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击鼓


    亮堂堂的屋里聚了十来个人, 上至慈祥老妇、下至垂髫总角,热闹的谈笑声衬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年前的时候听说老夫人病了,家母担心得不行, 连着几次催我来探望探望您。如今看您气色不错,回头家母也能放心了。”


    “都说人至七十古来稀, 老夫人有福气过八十大寿, 可见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夫人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 把老太太 哄得愈发慈眉善目了。正热闹时, 一个小丫头跑进来通传说:“崇嘉长公主来啦。”


    哟, 秦老夫人面竟然这么大, 能把这位给请来?


    秦老夫人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迎接,长嬴就已经带着燕堂春进来了,她穿得不算隆重, 明显是私下来的。见状, 其他人先松了口气。


    长嬴走进来后先摆摆手免了其他人的礼, 扶住秦老夫人, 说:“我今日特意没带旁人来, 老夫人可不能再和我见外。”


    秦老夫人往长嬴身后看了一眼,见只有个十七八的年轻姑娘, 长得颇为喜庆,眼中便染了笑, 乐呵呵地请长嬴落座。


    屋里聚的都是秦周两家的亲眷, 提前陪老夫人逗趣儿来的, 燕堂春聊不来。燕堂春有点无聊,不过没多一会儿,她就瞄上了门口挂着的鹦鹉,扔下长嬴逗鸟玩去了。


    长嬴哭笑不得地看她溜走, 倒也没说什么。


    “我方才路过前边院儿里,见好多年轻的姑娘小子们,又是笑又是闹的,可热闹着呢。”一个四十上下的夫人笑眯眯地说,“扫一眼能感觉自己能年轻十岁。”


    长嬴敲了敲手指骨节,想到的是燕堂春,笑着颔首。


    那夫人见状便笑:“咱们殿下少年老成,倒不跟她们似的活泼。”


    长嬴看出她想搭话,想起她是赵家人,若有所思地支起下巴。


    片刻后,长嬴唔了声,玩笑说:“差辈儿了,小孩子都嫌本宫老呢。”


    赵夫人赶紧道:“哪里的话,殿下国色天香。”


    长嬴:“香不过年岁催人老么,我倒是不服,可人家孩子不认。”


    众人一齐笑起来。


    可不是么,现在孩子们十四五的和十四五的一起玩,对十六七的就嫌人家太大了没话说,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朋友。


    那些玩闹的少女少男都是没出嫁的年纪,得比长嬴小个五六岁,无怪乎玩不到一起去。


    另一方面的差辈儿自然是身份上。


    这么多年,除了早先昭王府上的姑娘,没听说崇嘉长公主有什么密切的朋友。


    咦?殿下是不是带来一个姑娘来着?


    众人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逗鸟的燕堂春,方才开口玩笑的妇人试探道:“敢问殿下,这位姑娘是?”


    长嬴支着下巴说:“姓燕。”


    于是众人就都明白了。


    昭王未废时,他独女有个县主的名头,如今自然是没了。在众人看来……其实有点不伦不类。不过么,崇嘉长公主力保这位姑娘的事儿早在安阙城传遍了,也没人敢当面大放什么厥词。


    后面长嬴就不接话了,只和秦老夫人闲聊几句,偶尔提起秦老夫人的字,她也摆手无奈说自己笔力不足。


    众人生不生熟不熟地在闲聊里煎了半个来时辰,鸟都快被燕堂春逗秃了毛,才有下人来传,说宴都备好了。


    寿宴么,借了个赏花的名头,吃喝都在其次。八十大寿难得,宫里闵太后也送了贺礼,否则周府不敢连摆三天寿宴,就连长嬴也都是私下自己来的,备的贺礼也是以自己的名义,没沾宫廷的名头。


    燕堂春凑在长嬴身边,边听她低声说悄悄话,边给长嬴剥葡萄皮。


    “秦老夫人只爱三样,一是字,病中仍不肯搁笔;二是戏,为此孝子周尚书特意在府上养了个戏班子;”长嬴说,“三是孙女止盈,悉心呵护,没少因她费心。”


    燕堂春揶揄:“老夫人心里就没你这个学生?”


    长嬴随口道:“宫里没有师生。”


    燕堂春却一怔,片刻后,她环视一圈四周,凑得更近了,几乎贴着长嬴的面颊耳语道:“那你处心积虑地让闵道忠做陛下的老师……又是图什么?”


