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令人没想到的是,事情来的这样猝不及防。
曾几何时,四大异姓王何其风光, 几乎掌握了大楚的大半话语权。然而其亡也忽焉,他们的衰败就是从成王谋反失败开始的。
当年, 成王借明州大旱、乱民谋反之机拥兵自重, 是长嬴亲自率兵平反, 并监修水利。
这是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长嬴预料的到, 却无法防范,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因此,水利兴修过程中出了差错,工部必须隔年检修一次。
这是长嬴能够利用的机会,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的这么突然。
彼时周止盈方才离开安阙城没几天, 朝会上便有人发难, 最开始只是几个小官出来试水, 后来户部侍郎也开了口, 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几人状告,天齐十六年, 崇嘉长公主侵吞官财,假借公务徇私。
以闵氏一脉门生为首者, 向景元皇帝献上一个账本, 称其为当年陈、明两州之事的真正账目。
率先发难。
李洛为难地看向长嬴,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珠帘,他看不清长嬴的目光,只能犹豫地出声试探:“长姐……”
长嬴冷眼打量着群情奋起、沸反盈天,蓦地笑了。
“户部库房里的账……的确不真。”长嬴云淡风轻地开口道, “但户部为何认了那本假账、真正的账到底在何处,怎么就引得诸君激愤如是,也着实微妙,闵户书,你说呢?”
闵道恩——户部尚书——是丞相闵道忠的弟弟,前段时间刚因为儿子科举舞弊被卷入,才复职没多久,已经禁不起风波了。
、
但瞿塘嘈嘈十二滩,哪里是人想避风波就能避得开的呢?
他们已经知道有一本账本在周静手里——周静可是个实木疙瘩,他一定藏不住的。一旦被先发制人,户部首当其冲,闵道恩这个尚书更是做到了头。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去!
做刀俎还是鱼肉,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选择。
闵道恩咬咬牙,出列道:“启禀陛下、太后,天齐十六年时,是长公主殿下负责两州事宜,户部只做接收记录之事,臣等一应在安阙城听候殿下指令。山高路远,如何料得殿下报来消息真假?因此被假账本迷惑耳目。”
李勤横眉:“那如今怎么又忽然‘耳清目明’、倒打一耙了呢?”
闵道恩怒瞪他,李勤不甘示弱,立刻回瞪回去,丝毫不顾忌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两人僵持片刻,直到李洛轻咳一声,李勤才垂首告罪:“臣失仪。”
长嬴掩唇轻咳,随后,李洛会意,立刻温声道:“无妨,朕想听听闵卿作何解释。”
闵道恩俯首一拜,而后道:“大楚六部齐全互联,工部走的每一个款项都在户部留着账,臣任户部尚书一职多年,兢兢业业未敢懈怠,事无巨细地看过每一笔账目……”
忽然底下传来一声嗤笑,李洛皱眉看去:“宋卿……”
没忍住的宋青知错就改:“臣失仪。”
长嬴道:“记下来,罚俸。”
宋青才升官没多久,赚得还没花的多,闻言苦着脸谢恩,再不敢多言了。
闵道恩这才脸色不太好地继续道:“……因此,臣留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陛下您是知道的,大楚境内水流不均,因此到处都是堰坝水利,但是没有一处是和明陈堰一样,隔年就得花钱大修一次的!除非此堰在最开始就被偷截款项——陛下明鉴!”
他话音落地,便有十余人附和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李洛当然和长嬴通过气,但他没料到闵家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此招如此之险,难道闵道恩不知道容易被反将一军吗?但他没办法了,那本藏在暗处的账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要么豁出去,要么等死。
当年走的金银数目一验便知,无人知晓时尚能瞒天过海,一旦被清算,再没有隐瞒的余地。
那么闵道恩能做的就只有张冠李戴了——
他扬声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李洛迷茫地看向长嬴,长嬴却似笑非笑地挑了下唇角。
众目睽睽之下,长嬴慢条斯理地开口:“闵卿指认本宫,可有实证?”
“自然!”闵道恩急急地掏出一沓书信,宫人上前接过后,趋步走上丹陛,将这些书信呈上。
李洛绷着脸拆开看。
此时,闵道恩道:“世人皆知崇嘉长公主师从秦老夫人,于书法一途颇有所成,这字迹是轻易仿不来的,想必陛下也认得。这些正是长公主与水利承包商户的往来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地记着长公主交代商户的话,抵赖不得!”
李洛凝目看去,见那信上清清楚楚地记满了对商户走私牟利的交代。
他不由得无措地捏紧了纸边。
李洛不是不相信长嬴,可他对长嬴的信任大概出自于“长姐说什么我都信”,而不是对于人品的信任。
相反,他甚至觉得以长嬴果断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稀奇。
随后,李洛轻轻地吸了口气,把这些信递给宫人,宫人于是又一次送向闵太后与长嬴。
这时,闵太后轻点下巴,若有所思。
长嬴都不必看这些信,就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鬼话。她只是淡定地看向李洛,问道:“陛下怎么看此事?”
李洛一怔,没想到长嬴半句都不为自己辩驳。他像是被教书先生考问到似的,下意识回答道:“朕相信长姐做不出这种事情,只是这些信上的字迹的确与长姐的字迹别无二致……想必另有隐情吧。”
长嬴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又看向闵虞,弯唇一笑:“太后呢?又怎么看?”
闵太后抬起眼来与长嬴对视片刻,又低睨向丹陛之下跪着的自家叔父,笑说:“几封信的确有些牵强。”
闵道恩气急:“太后!陛下!大家之书如何伪造?这是抵赖不得的啊!”
长嬴的脸色蓦地沉了:“污蔑本宫,你有几条性命,背后又是谁人指使?”
闵道恩:“此信字字属实……”
“天齐十六年时,秦老夫人的确教导过本宫,但那时本宫与夫人不过初识,根本没有学到夫人字的根骨。闵尚书也说了,大家之书如何轻易习得?这些字是本宫近年方才习成,敢问尚书,当年的本宫怎么就学会了如今的字?”
长嬴冷冷地扫了一眼过去,脏了眼似的收回目光,吩咐宫人道,“本宫离开安阙期间,每隔半月都会给皇考写信,宫中皆有存档,其中字迹如何,一查便知。”
宫人收到她的目光后,立刻躬身退下去取。
不多时,去取书信的宫人便回来了。
其实此时根本无需再验,那些来往的书信究竟是真是假,众人心中都有数。
李勤高高拱手,朗声道:“陛下,太后,御前伪造证据,污蔑长公主殿下,其心当诛,还请陛下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闵道恩却镇定下来,想起自己留的后手,继续道:“陛下,臣还有人证!”
李勤斜眼:“怎么,你又买通水利修建的小吏工匠,想让他们在朝堂或者审讯中做伪证不成?”
闵道恩的确是怎么做的。
但闵道恩只是意味深长道:“乾坤朗朗,你我都是陛下的臣民,酬之这么心急的帮长公主说话,不知是何居心啊?眼里可还有天地君臣之礼?”
李洛手指一捏,无措地看向长嬴,显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臣子打嘴仗的场面。
长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李勤平静道:“长公主辅佐陛下,有功无过,臣既然忠于陛下,自然也能注意到同样记挂陛下的长公主。但闵尚书目中无人,既污蔑长公主,又公然御前攀扯无辜之人,才是真的心里没有伦理纲常吧!”
吵得差不多了,长嬴见李洛实在无所适从,才开口打断这场闹剧似的检举。
她站起身,宫人忙上前为她掀开珠帘,长嬴走出珠帘,朝李洛一拜,李洛没摸清长姐想要做什么,抢先道:“我相信长姐!”
长嬴保持着礼节,垂首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生于李氏,自然该为人榜样,哪怕是崇嘉亦不能超出法度。既然闵尚书口口声声说有人证,那不妨将此案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彻查。清者自清,崇嘉相信陛下能还与清白。”
李洛咽了咽口水。
长嬴继续道:“在此案未曾查清之前,崇嘉便不在听政,不再过问言台等事务,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请太后与诸君关照国本、尽心辅佐陛下。”
而此刻,李勤却有些摸不准长嬴的意思了。
那莫须有的人证绝不至于把长嬴逼下政坛,那么此举究竟为何?以退为进吗?还是试探什么人?
就在这时,出身博陵秦氏的吏部尚书率先扬声道:“长公主殿下大义,相信刑部与大理寺定能还公主清白——”
李勤才反应过来,李氏宗亲卷入案件,理应由樊府过审,而长嬴却指定的刑部与大理寺。
刑部尚书空缺,左侍郎方岸沉着道:“臣等定尽心查办,绝不冤枉无辜 ”
李勤左看看秦尚书,右看看方侍郎,大概明白长嬴是在试探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宿舍惊现小虫子,连翘三节回去杀虫,收拾完以后再写文有一种诡异的幸福感……
第42章 定局
查办户部一事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后, 长嬴也解职在家,空余时间陡然多了起来。
清晨,燕堂春洗漱完, 整装出发连三营。
长嬴从她身后掀开床帐,宽松的中衣领口下肌肤胜雪。她懒懒开口:“过了晌午再去, 再陪我睡会儿。”
燕堂春动作一顿, 瞪她:“你闲下来就不许旁人做正事?”
长嬴看着她笑:“只看不得你不着家。”
原先自己也不常留在公主府倒也罢了, 但日日留下来等燕堂春回家, 有时候她还要宿在连三营不回府, 那真够消磨人的。
燕堂春断然拒绝:“不行, 我今天要去陪高武将军练兵。”
长嬴思索:“那我与你一同去。”
“可得了吧。”燕堂春气道,“兴师动众做什么,不怕惹眼么?”
长嬴:“那怎么办才好, 我不想让你走。”
燕堂春被她的直白噎住:“……我早些回来。”
长嬴:“未时。”
燕堂春:“别得寸进尺, 最早申时。”
长嬴无奈一摊手, 不说话了。
燕堂春:“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长嬴默许地笑了笑, 示意她去吧。
燕堂春这才出门, 深感没有俗务的长公主实在是不好打发。
这都是闲愁,另外还有个人也是想忙却无门。
正是李勤。
此君出身宗室, 科举入仕,供职于户部, 今年刚调到礼部。如今户部因贪污一事而不清、礼部因科举舞弊而不明, 他可谓两头抓瞎。李勤与两潭泥沼都有关联, 弥足深陷虽不至于,言台公务却万万不敢再插手了。
他就只好串门解闷。
首要拜访的就是他姑奶奶家,崇嘉公主府。
但他来的时候,长公主还没起。
李勤在正厅里等, 好奇地问徐仪:“殿下不是惫懒的人,怎么今日这么晚?”
徐仪不语,命人给他上茶。
还好李勤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就接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我晨起也难,但躺着又骨头疼,只好到处走走。咱们殿下这以退为进是打算退到什么时候?我今日出门遇到赵祺那小子了,对我开口就是挖苦,啧,看他真不顺眼。”
徐仪突然想起来:“他和你一般年岁吧,娶亲了没?”
“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勤回答,“对,他只比我小一岁。如今没娶亲——当初他求娶殿下不成,后面家里就再也没议过亲。”
李勤好奇地看向徐仪:“怎么,你看上他啦?”
