向来只有几十个人,少的时候十几个也不稀奇,打完就跑绝不纠缠。怎么会一下子出现上百人的俘虏?”刘云真心里预感不妙,拧眉思索道,“上百人的伏击队在罗城外露面,那暗处藏起来的人只会更多!一队伏击就上百人,暗地里会有多少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说:“声东击西?”


    罗城里,燕堂春也觉得不对。


    “会不会是假意在扶摇关集结,其实目标是罗城?”燕堂春在屋里走来走去,焦躁地想,“刘云真已经带兵出去了,现在罗城空虚,倘若真有敌袭攻城,就算能守,恐怕也得元气大伤。”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是长嬴掀帘进来了。她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后先暖了暖手,才对焦躁的燕堂春说:“别急,听我说一说。”


    燕堂春看向长嬴,叹了口气,到底是陪长嬴坐下了。长嬴给她倒了碗热奶,才说:“兰辛此人我不了解,毕竟没有正面和她交过手。但就看这几年故赫做出的事情,其人如何,也可见一斑了。依我之见,她用兵极其灵活,用人不拘一格,且不缺悍勇。她若有目标,目标必然不止罗城。”


    燕堂春点点头,承认长嬴分析得都符合她和兰辛交手后得出的结论。


    “再者,扶摇关是北疆的门户,故赫不破扶摇关,是不会花费大量精力给罗城的。”长嬴娓娓道,“与其防范故赫会对落成做什么,不如想一想,故赫若我们把目光放在罗城,是想要对扶摇关做些什么?”


    燕堂春恍然大悟。


    她焦急的心渐渐沉静下来,顺着这个思路去想,不由得不寒而栗。


    燕堂春快速地站起身,说:“我去传信给云真,让她按兵不动、加强防守。另外为了防范故赫真疯了会对罗城做什么事情,我去找姜老将军借兵。”姜邯刚离开罗城没多久,斥候还能追得上。


    长嬴点了点头,又抓住了燕堂春话中的某个字眼,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云真?”


    燕堂春一愣,她已经将刘云真引为挚友,但长嬴还不知道。她正犹豫怎么给长嬴解释这件事情,长嬴却没纠结一个称呼,放过了燕堂春。


    “去安排吧,注意安全。”


    窗外,雪沫在狂风下乱舞,窗子被拍得哐哐作响。


    同一时间,安阙城虽未雪,却也刮起阴冷的风。


    赵唯打帘近门时,贤妃还在为自己的处境而伤神。她最初有孕时养得气色很好,连日折腾下来却是迅速消瘦了,没精打采地伏在案上出神。


    “小妹。”


    赵唯轻轻唤她。


    贤妃蔫蔫地抬起头来:“姐姐,你怎么入宫了?”


    赵唯走到她面前,先依礼拜见,然后坐在贤妃对面,打量着贤妃消沉的神色,满眼心疼地问道:“闵昭仪给我说了你的近况,我不放心你。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贤妃闷闷不乐地说了那夜和李洛的矛盾。


    “那你们为何产生争执呢?”赵唯温声道,“别怕,和姐姐说一说。”


    贤妃又开始掉眼泪,她抽噎道:“我不想让他碰我,我……我害怕。”


    赵唯皱起眉头。贤妃有孕不过四个月,陛下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怪不得贤妃。她轻轻握住贤妃的手,给她擦着眼泪,柔声又安慰几句。


    这些年,赵唯虽在刑部掌管刑狱,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赵唯当初锋芒毕露的风格却已经柔化许多,眉眼间都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她与赵家联系渐少,唯独对待这个妹妹,赵唯心存怜惜与愧疚。


    当初若非她逃婚,家里不至于动了嫁幼女的心思,陛下也不至于横刀夺婚,强封小妹为妃。


    贤妃哭过一会儿,很快就在姐姐的怀里缓过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说:“姐姐在朝中也很艰难,还是不要担心我了。我没事的。”


    “反正有长公主和秦氏在,陛下就还需要我们家,那他就不会对我太过分。”贤妃嘀咕道,“我自己和小竹姐姐玩也挺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又添一个玩伴。”


    赵唯无奈地说:“你自己能想开就最好了。小妹,我和你说一句真心话。”


    她环视四周,宫人们立刻识趣地退下,离开前还关上了殿门。


    贤妃不解道:“姐姐要说什么?”