    热气扫在耳廓,长嬴纤长的睫毛一闪,说:“君臣相得也是幸事。”


    “你有八百个心眼子,”燕堂春小声笑,“当初让昭王做陛下的武学师傅可没想过君臣相得。怎么换成闵道忠就想了呢?我不信。”


    长嬴眼带薄笑:“那又如何。”


    燕堂春啧了声,拉开与长嬴的距离,把半盏葡萄推到长嬴面前,道:“随你想怎么样,我又不会说什么。”


    正此时,一个女使捧着花来到长嬴面前,恭声道:“殿下,小姐公子们想玩击鼓传花,不知能否有幸请到殿下与燕姑娘?”


    长嬴:“本宫就不……”


    燕堂春:“行啊。”


    两句话同时出口,长嬴与燕堂春对视一眼,淡定补上了后半句:“……不推辞了。”


    长嬴接过女使呈上的花,发现这是一朵巧夺天工的绢花,便递给燕堂春去稀奇。


    女使代长嬴去和秦老夫人说一声,长嬴带着燕堂春走出正厅,两人来到院子里,众人笑着为她们让了座。


    击鼓传花不是新把戏,向来是在各个宴上热场的,前些日子的群贤宴就有玩这个的。只是长嬴不常参与,还是细细问过了规则,女使解释,鼓声停下时,手捧绢花者便得做一件众人都满意的事儿,否则饮酒三杯。


    燕堂春抛起绢花又接住,对长嬴扬眉笑道:“这有何难?”


    众人坐了一圈,正中央的女使蒙上眼,鼓声起,绢花自燕堂春手中传递给长嬴,又被长嬴随时递给身后的姑娘。


    最终半圈下来,鼓声止,绢花居然落在东道主的周止盈手中。


    周止盈无奈站起身,不太适应这么多人的注视,无奈地说:“诸位想看我做件什么事呢?”


    诸位自然是看向长嬴。


    长嬴看见周止盈难为情的样子,随口道:“随你吧。”


    周止盈松了口气,示意女使上酒:“我饮酒三杯。”


    在场人自然不会玩得太大,酒不是烈酒,这酒是周家自己酿的米酒,不醉人,聊添趣味罢了。


    周止盈饮完,脸都没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鼓声又起,绢花被传给下一个人。


    第二轮,绢花落在一个宝蓝长袍的男子手中。


    燕堂春侧眸瞄了一眼,发现不认识,长嬴低声道:“秦氏子。”——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暑期辩论都结了个尾,接下来可能会多一点点的时间,我尽量写吧[抱拳][抱拳][抱拳]


    第32章 吃醋


    博陵秦氏少子嗣, 这一辈儿女又多奇志,格外……滥情。饶是长嬴久在宫闱,也时不时能听说几件秦氏的风波。


    若非如此群魔乱舞, 闵氏也不能在几年内就轻易地压过这一家。


    秦氏上上下下几朵奇葩,因此显得秦绮格外地出淤泥而不染。


    他少有才名, 立志科举, 十四岁考取秀才功名。今年秦绮正值弱冠之年, 放眼秋闱。众人皆知, 此人乃是世家翘楚。


    长嬴语气轻慢:“清贵世家子, 秦赵有二奇……唔, 一个秦绮,一个赵祺。”


    燕堂春对这些人和事不上心,除了长嬴, 她在乎的人都不在这些弯弯绕绕里, 而长嬴也用不着她上心。


    因此长嬴解释完之后, 燕堂春思索片刻, 问:“他的才情与你相比, 如何?”


    长嬴不解:“我与他比什么?”