徐仪白了他一眼:“堂春姑娘让我多打听他。”
燕堂春的原话是托徐仪把长嬴拉远些,别叫赵祺缠上。但这话徐仪不好直说。
李勤了然地点点头。
没多会儿,长嬴送走燕堂春,便来正厅见李勤。
长嬴与李勤相识于少时,李勤入仕后,也多受长嬴提携。
李勤对近况很上心:“您和堂春姑娘终于成啦?”
长嬴垂眸,只是略微笑了笑。
李勤懂事地闭了嘴。
但这样消遣的日子终究不多,长嬴也不会一直放任闵氏嚣张。
没过多久,大理寺审出闵道恩买通人证,伪造成当初参与水利兴修的商人来指认崇嘉长公主,此案了结于此,上报言台。
李洛震怒,头一回在朝会上下旨诛杀朝臣——闵道恩。
其兄长闵道忠涕泗横流地一劝再劝,反倒令李洛迁怒于闵氏,秦赵二家见机检举出闵氏侵吞良田、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再加上前段时间闵飞扬科举舞弊等……数罪并罚,闵氏门庭一夕之间便冷落下来。
崇嘉长公主照旧辅政,闵太后虽未被牵连,在朝中话语权却已大不如过往。
闵道恩被问罪后,户部职位迅速被赵氏门生顶上。而吏部相应空缺则被秦赵二家瓜分。除了言台——言台官员俱为长嬴授意李勤亲自选拔,皆是宗室门生或亲信。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三大世家之一的闵氏就这样被秦赵大家合力挤出安阙城之外,除闵道忠一脉,其余只好退居漅州。
与此同时,秋闱一事终于步入正轨。
这日,高武将军提拔燕堂春为尉头,教习百人箭术,燕堂春高兴得很,自掏腰包在风荷居请客,下帖邀请了几个亲朋好友,闵恣、李勤等人都来了。
刚从陈州修检完水利的周止盈自然也赴宴。
长嬴当然捧场。
闵恣来时看上去气色仍不足,却比长嬴初次见她时好多了。她解释说自己人逢喜事精神爽,至于是什么喜事——众人联想到闵家最近的潦倒情况便有数,心照不宣地绕过这个话头。
燕堂春不住地劝茶。
她自己爱喝酒,但不爱劝除了长嬴之外其他人的酒,只让店家做了各式的茶,以茶代酒,也算豪饮。
推杯换盏,尽兴过半。
闵恣悄悄来到长嬴身边,低声问:“敢问殿下何时清算我祖父?”
长嬴眯着眼笑:“本宫何时说过要清算你家?”
“那不是我家。”闵恣小声道,“我早晚会和小姑母一样被嫁出去的。”
她的姑母是不比她大几岁的闵太后。
长嬴看着她。
闵恣放空了片刻,然后忽然问:“殿下,你知道怎么养出最娇弱的女孩吗?”
“铅粉敷面,束腰缠胸。每日一食,膳不见荤腥。我自幼被送到庵中养着,不准我出门,把我养成这副模样。”闵恣笑了笑,问,“殿下,我美吗?”
无可否认,当然是美的。
弱柳扶风的身段,苍白的、脆弱的美丽。
“我恨透了他们了。就因为当初燕皇后专宠,他们让姑母入宫,又把我养成这样,想让我也步姑母的后尘。先是蛮横的刘家,又要给我议那些无理的婚事。”闵恣轻声反问,“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就要被当做一件早晚会被送出去的礼物呢?我只想和止盈在一起有错吗?”
不远处的周止盈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看过来,对闵恣弯唇笑。
闵恣勉强回她一个笑,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我与止盈的心,和殿下与堂春姑娘的是一样的。因此我真心想帮殿下,不论殿下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殿下不会让止盈去送命,我什么都能做。”
长嬴却忽然笑了:“怎么,本宫是你们摆脱什么枷锁的好工具吗?一个又一个地来求本宫降罪本家?”
闵恣一怔:“殿下……”
“你给的东西不算筹码,你求的事情原也就是本宫想做的——不论是保下周止盈,还是旁的什么。你不必来此表忠心,本宫要你的忠心也没什么用。”
这一次,闵恣沉默许久,才默默点了点头,走开了。
燕堂春凑过来。
燕堂春问道:“又怎么了?”
长嬴给她剥了个葡萄,略笑:“没什么,你怎么不劝茶了?”
“等着大口吃肉,”燕堂春瞄了眼闵恣,又收回目光,说,“阿恣没什么依靠,止盈帮不上她,所以她只好来求你……你前段时间帮过她嘛,她对你很仰慕。我了解她,她没别的坏心思的。”
“我没说她不好。”长嬴淡淡道,“只是不想和闵氏有过多牵扯。”
燕堂春耸耸肩:“你要实在不愿意用她,那我找个机会去和她说。”
“有你什么事?”长嬴拿筷子敲了一下燕堂春的手,“老实待着,我也没说不管她。”
只是长嬴没料到的是,闵家暂且没有风波,反倒是其他人盯上了自己的婚事。
隔日,闵太后请长嬴入宫。
天气愈发凉了,静康宫的门口挂上了厚厚的帘子,宫人上前为长嬴打帘,长嬴进去后顺手解了披风,见到静康宫内的场景后眸光一顿。
静康宫内,李洛也在。除此之外,还有个脸生的妇人。妇人中量身材,脸颊带肉,宝蓝衣、富贵相,见礼后不多言,只讪笑。
长嬴还没来得及疑惑,闵太后就开门见山地说:“这是赵万全的夫人江氏,名忻,今日入宫是为了家事。”
长嬴挑了下眉。
“赵氏有个才高八斗的郎君,名‘奇’,也到了婚娶的年纪,正是江夫人之子。”闵太后慢条斯理道,“今日江夫人便是为了问问你的意思,你也不小啦,该考虑成家了。”
长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江忻一个寒噤,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小儿愚钝心痴,见殿下一面后便念念不忘,臣妇不忍其夜不能寐、寝不能安,这才贸然求见太后与殿下……”
长嬴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闵太后微微一笑,把话头甩回给江忻:“你是最有主意的,因此我便传你入宫问一问你的意见。若没那个意思,也可以与江夫人聊聊天。”
长嬴已经没有兴趣再待下去了。她的目光扫过闵太后与江忻,冷冷道:“几年前赵氏就曾为本宫的婚事而上奏,本宫竟不知自己的婚事为何成了赵氏的家事?”
江忻一哆嗦,立刻起身道:“臣妇不敢!”
长嬴接着质问道:“皇考驾崩不过一年而已,尔等便已猖狂至此,连国孝都不顾了?”
这下连闵太后也平静不下去了。她无奈地说:“长嬴……”
“此事不必再提。”长嬴骤然起身,拂袖道,“太后虽与皇考情分不长,却也请太后顾念一下国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补了六百字,应该是不需要多花钱的。
第43章 鱼钩
赵氏再次求娶公主被拒, 这种风声是瞒不住的。
人人都看得出来,崇嘉长公主无意与赵氏结亲,但他们只认为长公主眼界高, 赵氏的确不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都在猜测长公主殿下打算与哪家结亲,并笃定这就是近两年的事儿。
毕竟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寻常女子十五六岁定亲出嫁, 到她这个年纪, 孩子都会满地跑了。还有进展格外快的, 比如与她年纪相仿的闵太后, 这会儿都够死个夫君的。
风声从宫中走露后, 连燕堂春都听说了。
起因是燕堂春照常去连三营上值, 自觉已经和她混熟了的同僚打趣地问她:“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表姐夫啊?”
燕堂春反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个表姐夫是长嬴未来的夫婿。
她沉默半晌后,对同僚坚定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表姐夫。”
结果回家之后就没那么坚定, 缠着长嬴抱怨好半天, 长嬴向来能接住她的情绪, 燕堂春的气便渐渐散了。
再后来, 抱怨也变了味, 变成纠缠。
十七岁的女孩子像未成熟的豹子,莽撞地扑到人的身上, 将唇凑到爱人的脸颊上,而后逐渐流连, 落到锁骨上。
长嬴不是多么能忍耐的人。
她们回彼此以亲吻、拥抱, 又缠绵、流连。
耳鬓厮磨。
最后燕堂春在凌乱里半阖眼, 哑声说:“你得答应我……答应我,永远……永远不成亲。”
长嬴清了清嗓子:“早答应过你,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
翌日朝会上, 言台斥责了不顾国丧的赵氏,之后,赵氏便再也不敢敢提长嬴的婚事了。而大理寺则将闵氏贪污案旧事重提,请闵太后离开朝会,此事虽未成,闵太后却知道这是长嬴的警告,自然不再插手。
便这样一直安稳到深秋,叶子从金黄染到深棕,天一天比一天高远,衣裳也越加越厚,重新举行的秋闱终于出了结果。
秦氏子中解元,秦氏大摆筵席。
长嬴收到了请帖,最后却没去,因为秦赵终于还是起了嫌隙。
他们在闵氏的霸道垄断下结成一体,终于在联手扳倒闵氏后露出彼此的獠牙。
而长嬴乐见其成,无心调和、无意站队。
秦赵争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此次科举的结果分配。
科举实行时间并不长,最初是世家推举孝贤者考试,后来扩大成清白人家的男子,今年再一次扩招,包括了世家推荐的女子和商户男子。
这比之前实行的荐举制度更加公平——但并非绝对公平。
归根结底,主考官是世家子、阅卷人是世家子、典籍藏书掌控在世家手里……寒门想要出一个贵子,何其之难?
而秋闱三年一次,今年大比之年后。明年春闱更是各家使尽手段相争的战场——秦琦解元不提,各地举人也多为秦氏门生。
赵氏此次却没了优势。
无他,赵氏祖籍地出了三个商户子和两个高门女,自然就没了赵氏门生的位置。
此事一出,赵氏第一个记恨的就是提出科举扩招的崇嘉长公主,然而他们也知道如今惹不起这位称制的殿下,那就只能报复其他人。
比如趁机瓜分了自家资源的秦氏。
但秦氏并没有接招。
“他们上门替秦琦求娶赵氏女?”
听说此事的燕堂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惊讶地说:“他们这些人都怎么回事,这个亲求来求去,乱糟糟的。人生大事,他们到底当成什么了?”
进来禀告此事的徐仪无奈地说:“各家历年来都是如此,一时关系好了,恨不能代代结亲世世通婚;一时感情淡了,利益相悖,又恨不能永不复相见,姑娘何必当真呢?”
长嬴没放在心上,也说:“现在李秦赵闵,谁家和谁家都有亲,管谁叫声表哥表姐都说得过去。所谓结亲是幌子,结盟才是真的。”
这句话不知戳到燕堂春什么心事,她嘴唇一抿,不说话了。
长嬴注意到她的情绪,立刻道:“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燕堂春顿了顿,说:“我知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血缘……你说秦赵结盟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快要闹崩了吗?”
长嬴见她面色真的无恙,才回答道:“没有闹崩这一说,有利可图就能结盟。他们如今都是小打小闹,有我和闵氏站在前头,他们怎么不能结盟?”
燕堂春一愣:“你是说……”
徐仪微叹:“冲言台和殿下去的。”
燕堂春担忧的表情还没成型,就见长嬴缓缓笑了。
在人前,她鲜少有这样愉悦的时候,燕堂春一时间没理解过来她在笑什么。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笑很美,眉梢眼角都是令人心动的弧度。
“总算来了。”长嬴轻轻说,“鱼儿咬钩了。”
燕堂春心脏扑通一跳,忍不住舔了舔虎牙 。
长嬴看向她:“怎么了?”
