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是不可能和秦氏撕破脸的。
一则是论情分, 两家历代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二则是论利益,他们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 只会使渔翁得利。
因此赵家想了个馊主意。
赵唯不能嫁,还有别的女儿, 挑一个更好的嫁去秦家, 也不算辱没了秦绮。
燕堂春听说赵家想出的办法时, 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燕堂春嗤道:“他家卖女儿呢?当给秦绮挑衣裳料子吗, 这件不好再换一件?要脸不要?”
长嬴一边拍拍她示意稍安勿躁, 一边问传话的女使:“秦氏怎么说?”
女使道:“还能怎么说呢, 他们不愿意撕破脸,又不甘心吃这个亏,拿乔呢。”
长嬴道:“随他们拿乔, 找机会添把火。”
就这么和好了多可惜。
不过还没等到长嬴添柴, 这把火就意外地从宫里烧了起来。
添柴的人是李洛。
赵氏选定赵唯的妹妹赵谕嫁给秦绮, 然而还没订亲, 宫里一道旨意就打乱了赵家的计划。
李洛下旨将赵谕封为贤妃, 择定二月初二入宫。
这道旨意谁都没料到,长嬴甚至没听到风声。
她派人去问, 才知道这道圣旨并不完善,它只从宫里传出, 没经内省和言台。
可纵使这道旨意不合规, 它也是新帝李洛独立下的第一道旨意, 长嬴不可能打他脸,让他收回旨意。
赵家能看出来,这是李洛在秦赵纷争中帮赵氏抬高轿。他们不见得稀罕,然而没资格拒绝。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认下了旨意,将赵谕送进了安阙皇宫。
…………
二月份也入了春,周止盈照例再去地方各州郡去检修工程,临行前向长嬴辞别。
燕堂春借这个机会把不常聚在一起的朋友们都请来了,如李勤等人,勉强凑个开春宴。
小聚时,她们谈起赵谕入宫的事情。
“陛下操之过急了。”李勤道,“赵家这一辈多少人,裙带姻亲数都数不清,赵氏更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陛下纵使抢先封赵谕为妃,赵氏也不见得真站他的队。”
长嬴哼笑:“什么队?没影儿的事,别胡说。”
李勤忙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倒是周止盈安静得反常。
长嬴知道她担心宫里的闵恣,然而闵恣禁足一事尚未外传,此时告诉周止盈也是无济于事。
周止盈有些黯然。
她不愿闵恣在后宫中困住,然而又忍不住去担忧,宫里多了个贤妃,她过得还好吗?
长嬴打断了周止盈的思绪。
“止盈,此次检修时多注意与故赫交接处的瑠河,故赫过段时间估计要来安阙城,届时瑠河可以作为一个筹码。”
周止盈回过神,应了下来。过了会儿,她又说:“殿下,检修瑠河后,就不回来了吧。”
长嬴侧目看向周止盈,周止盈说出已经组织了很久的话:“瑠河年年都要检修,从工部派人过去还要审批等等,未免复杂。不如就从工部派一人常驻地方,既免舟车劳顿,又能降低检修所耗财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长嬴默默盯了她片刻,就在周止盈以为长嬴会拒绝的时候,长嬴开口道:“可以,的确是个好办法。”
周止盈松了口气。
然而长嬴毫不停顿地说:“但这个人不能是你。”
顿时,周止盈捏紧了衣角。
长嬴神情冷淡:“为了所谓情爱而低沉不振,甚至动了逃离的念头,周止盈,你会让本宫怀疑当初是不是扶持错了人。”
这话已经表达得相当严厉了。
周止盈低着头,听到长嬴接着说:“你想走可以,等外朝有其他女官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本宫绝不会再驳回你的请辞。但今日你站在朝堂上,就不能只为自己站着。你不能退,本宫也不能退,我们都没有那个资格。明白吗?”
泪珠滴落在手背上,周止盈吸了口气,哑声道:“我明白了。谢殿下指点。”
长嬴见她难过,语气软化了些,温和道:“春闱后,我会寻机会让你进入言台,届时由闵恣作为言台行走。事不到绝境,何必自苦?”
周止盈闷声应了。
年后又下过一次细密的小雪,不过皎白尚未覆满安阙城,冰霜便在紧接而至的暖风里融化了。
开春了。
瑠河的碎冰叮叮当当地从上游到下游,连接着草原的故赫部落与楚国。大楚境内多河流、多天灾,然而瑠河却是故赫部落唯一的大河,瑠河流经地是故赫部落仅有的田地与脆弱的草原。
前几年瑠河供水不足,大楚受到干旱灾害的同时,故赫部落更是渴死了无数的庄稼和牛羊。
因此,故赫部落年年开春都要因瑠河一事与大楚洽谈,是为惯例。
不过今年情况还要再特殊一些。
因为去年北疆驻军把故赫部落打散了,因此今年故赫部落是作为败方来洽谈的。他们要谈的不止瑠河,还有两军之事。
在通关文牒批下去之后,长嬴先让礼部给了个洽谈章程。本无意外,谁知没过多久,鸿胪寺来报,道是故赫部落使者团里有个王嗣,意图和亲。
长嬴头痛得很,不明白为何近两年的政客都和婚事过不去了,不是世族就是后宫,再到如今,连番邦都想趟一下这个浑水。
她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只让人把通关文牒发下去,打算等人到了安阙城再详谈。
此事不是安阙城的重心。
长嬴真正重视的另有其事。
——春闱。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多少文人的梦想是将才学献与社稷。
过去荐举制度阻断寒门报国之路,官员都被垄断在世族手中。自从实行科举以来,寒门终于有了一条相对公平的向上之路,世族的权力受到挑战。
今年,对于这样的权力打破趋势,长嬴还要再添一把火。
这段时间,李洛前前后后那么多行为,都无一不表达着一个愿望:亲政。
长嬴成全他。
春闱一事,由李洛亲自盯着户部去办;另,春闱过后的殿试,由李洛亲自选题、擢人。
而不知是什么心理,李洛在春闱中选择了一位寒门出身的主考官,并采用言台提出的“糊名制”,不记名评卷。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以秦赵为首最先提出异议。
他们信誓旦旦:倘若采用糊名制度,那岂不是有人可以冒充考生?倘若采用这么一位寒门老学究作为主考官,那岂不是毫无权威可言?
在朝上,长嬴与李洛没有给回答。
散朝后的奏折中,李洛以长篇大论回应这些异议,朝中官员当然不认,他们觉得李洛太过年轻,纷纷转而求向长嬴。
对于意见不同的来信,崇嘉长公主通通以四个字作为回应:不拘一格。
燕堂春对此表示担忧:“糊名制批改策论,纵然是让世家操纵减少,可难保不会有人替考。”
“这有什么。”长嬴轻轻一笑:“谁考的就让谁名列金榜。”
冒名代考这种情况当然会有,不过第一年实行么,不强求根除所有问题。再者,倘若无法解决问题,不如就利用这一点。
长嬴入宫向李洛要了两个名额,称要额外批两个人参与今年的春闱。
李洛问是谁,长嬴没细说,只说身边的两个姑娘。
李洛联想到今年开恩科,额外准许被推荐的女子和商户男子参与科举的事情,便以为长嬴是想要推荐名额,因此没什么犹豫地就答应了。
他猜想了一下长嬴身边的人,大概认为是周止盈和燕堂春。
然而长嬴并不打算将这两个名额给她们。
一个是因为周止盈早已入仕,参与科举没有必要;另一个则是因为她很清楚燕堂春没那些墨水在腹。考兵法还成,写策论就着实为难她了。
况且燕堂春也没有入仕的意愿。
她思索过后,将这两个名额给了李洛绝猜不到的两个人。
春闱就在众说纷纭中开始,又在议论纷纷里落下帷幕。
放榜那日。
秦家人去为秦绮看榜,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是他。再往上,是令谁都没想到的两个名字。
看榜的人把眼睛揉了又揉,将顺序数了又数,人堆里才传出接二连三的惊呼。
会元名谢宝川,出身经州商户;众人虽意外,却不至于太大惊小怪。毕竟今年开恩科,采用商户子是不可避免的事,哪怕名次高些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亚元是一个出乎预料的名字。
——赵唯。
换作往常,秦家人可能不熟悉这个名字,然而前段时间秦家刚刚经历了被逃婚、退婚,怎么都不可能忘记“赵唯”这两个字!
这不是赵家小姐吗!
他们还特意去确认了一遍,得到的消息是,没错,亚元就是赵家这位逃婚的小姐!
这像什么话?
现场沸沸扬扬,没多久就有质疑声音传进宫里,很多学子们集体跪在宫门前质疑,赵唯都没参与过乡试等,如何能参加春闱?!
李洛也不解,然而,很快就有了答案。
是长嬴向李洛讨要的名额之一。
她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赵唯。
李洛实在不解,但贤妃很快也收到了消息,立刻前去勤政殿,盛赞了姐姐的才华,称其囿于女子之身才被埋没,实有咏絮之才。
李洛命人用贤妃的话去回应了学子们,宫门前的学子当然不服。
他们无法质疑崇嘉长公主荐举人的资格,那就质疑赵唯代课抄袭,恳请重新审议。
李洛为难得很,头痛欲裂地暂时放下此人,又好奇长嬴的第二个名额给了谁。
他去问过了,榜上没有燕堂春的名字。
难不成是落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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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殿试
可宫人很快又来禀报, 道是燕堂春并没有参加春闱。
因她是废昭王之女,就算有人举荐,也达不到参与的最低要求。
既是如此, 那长嬴选择的第二个人是谁?
李洛好奇极了。
长嬴的第二个人选是谁,并不是一个很难发现答案的问题。
因为闵恣的名字就清清楚楚地写在金榜上。
她虽非前三, 却也在贡士名单之列。
其余人暗中想了很多。
多奇, 崇嘉长公主不选清白女, 不选学生们, 把两个名额给了叛逆的赵小姐和皇帝的闵昭仪。
众人议论纷纷。
然而长嬴对此早有预料, 她早就猜到人们不会认可赵唯和闵恣, 然而她相信这两个人。
当学子们宫门口抗议时,长嬴态度平和地发话道:“既然他们质疑,那就让赵唯与闵恣去与他们舌辩, 谈国计民生、论经史文章, 让他们心服口服。”
这是一个相当狂妄的应对策略。
因为文无第一, 如何能让他人心服口服呢?
然而闵恣和赵唯做到了。
她们在宫门前站在一起, 将学子们对得哑口无言。
此后, 便无人再提出质疑。
他们服气了吗?当然没有。
然而他们没脸再提。
其实他们还能再质疑一层,质疑主考官。不是没人提此事, 然而此事第一次入李洛耳时,他就发了火。
主考官是李洛千挑万选才决定的, 想要弹劾主考官有问题, 那不就是在质疑头一回亲政的李洛吗?
秦家轻易不愿意当这个得罪皇帝的出头鸟, 于是只好不了了之。
最后殿试名单中,李洛准许了赵唯的加入,却剔除了闵恣。
他给的理由是,闵恣尚在被禁足。
对此, 长嬴没说什么,她的目的也不是让闵恣由此途入仕。
殿试,礼部呈上一些题目待选,由李洛亲自挑一个出来。
他挑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题目。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齐家”之要,在于正内;“治国”之要,在于正外。若内宠预政,外戚擅权,其于“格致诚正”之旨有妨乎?其于“修齐治平”之序有紊乎?试详陈之。
当长嬴听到这个题目时,第一反应是失笑。
如今朝中一无内宠,二无外戚,真数一数干政的人,只一个崇嘉长公主。这题目是在暗指什么,就已经不言而明了。
长嬴坐在高堂上,垂眸俯视着落笔的学子们,食指轻轻点着桌案。
陛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的稚嫩。
学生们交上自己写的东西后,李洛点了秦琦再阐释,秦琦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地陈词,挑不出不对来,却也绝不肯按照李洛的想法开口指责摄政之举。
李洛抿着唇,环视一圈,又点了谢宝川。
谢宝川出列,是个通身贵气的清朗年轻人。他要比秦琦圆滑得多,嘴边的话顺着李洛的心意转了一圈,而后笑容一收,又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番崇嘉长公主,可谓是两边不得罪。
长嬴目光玩味地从谢宝川身上转移到李洛这边,两人彼此对视,片刻后,李洛心虚地率先收回目光。
长嬴漫不经心地说:“看来陛下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洛勉强道:“众学子都才学出众,没有满意不满意的说法。”
“赵唯。”长嬴不再理会,点了赵唯出来,“此题何解?”