    燕堂春啊了声,明白长嬴的意思了。


    将相均在彀中, 才名只是公主的添头,长嬴确实无需与他人比较。


    燕堂春摸摸下巴, 却对这个结论不太满意。


    秦琦引经据典, 用襄王神女的典故写了一首五律, 吟罢,向长嬴拱手致意。长嬴淡淡地嗯了声,挥手示意继续。


    秦琦再礼,而后坐了回去。


    绢花从秦公子手中传出, 这回鼓声响得格外久,绢花传到燕堂春手里,燕堂春听着鼓声,唇边挂上恶劣的笑。


    长嬴了然,无奈地敲了一下她的手腕。


    燕堂春朝长嬴眨了眨眼,把玩着绢花,而后掐准时机,在察觉到鼓声一下又一下地加重后,眼疾手快地把绢花抛了出去。


    鼓声停。


    绢花不出所料地落在长嬴手里。


    燕堂春笑眯眯的看着长嬴,觉得这比游戏好玩多了。


    众人看向长嬴,长嬴眨了眨眼,看向捉弄自己的燕堂春,无奈一笑,对起身的周止盈略一颔首。


    周止盈赶紧摆手示意女使呈上米酒,又怕她在自家府上喝醉,便主动道:“殿下千金之躯,便由东道主代为饮酒吧。”


    “怎么能和你一样拿饮酒糊弄人。”长嬴淡定地看向燕堂春,“想必传花的人也不满意。”


    燕堂春的心跳霎时就空了一拍。


    “取琴吧。”长嬴道。


    片刻后,燕堂春木然收回与长嬴对视的目光,欲盖弥彰地抬手遮住耳朵。


    不过琴没能取成。


    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主动提出替长嬴作诗一首;片刻后,方才赋诗的秦绮受到挑衅似的也跟着站了出来,向长嬴请缨。


    长嬴莫名地看着他们,燕堂春也没摸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燕堂春轻轻啊了一声,看向周止盈,周止盈对燕堂春确定地点头。


    燕堂春恍然。难怪方才秦绮盯着长嬴拈了个耐人寻味的典故。


    玩味的心瞬间便消了,燕堂春不爽地偏过头去。


    连燕堂春都能看明白的场景,长嬴不可能比她还迟钝。她平和地说:“宫中教习倒也不至于让本宫登不上大雅之堂,便不劳烦两位了。倒是这位……”她看向最先站出来的男子,微笑着问:“是哪家公子?”


    男子长揖道:“臣抚安赵氏,赵祺。”


    与秦绮齐名的赵氏子。


    长嬴略一点头,余光发现已有女使抱琴而来。


    她正欲开口,燕堂春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夺手拿过一旁的酒就自饮三杯,抢先道:“诗也不必,琴也不必,酒我替殿下喝了。还有旁的疑问吗?”


    长嬴就察觉出燕堂春生气了。


    秦绮和赵祺两人悻悻坐了回去,长嬴伸手去碰燕堂春的袖子,却被人撤手躲了过去。


    片刻后,鼓声又起,花都没有再传到她们这里。长嬴打量着燕堂春,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冷。


    在对周止盈示意后,长嬴悄悄带着燕堂春离开。


    “堂春。”


    眼见人在自己前面越走越快,大有甩开自己的意思,长嬴终于无奈地开口道:“做什么去?”


    燕堂春脚步一顿,随后充耳不闻地继续顺着七拐八拐的小路快走。


    长嬴道:“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放肆。”


    燕堂春停下,回过头:“原来你还猜到了他们会闹幺蛾子?”


    长嬴终于追上燕堂春,坦诚地说:“几年前,秦氏向皇考求娶公主被拒,隔日,赵氏上书陈情,被皇考斥责。我不太意外他们没死心,但是没想到今日他们……”


    “够了,”燕堂春打断道,“你今日是来试探秦赵的是吗?”


    “只是顺路,毕竟秦锦是秦氏出身。秦赵许久未相交,我便顺路看一看两家的态度。”长嬴解释 ,“若你不来,我也无意看他们水火不容的热闹。”


    燕堂春甩手就要走,还没迈步,就被早有准备的长嬴捉住了手腕。


    长嬴低声问:“生气了?”


    燕堂春冷笑:“我哪敢呢,长嬴殿下。”


    “抱歉,我的错。”长嬴立刻道,“我不再做这样的事了。”


    燕堂春深深吸了口气。


    “我绝无成亲之意。”长嬴知道燕堂春在担心什么,她不吝于让她安心,“若是我有此意,早该挑一个合心的,不至于拖到今日。堂春,他们与我都没有干系,我只是借此看了看秦赵两家的关系。你若是介意这种事情,我今后就再也不会让这样局面出现。”


    燕堂春憋在心口的那道气缓缓散了。


    “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长嬴笃定地说,“我愿意一生都戴着锁链,只要与你在一起。”