燕堂春摇头,仓促地问:“你计划了什么?”
长嬴笑说:“那取决于他们这些人想做什么。”她看向徐仪,说:“赵小姐终于能与心上人成亲,替我备份大礼吧,贺两家之喜。”
徐仪嗳了声,很快就推下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长嬴和燕堂春两个人。
长嬴原本在窗边桌前坐着,燕堂春则随意坐在书架那边的氍毹上。长嬴站起身打算去书架上取书,经过燕堂春时,被燕堂春坏心眼地绊了下,长嬴一个踉跄,立刻被燕堂春身后拉倒在氍毹上。
长嬴一只手撑着地,单膝跪着,免得压到燕堂春,忍不住蹙眉看向她:“伤到你怎么办?净胡闹。”
燕堂春顺着她的方向半躺下,右手用力把长嬴彻底拽倒,却一个字都没说。
长嬴不挣扎了,躺在她身边,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个人贴在一起躺了会儿。
半晌后,长嬴忽然开口说:“还介意我方才说的话吗?我以后不说了。”
燕堂春闷声说:“没,我知道你没说错,所谓表亲嫡亲的兄弟姐妹,其实也拴不住人心。我不是为这个难过。”
“那是为什么?”长嬴偏头看她,“你现在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燕堂春问她:“你真的不会为了权势而成亲吗?”
“为什么不相信我?”长嬴说,“堂春,我承诺给你的事情从未有过落空吧。”
燕堂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不信。
她总觉得长嬴不答应赵氏的原因是因为赵氏还不配,而非是她真的不想。
权与财的漩涡下,也许没人能拒绝吧。
但燕堂春低沉片刻,很快就振作起来,对长嬴说:“只要我比他们都有用就好了。”、
只要她比所有人都有用,长嬴自然就不会与别人成亲。
长嬴:“如果你想做一番事业,我一定支持你,但你不必为了这个而逼迫自己。堂春,放眼大楚,谁的身世会比我高?我为何要为了什么目的去与不如我的人成亲?我只要你,我只为了我的心意。”
“还有……秦赵结亲之事,你不必难过。”长嬴能猜到燕堂春的心,“赵小姐心悦秦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等他多年,如今总算夙愿得偿。”
“你怎么知道?”
长嬴失笑:“安阙城中恐怕人尽皆知。当年赵小姐在宫宴上主动求皇考赐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也就你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是秦琦拒绝了,皇考总不好乱点鸳鸯谱。如今秦氏主动提亲,美事一桩。你又替旁人操什么心?”
燕堂春冷哼:“我操心谁?我只操心你,你还笑得出来呢,秦赵两家若是一起排挤你,看你在朝中是不是举步维艰。”
长嬴含笑:“你未免高估了他们。能让我举步维艰的,只有燕堂春一人。”
这回燕堂春翻了个白眼,是真的不肯理人了。
长嬴笑着坐起来,说:“真不理我了?”
燕堂春翻了个身,留给长嬴一个冷漠的背影。
长嬴悠悠道:“我书架上有一封信,是北疆那边送过来的。我听说你与驻守北疆的姜老将军有些交情,恰巧他还在信中提到了你,本想给你看一看信。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
燕堂春纵身而起,愤怒地看着长嬴。
长嬴只好率先认负,笑着说:“我错了,在最下面一层,你自己拿。”
长嬴曾经有过两个老师,武学姜邯,经史宋牧之。
后来宋牧之致仕,姜邯常驻北疆,她与老师们便只有书信沟通。
宋牧之不常来信;姜邯虽远,信却每月都有,也经常会提起燕堂春这个短暂在北疆待过两年的小友。
很快,燕堂春就找到了那封信。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就读。
“信中说,姜老将军年末就会回安阙城述职。”燕堂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不是可以见到他?”
长嬴含笑:“我带你去给他老人家拜年。”
燕堂春高兴地点点头,长嬴挑眉:“老将军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让你这么高兴?”
燕堂春想了想,认真说:“我最开始在军中时,旁人都嫌弃我是个姑娘,不肯带我,是老将军把我提到他身边做小将,让我有机会立了第一个功,自那之后,我才被北疆军中接受。”
长嬴说:“那可要多备些礼。”
“放心,”燕堂春眯眼笑,“交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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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让路
闵虞憔悴了许多。
静康宫里昏昧的烛火摇摇晃晃, 光与影交织在闵虞的面容上,显得人形容消瘦。
她生了病,卸去钗环后, 连往日的富贵都不见了。
夜里,李洛来得突然, 没招呼任何人, 等他走进静康宫正殿时, 闵虞才得到宫女的通报。
李洛进内室时, 闵虞正由宫女扶着下榻,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纤细的手腕, 关切道:“太后不要动了,怎么生了这么重的病?”
闵虞坐回榻上,闷咳了几声:“更深路重, 你那里离着静康宫又远, 还过来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难道就因为离得远就不来了吗?”
李洛坐在她身边,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不悦耳, 话里的关心却做不得假,闵虞心头一软, 便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李洛说:"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可是着凉了?"
闵虞无奈地抿着嘴角,一旁的宫女说:“御医看过后, 说是忧思过度, 又感风寒, 太后素来体弱,怕是要养三两月才成。”
联想到闵家最近的情况,闵虞为何而忧思过度便很明显了。然而李洛作为参与者之一,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他有些尴尬, 闵虞却很坦然:“我知道你和长嬴做的都是对的,大理寺和刑部公正查案,没有冤枉任何一个人,我不怪你们。只有一件事……咳咳……”
宫女连忙轻拍她的背,招呼人上茶。
李洛问:“何事?”
闵虞缓过来,轻声细语地说:“虽说先帝把你托付给我和长嬴,我理应照顾你。可如今我病体难愈,朝中又有长嬴帮衬,我所能做的也不多,不如就不再听政了吧?”
李洛一愣,好半天没说话,似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他听政时间并不长,如今甚至并没有独立处理过太大的事情,但他却明白,闵太后是闵家在朝堂上最后的势力了。
长嬴曾劝他徐徐图之、不要操之过急,李洛便没想过短期内让闵太后退朝。
可他没想到,此事竟然是闵太后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好像是面前有一条布满荆棘坎坷的的道路,在他没准备好出发时,此路就变成了坦途。
李洛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疑惑,总之,好久都没回答。
闵虞蹙眉,道:“你是不高兴了吗,阿洛?”
李洛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太后怎么突然就……”
“不算突发奇想,”闵虞耐心道,“我长在后宅,没见过民生疾苦,总归是个不堪大任的人。我本就因佐政而惶恐,再加上身体不济,有心无力,只好请辞。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再与长嬴谈一谈。”
此时,有宫人端了药来,闵虞接过药,而后说:“夜深不宜饮茶,去给阿洛做碗甜羹吧。”
宫人称是。
李洛脸一热:“又不是孩子了,做什么甜羹……”
闵虞眯眼笑着:“我看你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呢,我幼时便爱吃甜,这厨子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你尝一尝。”
李洛:“……好。”
…………
翌日,长嬴也听说了闵太后患病的消息。作为名义上的女儿,又是当朝唯一的公主,她必得入宫探望。
只是没想到,闵虞竟然消瘦如此严重,简直像她刚入宫那会儿的模样,脆弱的、形销骨立的。
今日没有朝会,长嬴先去了勤政殿看望李洛,与李洛知会一声后就带着补品径直去了静康宫。
她去的早,闵虞又因病惫懒,因此长嬴正好赶上闵虞梳妆。明亮的铜镜里映出静康宫静默的空间,闵虞对镜画眉,黛色显得她更加苍白。
长嬴打量了片刻,问她:“闵氏的女儿都这样柔弱吗?”
闵虞笑了:“你见过的。也许是吧。”
她不肯用宫人,没一会儿就累了,侧倚着桌休息。长嬴坐在她身后,能看到她空荡荡的宫装。
“我问过御医,关于你的病。”
闵虞明白她的意思,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我自己给自己下的药,不用查了。”
再怎么忧思风寒也不至于短短几天就身体破败成这样。
长嬴轻轻一点头,并不意外:“为什么?”
“助你一臂之力。”闵虞轻笑,“我敢说,没人比我更清楚你和燕后想要做什么。”
长嬴嗤笑:“大言不惭。”
“随你怎么说。”闵虞耸肩,“我活得够烂了,不想其他人和我一样再被约束困住一辈子,所以我会帮你。就这么简单。你怀疑我也好,打压我也罢,都不影响我做什么事情。我不想挡你的路,长嬴。”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闵虞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缓了会儿,又忽然说:“当年……我没想入宫的。”
只是很多时候,不是她不想,就能不做的。
闵虞是闵家献给先帝的礼物。
长嬴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她最初这样看过闵小姐,后来闵小姐成了闵贵妃、闵皇后、闵太后,这目光始终没变过。
那是怜悯的态度。
闵虞忽然失去了解释的冲动。
“你以为自己挡的了我的路?”长嬴站起身,已然没了交谈的兴味,“若你不作死,我自然会让你在宫中颐养天年。好自珍重吧,太后。”
闵虞疲惫地闭上眼睛,在长嬴离开之前,睁开眼睛说:“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长嬴回首睨她。
“我可以让闵氏彻底退回漅州。”闵虞仰头看着她:“但你要帮我保一个人的余生。”
长嬴简练地问:“谁?”
闵虞说:“阿恣。”
闵虞与闵恣是姑侄,但她们年龄相差不大。
闵虞是闵道忠老来得女,她的生母生她时只有十六岁,生完她就去世了。生母是怎么死的,闵虞已经无法追问任何人。
闵恣是长房长女,她只比这个姑姑小四岁。她们自幼混着长大,各自记事以后,连吃穿都在一处。
闵虞替闵恣把能淌的浑水都淌了,她们在冷冰冰的府邸中相依为命,除了彼此,没人真心地关照她们。
但闵虞入宫的那一年,到底没护住那个自幼多病的侄女,无力阻止家里把侄女送进庵中。直到闵虞成为太后,家里才迫于压力把闵恣接回来。
闵虞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让阿恣走上与自己相同的路。
她看阿恣就好像看着另一个自己,她们相互怜悯、相互依赖。
不论发生什么,闵虞都会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这个侄女。
闵虞绝不允许闵氏再卖一个阿恣。
长嬴答应得很痛快。
同样的承诺,她也给过周止盈。
晌午,长嬴回到公主府后,闵恣拜访,长嬴将宫中的事情如数相告,闵恣思考良久,主动提出一件事情。
入宫。
长嬴没说应,也没拒绝,只问她,想好了吗?