赵唯出列,再拜君王,而后朗声开口,将李洛想要的批驳尽数讲出,言指崇嘉长公主与世家,可谓锋芒毕露。
赵唯看都不看身后秦绮一眼,抬头直视着长嬴,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高谈论阔。
长嬴被赵唯指责擅权,丝毫不见介意,反而满眼笑意地看向李洛:“这回满意了吗?”
李洛仓皇地说:“放肆,怎对长姐不敬?”
长嬴道:“无妨,陛下满意就好。”
李洛讷讷,只好让赵唯退下。
赵唯规规矩矩地又拜,而后退到众多学子之中。
再往后,李洛就没有多听的兴致了。长嬴挨个点了一遍,礼部人把策论观点汇总,呈了上来。
长嬴笑意渐淡,支着下巴悠悠等着李洛钦点名次。
最后李洛独立确定了前三甲的人选:状元谢宝川,榜眼秦绮,探花赵唯。
以及赐赵氏子赵祺等二十余人人进士出身,另外几十人赐同进士出身。不一而论。
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此次的重点有二。
一则是主考官出自寒门,那么今日考生皆为其门生,李洛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了以寒门为首的认可。再加上保皇党等等,他们虽散,可倘若凝聚起来,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二则是商户子入仕,他必然会将已经固化的阶级捅出一条缝。世族利益必然受到侵占。
长嬴早对李洛提出了应对策略。
安抚世家。
如今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年初的前三甲和进士安排就是对世族最有力的安抚。
大部分进士当然是进了翰林院。
但长嬴亲自提拔了秦绮入户部,接替过往李勤那个职位的副手。明眼人都知道,这虽是五品,可秦绮只是欠缺资历,侍郎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除秦绮外,她还点了谢宝川与宋青一起负责北疆粮草押韵问题,将赵祺送进吏部历练。
至于赵唯,则是被她放进了刑部。以赵唯资历,这当然不够,刑部其他人也颇有微词。
但刑部侍郎方岸是个公正不阿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容得下赵唯的人。方岸开口收下赵唯,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秦赵双子都被长嬴安定下来,他们纵然再有异议,也不好提出。
况且此次科举契机让寒门和保皇党抱 上团,他们在朝中颇有声威,秦赵等闲不想去触霉头。
一场扩大范围的科举就这样以互利共赢的局面作为结束。
只一个小插曲,就是关于闵恣。
李洛事后也深觉自己冲动,想起是长姐把自己从洛阳接回来,要不然自己还是个在洛阳行宫里看人脸色的野孩子,既羞又愧,于是向长嬴求和。
长嬴不在乎李洛会不会滋养出野心,更不在乎李洛想要谋什么权势。
爪牙未全,这都是空谈。
何必撕破脸呢。
但她借机提出来了关于闵恣的事情。
她道:“她是凭真才实学考出来的贡士,陛下可以对她不满,却不能寒学生们的心。今日金榜除她姓名,明天还会不会有别人?那公正何在?因此必得给她一个合理的去处。”
李洛不大高兴,却不想再与长嬴有矛盾,只好说:“依长姐看,该怎么处置她?”
长嬴温和道:“她是你的后妃,当然是在你身边侍奉。你便让她帮你处理文书便是了,实在信不过,不必委以重任。”
李洛犹豫后,大概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长姐可能是碍于情面,因此不得不用闵恣,却又不愿意重用吧?
李洛答应道:“那便让她在言台做个跑腿的,帮言台和朝中宫闱互通文书吧。”
因此,闵恣便成了言台行走。
朝中偶有异议,然而闵氏到底还有零星门生,再者宫里还有闵太后,此事便这样定下来。
这一天,闵恣抱着文书从言台走出来时,正遇到进宫取旧物的长嬴。
她停下,身后跟着的女使也跟着停下,一行人向长嬴见礼。
长嬴打量闵恣的气色比以往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先放下些心,又问她近况。
闵恣垂眸一笑,柔声道:“能饮食、有事做,大事不见,俱是闲愁,可见近来都是长久不得的好日子。”
长嬴眉眼带笑,道:“确实。”
闵恣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嬴道:“去成夏宫吧。”
成夏宫是长嬴出宫前的住所,离勤政殿很近,周围却有竹林隔着其他宫殿,闹中取静,足以见得先帝在世时长嬴的光景。
长嬴出宫后,成夏宫仍给她留着,她不时就会回来小住。
只是新帝登基后,她回来得就少了些,宫人也大多被她安排去了别的宫里,只留了几个洒扫。
带闵恣走进正殿,宫人端上热水,长嬴坐下道:“随意坐,我长久不来,宫里也没有好茶,你凑合喝。”
闵恣忙道无妨。
长嬴问:“可是有要事?”
“倒算不上怎么要事。”闵恣笑着摇头,过了会儿就收起笑,目光虚无地落在不知处,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
闵恣这才问:“我想问一问,止盈怎么样了?”
长嬴很痛快地回答:“现下不在安阙城,半月前去检修瑠河水利,过段时间该回来了。”
闵恣轻轻点头,又迟疑着问:“她还好吗?”
长嬴道:“与你一般境况。”
能饮食,有事做,只是丢了个什么东西,念着个见不到的人。
短短几个字,就足以让闵恣感同身受。她吸了口气,到底没忍住,落下泪来。
长嬴一叹,将帕子递给闵恣。
好一会儿,闵恣才缓过来,拿帕子擦拭眼泪,勉强一笑:“殿下见笑了。”
长嬴能理解。
倘若有一日自己看着燕堂春去一个自己伸手够不到的地方,那她恐怕也会疯。
长嬴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她问:“当初本宫并非保不住你,为何主动提出想进宫呢?”
闵恣道:“这不是与殿下的想法不谋而合吗?”
长嬴冷静道:“但本宫不会逼迫你。”
“我自愿的。”闵恣弯了弯唇,睫上还有湿意,但眼睛的光很亮,“有一个人是我的心之所向,可是追随殿下,是千万人的心之所向。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当我想到将来能够达到的场景,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止盈一定也会认为这是值得的。打开后宫这条路,我愿意为殿下一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帮学校新生改完辩论稿以后非常痛苦,和改稿一对比,码字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今天甚至多写了两百字呢!(骄傲)
O日收入四毛钱,写得美滋滋
O好冷啊,为什么学校供暖之后也还是很冷[爆哭]
第53章 故赫
安阙城不欢迎故赫人, 因为大楚有太多人死在了北疆交战地。
故赫人自己也知道,但是他们没有办法,草原太荒芜, 牛羊喂不饱族民;河流旁的良田太少,稍有旱涝就颗粒无收。
入侵, 他们的解决方法就是入侵。草原部落和大楚是世代的仇敌。
但今年不是。
今年大楚大败故赫, 所以他们没资格再做敌人, 只能作为败方来洽谈求和。
故赫人带着无数牛羊、香料、珍宝, 他们来到安阙城, 随行使者团队里还有大君的亲生儿女。
春闱后, 李洛又脱离了权力中心。他只能听政、参政,而没有决策权。
他知道自己春闱的事情办得不漂亮,又珍惜好不容易与长嬴缓和的关系, 不太敢提出异议。
但长嬴有意让他去做, 放手去做。对于稚嫩的帝王来说, 做的越多, 错的越多, 而长嬴半点不忌讳这种错误。
因此李洛提议让言台与鸿胪寺和礼部一起接洽故赫部落时,长嬴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李洛投桃报李, 言台派出的人是李勤。
这不算个多好的差事,但总归是个露脸的机会。与故赫和谈, 着急的是故赫, 大楚怎么谈都是赚。
故赫大君派来一双儿女, 名字翻译成汉话,分别叫作兰辛和胡乐。兰辛是个不常露面的女孩,胡乐作为使者与大楚接洽更多。
胡乐最初并不急,他约李勤去看戏听书, 一起喝酒对诗。他们相处很愉快,李勤仿佛忘记了和谈的事情,只是玩乐。
但安阙城的暖意越来越明显,渐渐的,人们衣裳越来越薄。
在河水叮咚、春装轻盈时,胡乐着急了。但此时他再去约见李勤,却都被推掉。李勤忙于公务,没有时间与他玩闹了。
这一天白天李勤因言台事件来到公主府,长嬴听说了胡乐几次求见的事情,问起李勤。
李勤只说心里有数。
长嬴不怀疑李勤的能力,但她提醒道:“故赫一年的收成都指望着瑠河,如今春日瑠河解冰必有凌汛,他们水利不足,要等工部派人帮他们。你酌情拿捏,这个忙我们可以帮,但故赫拿东西来换。”
李勤思索片刻,问:“殿下想让他们拿什么换?”
“互市,百年和约,谈下一个就行。”长嬴言简意赅道,“往后不能再让故赫把北疆拖下去。”
李勤表示明白。
正此时,徐仪走过来,说兰辛求见长公主。
长嬴奇道:“她不是闭门不出吗?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里来?”
李勤笑呵呵的:“估计是我不见胡乐,他们急了吧。”
“也确实是个机会。”长嬴摆摆手,“引她到花厅吧,堂春折腾的那些东西也该见见客。”
“又种了什么?”李勤笑,“给我也看看,姑奶奶。”
他话说得玩味,被长嬴拿金橘砸了一下才老实。
长嬴自己把玩着个金橘,一下下地把它捏软,说:“她天天去连三营,路过野花丛,非得连土带根地端回家。花匠没见过钟情野花的,觉得稀罕,给她腾出一块地方来养着。乡野里的花见水就长,悄悄扑腾出一大片。走,带你去看看。”
花厅外,一个青衣少女蹲在花田里,长嬴走到小径上时,正看到一个左右摇晃的小小背影,看上去很乖。
正是兰辛。
当兰辛站起来以后,长嬴就不那么觉得了。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立刻拍拍手站起来,身高八尺,身形颀长。从远点的距离看,胳膊长腿也长,半点看不出“小”来。
兰辛略有些眉压眼,眼窝很深,抿起嘴角的笑容很腼腆。她用生疏的动作向长嬴行礼,这是大楚礼节。长嬴受了这个礼,问她来做什么。
兰辛说:“哥哥让我来问殿下,何时肯详谈两国事?”没等到回答,兰辛就又紧着着道,“殿下不用回答我,我只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具体事宜,这不关我事。”
长嬴眯眼审视着她,兰辛坦坦荡荡地任人看,还在李勤瞄过来时见缝插针地奉上一个笑。
李勤礼貌地挪开目光。
长嬴冷淡地说:“新年起始,朝中诸事繁忙,一时顾不上贵部。若你们有急事,便按章程报给鸿胪寺与礼部,言台自然会有人接洽。本宫向来不通外务,来问本宫怕是没什么用。”
兰辛偷偷觑着长嬴,暗自腹诽,这长公主还真和传言一样不讲人情呢。
…………
冷落毕竟是不长久的。
如今故赫有求于楚,尚肯等待。可过完春,他们就只能承担瑠河的损失,届时大楚也占不到便宜。
因此没过几天,长嬴便授意李勤开始与故赫和谈。
胡乐全权代表故赫与李勤接洽,可能是怕事情又拖下去,李勤提出什么,胡乐几乎没有不应的。
百年互不侵犯和约,签。
互市,可以。
让利,没问题。
双方很顺利地就将此事聊完,甚至顺利到了异常的程度。
就在长嬴刚产生怀疑情绪时,故赫终于露出目的。
“还真想和亲。”李勤失笑,对长嬴说,“咱们陛下今年的后宫未免太热闹?”