    燕堂春低低嗯了一声。


    昭王死后,燕堂春先后经生死,又逢夙愿得以实现,一直悬着到心终于渐渐安稳下来。


    长嬴轻易不许诺,但一言九鼎——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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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筹划


    等她们回去时, 寿宴已经开始,长嬴发觉周止盈脸色不太好,宴上氛围微妙。


    长嬴若有所思地环视一圈, 发现少了几个该来的人。她心底略有猜测,没说出口。


    直到宴后, 周止盈的父亲留长嬴一叙。


    周止盈父亲是工部尚书周静, 此人出身不高, 入仕时又与秦氏交恶, 不得已在地方上沉浮多年才调到安阙城。周氏父女性格相像——视工程重逾身家性命。


    长嬴与周静没有交情, 没有长叙的想法, 燕堂春便提议自己在马车上等一会儿。


    长嬴想了想:“马车上有点心,也有打发时间的书,你随意, 若是等得不耐烦了就先回去。”


    燕堂春松开长嬴的袖子:“好。”


    进了周静的书房后, 长嬴发现秦绮也在, 她面无表情地挑起眉。


    秦绮忙行礼, 又对长嬴赔罪, 解释道:“赵氏频频与绮相争,绮并非有意轻慢殿下, 还望殿下恕罪。”


    长嬴不理会,只问周静:“留本宫可有要事?”


    书房小而满, 桌上地上都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纸, 周静垂首应了声, 上前取桌上摆着的盒子,向长嬴呈上。


    长嬴没看,确认道:“两州的账?”


    “不错。”周静道,“此账记于天齐朝, 经臣手、入殿下之眼,就在此处。”


    能拿到这里来的,自然不是明面上的账,屋里三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片刻后,长嬴一哂。


    “当年本宫察觉陈州账目有异,曾经问过周工书,你矢口否认。”长嬴打开盒子拾起里面的账,翻了几页后,面容波澜不惊,又将其合上,推回周静手中,道,“如今往事已矣,又如何判断真假呢?”


    周静道:“殿下可曾注意到,今日家母宴上无闵氏一人。”


    长嬴:“唔。”


    “宴前,闵道忠遣人送来西洋钟与寿衣作为贺礼——此为奇耻大辱。”周静一字一顿道,“当日殿下问臣账目,臣尚无立锥之地,因此无能为力。今日既然走到安阙城这个地方,便无法私藏此账。这账里,桩桩件件都是闵氏的罪孽。”


    “闵氏的罪孽?”长嬴笑了,“陈州流民为何流浪,他们的土地被谁夺去?平反的人出自冯氏,运粮的人出自赵氏,水利修葺的是止盈——账可是入了秦氏。还有其他的闵氏的罪孽,又有多少入了别家私囊?周静,你敢答吗?”


    周静一声不吭,秦绮见状道:“殿下,水至清则无鱼,但闵氏搅弄浑水,甚于各家加总,怎么不算罪孽呢?”


    长嬴摆摆手,无意再提:“当日皇考尚在,犹不能尽善尽美。今时今日,陛下年少,如何大动干戈?今日本宫从未见过这本账,尔等也自重。”


    回到公主府后,燕堂春听完这件事,总觉得这不像长嬴的行事风格。


    “那账你就真不管啦?”燕堂春不懂就问,“周静是个工痴,倒没准真能老老实实地藏着它,可秦氏既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怎么都不能甘心吧?”


    “随他们甘不甘心。”长嬴正在翻连三营呈上到东西,闻言道,“陛下根基不稳,闵氏在朝多年,不是一本账就能掀翻的,徐徐图之才是正理。秦氏不忿,那他们自己去办,能办多少都行,我们又不亏。这不是眼下该留意的。”


    “那眼下该留意什么?”


    “留意你。”长嬴一笑,朝燕堂春招招手:“你在安阙城也怪闷,我给你找了个事办。”


    “什么?”


    长嬴道:“几年前你从昭王府里跑出去,没去找我,反而跟着姜老去了北疆,是为什么呢?”


    燕堂春没想到她过了这么久才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长嬴:“心里还是喜欢行军吧?”


    燕堂春没吭声。


    “我离不开安阙城,你没什么束缚,不是非得留在这儿。不过如今风气不肃,放你离开我也不放心,你就再耐心等等,早先在安阙城安稳几年。”长嬴把手里的东西推给燕堂春,示意她去看,一边道,“喜欢连三营吗?”