闵恣说,她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心里再感念旁人的情意,都不能阻止她做这些事情。
而这些勉强温馨的情意,便都尽数落在朝中的疾风骤雨里。
转瞬便支离破碎了。
闵太后不再听政,漅州闵氏在朝堂上的最后一个依靠也倒了,结盟后的秦赵上下一心,彻底把闵道忠一脉挤出安阙城。
然而在闵氏最后的人离开的前一夜,一个人悄悄进了闵府。
是夜,灯火寥落,乔装的女子在隐蔽处翻进后院,一路摸索着进入到闵三小姐的院落。
院落里,大部分仆从都被放出府,寥寥几个剩下的女使也都沉入睡梦,只有闵三小姐没睡。
她衣着整齐地坐在榻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小腹上,一双眼睛在昏暗里盯着虚空,丝毫没有睡意。
她等着人来。
很快,乔装的黑衣女子悄悄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除了闵三小姐,谁都没惊动。
闵恣抬头,认出了来人的眼睛。
乔装的人摘下掩面的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周止盈。
闵恣率先开口:“天亮后我就要离开,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周止盈说:“我和你一起走,我可以去漅州。或者我带你走,天南海北,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
闵恣伤情地看着她,周止盈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却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周止盈接着说:“你想去哪里?你说了算。”
“我想入宫。”闵恣终于移开目光,她垂下眸,轻轻道,“我想在另一条路上,走近权力的漩涡里。”
周止盈愣住了。
闵恣说:“科举的推行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样耽误下去,我们这些人想要参政,还要等多久?但是止盈,你等不起,殿下也等不起,我更等不起。此番若是离开安阙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周止盈明白了。
“……你想好了吗?”
撕开我们这些年的感情,剥离你所珍视的自由,投入最令人痛恨的牢笼。
你想好了吗?
闵恣仰头说:“我不甘心,但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周止盈轻轻一点头:“恭喜你。”
而后转身就走,没有一刻停留。
窗纸上,烛火微微晃动,而后归于平静。
闵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轻轻舒了一口气。房内的茶还温着,忘记让她喝一口。
夜是静的,仿佛人没来过。
闵氏举家启程时,宫中圣旨传到,闵三小姐才思敏捷、秀外慧中,封为昭仪,纳入后宫。
她成了新帝李洛的第一个妃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说点啥才能又安抚又不剧透呢……要不还是不说了吧。
第45章 初冬
时节快, 一转眼就入了冬。
距离天齐皇帝驾崩已经过去一年,今年的初冬比去岁要好捱得多。
公主府里的花都败了,燕堂春让人撤下花盆, 移了些冬青等摆在院里,深浅不一的绿色既亮眼, 又不算太贵重, 长嬴也喜欢。
房内烧了碳, 熏炉里冉冉香起, 整个房间里都暖融融的。
堂春与长嬴各自占据房内一隅, 长嬴面无波澜地看书, 许久不翻一页,目光始终留意着堂春,但燕堂春没分给长嬴一个余光。
自从闵恣入宫的圣旨下达, 燕堂春就没再正经地理过长嬴。
偶尔徐仪给她们找机会、燕堂春不得不找长嬴时, 她也都三五字简短地开口, 说完就走, 绝不给长嬴多说的机会。
比如燕堂春收拾院落的时候, 只给了长嬴一个询问的眼神,长嬴不可能拒绝她, 可她连想法都来不及提,就见人甩头走了。
再譬如今日, 她们在同一屋檐下, 可任凭长嬴说什么话, 燕堂春都只应付地嗯嗯啊啊,再多问,就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长嬴抿着嘴角,手指摩挲着纸页, 反复把纸角折起又摊平。
茶换了几轮,房内还是安静的。长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看不下书去了。她索性放下书,拾起桌案上搁置的文书来看。
第一封文书,御史弹劾李洛国丧未过便纳妃,是为不孝。
第二封文书,工部周止盈请辞。
长嬴揉了揉眉心,放下文书,将徐仪唤了进来:“周止盈的这个文书是什么时候递上来的?”
“周姑娘上个月递给吏部,吏部给了言台。”徐仪想了会儿:“这种没给缘由的请辞,言台照例是不会应的,但他们不好直接打回去,这才送到公主府来请殿下拿个主意。”
燕堂春给了文书一个眼神,不发一言。
长嬴沉思片刻后,让徐仪去传周止盈。
燕堂春漠然收回目光,往后靠着书架阖上眼。
她听到徐仪步履轻轻地走出屋后,又轻轻地带上门。
她听到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炭火的燃烧,屋里有清浅的香。
然后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燕堂春不耐烦地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撵人,唇上就落下柔软的触感。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似的睁开眼睛,眼神都是懵的。
片刻后,她愤怒地瞪着长嬴。
偷亲被发现的人满脸无辜,长嬴说:“我以为你睡了。”
燕堂春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发作。
长嬴声音很淡:“你不理我,我只能这样了。”细听竟然还有些见鬼的委屈。
她还好意思委屈上了!
燕堂春咬牙:“有事吗?”
长嬴说:“别不理我,听我说几句,行吗?”
燕堂春冷笑一声,就要翻身背对着她。长嬴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又一次凑到人的唇边,强制交换了个意味缱绻的吻。
燕堂春火气被亲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呛声:“你有病就去找御医!”
长嬴说:“闵恣的事情——”
“——我不想听。”燕堂春冷漠地说。
长嬴轻叹,用力扣住燕堂春的手腕,第三次主动亲吻。这种求和的架势真是让燕堂春长了见识,但长嬴态度越是这样,燕堂春火就越大!
她在乎的根本不是长嬴是不是道歉,她在乎的是长嬴不把旁人的感情当回事。如今用这种手段来求和,更没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
燕堂春火气起来,她猛地挣开长嬴的束缚,反把长嬴按在氍毹上,主动发狠地咬住长嬴的唇。
报复性的反击,一吻结束后,长嬴并不反抗,顺从地仰躺在燕堂春身下,半眯着眼笑。
燕堂春冷冷地说:“满意了吗?”
“不满意。”长嬴笑意收敛了些,说:“你不肯听我说话,那我们之间就只能误会。堂春,别这样不理我。”
燕堂春恶狠狠道:“谁还缝你嘴了吗!”
长嬴说:“愿意听了?”
燕堂春没说话,默认了。
长嬴撑地坐起来,说:“内宫樊府的女官不经外朝,除此之外,外朝女官只有周止盈一位——还是因为她身后有周静和秦氏,否则她早就被御史弹劾回家备嫁了。”
燕堂春知道这些。她还知道周止盈能够立足,背后少不了长嬴的支持。
“我想让那些女子们可以和周止盈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闵恣也想,可是不行。此次科举扩招得有多艰难你也看到了,短时间内,朝中绝对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周止盈。”长嬴缓缓道,“那我只能另辟蹊径。”
“闵恣不想离开安阙城,不愿意离开这个权力的中心,还想要在短时间内往上走。我可以成全她,只有一个条件——让她帮我试一试这条路行不行得通。”长嬴道,“心甘情愿的交易,我没有故意拆散任何人,更没有把谁的感情当草芥,你何必与我生气?”
燕堂春才知道闵恣是这样的想法,一时无言。
长嬴轻叹:“堂春,我不是善人,没那么多无条件的好机会逢人就送。除了你,我没心力、也没能力去无条件地包容什么旁的人了。”
燕堂春讷讷:“那周止盈……”
“我不知道闵恣对周止盈是怎么说的,这与我无关。”长嬴道,“但我可以听一听周止盈是怎么想的。”
此时,门扉被轻叩,徐仪在门外禀告道:“殿下,周姑娘进府了。”
长嬴看向燕堂春:“人来了,你想听吗?”
燕堂春下意识坐直了,然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坐在氍毹上,坐得再直都不算正式,才又赶忙站起来。
她拉着长嬴坐到案前,长嬴清了清嗓子,让周止盈进来。
隔着帘子,周止盈在外间拜见,声音不如往日清朗,有些哑。
女使将那份文书交给周止盈,长嬴道:“这文书不合规矩,言台不能批,你自己拿回去。”
周止盈并不意外,她上交时就知道上面不会同意,但她没想到长嬴亲自来说。
周止盈疲惫地说:“是臣自身不足,意气用事,殿下恕罪。”
燕堂春抿唇,长嬴拍了拍燕堂春的手背,道:“我体恤你伤情之苦,准你半个月的假,你在家好生修养。半个月后照常去工部,年节前事务繁杂,离不开你太久。”
伤情……周止盈苍白地说:“臣敢伤情吗?臣能以什么身份伤情呢?”
她们之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现在周止盈甚至不确定是否有过情意。
如今她是皇帝的昭仪,有她周止盈伤情的余地吗?
长嬴沉声道:“闵恣入宫只是噱头,并非真的只做后妃。她没同你讲吗?”
周止盈瞬间抬起头来,连燕堂春也愣了,疑惑地看着长嬴,不明白此话何意。
“本宫会找机会让她行走言台,届时你自己问她。”长嬴道,“你想请辞可以,把这份不知所云的文书拿回去,重新写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上来,否则就不要再提此事,只回家休整半个月。”
周止盈捏着这份文书许久,心情五味杂陈。她多想现在就冲进宫里去追问,可是理智告诉她,就算有隐情又如何?
历代哪有后妃还有出宫的例子呢?她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周止盈深深呼出一口气,对长嬴道:“臣知错,请辞一事不会再提。殿下不必给臣批假,臣定会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长嬴无所谓她休不休假,既然周止盈自己能想好,那此事就算翻篇。
燕堂春却比周止盈多想了一层,大概了然了长嬴与闵恣的计划。
“秋闱那几个人你见过了吗?”长嬴提起其他事,对周止盈嘱咐道,“几个商户子与地方举荐的女子,你与李勤挨个接触试试,看一看可有能用之人。”
周止盈定下心神,答道:“这些人还有些尚未到安阙城,预计要年后才能见到。除此之外,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为殿下所用。”
周止盈细致地介绍。
燕堂春越听,神情越凝重。
“唔,”长嬴听完,意外地挑眉,“赵昇?”
“此人出身乡野,原在废昭王的封地上。昭王死后,此人立志读书,颇有才名。原本他从未应试,没有功名,是不能参加秋闱的,但茂郡刺史感其才孝,举荐其参与茂郡科举。赵昇争气,考至亚元。”
周止盈道:“他提前几月入安阙城准备来年春闱,臣借机与之见过一面。此人仗义侠骨,真才实学不伪,虽有时天真,却是个难得的可用之才。”
燕堂春看向长嬴,疑惑地对口型:“真是他?”
长嬴听到这个名字后就找文书,果然找到之前用以记录秋闱学子的,她找到名为赵昇的人,一对籍贯出处,答案便八九不离十了。
的确是燕堂春乳母之子,之前因被侵占土地而求到安阙城来的那个赵昇。
长嬴出手解决了昭王侵占民田之事后,又问赵昇留下证据,而后赵昇便返乡安定下来。
长嬴只派人盯着封地异常,竟没留意到他在秋闱中大放异彩。
长嬴思索片刻后,交代周止盈寻机再试探一次。
只是未曾想,赵昇先行递帖子求见崇嘉长公主——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碎碎念:
最近写文时间比较多,校赛半决赛输了,最后应该是季军,不搞辩论以后一下子就不那么忙了。最近应该会更新多一些。
周末和家里一起去看了电影,开森。
这本剧情快过半了,感情线走得比较少。没有以前那种卡文的感觉了,可能是我进步了吧(摸下巴)
第46章 帝妃
楚人精细。
在大楚, 人们穿着精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 大家都喜欢打扮。
燕堂春喜欢佩戴各色彩绳,有自己编的, 有旁人送的, 总之很用心。长嬴不格外关注穿着, 公主府的女使们替她关注, 压裙的环珮都精致。
这和钱财多少没关系, 家贫时, 半尺红头绳也是好的。
在安阙城,人们饮食也精细,安阙城中多有各类糕点铺与茶楼, 晨起去茶楼里坐一个时辰, 那就是一天开始的好光景。
快到年节时, 这种积极生活的态度显得安阙城更加喜气热闹。
驿站挂了灯笼, 燕堂春下马时, 坏心眼地朝灯笼弹出一枚石子,驿站侍从林七一吓, 连忙顺拐着跑去看灯笼,发现那小石子看着劲大, 实则连灯笼的一点纹路都没伤到。
林七怒瞪手欠的燕堂春。
燕堂春笑眯眯的:“我才不给你们讹我钱的机会。”
此处正是安阙城郊驿站。
燕堂春来接回都述职的姜老将军。
林七哀怨地瞄了眼燕堂春, 作势要哭, 被燕堂春扔了快糖,她立马接住,喜笑颜开。
林七摇头晃脑:“老早就有人递了信来,最晚天黑, 将军就回来啦。”
燕堂春说:“等不到天黑,陛下还在城门等着呢,老将军必定得赶在天黑前让陛下回宫。他们估计午后就能经过驿站。”
林七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她含着糖,含糊地问:“那您提前来干嘛?”