“未必是想与陛下成婚。”长嬴道,“但不论是什么,不必应下。非我族类,不度其心,我们要故赫的儿女在安阙城有什么用?”
李勤思索:“依殿下的意思……”
长嬴干脆地说:“止盈也快回来了,过段时间言台又要纳人。在这之前把故赫使者送回去,免得又生事端。”
然而长嬴虽有计划,却挡不住宫里人有自己的想法。
没多久,闵恣给长嬴传信,道是李洛虽未应下婚约,却答应让故赫大君的一双儿女留在安阙城。
李洛将兰辛封为郡主,并以郡王之礼待胡乐。
…………
清晨,伴随着早鸟的一声啼鸣,徐仪带着信件走进来,道:“北疆密报。”
燕堂春凑过来一起看。
燕堂春道:“前些年我还在北疆的时候,故赫部落有个厉害的女君。但我没接触过,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了。”
长嬴一面拆密报,一面说:“听说如今故赫是女君的父亲夺回了政权。女君呢?”
“也许隐退了,也许死了。”
密报展开,写道:故赫女君临安阙,隐于诸使中,名兰辛。
燕堂春愣住了。
长嬴收起密报,把纸页放在烛火上从中间开始引燃,眸间映着燃起的火光,她微微一哂。
燕堂春看向长嬴,耸肩道:“看来既没有隐退,也没有死,反而还意图搅弄风云。”
“那我就要看看她有多少力气了。”长嬴冷淡地说,“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阴招。”
燕堂春伸出胳膊把长嬴整个人围住,长公主虽然金贵,却并不羸弱,腰间有薄薄的一层肌肉,燕堂春喜欢抱着她。
燕堂春站在长嬴身后的位置,她的下巴抵在长嬴的肩窝,轻声说:“你好凶啊。”
长嬴垂下眼,微微偏头暼着她,说:“那你贴我那么近做什么?”
燕堂春揶揄:“不喜欢?”
长嬴没说话,只轻轻将唇落在人的脸颊上,然后手脚都被燕堂春笑嘻嘻的缠住。
“腊梅到了季节。”过了会儿,燕堂春喘过气来,小声说,“我原来院子里有一棵腊梅,香气扑鼻。”
“剪几枝放到房里,你让她们给你找花瓶。”长嬴声音也很低,她漆黑的眼瞳中映着爱人的影子,眸色晦暗不清,“不许回去睡。”
“我才不和你分房。”燕堂春笑眯眯地说,“只是你每日忙到好晚,我孤枕难眠啊。”
“我也希望早些陪你。”长嬴轻轻地说,“等我收拾了她们。”
她们两个略分开些,长嬴把徐仪唤进来,吩咐道:“派人盯着胡乐与兰辛。另外命人去北疆细查兰辛,蛛丝马迹也不要放过。”
燕堂春看着徐仪利落地领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闵恣做言台行走,止盈从工部走出来,赵唯进了刑部,大家都有了安排。徐姐姐呢?”
徐仪是最早成为长嬴心腹的内廷女官,跟了长嬴十几年。燕堂春直觉长嬴不会只让徐仪做身边的一个小小女官,未免屈才。
“徐仪不愿意。”长嬴静静地立了片刻,而后道,“当初母亲对她有恩,她便不肯离开公主府半步。前些日子把她送到宫中不过几日,她便自己回来了。”
徐仪是办事最灵活、却也最死心眼的人。
…………
派去北疆的人还没传回消息,安阙城中先起了事端。
事出有因。
李洛想要重用秦绮,提出擢其为户部侍郎。
但秦绮今年春才刚刚入仕,此前虽跟着家里做过些事,却到底没有说的过去的政绩。能进户部已经是破例,官居要职却万万不可。
长嬴是那么劝李洛的,但李洛并不听。他振振有词道:“户部原先把控在闵氏手里,如今长姐铲除了闵氏,难道是想自己把控吗?”
长嬴沉默片刻后,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洛察觉出自己的失言,转移话题:“秦绮出身大家,眼界广,不为财色所迷,正是掌管户部的不二人选。长姐,让他试试吧。”
长嬴理智地说:“我没有不让他试,他如今就在户部做事。可他没有政绩,如何堪当大任?阿洛,他的经验甚至还不如你。”
李洛不解:“但我都能做好这个皇帝,为何他做不好区区侍郎?”
长嬴扶额片刻,无奈道:“听听朝中人的话吧。”
离开皇宫后,长嬴命人去查李洛身边的人。
“他刚封了贤妃,正与赵氏亲密,不可能无缘无故想起秦氏来。去查谁在他耳边吹风。”长嬴冷冷道,“入朝不过一个月就想登侍郎之位,胃口未免有些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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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站队
梅花香浓, 却不呛鼻,摆在房里正是刚刚好的风雅。赵唯走进来时,正嗅到这恰到好处的香。
“殿下好雅兴。”赵唯迈过门槛, 轻笑道,“臣前日进宫给贤妃请安, 被香呛得晕了两日, 闻到这个才算清爽过来。”
长嬴正站在桌后临帖, 手边刚好铺着秦老夫人的名帖《对梅》, 她眉梢一挑, 顺着问:“还没见过贤妃, 她爱调香?”
“都是瞎折腾。”赵唯解释道,“最近在家时刚爱上的,临入宫前还舍不得自己搜罗的各类香料, 没成想宫里种类更多, 果真聚天下奇珍, 她得知后就向陛下求了些。贤妃玩着调弄, 不比殿下风雅。”
长嬴唔了声, 发现赵唯站在桌前低着头,道:“坐。”
长嬴还站着呢, 赵唯便笑道:“臣给殿下研墨。”
墨染梅香,不一会儿, 砚中便聚了浅浅一汪, 长嬴临完最后一笔, 将笔搁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赵唯张口就要夸,被长嬴抬手拦住了,长嬴眉眼带笑:“少奉承, 说事。”
赵唯哈哈一笑:“殿下好直爽。”
她正色道:“臣闻殿下令闵三行走言台,然其身上尚有昭仪之位,究竟何用,特来问过殿下的意思。小妹尚在宫中,臣不得不为她多打算,殿下见谅。”
姊妹情深,长嬴能理解。
但她似笑非笑:“打听到本宫这里来了?”
赵唯无辜地回视,长嬴失笑,道:“放心,闵恣与贤妃不会产生与陛下相关的争端。”
这就很清楚了。
赵唯身为女官,比任何人都明白此话的深层含义。它意味着不止外朝有女官,甚至内廷那些被困住的人也能再见一见宫外的天光。
“殿下,臣心……”
“打住,”长嬴截断话音,“奉承的话不必多说,表忠心更是不必。”
赵唯笑着要打圆场,而长嬴看着赵唯,目光审视:“你家在你心里什么份量、你在你家时话有几分份量,本宫不愿揣测。别给本宫看你给不起的忠心。”
赵唯轻声道:“不说本家,单说自己。殿下,若臣给的起呢?”
长嬴哼笑:“那随你。”
走出门后,徐仪在门口等着送赵唯。天还凉着,徐仪递给赵唯一个手炉,引她走出长长的连廊。
屋檐斜飞着勾连天际,不远处云渐黄昏,倦鸟归林。
赵唯跟在徐仪身后,打量着徐仪的背影,徐仪没回头,只揶揄道:“恐怕小女风姿不比姑娘,举止献丑了。”
赵唯被抓包后也不心虚,笑得爽朗:“抱歉。”
徐仪道:“有什么话就问吧。”
“不好吧?”赵唯调侃,“这岂不是前脚问完,后脚就转告了殿下?”
徐仪略回首暼她一眼:“你不就是这个目的吗?不然为何问我?”
赵唯打了个响指:“聪明人。”
赵唯问:“秦赵两家早有嫌隙,陛下纳我妹妹进宫便是力挺赵氏的意思,默许长公主殿下把我安排进刑部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徐姐姐,我说的对吗?”
徐仪嗯了声。
赵唯又问:“我听闻陛下有意提拔秦绮,敢问这又是何意?除了赵氏,陛下还想要秦家?”
徐仪直白道:“君王不做选择,他无需取舍。”
庄家当然是想通吃。
赵唯沉默片刻后,道:“我明白了,多谢告知。”
徐仪送到门口,临上马时,赵唯忽然正式道:“近日殿下似为些琐事烦心,我因担心言行扰殿下清静,不敢多做打扰。若有需赵唯额外留神避忌之处,万望提点。”
徐仪笑着目送她。
…………
听到动静后,长嬴站在书架前回过头,问:“送走了?”
“是。”徐仪上前帮长嬴把临的帖放到架子上,一边说,“殿下没猜错,赵唯念着举荐之恩,有意站队。”
“用不着。”长嬴道。
徐仪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
“有些人是天然的同盟,只要她走上这条路。”长嬴看向徐仪,“而这不需要站什么队来证明。”
同盟二字听着牢固,可它从来不是坚不可摧,正如曾经的秦赵闵三家。可在这同时,即便它再脆弱,也在一时的局势中有翻云覆雨的力量。
赵唯与妹妹是天生的同盟。
贤妃是赵家在赵唯反抗之后选出的牺牲品,贤妃年纪还小,她还不懂事,只知道进了宫就很难再见家人。
因此每次赵唯入宫她都很高兴。
她兴致勃勃地和赵唯分享宫里的事,说自己会去给读书的陛下送汤羹,她会和陛下一起聊起很多有趣的事情。
赵唯很乐意听这些,但停留时间有限,她只好先打断贤妃,提起自己的目的。
“是你劝陛下重用秦绮的?”赵唯问道。
“对,是我。”贤妃很高兴,语气还带了邀功的意味,“陛下说,我们这些大家族对他很有帮助,若是只有一个赵氏,可能无法全力助他,再有一个秦氏就好了。我就说秦家有个叫秦绮的人……”
赵唯扶额叹了口气。
“小傻子。”赵唯说,“你以为我们和秦家能共处多久吗?此消彼长,哪里信得过陛下。”
贤妃歪头,有些不懂。
赵唯把话说得更直白:“公主正厌秦家,陛下若知公主不喜,你此举不仅无用,反会引陛下与公主疑心我家族结党营私,届时,我与公主麾下将无立锥之地,家族亦危。”
贤妃思索道:“陛下未必全然听信长公主,此时他亦厌倦公主。局势不明,若我家能从中得利,何乐而不为?姐姐,陛下很喜欢我。”
“朝秦暮楚,可有良方以自保?”赵唯瞪她一眼,道,“陛下召你入宫是什么想法,难道你不清楚吗?帝王无情,连长公主都被怀疑,何谈真心待你?”
“可是……”
“没有可是,想要自保就听我的。”赵唯沉声道,“墙头草何时有过好下场?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如一心一意追随明主,好过来日两头不讨好,反被各方被清算。”
贤妃闷闷不乐:“好吧。那姐姐的意思是?”
赵唯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保护好自己就够了。不要站队,我们不需要站队。”
贤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轰隆一声雷响,密雨如针,刺伤天幕。宫人为赵唯打起伞,雨落伞面,垂下细细的湿帘。她在雨里出宫,裙摆沾了水渍。
第一场春雨如期而至。
燕堂春冒雨跑进檐下,在干爽的地方甩了甩身上的水,口中抱怨道:“怎么突然下雨,吓我一跳。”
长嬴闻声走出来,让女使去备热水、煮姜汤,自己动手帮她擦拭。
燕堂春仰着头,额边还在淌雨水,她抵着长嬴往里头凑了凑,以免再溅潮湿。燕堂春说:“你猜我今日做了什么?”
长嬴从善如流地猜:“赢了比武?”
“你这个人怎么擅自揣度。”燕堂春啧了声,“我不做那蛮事。再猜。”
“听你这意思还是雅事?”长嬴揶揄道,“难不成是教人读了几本书?”