    连三营分别是连声营、连甲营和连风营,驻扎在距离安阙城不远的京郊,是安阙城防最重要的一部分。


    昭王事变后,连三营原本的统领冯燎被处斩,何超被调到禁军,原本连风营的职位被刘胡叶补上。如今连三营将领欠缺,长嬴本打算从州郡调人上来。


    “刘胡叶不堪大用,早晚得撤了他。”长嬴对燕堂春说,“你若是有心,便从连风营做起,顶了刘胡叶也好。若无意连风营,便再看看连声营和连甲营,都有你一席之地。”


    燕堂春低下头,发现长嬴推给自己的赫然是一份任职书,上头清清楚楚地盖了崇嘉长公主的章。


    但是……燕堂春无意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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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账本


    长嬴问:“是怕我徇私才安排你过去的?”


    燕堂春看着她不说话。


    “不会。”长嬴便笑了, “你上过战场,有功绩,比那些少爷兵们强得多, 用你不算徇私。更何况,你有旁人没有的优势。”


    在北疆混的两年也算功绩吗?


    燕堂春不解, 就听长嬴道:“我需要一个不一样的连三营, 我需要里面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燕堂春一怔:“和我哪里一样?”


    长嬴笑而不语。


    燕堂春便懂了, 说:“你也太高看我了。”


    长嬴随口说:“我不低估任何人, 你有你的能力, 我能给你的只有信任。”


    燕堂春舔了舔唇, 拉住长嬴的袖子,说:“好吧。”


    最后燕堂春接受了长嬴的安排,过了几天后就拿着牌子去连三营点卯。但她没有选择刘胡叶手下的连风营, 而是去了连甲营。


    连甲营的主将是高武, 此人身高九尺, 性悍勇猛, 原是山匪出身, 被招安后受职于西南驻军,六年前被调到安阙, 凭一身驴脾气独立于各阵营之外。


    自从听说长公主安排了个人来连甲营,高武的气就没顺过。


    “简直荒唐!”演武场上, 高武把马鞭抛给小兵, 对身边人重重地一哼, “连甲营里个个都是英雄好汉,重甲扛枪没一个不行,岂有弱女来搅和的道理!”


    身边人劝慰道:“长公主殿下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的安排错不了的。”


    高武怒目圆睁:“她给你下迷魂药了?是, 连三营是长嬴长公主负责,但是不管怎样都没有拿我老高哄孩子的道理!那燕什么春,谁不知道那是她表妹!逗我玩呢!”


    “长公主不都交代过了吗,人家上过战场,不是来玩的。你要不喜欢,也不强逼着你重用,就让她待在咱们这儿就成。”


    高武:“废话!但人来了我也不能摆着当花瓶吧!”


    没多会儿,就有人小跑过来禀报说长公主交代的那个人来了。


    高武整了整领口,下巴一抬:“让她过来吧。”


    听到喊进到声音后,徐仪走进屋内,一双沉静的眼睛仿佛没看到桌边的几团废纸。


    空旷的房间内,长嬴独自站在桌边,日光从她身后的窗子里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条晕着光的线,显得身形愈发瘦削挺拔。她微低着头,发丝从耳边垂下,宽大的衣袖几乎拢住半个桌面——徐仪想,这可怎么写的好字。


    难怪有那么多废纸。


    徐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然后把账本递到桌上,长嬴抬眼瞥了一眼账本,眉宇间的情绪是近乎冷淡的,她随口似的说:“先搁那儿吧,把废纸收拾了。”


    “怎么又心神不宁?”徐仪没动,说,“殿下先看看账,周工书亲自送来的,没敢见您就走了。”


    “我算过明州的账,无非就是那几家兴风作浪,不必看。”长嬴把账本往桌边推了推,继续提笔写字,却怎么都写不好,最后终于无奈把笔撂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徐仪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长嬴却垂着眉眼说起旁的事情:“我是不是不该让她去连甲营?”


    徐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旦尝到行军的甜头,她一定会离开安阙城,连三营留不住她。”长嬴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她若是离开了……”


    徐仪从不知道,原来崇嘉长公主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


    徐仪温声问:“您既然把人安排过去了,难道就没想过这一点吗?”