燕堂春说:“有事,少管。”
姜邯从军数十年,年轻时候英勇善战,年纪大了以后退守后方,却也年年驻守北疆,是北疆最可靠的定海神针。
这几年因北疆混乱,姜邯已经多年未回安阙城,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燕堂春想提前见一见他。
长嬴带着李洛在城外等候。
李洛穿得隆重,他不太能适应这样的场面,忍不住问道:“长姐,我们为何要出来接?传将军进宫再见不可以吗?”
长嬴沉稳道:“姜老将军劳苦功高,今年又大败故赫部落,亲自迎接可彰显陛下爱重之心。阿洛,累了吗?”
李洛闷闷地点头。长嬴便伸手揽住李洛,让他靠着自己。
姐弟两个一个住在宫里,一个住在公主府,说话机会不多,因此李洛只沉闷了片刻,就打起精神来。
李洛道:“我听说姜卿是长姐的老师,长姐了解他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嬴想了想,道:“老将军严肃端方,却御下宽和,是个儒将。 ”
李洛思考着儒将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但他没见过,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放弃。
“那长姐,”李洛又道:“闵恣是个怎样的人?”
当时闵家即将离开安阙城,长嬴授意李洛封闵三小姐为昭仪,李洛虽不解,但仍下了这道旨意,为此还被御史弹劾过几次。
闵恣入宫后,李洛谨记长嬴所说的不可耽于情事,连闵恣的面都没见过。
他到底是个正在长成的少年,好奇心是忍不住的。
“闵恣多才擅文。”长嬴没多说,目光远眺,看到了轻骑的身影,轻道,“姜卿来了。”
李洛顺着长嬴的目光望去,看到三两轻骑正在靠近,不由一怔,没想到姜邯竟这样轻装简行。
轻骑迅疾,很快就到了眼前。姜邯带人下马,利落地单膝跪地,丝毫不见老态。
“臣姜邯,问候陛下圣安!”
他的动作很利落,腰间还系了一条红带子。李洛提前找长嬴了解过,北疆尚朱色,将领们为了讨个吉利,就会在身上带些红色的东西。
姜邯就素来喜欢系条红带子。
李洛连忙示意其不必多礼,姜邯这才起身,对长嬴抱拳道:“长公主一切可安好?”
“万事无恙,”长嬴笑了笑,“将军一路辛苦。”
姜邯爽朗一笑,李洛道:“临近年关,朕命人为姜卿在宫中略备薄宴,权作接风之用。将军,请。”
“谢陛下!”
一行人又按序回宫。
…………
宫宴结束后,长嬴才回府,比平时晚了许多。燕堂春已经沐浴完,靠在床榻上,翻着兵书边看边等人。
长嬴推门进去,燕堂春顺着声音递去目光,懒懒道:“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你还学会掉书袋了?”长嬴笑了笑,然后走进内室,解释道,“将军久不回宫,又是头一回见陛下,一时激动,要给陛下作剑舞,把陛下吓一跳,我就多陪了会儿。”
“也老大不小的了,总缠着你算什么。”燕堂春撇嘴,放下书扑过去,“今天你见到闵恣了吗?”
“没,”长嬴说,“不过我打算把年底宫宴交给她,先让她在樊府露个脸,明年也好安排。”
燕堂春嗯了声,说:“年后我想招一批娘子军,高武已经同意了,就交给我带。”
长嬴眼带笑意地看着她:“这是好事。”
燕堂春仰躺着,双手伸在后脑勺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我在连三营升得快,他们早看我不顺眼了,我主动提出来去带女兵,他们巴不得我走。明 升暗贬,到哪里都是这套。看谁笑到最后呗。”
长嬴坐在她身侧,说:“你心里就数就好,不必与他们纠缠。”
燕堂春也明白这个道理。
…………
闵恣入宫后并不怎么住在自己宫里,她与闵太后亲近,闵虞便经常留她住在偏殿。左右李洛没有立后,规矩都是闵虞说了算,没人敢说什么。
今夜闵恣照样在闵虞宫里,她们兴趣不同,常常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各做各的事情。
闵虞歪倒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木屐都踢飞一只;闵恣就坐在内室帮着闵虞算一算后宫开销的账本,姑侄两人相处和乐。
此时,宫人走进来禀告说:“陛下今夜召见昭仪。”
闵恣愣住了。
闵虞略微坐起来,蹙眉看向宫人:“怎么突然召见阿恣?”
宫人干笑:“这昭仪娘娘毕竟是陛下的后妃,陛下想召见,哪要什么理由啊……”
闵虞伸手去探闵恣,闵恣下意识握住闵虞的手,闵虞这才发现她的指尖已经冰凉。
“慌什么,”闵虞思索片刻,说,“这几天昭仪身子不爽快,你亲自去和陛下讲一声。”
宫人犹豫地说:“陛下身边的姑姑说,陛下如今不通情事,本也没想临幸昭仪。就是……见一见。”
一个皇帝想要召见后妃,闵虞再怎么也不能拦着。
更何况如今闵氏败落,闵虞更不能插手这种事情。
闵恣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强自镇定下来,松开闵虞的手,道:“前段时间陛下一直忙着,我还没拜见过。既然陛下传召,那我就去给陛下请安吧。”
闵恣站起身,对闵虞勉强笑了笑:“明日再来帮姑母算这些账。”
闵虞动了动唇,半晌后,只好无奈地挥挥手让她离开静康宫。
…………
沿着宫廊走近寝殿,凛冽的风顺着毛领子直往衣襟里钻,闵恣被冻得一个寒颤,影子有些瑟缩。
提灯在前引路的宫人关怀地回首看她一眼,闵恣摆摆手,绷着脸往前走。
……
李洛好奇地打量着下首跪拜的少女,她垂着头,姿态温顺。
“起来回话吧。”李洛歪头看着她,“你是太后的侄女?”
闵恣轻声道:“是。”
李洛:“看着与太后年岁相差不大。”
闵恣垂首不语。
寝殿内,炭火烧得足足的,手渐渐暖了,胸口却有些闷得喘不过气来。
宫人都在殿外,李洛是一个比她更高的少年,这让闵恣非常没有安全感。
闵恣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再解释自己的身体不适,想要离开寝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李洛道:“长姐夸赞过你的才华,你认的字多么?”
闵恣思路一顿,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保守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李洛高兴地说:“来陪我读书吧!”
闵恣蒙了会儿:“……是。”
李洛还在御书房读书,闵道忠回乡后,长嬴又为他寻了几位大儒作为老师,其中就有当世名家韩修宁等人。与此同时,李洛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
今夜闵恣陪李洛做了大半夜课业,三更天才离开。
因为困扰自己的课业被解决,翌日李洛还得了师傅的赞赏。
自那之后,李洛连着传召闵恣多日,让闵恣帮忙提出课业的思路。
因此,当长嬴提出让闵恣操办今年的除夕夜宴时,李洛丝毫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并趁机对长嬴盛赞闵恣,全然就是一副已经被折服的样子。
长嬴失笑,问他这是发生了什么。
李洛高兴地分享了闵恣帮他做课业的事情。
长嬴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没说别的什么,只嘱咐他对课业要上心,不要一味地寻人帮忙。
李洛点点头,听进去多少却只有自己知道了。
由闵恣操办宫宴的消息一出,宫里人于是都知道了闵昭仪很受皇帝喜爱。
李洛才登基不到一年,后宫里只有闵恣一个妃子,不论是否临幸,几年后都是彼此陪伴的情意。
宫内且不提,连宫外都有大把人眼红。
最后,连周止盈也听说了此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对这课业,本如工作般厌倦,然而,然而。
第47章 芥蒂
姜邯回安阙城后, 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在姜邯带人进城之前,燕堂春提前十里去迎他,彼时姜邯对燕堂春提过北疆的具体情况, 并托燕堂春把此话带给长嬴。
长嬴听后便明白了。
大楚东北方向是梁国和燕国,三国之间山脉阻拦, 相对独立, 交往并不多。与大楚接触繁多的, 是西北的游牧部落。他们生活在西北草原上, 悍勇好战, 频频侵扰大楚边境。
这些年来, 姜邯在北疆主要面对的敌人就是游牧部落,尤其在故赫部落统一了草原之后。
朝廷年年军费批下去,粮草运出去, 大部分都给了北疆, 用以对抗故赫部落。直到今年, 故赫部落大君暴毙, 姜邯才寻机平定北疆, 让边境安定下来。
但姜邯说,在平定前最关键的一战中, 朝廷运去的粮草是发霉的。
彼时户部被握在闵道恩手里,如今闵氏倒台, 其实早就被清算过了, 再追查下去也没了意义。
姜邯的本意是加强今后对粮草的保障, 其实是想安排军中人参与或主导运输。
但长嬴与他意见相左。
只有军中人和户部兵部参与还不够。
她在言台中挑出了宋青,提出由言台监督、户部兵部共同负责粮草。
但姜邯对宋青并不满意,因为宋青曾经是闵氏门生。姜邯因之前军粮之事极度厌恶闵氏。
年前,长嬴命徐仪从库房里挑一些滋补身体的东西给姜邯送过去, 被姜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长嬴对着被退回来的东西微微叹气,本打算去连三营的燕堂春出门时看到这一场景,问:“姜老将军真生气了?”
长嬴嗯了一声,燕堂春便劝说:“等过完年再提吧,反正离姜老将军离开安阙城还有大半个月呢,不急于一时。”
紧急的的确不是此事,但……
燕堂春敏锐地察觉出什么,问:“有人想越过你去填户部空缺?”
"秦琦明年正式入仕,正紧盯着这个位置,但言台不能把户部让出去。"长嬴坦白道,“言台要在年前抢先把位置占下来,否则年后就来不及了。”
“那你换个人,做什么非得用宋青去招姜老将军的火气?”