燕堂春擂了她一下。
“连三营里的女队建起来了,叫‘疾风’。”燕堂春正色道,“头一年人少,只有百来个人,有安阙城本地的,也有千里迢迢从北疆那地方奔来的。我今天熟悉了一下她们,觉得你想的那事有点难。”
长嬴问:“怎么说?”
燕堂春蹙眉:“办事不牢……没练过,也不怪她们,能力先放一边不提,环境也不好。”
今天就有太多兵痞子去闹事,她们什么都没办成。要不是燕堂春早有根基,恐怕今天“疾风”就得就地解散。
长嬴安慰道:“起步总是难的。你在公主府挑几个人,带着我的私章去兵部要令牌,先镇压下他们再办事。 ”
有长公主在后面顶着,事情会好办很多。燕堂春虽然不想麻烦长嬴,但此法的确是最优解,她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这时长嬴已经把燕堂春的脸擦干净了,燕堂春踢了履,靸着门口准备好的鞋走进去,长嬴手指绕着燕堂春的衣带紧跟在后面。
公主府里有浴池,当初天齐皇帝特意下令弄的,但长嬴不爱用,因此浴池就一直荒废着,没水也没热气。
净房有浴桶,等人上热水的空缺时间里,长嬴帮着燕堂春解了辫子,堂春爱编小辫,解开时发丝有自然卷起的弧度。
长嬴先一条一条地解开辫子,然后用木梳理顺,一下又一下地梳着。
燕堂春享受地半阖上眼。
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雪白的中衣在烛光下逶迤着,发丝铺在中衣上,黑的黑,白的白,水墨般漂亮。
女使们低低的交流声都被墙隔在房外,房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与蜡烛燃烧的轻微响动。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长嬴会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燕堂春喜欢热闹,但她偶尔也享受这种平淡。
长嬴心里想着事儿,短暂沉溺于安稳后,很快又把心思扯出来,对燕堂春说:“疾风的事儿。”
燕堂春含糊地应:“你说。”
“你先扩着,带她们办些实事。但这不长久。”长嬴琢磨着,“我听姜老将军说,北疆给你留了位置?你怎么不去?”
燕堂春很直白,她从不吝惜表达情意:“北疆没有你。”
长嬴连呼吸都顿了须臾。
“还是去吧,功名利禄,我不能困着你。”长嬴轻轻一叹,道,“疾风在安阙城郊先办着,办好了是你的功,办不好也没什么,以后还有机会。等过段时间看看疾风的起色,若是还不成,你就往旁处去吧。”
燕堂春只说:“我得对那些赶过来的姑娘们负责。”
长嬴没再说话。
正此时热水抬上来,热气腾腾里,燕堂春把长嬴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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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疾风
春风暖软, 日光温和地落在宽阔的演武场上,却给演武场铺了一层融融的金属光辉。
这个地界上从来都是威严的、庄重的,连三营治军严明, 军士们的聊笑都被压在安阙城的龙威下,贵胄时来巡查。
但今日截然不同。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窃窃的交谈声, 来来往往的隐匿打量, 以及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连三营的威严已然被打破, 这里站着的都是连三营的兵, 可是大部分来自“正统”, 还有一小撮人叫做疾风。
今天是疾风攻擂的日子。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
连三营分别是连风营、连声营和连甲营,而在这三个营里,又分别有不同的队, 每旬都会有不同队之间的挑战。
而此次疾风队伍挑战了高武。
因为前几天的巡查时, 高武身边的亲兵撞伤了疾风的一个叫“杨雪”的女兵且拒不道歉。燕堂春亲自去讨公道, 被高武搪塞过去。
此举彻底点燃了疾风被排挤的怒火, 火气被一路点燃。焦躁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疾风, 并促使她们今天挑战了一个人——高武。
高武对此很不舒服,他私下里找到燕堂春, 是这么说的:“燕姑娘,你是长公主殿下的表妹, 饶是昭王废黜, 你与殿下也自有情分上, 与那些疯女人可不是一路人,何苦自降身价?往后不管你是接着在咱们连甲营顽着,还是回家嫁人去,都是高门贵女, 与她们胡闹什么呢?咱们有交情摆在这里,不要闹那么难看,否则殿下也纠结不是?”
燕堂春对此冷笑着回道:“我与她们是一路人,本也以为与将军是志同道合者,今日才知将军‘高志’,不屑于我等俗辈。”
彼时两人不欢而散,今日真闹到台前,高武仍不愿撕破脸皮,怕伤了长公主的脸面。
他趁无人时走到燕堂春身边,再次谆谆劝道:“燕姑娘,且不提咱们的情分,就说疾风,她们不过是刚入伍的小兵,拳未必能完整打下来一套,若是真输得难看,岂不是落你的面子?堂春,你不介意,送你来连三营的长公主殿下也能不介怀吗?”
燕堂春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高武一眼,说:“你以为你能赢?”
高武傲慢地笑了笑,语气却仍是谦和的:“堂春,为人不能太固执,趁现在还没开始,咱们都有收场的余地!”
“收什么场,不就每旬惯例吗?我当时也挑战过其他人,没见伤了和兄弟们的和气。怎么换成我这些姊妹,和气就不见了?”燕堂春语气发冷,“那看来统帅没拿咱们当自己人!”
说完,她不再与高武纠缠,而是阔步走到疾风面前。疾风最初报名的有一百二十四个人,除了个别实在撑不住的,燕堂春都要了,最后入队一百一十六人。
一个月的功夫,扛不住压力走了几个,后悔的跑了几个,相好的闹到连三营来又走了几个,现在还剩九十七个人。
这里面的每个人,燕堂春都能叫的上名字,她们不是顶厉害的,但她们心都牵在一条线上,劲都往一处使。
“姑娘们,”燕堂春拍了拍手,示意她们看过来,“废话我不多说,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大家伙心里都有一笔账记着。白眼咱们受够了,正眼还没得到一个。今儿个咱们能输,但是气势摆在这,咱们比得起!别给‘疾风’的名号丢人,给咱们头一支娘子军打出股劲了,行不行?”
“行!”
一个脸上还挂彩的姑娘哽咽着说:“不能输!我不能再给大家伙丢人!”
另一个姑娘肘了她一下,语气很冲,话确实温柔的:“行了杨雪,哭啥子?输了不丢人,咱们才练多长时间,赢了才稀奇。咱们不怕输,打出气势来就行!”
“你们有心气就行,”燕堂春笑了,“有我在,输不了。”
…………
马车停在安阙城郊,徐仪率先掀帘下车,然后转过身继续撩着帘子,很快,一抹藏蓝的衣衫露出来,长嬴徐徐下了马车。
“堂春姑娘说就是今日,”徐仪笑道,“咱们进去瞧瞧吧。”
长嬴今日出城是为了接应周止 盈,但周止盈又传信说临时耽误了行程,估计天黑才能到,长嬴看长亭离连三营驻扎地近,又想起燕堂春提起今日有热闹,便想着来看看她的情况。
她们走进去,长嬴挥手示意不用通报,便朝着人多的地方过去。还没走近,就先听到了震天的呼喊声。
喧闹沸腾的人群里,长嬴一眼就锁住了她想见的那个人。
燕堂春被姑娘们簇拥在最前面,她手执长刀,悍勇无匹地朝另一班人马冲过去。其他姑娘大约百八十个,个头高低不等,身量胖瘦不定,俱精神高涨,呐喊着跟上。
长嬴还没见过这样莽冲的阵势,抱着胸好整以暇地欣赏燕堂春的风姿。
另一班人马前排是普通兵士,中后被簇拥着的是高武。
他最开始还泰然自若,可是渐渐地却察觉出不对来。疾风看似没有章法,实则就像一片泥沼,将高武等人拽进去后就没人能出来,越挣扎,只会陷入得越深!
燕堂春就像初出茅庐的牛犊,虎狼一样带人扑了上去,用刀抵着、用肘腕架着、用头顶着,反正疾风的人百无禁忌,一对一可能打不过,那就多对一,叉开应付比她们高大的人,她们很快就在乱哄哄的场面里把控住自己的节奏。
长嬴看出燕堂春的路数,预料到这场纷乱很快就能结束。
果不其然,就在她念起的下一瞬,燕堂春踩着几个人递出的手心就从人头顶跃了上去,直捣黄龙,几乎顷刻间就把刀架在了高武的脖颈间!
而高武手下人下意识来救,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不对——也许他们能打过疾风的人,可是疾风的站位阵容太奸滑了,让人根本无暇分身出去!
胜负已定。
高武一败涂地。
疾风大获全胜。
两队人马再次泾渭分明地分开,然而这次气氛却由不得他们僵下去了。因此高武看到了长嬴。
他忙迎上去,抱拳躬身道:“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无妨,”长嬴声音温和,“只是顺路路过,便来看看疾风。如今一见,果然是不负将军盛名。”
高武勉强道:“末将惭愧……这都是燕姑娘的功劳。”
“燕尉头做得不错。”长嬴笑着看向燕堂春,果不其然对上人骄傲炫耀的目光,但她无意在人前失礼,仍对高武道,“燕尉头也是将军带出来的,可见将军之功。”
这是长嬴在帮燕堂春打圆场。疾风才这些人,必不可能单列番号,她们想在连甲营立足,就不能和高武彻底闹僵。
而燕堂春也正是料到高武不敢和长嬴撕破脸,才敢拿高武给疾风立威。
燕堂春适时站出来,话音不似之前的不驯,态度谦逊地向高武道歉。
长嬴还在旁边看着呢,高武当然不能再计较下去,忙笑呵呵地和她互相拍了拍肩,勉强握手言和。
自此,“疾风”在连甲营中得到立足之地。
全程中,长嬴与燕堂春没有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事毕后,燕堂春陪长嬴一起去接周止盈。
黄昏时,老远看周止盈一人一马从地平线上露出行迹,橙红的光在她身后铺开,背光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形影岑寂且孤独。
燕堂春若有所感,偏头问长嬴:“我在北疆的那几年……”
长嬴道:“很想你。”
燕堂春心跳陡然加入,仓皇地正过头去。
离近之后,周止盈下马,动作滞涩,长嬴这才察觉出她受伤了,关怀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身边人呢?”
周止盈面色倒无碍,只是神情有些郁郁道:“路上遇到了故赫部落的胡乐,他们因与人交易而惹出事端,不小心波及到我。公务耽搁不得,我便让身边人留下处理,自己先赶回来。”
胡乐?
长嬴略一蹙眉,道:“该催鸿胪寺给个故赫的章程了,和约既已签完,留他们在安阙城也是无益。”
最令长嬴上心的是兰辛。这个北疆密报中的故赫前任女君,为何会跟着使者团来到安阙城、又为何会留在安阙城。
算算时间,去北疆查消息的人也该回来了。
徐仪引受伤的周止盈上马车,长嬴道:“先去府上给你看看伤势如何,其他的明日再说。”
“无妨,只是碰了下……”
“走吧。”燕堂春揽住周止盈,笑嘻嘻的,“要不然长嬴才不会放心呢。”
回到公主府后,长嬴命女使拿着自己的对牌去请御医,御医来看过后确定了只是皮外伤,怕是周止盈去拉架的时候被谁不经意拄了下,留下外敷的药后嘱托几句,而后就离开了。
周止盈坐在里间,她系上衣带,无奈笑道:“殿下可以放心了?”
长嬴与燕堂春在外间等着,闻言道:“你也不要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
等周止盈整理好后走出来,见长嬴正坐在桌前给一份文书盖章,鲜红的印泥落下,而后长嬴折起文书。
见周止盈走出来,长嬴抬眼道:“正好,你把这个拿着。”
周止盈疑惑地接过文书,翻着看了眼,不由得一愣。她讶异地看向长嬴:“这……”
“入言台参政的任命书。”长嬴道,“盖了本宫的章,没有收回的余地。该怎么办,你心里清楚吗?”
此事长嬴之前就和周止盈提过,只是周止盈没料到长嬴动作这么快。
周止盈忍不住去想,此事是长嬴自己决定的,还是陛下也同意了?陛下知道的话……在言台与内宫中间的那个人,她知道吗?