    赵唯先是沉默,然后又问:“你还记得几年前,我劝你不要得罪崇嘉长公主吗?”


    “记得呀。”贤妃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做过那种事情了嘛。这些年虽然长公主不提,但其实咱们都是长公主派系的人了。”


    赵唯道:“我总觉得长公主殿下的野心不止于此。”


    这些年,赵唯身在刑部,掌管刑狱是一方面,修补法例是另一方面。她旁观长嬴派系所作所为,总觉得长嬴的鱼钩甩得很远,总像是要钓一条大鱼的样子。


    细思恐极。权倾朝野还不够的话,她还想要什么呢?


    无条件扶持女官,收拢军权与清流,甚至把控住御史的喉舌。


    这位长公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赵唯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给贤妃听,最后又恳切仔细地嘱咐道:“小妹,倘若此事是假的,那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有赵氏在,或者家里不管你,也有我在,宫里没有人会太过怠慢你。养个孩子也好,寻只猫狗也好,反正以后咱们都能活得高高兴兴的。但倘若此事是真的,那你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仔细想想你究竟该做什么。”


    贤妃被赵唯的猜想惊住了,捂着嘴愣了很久,才失声似的问:“姐姐……那我,我该怎么办?”


    赵唯弯了弯眼睛,温和地说:“别怕,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就保守这个秘密,然后高高兴兴地活着就好了。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不管李氏王朝怎样,谁都不能亏待你。”


    贤妃听话地点点头。


    姐妹两个人又叙话许久,赵唯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两人幼时趣事,把贤妃彻底哄得眉开眼笑之后才放下心,这才开口提出告辞。


    临走时,贤妃对赵唯郑重地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赵唯抱了抱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说起面,阳春面真的很好吃,我妈做的炸酱面也很好吃。室友问手擀面和挂面哪个更好吃,我大惊失色:挂面是怎么能和手擀面做对比的!This is 登月碰瓷!


    ps:25号晚点更,有点卡文(但是可能会比平时多一些)


    第70章 受俘


    收到罗城来的传信后, 刘云真便没再调兵去守罗城,反而加强了扶摇关的戒备。


    连续几日,她都亲自带兵沿着扶摇关内外巡防。虽未发现异状, 却仍不敢松懈。她带兵多年,最不缺少的就是谨慎和耐心, 始终对故赫部落狡猾的兰辛女君抱有警惕之心。


    马蹄踩过厚厚的雪, 从驻地蔓延出去, 留下一串脚印。刘云真率人按计划巡防, 忽然, 她抬起手, 道:“等一等!”


    身后的斥候和亲兵都训练有素地停下。亲兵道:“怎么了,世子?”


    刘云真攥着缰绳往前进了几步,蹙眉打量着地面, 凝重道:“过来看看。”


    斥候肃声应是, 很快就上前查看, 过了会儿, 慎重地说:“是脚印, 不像寻常留下的,但也说不准是否是城中居民出城所致。”


    刘云真思索片刻, 点了几个斥候去前面查看,几人领命而去后, 刘云真说:“我们接着走。”


    北疆雪后, 积久不化, 因此平整的雪面上稍有痕迹都很明显。刘云真带人往前继续巡查,所见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昨夜下过薄雪,这些痕迹显然是今天刚留下的。刘云真深深地皱起眉,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握紧了。


    等离开大概二里后, 远远见斥候奔跑过来,刘云真心里渐渐浮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斥候上前报,前方有异常痕迹。


    “会是什么呢。”刘云真思索着,“扶摇关还在坚守,故赫的人不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太多人到罗城,那就必然还在关外。这些天我在关外巡查……巡查?”


    疏林之中,积雪砸断了树枝,咔嚓一声落在刘云真的身后,惊到了正在沉思的刘云真。


    刘云真心头一凛:“巡防!”


    故赫也许压根没想强攻,她们也许只是想抓单!而刘云真的巡防给了她们这个机会……她这几天甚至都是走的一样的路线,若故赫有心,恐怕早就摸透了!