长嬴不应:“宋青不是最合适的人,但将来事变,他是最容易换下来的人。”
各有各的私心,燕堂春无言以对,耸耸肩让她自己想办法,拎着披风往城郊去了。
恰好今日姜邯也在连三营。
北疆两位统帅,一个姜邯,一个冯旭。冯旭之子冯燎便是之前连风营的主将,因参与昭王谋反被诛。此事连带着冯旭也下了狱。
姜邯唏嘘得很,不愿意去连风营,便到连甲营来逛一逛,正遇到下马的燕堂春。
燕堂春忙牵住马,招呼道:“将军。”
姜邯闻声看过来,身边跟着高武等人。姜邯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
姜邯在军中颇有声望,在这里见到他,燕堂春并不意外。只是她没想到姜邯在连三营留了一整天,黄昏时,姜邯喊住要回公主府的燕堂春,说要与她小叙一下。
燕堂春便差人往公主府里传话说自己不回了,跟着姜邯去了茶楼。
“这家我常来,用的茶不是最好,但胜在干净,少杂人。”燕堂春将热茶捧给姜邯,笑说,“上回在城郊没来得及和您细说,您身子还爽利?”
“都好,不必挂心我这个老家伙。”姜邯接过茶盏,先暖了暖手,然后说,“我听高武说,你在连甲营做事,明年是想自己带兵?”
燕堂春说:“找个事做,不好总在家里闷着。”
姜邯说:“你和长嬴心思都野。”
“心思怎么样都是活,不如活高兴些。”燕堂春笑了笑,说:“将军找我有事吗?”
姜邯说明来意。
……
被派去公主府的人说明燕堂春不回之后,长嬴面容上喜怒莫辨,只让人塞了个荷包,将人打发下去了。
徐仪道:“姑娘不回的话,殿下便先歇下吧。”
长嬴指尖点着桌面,几息后,她站起身,道:“备车。”
……
茶汤已凉,燕堂春推开茶碗,陪姜邯站起身,两人一同往外走去。
姜邯道:“若你想回北疆,便随时给我来信,你原先那一支的番号我还给你留着。”
燕堂春婉拒:“连三营挺好的,在安阙城郊也不错。”
“你再好好想想吧。”姜邯并不急,边往外走边说,“但还是希望你能劝劝长嬴,我最近听朝会,看她打压世族、安插心腹、结党营私,简直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真心把长嬴当学生,因此指责起来一点都不避讳。
燕堂春反驳道:“与其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再弄出一次霉粮来,不如就安排上言台的人,最起码是陛下心腹。”
姜邯哂笑:“是陛下心腹,还是崇嘉心腹?眼见陛下也快长大了,长嬴也要考虑一下这权握在谁手里才好身退啊。”
长嬴就没想过身退。
但这话燕堂春没法说。
燕堂春只好说:“表姐有自己的思量,年后我和表姐一起去给您拜年。”
姜邯不大高兴:“再说吧。”
顺着二楼的木梯往下走,燕堂春略落后姜邯一个身位,目光不高不低地落在眼前的木板上。
她随意地跟着姜邯走,却在目光接触到一楼的人时猝然一顿。
灯火昏昏处,长嬴长身玉立在楼下,不知等了多久。
燕堂春脚步缓缓停住。
察觉出不对的姜邯顺着看去,也发现了长嬴。
姜邯笑着看向燕堂春:“家里来人接你了。”
燕堂春脸热:“她是来给您请安的。”
“哟,我可当不起。”姜邯哂笑,到底还是对学生的喜爱超出了对其政见的不满,率先朝长嬴迎上去。
长嬴给了燕堂春一个眼神,走到他们身边,先和姜邯打招呼。
论礼节,两人理应先君臣、后师生,但长嬴完全没有受礼见礼的意思,随意得仿佛见到个朋友。
长嬴如此,姜邯也不好在这茶楼里大动干戈,几人闲话几句,便往茶楼外走去。
马车就在茶楼外等着,徐仪见长嬴她们出来,忙让人呈上带来的东西。
长嬴看着姜邯道:“有关户部,老师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会再考虑的。这不值得我们师生起嫌隙。眼下就要过年,老师消消火,把我的心意收下吧。”
姜邯看向他们呈着的东西,除了自己退回去的,还新加了不少。
他没说感受,只道:“带不了那么多,你改日上门的时候再带着吧。”
长嬴摆摆手,说:“让他们给老师送到府上。”
这要是还再拒绝,恐怕情分也就尽了。姜邯面色沉了一会儿,还是应下了。
长嬴露出些笑意:“天色不早,便不打扰老师了,我带堂春回家。改日我们登门拜访您。”
姜邯应下,而后看向堂春:“北疆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燕堂春讷讷称好。
…………
临近年节,各家走动频繁,不止姜邯与长嬴等,秦赵几家来往更是密切,尤其秦绮还和赵小姐订了婚,亲上加亲。
这些琐碎的事情,往日里都是徐仪在管,今年却是长嬴亲自盯着,因为她把徐仪送进宫里暂时去帮了闵恣。
当初徐仪也是樊府女官,只是后面随着长嬴出宫建府而跟出来的,如今她暂时回樊府帮个忙,也算不上僭越。
对于徐仪的能力,长嬴一向放心。而闵恣更是能力出众,只是不太适应宫廷,有了徐仪的帮忙,事情没有做不成的。
比起去年宫里仓促应付天齐皇帝驾崩和寻回流落皇嗣的那段时间,今年两人把宫里年节的相关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李洛省心得多。
这日,李洛照旧召见闵恣,但闵恣因身体不适而推托了,李洛关心,便亲自到她宫里去探望。
李洛走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徐仪端着清好的内库礼单走出来。
因为昭王谋反时徐仪救过李洛一次,再加上徐仪又一直是长嬴的心腹,因此李洛还记得她。
徐仪退到一边行礼,李洛问:“昭仪在里面吗?”
“昭仪还在,只是精神不好,不太方便见陛下。”徐仪道,“陛下不如先通传,让昭仪准备面圣。”
李洛说好,然后徐仪就安心退下去了。
徐仪说得委婉,以为李洛能懂,但李洛并没有,他在殿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外间没人。
李洛好奇地走向内室,见窗紧闭着,床帐逶迤着落在地上,床帐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估计是睡着。
李洛愣了。
御书房里的先生们没少念叨男女大防和不耽情色,因此他下意识背过身去,等转完身,李洛才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转身。
别说他没看到什么,就算看到了,闵恣是他的妃子,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于是李洛又理直气壮地转过身来。
然而此时床帐被一只手掀开,闵恣已经被动静闹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床帐里探出头来。
她半眯着眼看去,待到反应过来自己看到谁后,一下子吓清醒了。闵恣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躲进床帐。
她反应太大,搞得李洛疑惑不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闵恣小声说:“妾身失礼,陛下可否先出去,容妾更衣?”——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从这一章开始,有存稿了。
因为我一天写了七!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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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除夕
穿戴整齐后, 闵恣从内室走出来,才知李洛又是为课业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找她问课业总比找她做旁的事情要好。
送走李洛后, 徐仪才回来,见闵恣脸色不好, 她疑惑地问道:“陛下来做了什么?”
闵恣缓了会儿, 才说:“我想去静康宫。”
“现在?”徐仪探向窗外天色, 又留意到闵恣难看的脸色, 咽回原本要说的话, 道, “我陪你过去。”
这一夜,闵恣在静康宫留宿。
翌日,她照旧筹备除夕宫宴, 只以身体不适为由, 不愿再见李洛了。
李洛原本真心把她当玩伴, 如今找不到机会问她课业, 甚至连面都见不到——闵恣总宿在静康宫, 不由得气闷起来。
年前,应姜邯之邀, 长嬴带着燕堂春登门拜访。
姜邯发妻早逝,无子无女, 这些年能说上小辈的, 除了北疆几个顽小子, 也就只有长嬴这个半截徒弟和燕堂春这个小友。
单论相处,燕堂春比长嬴对他脾气。
姜府只有几个老仆,修葺还不如公主府用心,显得空荡荡的。姜邯干脆让人腾出大片空地来练武, 和带回安阙城的几个副将时常比划比划。
长嬴久不习武了,就只站在旁边看他和燕堂春比箭。
姜邯右腿后撤,身形稳稳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撒开弓弦,又一次同时三支箭正中靶心后,燕堂春不由得大声叫好。
姜邯放下弓,抹了把汗,无奈地说:“老啦,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家伙了,不练了不练了。”
长嬴见他们停下来,才走近了,含笑道:“老当益壮,算不得老。”
姜邯说:“也没几年啦,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这是什么话,”燕堂春不满道,“今年刚大破敌军,功名和利禄都有了,这难道不是个好兆头吗?”
姜邯笑而不语,长嬴也没说话。
先帝待姜邯,大概也是矛盾的。
既希望其骁勇善战,牵制冯旭;又不想让他风头过盛,独霸军权。
因此仗打了那么多场,北疆守了那么多年,姜邯还只是个将军,爵位迟迟封不下来。
姜邯不是圣人,看不到朝廷的希望,那为何要卖命到死?
没有爵位,人当然就老得快。
姜邯道:“风凉了,进去聊。”率先迈步引路。
燕堂春落在后面与长嬴并肩跟上,小声问:“你做什么对不起老将军的事情了吗?”
长嬴顺着她小声回答:“或许是拐走了你吧。”
燕堂春恼怒地瞪她。
长嬴笑意浮在唇边,被燕堂春肘了一下才收敛。
长嬴又道:“无妨,我与老师聊一聊。”
姜邯早有话想对长嬴说,几人坐下后,姜邯把仆从们都打发下去,然后盯着长嬴,开门见山地问:“陛下何时亲政?”
长嬴道:“待他学成后、满朝宾服时,自然有资格高谈社稷。”
“你不肯放权给他,他如何令满朝宾服?”姜邯叹气,“我换句话问你,你打算何时放权?”
长嬴问:“老师已经迫不及待效忠新帝了吗?”
这语气已经很冲了。
燕堂春捏了捏长嬴的手指,反被长嬴握住手。
“看来是真不打算放权了。”
姜邯又是叹气,语气诚恳道,“长嬴,现在陛下年幼,你还能握着权柄称制,打压闵氏排挤秦赵,都没人管得了你。但陛下迟早会有一天长成,届时你又该如何身退呢?”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有几个摄政者,能平稳余生呢?
长嬴说:“老师怎么确定我是否打算离开?”
话到这里,几乎就明牌了。
姜邯却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直愣愣地看着长嬴。
长嬴垂眼道:“这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皇考不肯交付,那我只好以如今的形式来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老师,何故催我放手?”
姜邯明白了长嬴的意思,他一下子握紧了拳,霎时间觉得心脏都一悸。
燕堂春也没想到长嬴竟然这么直白。
长嬴耐心地等了片刻,姜邯什么都没说。她了然地点点头,起身便走。
燕堂春看了看长嬴,又看了看姜邯,忙起身追出去。
然而,就在长嬴即将走出去之时,姜邯忽然喊住了她。
“崇嘉!”
长嬴漠然回首。
“去岁年末、先帝驾崩时,先帝膝下尚未有皇子。我曾上奏提议在宗室过继一位,但奏疏还没送到安阙城,就听说你亲往洛阳接回了如今的皇帝……”
姜邯的语速越来越快,长嬴停在门前,静静等他后面的话。
燕堂春却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心脏,连呼吸都缓慢起来。
静默几息后,姜邯低声问:“李洛真是皇嗣吗?”