思绪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周止盈下意识地应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长嬴嗯了声,道:“带上御医给你留的药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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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兰辛
堂春是三月份出生的, 在她幼时没人给她过生辰。但从她七岁那年入宫起,燕御尔和长嬴年年给她过。
公主府内摆了几桌,没请旁人, 府里人自己乐呵。兴致上来,连徐仪都取琴来, 弦音切切, 曲罢, 燕堂春高兴地搂住徐仪的脖子, 大声叫好。
就这时, 长嬴偏头看着堂春, 叫人取了自己准备东西。
礼不在重,务必用心。长嬴送过堂春许多东西,没有一年断过, 今年也不例外。
燕堂春打开匣子, 发现匣中正是一把品相不凡的长刀。燕堂春会使很多武器, 最趁手的就是长刀, 因为够悍勇。
长嬴道:“此乃我大楚开国名将薛不逸的武器, 名为‘卫山’。卫山刀沾过前朝末帝的颈边血,薛不逸用它打下了‘出锋斩光’的名号, 配你的武艺,够吗?”
燕堂春指尖摩挲着刀柄, 眼底是锋利刀刃的光, 她没回答, 但遇到名刀的喜爱是藏不住的。
长嬴看出她满意,才略笑起来,道:“你可以再给它取一个名字。”
“良金百炼,名工展巧, 图的也就是山河。”燕堂春低声道,“‘卫山’这两个字够配它,合该留下。”
长嬴不强求,又打量了一会儿堂春,眼前仿佛还是那个初入宫是满眼防备的女孩,再眨眼,又看到了眉眼疏朗的燕堂春。
过了会儿,长嬴忽感慨道:“十八岁了。”
那个戒备心重到睡不踏实的女孩已经长大了,去过北疆,见过战场,还带起了疾风。
而经年过去,她曾在宫墙深处隐藏的情意也终于暴露在天日之下。时光如逆流,所幸没有亏待真心。
…………
言台办事的地方在宫里,旁边就是李洛平时做课业的地方。他边做课业边听政,格外方便。
闵恣从言台拿了文书,转个方向就能送到李洛手边。
檐下铁马当啷响,李洛被吵得心烦,命闵恣去摘掉。闵恣不是女使,这是折辱,她一言不发地退出殿,踮起脚要摘时,正看到阶下的周止盈。
闵恣指尖一颤,佯作未见,摘下来后转身躲进了殿。
周止盈眸光未动,看上去半分情绪也无,转身进了旁边的言台。
自从周止盈进入言台做事,她们两个几乎是天天见,但从来没有过正式的交谈,哪怕是一个问候。
闵恣在躲,有时她也怪自己懦弱,可是昭仪身份在身,她不敢赌。
…………
今日言台中诸臣都在,他们在讨论关于故赫部落的事情。
当初李洛下旨留下胡乐与兰辛,为现在场面造了个烂摊子。既非质子,又无姻亲,强留之举实在令人担忧。
宋青道:“故赫部落去年才刚刚被我军大败于北疆,难免怀恨在心。如今虽说百年和谈契约已定,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我们尚不知故赫人在安阙城的目的,还是驱逐为妙。”
李勤吹去茶杯内的浮沫,拧眉道:“然我大国之邦,也不至于容不下一双小儿女。他们既无恶行,又如何驱逐呢?”
宋青:“总得知道他们留下做什么嘛!”
其他官员也各抒己见,争论半晌后,一人道:“要么问明他们的目的,是去是留都有个结论,要么就不要犹豫。既然是陛下留下的他们,那不如问过陛下的意思。”
李勤沉思片刻后,主动问周止盈的意思。周止盈在旁听着,她很少发言,以听为主,少数的几次说话都是他人来问。
周止盈道:“我与诸位意见相同。”
李勤叹了口气,道:“那我等便去请示陛下吧。闵昭仪可在?”
周止盈沉默片刻,明知李勤不是问她,仍道:“她在陛下那处。”
“我等写个折子,由她交给陛下罢。此事算不得大事,不必过于挂心,公务为要。”
…………
言台的态度很明确是不喜故赫,这事儿是李洛自己惹出来的,他也不能推辞。因此闵恣将折子送来后,李洛就有些头疼。
他问闵恣的意思,闵恣轻声道:“妾不得干政的。”
李洛觉得没意思,便不理她了。
没过多久,宫人禀告说贤妃过来拜见李洛。
李洛喜笑颜开地让贤妃进来。
再怎么位高,李洛毕竟也是个半大少年,比起疏离的闵恣,天真烂漫的贤妃显然更对李洛的心意。再加上前段时间的事,闵恣也懒得触霉头,因此很知情知趣地提出告退。
李洛摆摆手让她走了。
贤妃带着食盒走进来,把甜羹糕点等摆上,先提了几件宫里有趣的事儿,又见李洛愁云笼罩,便问他怎么了。
李洛把故赫一双儿女留在安阙城的事情讲给她听。然后道:“朝中都认为这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不知怎么才好。”
贤妃理直气壮地说:“陛下只是不知道故赫部落的两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嘛,把他们传进宫问问不就好了?”
这显然不是个太好的主意。但李洛实在别无他法,犹豫再三后,决定让贤妃传兰辛入宫打探一下。
贤妃狡黠一笑:“交给我吧!”
回到自己的宫殿后,贤妃吩咐人将这个消息传给自己的姐姐。当天,便有人趁夜进了公主府。
没过几日,燕堂春在连甲营见到了兰辛。
兰辛穿着大楚风情的劲装,骑在马上,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显眼,日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显得光影下的兰辛更加落拓。
燕堂春见到她时很意外。
下了马,兰辛负手跟在燕堂春身后,说道:“我来安阙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你们应该打听出我是何人了吧?”
“你是什么人?”燕堂春眼中带笑,“不是故赫大君的女儿,我大楚圣君亲封的郡主吗?”
兰辛笑了:“这两个身份还不如牛粪值钱。”她顿了会儿,说:“我猜你知道了,你不知道的话就由我告诉你。”
她楚话说得不太好,每吐出几个字都要反应一会儿。
“燕堂春,我听过你的名字。四年前,你打败了我最得意的副将。”兰辛略扬着下巴说,“那个时候的我短暂地拥有过权力。”
成为故赫的第一位女君,压制住老迈的父亲和无能的兄弟,兰辛尝过权力的滋味。哪怕被迫离开那个位置,兰辛也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去。
可笑她的父兄竟然愚蠢至此,为了折辱、报复,竟然留着她的性命,还敢把她送到安阙城来。
而兰辛最擅长把握住机会。
燕堂春看上去并不意外兰辛的身份,但她也一丁点都不在乎,甚至懒得分给兰辛一点余光。
燕堂春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问:“有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去练兵了。”
兰辛审视着燕堂春:“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哪来的那么多想法?”燕堂春嗤笑,“你们那儿是不开化之地,才那么大惊小怪。这种事我见多了,女主江山算什么稀奇,眼下我们大楚朝上不就有个文韬武略的长公主吗?”
兰辛愣住了。
燕堂春捏出点恰到好处的傲慢,说:“你来安阙城也有些日子了,市井处怎么拥戴长公主的,朝中怎么赞美长公主的,难道你没听说?”
兰辛还真没听说。但燕堂春表现得太理直气壮了,于是她故作淡定地嗯了声,继续听下去。
燕堂春道:“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兰辛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道:“很明显,来和你一起练兵。”
燕堂春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辛耸耸肩,解释道:“前几日贤妃召我入宫,问我留在安阙城想做些什么,我左思右想,也就带兵还有些经验,于是就求了恩典来追随你了。”
燕堂春揉了揉耳朵,一时间又疑心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但兰辛真没有开玩笑,她向燕堂春展示了自己得到的腰牌,又复述了宫里皇帝的话。
燕堂春这才相信李洛竟然真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竟然敢让一个外族人插手安阙城的防线!
燕堂春心里又气又急,勉强把兰辛带去拜见高武,然后在高武同样不解的眼神中又把兰辛带到疾风。
她当然不敢让兰辛真了解到军务就只好临时把今日的计划改了,让兰辛教姑娘们基本功。
天还没黑,几乎是兰辛一走,燕堂春就急匆匆地牵了匹马,朝公主府赶回去。
她知道赵家给过长嬴消息,燕堂春相信长嬴早有预料,可长嬴怎么就没拦住兰辛!就算拦不住,不方便出手阻拦,难道连告诉她一声都不行吗?
燕堂春担心长嬴受到胁迫,回到公主府后连马都没什么安排,把缰绳扔给女使后就往院子里跑。
徐仪被她撞得退了两三步,捂着肩膀吃痛,燕堂春急得满头汗地像徐仪道歉,徐仪问她发生了什么,燕堂春张口犹豫半天,舌头却像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徐仪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牵制心急的燕堂春了,放她进屋。
长嬴正在看一份文书,听到门口的动静后抬起头来,见是燕堂春,便道:“怎么那么着急?来喝口水吧。”
燕堂春口干舌燥地说:“我今日看到兰辛了。”
长嬴平静地嗯了声,说:“喝口水。”
燕堂春木然解释:“就是北疆密报里说的那个故赫女君。”
“我知道,陛下让她进入连甲营学习,”长嬴字字清晰,“她选了疾风。”
燕堂春心凉了半截,张口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长嬴不答,却道:“兰辛不可尽信,也并非等闲之辈,用疾风应付她正好,只是辛苦你了。”
燕堂春气急,截口道:“长嬴!”
长嬴不解地看向她,燕堂春语气中已然带了怒意:“你知不知道把兰辛放进疾风意味着什么?疾风废了!它在陛下眼里就要废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别看我一天只更三千字,其实是要从早写到晚……(心碎)。好羡慕一个小时能写很多字的人(哭
第57章 争执
屋里起了争执, 女使们不敢来点灯。夜色将最后一寸天光侵吞殆尽,黑暗成片地笼罩了彼此面对着的两个女人。
长嬴坐在桌后,面容冷峻地看着燕堂春, 眼底是冷心冷情的残酷。这中残酷并不是针对堂春,但燕堂春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寒。
“兰辛是外族人, 过去我们大楚从未与故赫部落一心过, 今日也没有, 将来更不会有。今日兰辛进了疾风指手画脚, 明日他人对疾风做事的信任便荡然无存!”
被外族插手过的军队, 一个得不到自己人信任的军队, 还能堂堂正正地在安阙城中立足吗?天子脚下,岂容得下疾风呢?
燕堂春盯着长嬴,一字一句地问:“作为一个政客, 我相信你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对吗?”
长嬴双手交叉支着下巴, 静静地看着燕堂春不说话。
燕堂春心凉了一截, 凄然问道:“你明知道会有今日的事, 哪怕无法阻拦,只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只要你说一声, 我都能拦住她……可我……我不知道。”
今日燕堂春在连甲营见到兰辛,她毫无防备。
“其实你根本没把疾风当回事。”燕堂春终于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疾风只是一个跳板而已, 是这样吗, 长嬴?”
长嬴没有否认,但她有自己的理由,不论是对疾风,还是对燕堂春。
她们僵持太久, 徐仪脚步轻轻地走进来,将灯点起来。徐仪没有打扰,很快又轻轻地退出去,临走前帮她们开了窗。
昏暗的光缓缓地照亮了她们的半张脸,从燕堂春视角看去,长嬴像一个陷入黑暗的鬼魅。
长嬴冷静地分析道:“疾风没了,不妨碍你还能再组建其他的队伍,疾风里面的人也可以加入其他队伍。更何况疾风毕竟只是连三营中的一个小小分支,若你想要功名,指望它是没有用的。”
夜风浸骨,吹动了长嬴的袍袖,她站起身走到燕堂春面前,朝燕堂春伸出手,道:“找机会再给你重新组建一个疾风,还用这些人,或者重新招些其他人,可以吗?”