    刘云真跳下马,狠狠一拍马屁股,马惊叫一声,顺着前路就奔了出去。刘云真咬着牙,因心中可怕的猜测而牙齿发颤。她说:“隐蔽起来!”


    令行禁止,斥候和亲兵立刻带着刘云真朝林子深处跑去。


    狂风灌进嘴里,灌得鼻腔肺腑一阵凉痛,刘云真拼命往容易隐蔽的地方跑,边跑还要边清理痕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扶摇关因她而破,那她万死难辞其咎!


    几个原本跟着她跑的亲兵对视一眼,却在关键时候停了下来。刘云真咬牙怒道:“走啊!”


    亲兵道:“踪迹必然泄露,让我们为世子试一试吧。”


    刘云真瞪着他们,他们对刘云真点点头,刘云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们想做什么。然而亲兵还没等刘云真开口,就很利落地对她一抱拳,然后转头就往反方向跑了出去!


    若故赫部真想今日伏击,那以巡防兵力必然不够应对。烽火台犹在三里之外,他们赶不到了。


    只能隐蔽、再隐蔽。


    若猜测为假,那皆大欢喜。可若为真——亲兵要去引开他们,为刘云真搏一条生路!


    密林深处寂寂,刘云真往深处跑去,手始终握着长刀。若有不测,她还能战……


    然而越深入,刘云真心头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忽然,她停下来,身边剩下的亲兵斥候也跟着停下。


    刘云真环视一圈,见此地有坡、有灌丛、有水,雪为水所化,淌着一地泥泞。她喘着气说:“就这里。”


    不必再深入了,否则离驻地太远,连援兵都等不到。


    “就地埋伏!”


    …………


    内侍掀开帘子,走出来后先毕恭毕敬地给贤妃行礼,然后才为难地说:“陛下还在忙碌,贤妃不若等陛下忙完再来。”


    贤妃穿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着,闻言流露出失落的神色,低声问道:“陛下已经忙了多日了,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忙完呢?就算公务繁忙,难道连见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亲自给内侍塞了个荷包,恳切道:“请再通传一次吧。”


    内侍纠结再三,才咬牙跺跺脚,说:“成吧!但陛下真不一定见您呀。”


    “无妨。”贤妃苍白地笑了笑,“如果陛下还是不肯见我,那我就自行离开,不再让你们为难。”


    她怀着孕,在在冷风口上站了这么久,连内侍都心存不忍。待好生劝慰几句后,才把荷包揣进怀里,下定决心似的走了进去。


    内侍进去以后,小竹想要为贤妃披上大氅,却被贤妃拒绝了。


    贤妃垂眸低声道:“不穿的单薄些,怎么让他心疼呢?”


    小竹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握住了贤妃冰凉的手。


    那日赵唯走后,贤妃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再这样沉寂下去不是一个办法。既然崇嘉长公主意图谋得皇位,那她身为李洛的后妃就应该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沉默算什么?中立是最不值得信任的。


    而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就意味着她一定要有独特的价值,有闵恣等人没有的价值。


    所以贤妃今日来此求和。


    她劝放下自己无谓的意气,已经不想再和李洛冷下去。


    过了会儿,刚才那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出来说:“陛下愿意见您啦。”


    贤妃吸了口气,对内侍点点头,这才带着小竹走进去。


    殿内温暖,须臾间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贤妃拎着个食盒走到内殿,还没来得及开口请安,在见到里面的场景后却愣住了。


    内殿的窗子紧紧地避着,昏暗的空间内有奇异的味道蔓延着。李洛正站着系衣带,地上刚坐起来的夏才人还衣衫不整,冲贤妃露出个挑衅的笑。


    在她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简直是一目了然。


    贤妃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陛……陛下,”贤妃无措地开口,李洛冷漠地斜她一眼,又逼得她噤声。贤妃无助地回首看向小竹,小竹对着她摇了摇头。


    贤妃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说:“妾……妾给陛下做了甜羹。”


    “放下吧。”李洛冷淡地说,“然后回你宫里去,少来这里乱晃。”


    贤妃被说红了眼眶,讷讷应是,又说了句:“那妾告退了……”


    李洛嗯了声,就在这时,李洛身后的夏才人忽然笑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贤妃的面前,说:“姐姐别急着走嘛。”


    贤妃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护住腹部:“你想做什么?”