长嬴蓦地笑了。
她弯了弯唇,神情在刹那间居然显露出温柔来。
长嬴轻轻地说:“老师太过多心了。江山是不会落到外姓人手里的。”
长嬴带着燕堂春走后,姜邯久久地注视着门外的方向,半晌后,颓然地垮下肩膀。
…………
一年到头,年末时间过得最快。
漫长的冬天那么难捱,可一旦和热闹挂上钩,便是一眨眼的事。
转眼便到了除夕。
去年过年是没有宫宴的,天齐皇帝驾崩之事打破了过年的喜气。
安阙城沉寂一年,终于在今年复苏。
燕堂春除夕在家守岁,徐仪回公主府已经有几天,长嬴便带着徐仪入宫赴宴。
宫里也讲究民俗,入宫时长长的宫道里都是红色的爆竹碎纸,三两宫人边扫边追逐打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原先成夏宫的宫人来接长嬴,逢人先笑道:“给公主殿下拜年啦,殿下如意安康!”
长嬴身后的徐仪上前给每人塞了个装满银钱的荷包。
“先去给太后请安,闵昭仪估计也在静康宫。然后接受命妇拜见,最后去乾宁宫就是夜宴啦!”宫人笑着带路,说,“殿下久不到成夏宫,今儿可算见到您。”
徐仪揶揄:“有月银赏钱,没差事,这日子不好?”
宫人:“徐姐姐讨厌。你们都不回来,我们无聊嘛。”
徐仪说:“想去哪宫了?”
宫人笑嘻嘻的:“姐姐懂我。”
然后凑到徐仪耳边私语几句,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长嬴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注视着她们说笑。
等快到静康宫时,看她们聊得也差不多了,长嬴才说:“想换宫室的话年前想好去处,让徐仪去和闵昭仪知会一声。樊府年后会有一次调动,看好时间,错过之后再调就坏了规矩。”
宫人欢天喜地地谢过她,此时,静康宫到了。
长嬴挥手示意宫人离开,带着徐仪进了静康宫。
静康宫里闵虞与闵恣正在交谈,她们说话声音都细且轻,让宫人们动作都不敢重了,生怕吓到人。
其实细说起来,长嬴与她们的关系有点尴尬。
一方面闵恣很亲近长嬴,可另一方面,闵氏是长嬴设局撵出安阙城的,可以说,她们在朝中的风光是被长嬴断送的。
再往前些,燕氏的败落,也是从闵虞入宫开始的。
长嬴记挂着宫外的燕堂春,一直漫不经心地走流程,直到等到了除夕夜宴。
中宫无主,闵恣居首。除了长嬴和闵虞,便是她离李洛最近。
李洛还记着闵恣躲着自己的事情,有些不想理她,便刻意偏头不看她,一味和长嬴说话。
但长嬴明显心不在焉,李洛只好又和闵虞讲话。
宫宴过半,长嬴有些闷,给徐仪使了个眼色,便悄悄从偏门中出了大殿,出去透气。
宫宴上是热闹的,殿外却寥落。
寒风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宫人忙跟上前,长嬴接过手炉,却没让人跟着,自己随着记忆走出大殿,顺着宫道缓缓地往前。
她在深宫中长大,安阙皇宫已经融入她的骨血。
在年少时,她曾经和燕堂春一起走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在燕堂春无法相陪的时候,她在这里上朝、摄政、教导皇帝。
长嬴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但此刻她没有什么想法,就只是随着记忆里的路往前,前面是什么,她也无心留意。
从修葺严整的宫道走进夜里的宫廊,然后顺着御花园的小径,看到假山处的湖冰……每一处都盛满长嬴的回忆。
燕堂春曾经打破过宫廊的窗纸,怕被发现,长嬴偷偷吩咐樊府的人换上了新的。
夏季里,燕堂春在御花园扑蝶,最后又把抓到的全放了,花团锦簇里煞是好看。
冬季里,燕堂春缠着燕御尔要砸冰冬钓,燕御尔当然不能随她胡闹,长嬴不忍见她失望,夜里偷偷把她带出来试,当然是什么都没钓上来。
第二天宫人对着湖冰的洞摸不着头脑。
湖心有亭,冬日里估计有人喜欢在此处避风,亭子的四周都有帘子,只留了灯光能照进来的空隙透气。
长嬴走近了,听到亭子里有人在交流,私语切切。
长嬴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对听旁人闲聊没兴趣,转身就打算回大殿。可就在她走了两步之后,亭子里的声音忽然飘进耳朵。
那声音轻和柔软,满是伤情的意味。最重要的是,格外耳熟,仿佛方才不久还听过。
“止盈,我多想与你一同离开这偌大的安阙城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山东降温,冷冷冷冷冷……
第49章 迁怒
长嬴静静地听完了一番剖白。
一个只想平静地生活, 另一个却不相信平静的逃离就能带来安稳的生活。这世间女子立足何其难,罅隙里求生不如放手一搏。
苦命鸳鸯那么多,眼前就有一对。可每个人都有要走的路, 闵恣选了入宫,长嬴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权当没有这个奇遇, 转身往大殿走去。
冰水碎响, 小石子滚动的声音惊落了相依的鸟儿, 没一会儿, 亭子里探出张沾满泪痕的脸来, 显然什么都没发现。
闵恣退回亭子,离周止盈几尺远。她哑声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从此之后我在宫闱,你在外朝, 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周止盈倔强地盯着她:“你就这么狠心吗?”
“心软的人能活吗?”闵恣抹去泪, 背过身去, “软弱的人只能听从家族安排做一个废物, 而我不甘心待在任何一个后院, 哪怕那是你家的,周止盈。”
“我不想做谁豢养的玩意儿。”
…………
回到大殿后, 长嬴扫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闵恣不在。
不过空着的位置旁, 李洛也不在。
长嬴挑了挑眉。
闵虞注意到她的神情, 解释道:“阿恣方才敬酒时弄脏了宫装, 去换衣裳了。陛下是看你身体不适,担心你,紧跟在你身后出去的,你没遇到他么?”
长嬴拾筷的手一顿。
跟在她身后?
闵恣一直没回来, 她身边的宫人来传话,说闵恣吃醉了酒,便先回宫了。闵虞忙让宫人煮了醒酒汤送过去。
而李洛却在夜宴快要结束时才回来,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面色不虞的程度一眼就能看明白。
长嬴抿了口酒,淡淡收回目光。
怕是真听到了。
除夕夜宴的最后,众臣再次向帝后跪安,皇帝照例赏赐下去。
待他们离开大殿后,长嬴看着李洛往自己这边走来,就知道今夜恐怕是回不去府上了。
“长姐,”李洛绷着脸,硬邦邦地说,“我有事想告诉长姐。”
长嬴轻轻牵住他冰凉的手,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他,道:“去你的寝宫吧,外头冷,又人多眼杂。”
李洛一言不发地闷头跟着长嬴走。
长嬴悄悄让徐仪去给闵太后报个信儿,一边带着李洛一边思索此事如何向李洛解释。
寝宫内烧着地龙,人一踏进去,周身便暖了。长嬴摘了大氅给宫人,陪李洛坐在外间的案前。
宫人端上驱寒的热汤后就识趣地纷纷退下。
先开口的是李洛,他语气有些迟疑:“长姐了解闵恣吗?”
长嬴道:“你是怎么看她的呢?”
李洛犹豫半天后,说:“这不重要。”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长嬴把热汤推给李洛,道,“可以告诉我,对你而言什么是重要的。”
李洛脱口问道:“长姐早就知道闵恣与他人有染?”
长嬴道:“如果你认为这就是有染,那我早就知道。”
李洛红了眼:“那你为何还要我纳她入宫?凭什么?”
长嬴静静地看着他:“因为平衡朝堂与物尽其用不需要看这个人是否清白。你想要的感情是对权术最没用的东西。”
李洛预想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没想到长嬴会给出这个答案。
“世族者,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闵氏虽退居漅州,可清理其门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完的。先纳闵氏女以作安抚不好吗?”长嬴平静地说,“你对她不满,可以有很多手段冷落她,没必要和孩子一样置气。”
李洛哀道:“可是那么多安抚的手段,长姐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要让她羞辱我?”
“这也算一种羞辱吗?”长嬴字字清晰,“阿洛,我并没有要求你和她做一对夫妻。”
李洛:“那我怎么对她?”
长嬴道:“物尽其用。”
李洛反应慢,他想了很久,才问:“长姐是想要让她辅佐我吗?”
长嬴没说话,默许了。
李洛红着眼看她:“长姐既然是以后妃之名用她,为何不提前告诉我呢?是因为我只是长姐听话的阿弟,不值得长姐多费口舌吗?”
长嬴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李洛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仰头倔强地盯着她。
长嬴撩起裙摆跪下,认真道:“长姐向你请罪。”
除了最初引领朝臣拜见时,长嬴从来没有跪过他,更何况是今天这样的场景下。
李洛握紧了拳。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为什么非要是她呢?满朝贤才如此之多,为什么非得是一个闺阁小姐?
为什么非得是以纳入后宫的形式?朝中不是有个女官吗,让闵恣去做女官不行吗?
可是李洛不敢再问了。
他敬长姐,也怕长姐。
此时,有宫人小步趋进,道:“陛下,太后来了。”
长嬴知道闵虞收到了消息。
她回首看去,见闵虞快步走进来,衣裳还是大殿上的那身,还没来得及换。
闵虞进来后看到跪着的长嬴,不由得一愣,似是没想到李洛气到这个程度。
李洛起身道:“太后。”
闵虞对李洛道:“我听说了一些事情,怕你伤心,来看看你。”她为难地看向长嬴:“此事是阿恣那姑娘过分,何必迁怒长嬴呢?快让她起来吧。”
李洛已经反应不过来了。他不想与长嬴生嫌隙,可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闵虞给了这个台阶,他忙顺着走下来,对成员道:“我不怪长姐,长姐快起来……”
“地上凉,快起吧。”闵虞走到长嬴身边,朝她伸出手,李洛殷切地盯住这只手。
长嬴垂眼自己站起来,闵虞便收回手,再次对李洛劝道:“阿恣顽劣得很,年纪又小,不懂 这些情情爱爱,心里想对谁好,就以为自己喜欢谁,嘴上胡说的,陛下别跟她一般见识。就算真计较,也没必要迁怒长嬴,长嬴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啊。”
闵恣既是长嬴送进宫的昭仪,又是闵太后的侄女。闵虞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洛就不可能真处置了闵恣。
最后对闵恣的处置是禁足两个月,罚俸一年了事。
长嬴回到府里时,天刚刚泛起鱼肚白,橙色的微光从墙后缓缓浮上。
燕堂春守岁熬了个通宵,打着哈欠出房门时正碰上长嬴。
她眼睛一亮,从台阶上跳到长嬴面前,被长嬴伸手扶住。
燕堂春抱怨说:“你怎么一夜都不回来?”
长嬴解释了宫里的事,而后抱住燕堂春,将下巴垫在人的肩窝,轻声说:“新年喜乐。”
燕堂春愠色全消,凑过去交换了一个缱绻的吻,然后说:“谁叫你送她入宫的,你活该。”
长嬴无奈地说:“你睡过没?没睡就陪我进去歇一歇。”
燕堂春当然答应。
掩上门窗,落下床帐,剪熄烛火,昏昏的屋里,热气逐渐温暖了凉透的手指。燕堂春贴着她,两具身躯不分彼此,乌黑的长发交缠着。
长嬴这才觉出慰藉来。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在快要睡着时,听到燕堂春说:“我觉得你有件事做得不对。”
长嬴勉强睁开眼:“你说。”
燕堂春问:“你对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提起李洛,长嬴的头隐隐作痛。
燕堂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知道这个道理吧,长嬴?”