这是长嬴的让步。
燕堂春垂眸凝视着这双手,金尊玉贵、翻云覆雨的手,纤细修长的指尖有杀伐果断的魄力。燕堂春的目光顺着这只手滑到长嬴的脸上,又细细地打量长嬴的眉眼。
公主生得很漂亮,但她清冷的气质压住了这种精致,显得常年处在高位上的人像个冷冰冰的玉人。
燕堂春见过这尊玉人最温润的模样,因此更能体会到遍体的寒凉。
因此这是第一次,她在抬头时没有看到长嬴、没有看到表姐。
她看到了摄政弄权的崇嘉长公主。
燕堂春退了两步,没有去握那只手。她张了张嘴说话,话音却因为仓促而含糊不清,于是燕堂春清了清嗓子,那句话又在喉间滚了一遍。
她说:“我自己救疾风。”
说完,她没等长嬴开口,转身就走,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出了屋门。
屋里,长嬴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片刻后,她收回手,漠然地注视着空荡荡的门框。
…………
兰辛在安阙城中没有根基,她与胡乐一起住在鸿胪寺安排的宅子里。庭院深深,春来万物齐发,百草葳蕤。
兰辛蹲在野草地里挖土,把自己从京郊带来的花种埋进地下,弄得指甲缝里都是泥土。
她抹了把汗,锤实土面后,用葫芦瓢舀了些水浇上。
胡乐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后,对这个妹妹轻声说:“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得要去掺和‘疾风’?”
兰辛用故赫话不耐烦地说:“蠢货,不要问我,自己去想。”
胡乐一噎,忍了会儿,还是没憋住说:“我想不明白呗。”
兰辛烦道:“那你就不要那么好奇!”
胡乐呜咽一声,兰辛回头瞪他,他抽了口气,更难过了。
兰辛:“……因为我要兵。”
胡乐问:“那你怎么去连三营,难不成你能当连三营的统帅吗?”
兰辛翻了个白眼,狠狠锤了两下土,说:“故赫人怎么当大楚的统帅,难道楚人和你一样蠢吗?”
胡乐摸了摸鼻子:“我不蠢,我不会让故赫人当大楚的统帅。”
兰辛:“……”
她扶额道,“我只是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没有真的要当统帅的意思。”
安阙城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易守难攻,进攻安阙城简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以故赫部落现在的国力而言,就算兰辛掌握住十个连三营,他们对上大楚也仍然是以卵击石。
兰辛当然不指望着自己能够办到。
她只是想借此试探一下安阙城中各个势力的态度,试探一下这个朝中做主的是谁、不服的又是谁。
而结果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兰辛勾唇一笑,站起身去净手。胡乐不解,撒腿跟上去。
…………
勤政殿内有一段宫廊很狭窄,仅容两人擦肩而过。
走在宫廊里,宫人略跟在闵恣左后的位置,那她与来人就不能视而不见。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闵恣绷着脸站在原地。周止盈见到她了,于是也停下。
周止盈向她行礼,口中道:“拜见昭仪。”
闵恣心口一痛,仓促点过头后就要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听到还没直起身的人低声说:“阿恣。”
闵恣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等走出勤政殿,她在空荡荡的宫道中停下,身后的宫人也跟着停下。
宫人见她捂着心口,以为她身体不适,急道:“昭仪怎么了?”
闵恣摆了摆手,垂首半阖上眼,缓了好久,才道:“胸口有些闷,已经无碍了。我们回吧。”
然而她们躲不了一辈子。
言台共事,日日相见。
有一日,周止盈在无人处拦了闵恣。
闵恣知道她来寻自己,仍然想走,却被周止盈叫住了,周止盈道:“不说话,就让她看看你,成吗?”
闵恣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周止盈记得,在宫外时,闵恣与燕堂春玩得好,她们两个人都喜欢穿圆领袍,显得明亮而利落。但是入宫后就没见闵恣穿过了。
她身着繁复的宫装,宽大的袖子上绣着精致的花样。鬓发同样是侍女花了心思的,珠玉装点、点翠修饰,是不适合跑跳的样式。
她站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宫人,举止款款,端庄而内敛。
周止盈看了会儿,在短暂的时间里,忘却了礼仪、忘却了规矩。
但闵恣不能忘情,她只短暂停了片刻,旋即对周止盈轻轻一点头,迈步欲走。
周止盈忽然道:“我总是梦到你。”
闵恣平静地回:“我也是。”然后提步离开,没再停留。
周止盈注视着闵恣离开的背影,从那平静中看出来了挣扎。
她心里想,自己这分明是在为难闵恣。
眼下局面退无可退,她们谁都无力更改。闵恣的避让是理智,而她周止盈的纠缠只是在给这个她心爱的女人增加为难。
不能再这样了。
周止盈想着,不要再给闵恣增加不愉快,闵恣已经够苦了,所谓情深只是拖累。
…………
闵恣回到咸乐宫后,发现有宫人在咸乐宫门口等自己。
她还没从方才的相遇里回过神来,心里仍然沉甸甸的,闵恣有些心力交瘁地问:“有人来吗?”
宫人矮了矮身,细声答道:“昭仪娘娘,太后和长公主殿下都在等您呢。”
“殿下和姑母来了?”闵恣眨了眨眼,心情稍霁,一边走进咸乐宫,一边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在过去,闵氏与长嬴的关系并不算好;当然,如今也算不上亲近,只是长嬴与太后却完全结成了同盟。
但闵恣猜想,太后也许都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闵虞知不知道长嬴的目的呢,其实此事并不重要。如今李洛靠不住,她自己一人又独木难支,为了自己能在宫里颐养天年、为了闵恣,她只能选择长嬴。
起因是长嬴入宫询问关于兰辛之事,闵虞回答说这是贤妃办的事,自己不好插手。长嬴沉默片刻后,道无妨,与闵虞一同来了咸乐宫。
宫人为他们奉上热茶,又缓缓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茶是滚烫的,长嬴微微蹙眉,将茶又搁回桌上,道:“你在御前侍奉,有些事本宫不好问陛下,只好问你。陛下对故赫部落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闵恣仔细思索片刻后,答道:“我说这话其实是僭越,但恕恣直言,陛下心里也许不太分得清轻重缓急。故赫部落就算表现得再委曲求全,与我大楚也终究是世仇,可陛下他竟然轻信了兰辛的一面之词,放兰辛郡主去了连三营。这明面上是观摩,实际上恐怕要惹出乱子来。”
闵虞惊讶道:“真去了连三营?”
长嬴嗯了声,右手指尖轻轻敲着左手背。
闵恣道:“我在言台,观陛下如今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太能听进去谏言,此事不好规劝。所幸亡羊补牢尚不算晚,连三营中要加强戒备。”
长嬴凝神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陛下听不进规劝,朝中仍然也要劝。”
闵恣称是,长嬴又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宫室,道:“如今宫里是贤妃做主?”
闵恣一怔,不明白长嬴为何提起这个,下意识道:“贤妃不怎么管正事,如今是樊府的几位尚仪各做各的。”
“不必委屈自己。”长嬴捧起稍稍晾温的茶杯,吹去浮叶,道,“倘若宫人侍奉不当,或是樊府缺了你们什么物件,尽管派人告诉徐仪。再不济,太后不也在宫里么?”
闵虞也发现了咸乐宫的朴素,关怀地看向闵恣。
闵恣忙道:“左右我总宿在姑母宫里,咸乐宫只是个落脚的地方,我便没有追究她们。殿下和姑母不必担心我。”
“你自己舒心便好。”长嬴给她吃了一枚定心丸,“宫中闷,但总归不会一直是这个境遇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我找到了写文不耽误期末周的方法,就是在期末之前完结(点头),我真是个天才。其实算算字数也就一个月的事儿了。
O等我有了一万存稿后就开始日六吧。但是现在只有三千字存稿作为安全网,日六对我来说还是太奢侈了(哭
O今晚早睡,白天要考四级。
第58章 仁德
燕堂春一连几日都没回公主府。
长嬴向李洛提出兰辛之事后, 短时间内她也不方便再去连三营,只好先把两人的事搁置下来。
无独有偶,令人头痛的事儿还不止一件——李洛终于还是把秦绮提到了侍郎的位置上。
此举一出, 满朝激愤。
有人辛辛苦苦做事,为国为民几十年还在基层待着;有人天赋异凛, 功绩无数, 却仍迟迟得不到提拔。
但凭什么有人功绩也无、胆魄亦少, 却在头一年入仕时就能做到这个位置呢?
家世, 家世。
多少出身寒微的人恨透了这两个字。
换在平时, 这些人绝对掀不起大风浪。然而, 就在前段时间的科考中,寒门的声音大了起来。
寒门崛起的时间不早不晚,正赶上李洛亲政。他们最开始感念李洛任用寒门出身的主考官, 可后来他们发现这根本不是李洛的功劳, 这个帝王本质上与世家是一体的。
那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他们看向了朝中的其他人。
比如那位功绩赫赫、素以仁德善断闻名的长公主殿下。
在过去, 这些人中立在朝中, 并没有投靠长赢的意思。
因为她是个公主, 做得再好,将来史书工笔评价起来, 也不过就是“离经叛道”四个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比起考量这位摄政公主,李洛显然更加荒唐。他为揽权发了疯, 先纳两妃、又强行提拔秦氏子, 已经全然不顾朝中劝谏。
御史台的人在朝后进言, 话刚说一半,坐在龙椅上的李洛就翻了脸,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御史愣了半天,而后号啕大哭:君王啊!
…………
在不远处的安阙城郊, 疾风中人却无暇关注这些事情了。
燕堂春默许了兰辛留下,却不准她插手疾风内务,只让兰辛挂了个教头的名号,在晌午过后的半个时辰里教导疾风的姑娘们骑射。兰辛没反对,很坦诚地答应了。
但兰辛的存在仍然让疾风受到了连甲营的排挤。
疾风训练之余便要在城墙内外巡查,可是这一天杨雪等 人到了城门口,禁军却不让她们入城。
禁军道:“安阙乃是皇城,容不得半点闪失。故赫郡主在你军中,恕我们不能信任。”
杨雪气急,道:“血口喷人!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禁军长刀往前一顶,逼退杨雪几人,慢悠悠地说:“您几位倒先自证清白啊,为难我们这些守城的人算什么本事?”
杨雪咬着牙,绝不肯退,却也闯不进去,几人僵持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杨雪的肩,轻轻扯着杨雪往旁边让了几步。疾风的人顺着看去,心下大安,顿时训练有素地给来人让出一个位置了。
燕堂春从杨雪身后露了面。
她对着禁军亮出令牌,懒洋洋地说:“传高将军令,疾风接管城防统率,禁军过了戌时再来。”
燕堂春横眼扫过禁军,语气霎时冷了下来,她寒声道:“现在这里疾风说了算。”
等进了城内,带人上城墙时,杨雪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堂春身后,说:“尉头,这牌子是真的吗?”
“我还能造假吗?”燕堂春道,“我找高武要的,他这老小子也知道把兰辛丢给咱们不地道,理亏着呢。”
提起兰辛来,杨雪就生气,她闷声说:“故赫那个郡主什么时候能走?我们承认她厉害,可是她怎么能待在我们这里!”