    李洛也蹙眉看着她。


    夏才人笑着说:“妾有些累了,想劳烦姐姐帮妾揉一揉肩。不可以吗?”


    贤妃脸色登时变了,小竹咬牙道:“贤妃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夏才人轻狂!”


    贤妃没看夏才人,只把目光放在李洛身上,但李洛始终没有说话。贤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不敢相信李洛竟然纵容其到如此地步。


    “贤妃姐姐。”夏才人说,“陛下的意思你不明白吗?难道你想在陛下面前摆架子?”


    贤妃是求和来的,不是为了自寻折辱。她冷冷地盯了夏才人片刻,又看了眼不作声的帝王,最后失望地一哂,转身就要走。


    小竹立刻便要跟上,就在这时,夏才人伸脚一拦,说:“别急着走嘛。”


    贤妃本来就心怀怒意,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大概连夏才人本人都没料到,她这一绊竟然绊了个准!


    小竹没料到这个变故,没来得及接住贤妃,只能眼睁睁看着贤妃被绊倒,她手里的食盒正好硌到小腹上。


    刹那间,贤妃痛到失声,小竹尖叫一声,立刻便要把贤妃扶住。夏才人被地上缓缓洇出的血迹吓到了,慌不择路地躲到了李洛身后,李洛拧眉看着这一幕。


    场面极其混乱。


    小竹哭着说:“传御医!”


    …………


    鹰唳寒天,厮杀声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刘云真抹掉脸上的血,一双眼已经因血战而猩红。十数巡防的人现在就剩了五六个,背抵着背,被几十个故赫精英团团围住。


    引她出关巡防,又刻意算计她进入密林。棋差一招,她满盘皆输,被追得狼狈。


    败局已定。


    刘云真喘了口气,被冻得通红干燥的手丝毫不敢松懈,死死地握着卷边的长刀。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最开始离开的两个亲兵大概不会遇到伏击,能够把信传出去。扶摇关不至于因为她的疏忽而丢掉,北疆不至于再遭重创。


    可是是谁,是谁算得那么精准?


    片刻后,围住几人的故赫人有秩序地让出一条路,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来人面色冷峻,眉眼沉沉,这是一张所有北疆将领逗认识的脸。


    “兰辛。”刘云真咬牙吐出两个字。五年前,兰辛带兵率先发难,将她父亲祺王重伤,直到现在都还在后方养伤。


    刘云真恨极了兰辛。


    兰辛散漫一笑:“好久不见啊,刘世子。”


    刘云真顶着腮,握住刀柄的手越发用力,额角青筋暴起。她身后仅余的几个人也做出脸同样的动作。


    宁死不受俘。


    兰辛无奈地耸了耸肩,并没有和困兽接招的意思。她后退几步,故赫部落的人立刻便护至其身前,正面对上了暴起的几人。


    铿锵几声,短兵相接,卷边的长刀瞬间报废,刘云真被迫后退好几步,虎口震得发麻。


    她犹不服输,扔了报废的刀,抽出腰间的匕首又试图多杀一个人,可是她能杀一个两个,却杀不过重重的埋伏。


    身边人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刘云真力竭于寒冬。她再也站不起来,身上有无数个血口子,鲜血淋漓。


    刘云真知道,若非兰辛想要活口,自己早就死了。


    兰辛蹲到刘云真身前,轻飘飘地说:“非要这样才肯老实吗?”


    刘云真呸她一口血沫。


    兰辛抹掉后却不生气,站起身吩咐说:“带走吧。”


    故赫人应是,当即便要上来捆她,刘云真冷冷地闭了下眼,很快又挣开,眼底一片决然。她握住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自己心口刺去!


    啪嗒一声——


    一枚石子迅速砸向刘云真的麻筋!


    匕首落地,故赫人立刻就制住了刘云真。


    兰辛漠然地收回手,俯视着刘云真,话却对着故赫人说:“看好她,若她轻易死了,我唯你们是问。”


    “是!”——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明天更新可能也会比平时晚一点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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