长嬴半眯着眼,嗯了声,说:“睡吧。”
长嬴明白,要么彻底控制他、养废他,要么就培养他、拥戴他。
简而言之,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可以是圣主,也可以是废物,唯独不能是个野心半满的人。
她不可能教他做一个胸怀雄心壮志的傀儡。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长嬴只想摄政。如果她做一个摄政公主就够了,那李洛做一个傀儡也就够了。
只可惜贪心不足——她和李洛都是。
此事过后,李洛提出了他登基后的第一个请求:立后。
他今年才十四岁,选妃立后为时尚早,然而李洛被闵恣之事触及心里的敏感点,强烈要求在成年前立后。
长嬴在朝上没提意见,下朝后与燕堂春在一起时,她和燕堂春提起此事。
燕堂春正修剪梅枝,红梅眼色亮眼,被她左一剪右一剪修得惨不忍睹,最后也就只剩下颜色漂亮。
对着这几枝梅花,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让长嬴摆在房里。
燕堂春放下剪刀,问:“你猜陛下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长嬴把她修剪完的花重新调整了一下在花瓶里的位置,然后把花瓶摆在书架旁,一边答燕堂春的话:“随他想要什么,由他去。”
“他想要的是合心意的妻子,还是皇后背后的母家?”燕堂春走到她身边,把花瓶转了个角度,说,“早和你说了小心点陛下的想法。”
长嬴语带笑意:“我最擅长养狼,你不清楚吗?”
燕堂春哂笑:“含沙射影谁呢?”
“他太小了,哪个世家敢现在就下注?”长嬴漫不经心道,“他们早晚会在不同势力之间做出取舍,但很可惜,支持陛下的人不该在现在露头。”
燕堂春问:“那还立后吗?”
长嬴道:“这与我无关。”
朝中也认为陛下年少,且宫中还有太后在,实在不宜立即立后,李洛便只好搁置下这个想法——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在打一个关于防艾的辩题,讨论的时候队友也是资料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在这样的讨论氛围里偷偷写文(●—●)
第50章 逃婚
年后, 姜邯离开安阙城前,长嬴正式递了帖子去拜访他。
上一回两人不欢而散,期间他们谁都不想见谁, 干脆就恢复了传信交流。
也许是因为不见面的时候火气就会少很多,又也许是因为姜邯退让了, 总之在信中, 姜邯态度软化, 收下了长嬴的年礼。
于是长嬴决定去见他。
走到门前, 长嬴听到门内的声音。
“人生寄一世, 奄忽若飙尘。”姜邯轻叹一声, “人老了,感慨多,闲愁总不肯散啊。”
长嬴边走进来, 一边说道:“老师鬓边多了霜色。不过倒也无妨, 心挺得住, 难道害怕骨头酥么?”
姜邯却忧愁地说:“人不能强横一辈子, 我年轻的时候过去啦。”
“老师今日这是怎么了?”
姜邯道:“人都是要老的, 你迟早也会失去这份心气的。”
长嬴眼睫一动,大概知道姜邯想说什么了。
姜邯看着她:“春秋轮回, 朝代更迭,任是骄横一方、御宇惊天, 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下的一捻飞灰。顷刻间聚了, 顷刻间又散了。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啊。长嬴啊,长嬴啊,你就非争不可吗?”
长嬴沉默片刻,而后毫不悔改地说:“那就让我做这一捻九重天上的飞灰吧。”
姜邯摇着头, 胸口不住地起伏。
这不是他的学生。
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宫廷里走出来的学生。
长嬴直视着姜邯,话语字字清晰:“几年前,我看到过鲜血和无奈,所以绝不会再接受有人在我眼前那样卑微地死亡。君子见其生而不忍其死,我既然见过了黎民众庶,又怎能忍心见他们死于倾轧?既然有庇佑之心,又怎能不争一争江山社稷?”
姜邯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是个君子,可她与她的祖辈并无二致,先有权欲,再有坚守……可笑他竟然还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当成了真的学生。
“我与老师政见不同,老师可以不把我当学生。但是权衡之下——”长嬴轻轻地点着桌面,一边对着姜邯微微一笑,缓缓道,“老师应该明白谁才是那个位置上最合适的人。”
天齐皇帝荒淫暴虐,昭王有勇无谋,世族自私牟利,当今景元皇帝多疑无知……是啊,到底谁才是最合适的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姜邯这回沉默更久,长嬴不急着催他回答,只跟随年少的记忆在书房中闲逛,挑出一本兵书来翻看。
几页入眼后,姜邯终于开口。
他没提方才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只是用一种几乎默许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姜邯道:“故赫部落想要谈和,把握住这个机会,北疆早晚是你的。”
长嬴半眯着眼睛:“他们想怎么谈?”
“质子入质、朝贡称臣、和亲联姻、互市通商,无非就这几个法子。”姜邯道,“使臣还没来要通关文牒,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办法。”
此事的确不急,算不得大事。
安阙城中最近的大事是秦赵的联姻。
天齐年间,赵小姐当众求先帝赐婚,被秦绮婉拒,人们就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
如今赵小姐终于和秦绮修成善果,坊间都传为佳话。
秦赵挑了正月十九作为成亲的大喜日子,虽隆冬未完,却有除夕元宵的喜气尚未散尽,算是延长了安阙城的年节。
正月十九那天,十里红妆,满街朱红,锣鼓喧天。
燕堂春在连三营有事,长嬴便自己乘轿去观礼。她去得不早不晚,刚好挑的不给两家添乱子的时间。
然而时间就这么赶巧。
辇轿刚停,喧闹声就传入耳。长嬴听着不像普通的热闹,女使会意去打听,没多会儿就回来,附耳道:“殿下,听说是赵小姐不满秦家,在大婚当日逃婚了。”
长嬴掀起眼皮:“她不是心悦秦绮么?”
赵唯的确是喜欢过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她从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论家世,两家世交,赵唯与秦绮门当户对;论才情,她虽不如几个有名的才女,却也是世家教养的女孩,精通六艺。
她不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哪怕秦绮打了她的脸,让她在安阙城中落为笑柄,赵唯都无所谓。
但赵唯不能接受,那个因傲气而拒绝自己的人,会因觊觎赵氏的权势而主动求娶。
他不能这么做。秦绮不能亲自毁了她心悦的那个翩翩少年。
所以这回,赵小姐不干了。
她是勇敢的女子,敢爱敢恨,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同时,她赵唯拿得起放得下。
她要让秦绮在最热闹的那天收获失望与愤怒。她要让秦绮尝尝自己经历的滋味。
赵唯选了个好时候,看准时机就冲了出去,在人群中左跑右拐,一路跑一路丢盖头、手帕、红绫,跑得轰轰烈烈、大放异彩。
两家的人被吓得没了魂,尖叫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他们下意识让人去追,几十个家丁冲出去,正好撞到刚到秦府的崇嘉长公主。
侍卫以为有人刺杀,拔刀护在辇轿前,两家的人这才发现长公主亲至,又焦头烂额地出来拜见。
然而此时,他们连新娘子都还没找回来呢。
何其热闹。
女使们都被燕堂春带歪了,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一个女使对长嬴道:“看他们这样子也顾不上咱们啦,咱们要不帮忙找找赵小姐?”
长嬴无奈伸手指了指她,道:“去问问他们是什么情况?”
女使倒听话去问了,然而秦府没人有脸说。
众目睽睽之下,新娘子跑了!
这怎么说的出口啊?
秦绮一身朱红长袍,头戴玉冠,剑眉星目。若无此事,看上去也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然而此时他满脸愠怒,纵使是在长嬴面前都压不下情绪。
他跪拜了长嬴,然后忍着火气一字一句地禀告了现在的情况。
长嬴关怀地问:“可有赵小姐的去向了?”
秦绮忍气吞声:“家人去追了,暂时还不知在何处。但估计跑不远的。”
赵唯的确是跑不远的,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跑不远。但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彻底离开。
她出身抚安赵氏,世族贵女,为何要为了一桩不算好的婚事而放弃已经拥有的荣华富贵?
赵唯就只是打算要让秦绮难堪而已。
因此见热闹差不多了,目的达成后,她就找了个显眼地方停下来,等着人来捉她回去。
家丁们当然不负众望地找到了她,下意识要上去制住她,却被赵唯喝止了。
赵唯抬着下巴,冷笑道:“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态度,若我还能嫁入秦氏,秦氏不敢和我家翻脸,我将来还是你们的当家主母;若不嫁,我也姓赵!谁敢和我动手?”
家丁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人苦着脸上前说:“夫……小姐啊,您这不是为难人嘛?我们哪敢不管您啊……”
“我没说不跟你们走。”赵唯睨着他们,骄矜道,“我自己能走,带路吧。”
赵唯被带回秦府。
此时宾客都已经被安置下来,长嬴也被请到正厅里坐着喝茶。
家丁们引赵唯进来时,长嬴正好抬眼看到她。
赵小姐发髻散了、衣衫乱了,一张脸跑得狼狈,但抬头挺胸,还是高高在上的模样。
秦绮一看到她就想冲上去发作,然而被长嬴递了个眼神过去,就只好压制下来。
长嬴含笑问:“本宫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赵唯?”
赵唯认识长公主殿下。
当年她御前求赐婚,长嬴是那个给她解围的人。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道:“小女赵唯,拜见长公主殿下。今日一闹,只为出气,无意惊扰殿下,殿下恕罪。”
长嬴问:“你出的什么气?”
赵唯抬起头,清声道:“秦绮不喜我行事,轻蔑我主动追求,却因赵氏门楣而求娶我,是为趋炎附势。赵唯不耻,遂有今日之举。”
长嬴笑了。
她含笑问:“那你还嫁吗?”
赵唯道:“既然是两家结亲,那就不是为儿女私情。如果秦氏还愿意结这个亲,那小女能同意。”
秦绮咬牙切齿:“我不会再娶这种张狂无礼的女人!”
赵唯冷笑道:“那多谢你。”
秦绮紧跟着跪下,拱手道:“殿下,今日情形您也看到了,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绮愿与之成婚。然而此女嚣张跋扈,不堪良配!臣绝不会再娶这个女人,求殿下做主!”
秦氏父母在身后面面相觑,却只能唉声叹气。
赵唯凉凉道:“那我也不嫁了!”
这亲要是再结下去,都快成仇了。赵氏亲眷对自家姑娘也无言以对,只好跟着跪下,主动退了婚事。
宾客们窃窃私语已起。
长嬴幻视一圈,道:“若你们都不愿结亲,那我便做主让你二人分开,趁还没有到牵扯不清的地步,各自欢喜。”
赵唯欢天喜地:“谢殿下!”
一场秦赵联姻的事,就以这样喜剧的结尾仓促地收场。
秦氏想向赵氏求和的目的,显然是没有达成,甚至适得其反。
这天过后,雪花一样弹劾赵氏的折子飘到长嬴的案头——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游戏误事!打游戏上瘾以后就忘记码字了,存稿清空……允悲TAT
好消息是防艾辩论拿了冠军,校医院给发的奖品是一个手环,是我之前想买但没舍得买的耶[可怜]开森[爱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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