高处风大,吹得她们的衣袂猎猎作响。飞鸟略过天际,舒卷的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触目所及的天地广阔又寥落。
燕堂春站在城墙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地平线。良久,她才开口。
“这与你们无关。”燕堂春轻声说,“做好该做的事情,就算有一天疾风真留不下来了,我也一定会带你们走。”
杨雪眼眶一热,听到燕堂春字字清晰地说:“我会对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姑娘们负责,一个都落不下。”
杨雪注视着燕堂春的侧影,像是真正认识了她。
她在家乡的布告上看到了安阙城招募女兵的消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是为的一腔热血。疾风里有很多这样的姑娘,没谁是乖顺的,但她们都服燕堂春。
她们之前都听说过燕堂春的名字,因为她足够出格。身为昭王之女,敢舍弃贵重身份去从军,还在凶险的战场上打下功名;在昭王被清算后,她又进入连三营,组建了疾风。
但这是第一回,杨雪不是为了燕堂春的武艺、身份而服她,也不是为了她的好性格而慕她,此时她的敬服就只是为了那颗心。
那是疾风上下荣辱与共的真心,也是值得让人交付信任的真情。
…………
室内闷重,长嬴抬袖掩面咳了几声,几夜不曾安眠后的脸色不太好,落在对面老臣的眼里,就是为国事操劳的疲惫。
赵徳韧便是规劝李洛反被冷落的御史,他出身抚安赵氏的旁系,在御史台做官三十余年,久不求升迁,只监百官之事,素有耿直之名。年轻一辈中,最对他胃口的是宋青。
此时,赵徳韧已经长篇大论了许久,说得自己口干舌燥;长嬴也已经劝过一轮。
话至于此,客套全都尽了,公主与老臣间推心置腹,只剩下将心比心的感慨。
长嬴咳完,对赵徳韧无奈地说:“后生失礼了。”
赵徳韧摇了摇头,关怀地问:“殿下身体有恙吗?”
长嬴道:“春夏之交,都是小病,不值当挂心。说回您,我是劝您别动怒的,比我这小病还不值当。您子孙满堂,小辈也有养在膝下的,想必知道半大少年最不服管教,陛下说到底也才十四岁,正是有想法的年纪,不听劝谏也是常事,您和陛下置什么气呢?”
赵徳韧苦笑:“为君有失,做臣下的不得不谏。这与陛下听不听无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是有时候有些话不适合说。”长嬴犹豫地搓着指尖,带出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纠结,好半晌,她略抬眼,道,“陛下如今如此心急,想必也是我的错。”
赵徳韧脱口道:“这与殿下有什么关系?”
“皇考驾崩时,尚不知有子嗣流落在外,将这社稷托付给我,让我为江山寻一位宗室子接替。”长嬴轻轻一叹,“我寻回陛下,他难免为自己的身世而敏感。流落在外的孩子心思细腻些也是正常,他也是疑心我摄政不还,这才心急了些。”
长久以来,长公主摄政都是朝中不得不避的话题。他们不认可长嬴的正当性,却不得不承认长嬴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将朝政安排得很妥当。
赵徳韧讷讷,一时间没接上话,就听长嬴道:“其实此事我早有打算,从春闱时交付陛下就在践行。我本打算一点点归还朝政,到陛下及冠时便让他彻底亲政,谁知算不尽君心。”
“也怪不得殿下,”赵徳韧犹豫片刻,问,“只是既然殿下知道缘由,那何不就在如今彻底归还朝政呢?”
赵徳韧明白,若是换个人听到这话恐怕早就翻脸了,但他知道长嬴素来温和。虽说长嬴看着不易亲近,其实是最体恤他人的执政者。
果然,听到这话并没有露出愠色,只是神情更加无奈。
“为君者,心系黎庶、果断毅勇、敢受国诟,缺一不可。然我观陛下……”她不肯再说,只道,“请大人们见谅。哪怕背着逾越之名,我也不敢将朝政彻底交付给陛下。”
赵徳韧当然明白。
他沉默更久后,说:“我等明白殿下的苦心。只是提拔秦氏一事,慎重再慎重。”
长嬴把玩着玉珏,道:“限制秦绮,这倒也不难。”
“自闵道恩被革职后,户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长嬴敛眸道,“该补个贤者了。”
赵徳韧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氏久出能人。”长嬴眸色带笑,“本宫很信任。”
秦氏说服贤妃为他们美言,贤妃照做了,秦绮得以提拔。
然而令秦氏没想到的是,秦绮任职侍郎后,出身抚安赵氏的赵平辜升任户部尚书,彻彻底底地压秦绮一头。这怎么不令秦家憋一口气?
…………
兰辛与胡乐一起在城郊的山坡上看落日。两人并肩坐在地上,一同眺望着落日一寸寸地沉入地下,天光渐昏,凉意渐起。
在草原上时,两人也喜欢一起跑马、看日出日落。胡乐是个傻子,不争不抢,也因此是兰辛最亲近的兄弟。
胡乐在故赫语言中是“安逸”的意思,他被兰辛护着,故赫部落里的多次政变都没有波及到他。
这次兰辛来到安阙城,胡乐也义无反顾地跟上了。
胡乐偏头注视着兰辛,看到兰辛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对山河的野心。他的妹妹从来不吝啬于暴露野心,这一点与大楚的长公主殿下如出一辙。
等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天际后,兰辛拍拍手站起身,去牵拴在一旁的马,就要离开。
胡乐忽然喊住她:“兰辛。”
兰辛转头看向他:“有事?”
“没有。”胡乐咧嘴笑了笑,“谢谢你陪我。”
兰辛耸了耸肩,跨上高头大马后就策马离去。夜色阑珊中的一人一马格外萧索、又格外平静。
她有自己当时事情要做,陪胡乐只是忙里抽闲。
最开始马蹄一下又一下地踏在地面上,后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兰辛一夹马腹,策马朝安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地面上一时间尘土飞扬。
故赫部落是楚人的叫法,在他们的语言中,故赫意味着“荣光”。
而“兰辛”则是兵戈的意思——主杀伐。她是最锋利无匹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存稿六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59章 争议
烟雨蒙蒙, 淅淅沥沥的声响传进茶楼内,秦绮半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击筷, 与楼下隐隐约约的琵琶声相和。
嘎吱一声,包间门被推开, 赵祺摘着披风走进来, 见状, 不由一笑:“雨天琵琶, 玄光好雅兴。”
秦绮睁开眼睛, 见是赵祺, 便放下筷子,起身热切地迎接道:“祥然!”
赵祺笑眯眯地朝秦绮作揖,秦绮回礼后, 两人一同落座。赵祺这才问道:“玄光寻我可有要事?”
他们二人分别出身秦赵两大世家, 又在同一年中举, 原本是针锋相对又惺惺相惜的关系。不过从秦赵二家起嫌隙开始, 他们也久不来往了。
今年秦绮金榜高中, 赵祺也乘家族蒙荫入仕,过段时间就要外放到齐郡陵县去做官。
“你我多年好友,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赵祺笑着抬起茶杯, 道, “还未来得及恭贺玄光兄之喜。”
“我能有什么喜事?”
赵祺道:“金榜题名时, 人生四喜之一,又逢升迁要员,可不是喜上加喜吗?”
秦绮笑着回敬道:“好说好说,听闻你也要外放, 前途无量啊。”
“家族荫庇,不值一提。”赵祺意味深长的说道,“倒是吾妹阿唯,深受长公主殿下爱重,在刑部做的有声有色,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很是敬佩呢。”
秦绮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安阙城中,谁人不知赵唯在与他大婚之日逃亲一事?自那之后,秦绮都要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谈!
赵祺见他脸色不对,这才刚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似的,连忙道歉,道歉的态度也十分漫不经心。
“祥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得给玄光兄提个醒,倘若你我两家再这样分裂下去,你我以后再相见,就永远是这样的态度。”赵祺冷静地说,“你我二人相识于年少,情分难得,我不愿意与玄光兄从此分道扬镳。”
秦绮沉默片刻后,再次抬起一杯茶,道:“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赵家究竟想要什么?”
赵祺没有回敬,而是接过秦绮手中茶,用一饮而尽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以谈。
“你我二人同样出身世家,数辈基业、几百年底蕴,想要光耀门楣的心,我们是一样的。”赵祺朗朗道,“只要你我二家共同分这一碗羹,不要总想着一家独揽大权,秦赵二家就能和平共处。我们本就是不分彼此的。”
“祥然,这话不公允吧?”秦绮蓦地笑了,“获陛下盛宠、独掌后宫的是赵氏女,在我升职侍郎后、反制于户部的也是赵氏门生,可见想要一家独大的从来不是我秦氏,而是你家。”
茶香氤氲间,楼下的琵琶声停了。间隔一段时间后,又重新响起筝音,悦耳激昂之声响彻茶楼之内。
赵祺敲着桌面,道:“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陛下心思愈发深沉,赵氏也是早做打算罢了。玄光,论真心,我们才该推心置腹啊。”
“好说,”秦绮扬着下巴,道,“把户部让出来,让我看看你们求和的态度。”
“可以,”赵祺一口答应下来,“只是陛下圣旨不可违逆,我家无法抗旨。但我可以保证,今后赵氏不会在户部与你意见相悖,再往后会找机会调离户部。”
赵祺双肘撑在桌子上,逼近了秦绮,直视着他说:“这是赵氏的诚意。那你家呢?”
秦绮道:“秦氏女不会入宫,够了吗?”
赵祺反问道:“你以为秦氏女入宫就能动摇贤妃的位置吗?”
秦绮道:“后宫空置,陛下的后位又是留给谁的?这不难猜吧,祥然。”
赵祺盯着秦绮,秦绮不甘示弱地回视。片刻后,赵祺率先收回侵略性的目光,朝秦绮伸出拳头。
秦绮抬手握拳,与他轻轻一碰。
…………
春夏之交,秦老夫人在家里侍弄花草时没留意摔了一跤,人没了。高龄而亡,身上还带着诰命,是喜丧。
长嬴作为半个学生,着素衣去了趟周府。周静没有夫人,全程都是父女两人一起操持。
长嬴在灵前站了会儿,没让人陪。她安静地凝视着牌位,秦老夫人去得仓促,连一言半语都没有留下。
过了会儿,厚重的帘子一掀,灵堂里走进来另一个人。长嬴没回头,来人脚步明显一顿,像是没想到有人,久久不动。
长嬴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怔。
是燕堂春。
燕堂春无言地看着长嬴。
自从两人因疾风起分歧,她们已经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处于同一个空间里了。
场合不合适,因此长嬴只对她轻轻一颔首,而后便出了灵堂,把空间留给燕堂春。
她走到灵堂外的树下,没一会儿,祭拜完的燕堂春就走了出来。
“表姐。”燕堂春率先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长嬴听到这个称呼后,沉默地点点头。
燕堂春道:“我想求见陛下。”
“你想做什么?”长嬴问,“先和我说说,介意吗?”
燕唐春当然不介意,她道:“我在高武将军那里要了令牌,想通过做实事,让疾风重新走到人前,挽回一下众人对疾风的信任。”
但她失败了。
疾风可以做任何事,但它永远无法洗净污点。这种尴尬是一时的,最可怕的是,一旦有一个契机,疾风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些天燕堂春已经感受到这个趋向。
“我与你意见不符,我仍然想要救疾风。”燕堂春直视着长嬴,“我理解你的无奈,所以我不为难你。我想亲自去求陛下。”
长嬴这次沉默了更久,然后才轻轻地问:“非留不可吗?我可以帮你再建一个‘疾风’,只是换个番号而已。”
“你根本不懂。”燕堂春说,“今日如果他们用这样阴险的法子害了疾风,那么来日再有多少个都没用,他们还是会故技重施!就不能开这个头。”
长嬴不理解,她劝道:“今日是我无能为力,这是我的错。可是只要耐心等待良机,来日我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堂春,我向你承诺,将来我一定会腾出余力来。”
燕堂春:“我只争当下,不信未来的虚无缥缈。表姐,能帮我求见陛下吗?”
她固执的目光是那么执着,仿佛眼前千难万险都不足为惧,仿佛凭借勇气就能一往直前。
长嬴终于还是妥协了。
“但是陛下不一定会答应你。”
燕堂春说:“我总要试试。”
…………
秦老夫人去世后,工部尚书周静上书,请求丁忧。
所谓丁忧,就是在官员的父母去世之后,官员以尽孝守孝为名而离职。
这当然不是一定要遵守的,一般对于大员,朝廷都会下旨夺情。
但是呈上文书之前,周静先见了长嬴一面。
“臣有三个理由,殿下听完再劝臣。”周静恳切道:“母亲与父亲相识于中年,臣乃是父母老来得子。父亲在臣幼年便去世,因此臣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因此,臣真心想为母亲尽孝,此乃其一。臣苟居工部尚书之位已久,尸位素餐、德不配位,退位让贤才是明智之举,此乃其二。”
长嬴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他身边绕到书桌前坐下,接着问:“其三呢?”
“其三,小女止盈任水部郎中已久,数年来不得升迁机遇,其中缘由臣不愿细究。但臣此退,便是她的大好机会。”周静冷静地说,“臣已经不再年轻,而止盈在殿下麾下,比臣更适合追随殿下。”
长嬴一边随手把书桌上的纸页归纳起来,一边说:“这些理由还不够。”
周静道:“还有最后一个不合适的理由。”
长嬴瞥他一眼:“可以说来听听。”
“臣不愿再留在安阙城。”周静沉声道,“这些年来起起伏伏,臣屡看王权更迭,实在厌倦。臣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高官厚禄。”
长嬴轻哼一声,道:“可以。”
“本宫允了。”
…………
周静很快就带着亡母的牌位离开了安阙城,然而提拔周止盈一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近两年来,她的风头未免也太足了。
先是以工匠身份奉上闵氏贪污证据,又以区区水部郎中的身份进入言台,接触到权力中枢。
可如今她竟还觉不够,妄图染指更高的位置?一个闺阁女儿,真能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这是朝中人对她的质疑。
这份质疑本也没什么,前段时间的秦绮也受到了同样的质疑。可问题是,秦绮有李洛的看中,而周止盈没有。
在朝中,周止盈的政治盟友是长嬴。此事不仅为她带来风波,也彻底将长嬴拖进政治舆论的漩涡里。
此时,户部呈上了一份关于疾风花费的文书,特意表明了每月疾风比其他军士额外需要的伤病医治成本。
这份账算不得多大,甚至还没有一些官员一个月的俸禄多。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它霎时间点燃了围绕在长嬴身边的所有争议。
靡费甚巨,得不偿失,这是长嬴授意组建的疾风娘子军;颠倒尊卑,阴阳失衡,这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众女官。
第一次,秦赵两家与李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他们默许了风波的产生,也默许了身边不知谁成为了风波后的推手。
此事刚出来时,赵唯就急着求见长嬴,但长嬴没有见她,只让她自己保重。
她在周止盈提拔一事中寸步不让,因为工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能够接手周静的位置。
但在朝中,在言台等位置上,她不得不退——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秦绮,字玄光。赵祺,字祥然。
O考完四级痛苦得我两天没码字,存稿清空……QwQ呜呜~
第60章 夜谏
夜里喧闹吵醒了本就觉浅的长嬴, 她披衣起来,问女使:“外面是在闹什么?”
徐仪也匆匆起了,她为长嬴整理衣裳, 手里抱着大氅,说:“已经让人去问了, 殿下且稍候。”
长嬴闷闷嗯了声, 鼻音很重, 徐仪听着不对, 便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顿时被烫得一惊。
徐仪忙为她披上氅衣, 急着去关窗:“怎么发起热来?可是着凉了……”
“无妨,别忙了。”长嬴喊住她,“吹到冷风了, 不妨事。”
徐仪蹙眉道:“我这就去请御医来看看……”
长嬴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别大惊小怪, 去探听的女使就推门进来了, 冷风一阵, 长嬴闷闷咳了几声。
女使忙关上门, 道:“殿下,是朝中几位重臣跪在咱们府前, 闹着要让殿下……退还朝政。”
徐仪蓦地转头看向长嬴,见长嬴眉眼沉沉, 眸间是夜色灯火的余烬。
沸腾的夜里, 风起了。
新任的户部尚书赵平辜跪在最前, 慷慨激昂地说:“崇嘉长公主独敛州郡之财,今时仓廪不丰亦乃其祸哉。甚者,任人唯亲,擢人凭心, 诸女不礼,尽皆无方。女主天下,阴阳失衡,以致灾也!”
寒意铺满青石板,众人扣首,请求崇嘉长公主还政,官袍下的脊骨凸起,声震凉夜——这里集聚了半数朝臣。
他们一句接一句,每说完一句就叩首,时间一长,嗓音沙哑、额头红肿。然而凄然难寒热血,随着天色越来越晚,他们越发慷慨激昂。
蓦地,府门打开,光亮从门后穿出,晃得众人眯起眼睛,场面顿时一静。
沸腾声止住后,光里走出来个神情平和的女使,她迈步出来后扫视一圈,退到一侧。
两列女使陆续走出,分立两侧,她们把府前那群人和府门隔开后,尽头处走出长嬴。
长嬴提灯站在阶上俯视着他们,她的长发未束,飘扬在夜风中,神情冷峻,一双眼凛冽如寒星。
她在朝中六年,积威甚重,众人皆不敢直视其衣冠,纷纷低下头去。
再衰三竭,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赵平辜忽然失声,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偌大的朝堂已经容不下诸公了吗,敢深夜来本宫府前闹事?”长嬴垂着眼,冷漠地说,“本宫倒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犯了众怒,惹得诸位血口喷人?”
她的问话给凝滞的场面打开一个气口,众人这才寻回稀薄的勇气。
“臣等正是因为不知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迟迟不肯还政,因此才不得不揣测。”赵平辜身后,一个青灰官袍的人膝行在赵平辜身前,仰头直视着长嬴,愤慨道,“敢问殿下,为何不肯让陛下亲政?”
赵平辜年近半百,早已在夜风中体力不支,但他仍尽力挺直脊背,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臣等无意冒犯殿下,只是心有疑虑,还望殿下解答。”
长嬴的视线扫过这十数位官员,他们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有新任尚书的重臣,也有恪守科道的骨干。今日他们也许受人挑拨,但敢跪在这里求见的人,说的一定是真心话。
方才在室内时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被风一激,发热的症状陡然作用在头痛上。长嬴被刺痛得频频蹙眉,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开口。
又有一个官员趁机道:“春闱一事中,陛下未有大过,可见习成。退一步讲,即使陛下力有不逮,也有朝中臣工辅佐。今日连太后都已经退居后宫,为何殿下还要握着权柄不放呢?这让天下人都不得不怀疑殿下的心思是否纯良!”
长嬴无意作答,她指节抵着太阳穴按了按,但并无起色。
她索性放下手,冷冷地盯住这些人,森然道:“两年前,本宫奉天齐皇帝之命监国;一年前,遗旨书上,皇考将陛下与江山托付给本宫,由此摄政。以上,诸公皆有见证。今日尔等对本宫亲政有异议,本宫能够理解,但是你们大可上书陈情,想要质询、弹劾,本宫又没有堵过你们的嘴。何至于深夜至此,以私行逼迫本宫呢?真当我李氏无人吗?”
这些官员问她为什么亲政,长嬴不答,她也没有义务作答,她只问这些自诩守纲常、守伦理的人,“礼”何在?
今日他们跪在门前就是把自己放在赌局上,要么闹大功成,将来史书记他们一句“索政还君,胆识过人”;要么触怒天家,血肉以偿。
他们在逼长嬴,但他们小看了长嬴。
晚春的夜里分明还有凉气,赵平辜的额头上却渗出汗珠。
赵平辜绷着身子,说道:“臣等绝无藐视皇室之意,然而摄政辅君非李氏家事,乃是我大楚国事,臣等不得不过问!”
长嬴微微弯腰,平视着赵平辜,轻声反问道:“既是国事,为何私下相逼?想必是巍巍庙堂,已经容不下诸君?”
赵平辜哑口无言。
长嬴直起身,目光落在众臣身后,那是已经赶到的禁军和锦衣卫。
长嬴摆了摆手,他们便层层围上这些官员,佩刀者护在长嬴身前,道:“殿下受惊了,臣等这便收押闹事者。”
长嬴道:“不必收押,将他们送回家去吧。”她看向赵平辜等人,环视一圈,平静道:“以后的朝会上,本宫随时听着你们的指责;但今时府前,本宫不能宽恕法外之举。”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长嬴才有心力看向人群外的那个人,正是听闻消息后与禁军一同赶过来的燕堂春。
燕堂春今日巡防,听闻公主府前有人闹事后匆匆而来,见无大事便停在人群外,这会儿才被长嬴发现。
长嬴有些眼花,只好先对燕堂春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燕堂春犹豫片刻后,走到长嬴面前,这才察觉出长嬴脸色难看得吓人。她伸手触碰长嬴,又发现她身上也烫得吓人。
“这是怎么了!”燕堂春下意识扶住她,“怎么会病成这样?”
长嬴笑了笑:“不妨事,只是有些着凉。进去说吧,你手都是冰的。”
燕堂春的手不冰,是长嬴的手太烫。但燕堂春没反驳,只是点点头,魂不守舍地走进公主府。
进去后,女使先给她们一人一杯滚烫的浓茶,想必也知道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燕堂春接过茶却没喝,捧着茶杯不说话。她多日没回公主府了,有些不自在。
长嬴道:“这里不习惯吗?那去你院里说话。”
“没,不用。”燕堂春不想折腾,长嬴可能受不住。她说,“今夜这是怎么了?你在朝中还没树敌至此吧,怎么全来为难你了?”
“估计是李勤的手笔。”长嬴撑在桌上,缓了会儿后,说道,“想必是顺水推舟。”
燕堂春眉梢一挑。
长嬴在朝中根基不浅,不可能有人能够完全瞒着她策划这么一场。那么就只有一个理由——她的派系知道这件事,却默许了它的发生。
“为什么?”燕堂春不解,“做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长嬴虚弱地笑着说:“朝中因女官与疾风两事频频催我还政,我总得找个突破口才能成事。”
燕堂春不语。她有种松一口气的心安,同时也有被瞒住的无力。她从来不参与长嬴的权争,此刻却有些烦闷。
这时,御医的到来打破了沉寂,趁着御医给长嬴开药的间隙,燕堂春提起旁的事。
“北疆给你来信了吗?”
长嬴说:“一个月前姜老将军有过一次信,近些日子没有。怎么了?”
“我前日收到一封信。”燕堂春说,“应该是姜老将军刻意要避开你。”
长嬴笑:“那你和我说什么?”
“我没有不能和你说的东西。”燕堂春闷声说,“他又劝我去北疆,说听闻疾风在安阙城受阻,想让我把疾风带去北疆。”
这个关头上,这个提议显然能解燕堂春之困。长嬴承认,这是个好出路。
因此她点头道:“姜老思虑周详,的确是个可行之举。”
燕堂春问:“那我和你怎么办?”
去了北疆,少则几月,多则数年无法相见,这都不算什么。今后,她们的前途就要完全被分割开了。
长嬴这次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想去的话我就派些人跟着你,不用挂心我。”
燕堂春叹了口气。
“我已经写好回绝的信了。”燕堂春看向御医写的药,御医注意到她的目光,忙解释长嬴的病情。
确认只是普通着凉发热后,燕堂春点点头,又问长嬴:“我拜托你帮我求见陛下的事……”
长嬴道:“再等等吧,今夜闹这一出,不是时候。”
这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燕堂春理解,只是难免更加无力,好半晌没说话。
“实在不行便让疾风散了吧。”长嬴说道,“百十个人,公主府不是养不起,把她们收进府中,照样也能陪着你。”
燕堂春听了这话,心头浮起深层的愤怒与无力,然而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长嬴不欠疾风什么的。
她只是轻轻地问:“那你当她们是来安阙城做什么的,和我过家家吗?”
长嬴道:“我认可你们的野心,因为我自己也能感同身受。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不会在时机不对的时候强行进取。”
她挥手打发了御医,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长嬴才说:“堂春,你现在的境遇与我一年前是一样的,时机不对,就只能暂时回避后退。但这不是离场,只是韬光养晦。”
燕堂春直视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是后退。”
长嬴道:“就非要碰个头破血流吗?”
燕堂春毫不悔改地点头。
“好,”长嬴说,“在不损害大局的情况下,我可以帮你保全。但你迟早会发现独木难支。”
燕堂春笑了:“多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十八万字啦,明天更五千
O颈椎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室友赠我一贴膏药,好不好用没感觉出来,但是好好闻啊……这个膏药的味道好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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