    “想过。”长嬴看向徐仪,“我不愿意拘着她,也不愿意给她自由。”


    徐仪道:“堂春姑娘未必想走,你们心里彼此挂念着,我这个旁观者眼里看得分明——您不是不愿意翻旧账吗,怎么周工书还是把东西送过来了?”


    长嬴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着徐仪前面说的话。


    眼下昭王已死,母亲远走,堂春无亲无故,若她恋家,就一定不会离开安阙城的公主府。


    可这谁说的准呢。


    安阙城里束缚太多,堂春愿意带着镣铐活一辈子吗?


    “殿下?”


    长嬴回过神,目光落在账本上,清了清喉咙,说:“不出所料。周静和秦氏向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这几年有所缓和,被事情一激,也必然心生间隙。账是周静送来的,他还刻意躲着人,想必秦氏不知道这事儿,周静可提什么话?”


    徐仪说:“没说旁的,就提了止盈姑娘受伤的事儿。”


    长嬴还记得周止盈受伤的事情,当日闵恣为了出逃伪造同心玉,却被周止盈不明不白地背了口黑锅,刑部为了放人,只好用刑罚息事宁人,到最后都没透露周止盈的身份。此事知情者不多,却一定瞒不过周止盈的父亲和长嬴。


    “你觉得周静提止盈是什么意思?”


    徐仪:“大约是为了谢殿下当日出手相助吧。”


    长嬴摇头:“我帮的是止盈和闵恣,为的是堂春,与他周静无关。止盈是奇才……听闻周静爱女?”


    徐仪思索片刻:“殿下认为周工书是为了求殿下提携止盈姑娘?这没必要,您本就……”


    “还不够。”长嬴了然地说,“止盈如今在工部任职,说到底还是闲职,差事都是同僚请她帮忙,她挂不上名。本朝女官何其少,除内宫外,供职朝廷的只她一人,六品而已。周静性直,膝下又只有止盈,若为了女儿到前途,难怪交出账本。”


    徐仪拧眉:“您对秦公子是矢口拒绝查账,周工书他怎么知道您非要这账不可?”


    “唔,”长嬴道,“当年我在明州透露过些许想法,不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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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占有


    燕堂春一见高武, 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她么,性子活泛也爽快,知道自己来得不趁心意, 不急着补救,先和高武搭了几句话。


    两人对面寒暄了几句, 而后燕堂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下属的礼, 垂着手、洒脱地说:“我明白将军不痛快, 您是坦荡人, 我也说敞亮话。来连甲营这事儿是我提的, 为的就是和您共事, 怪我撒泼耍赖地求公主,您心里别埋怨殿下。天齐十八年,我在姜大帅麾下就听闻过高将军的名字, 那年您在西南驻军大破故赫, 威风凛凛, 英勇无双, 可谓本朝一名将。那时我就已经心生仰慕。如今到了连甲营做您手下人, 感激是一方面,您也不用担心旁的, 该训的练的我不会落下,该给连甲营长的脸面我也绝对不丢。”


    说完这长长的一席话, 燕堂春顿了顿, 又接着一笑, 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机灵:“我近日突逢变故,您就当我投奔来了吧,以后我就把您当大哥了!”


    高武出身草莽,本就不讲究, 不得不说,燕堂春这一番陈词,让他心里熨帖了不少。他紧绷着的下颌稍稍放松,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说:“去领牌子吧,得空给你安排个队,先熟悉着。”


    燕堂春哎了声,又是一礼。


    方才那番话当然不全是真心,不过吉祥话说说又不犯法,更何况她真心喜欢高武的行军风格,心里也愿意留在连甲营。


    这就算是无波无澜地进了连甲营。


    而公主府内,长嬴已经和徐仪讲明白了周静的目的和当下的局势。


    徐仪思忖道:“既然这笔烂账早晚都得查,那您当日在周府怎么不答应下来?”


    长嬴哼笑:“秦氏与闵氏都是硕鼠,敢拿这个和我提条件,真摸准了我用得着他们?未必。这个账既然露出来,早晚都能落在手里,不急于一时,但我不受胁迫。”


    徐仪了然。


    过了会儿,徐仪话起家常,说:“太后近来病了一场,多日不曾在朝上露面,您还没去看过。陛下也遣人问过多回了,问您何时入宫陪他。”


    长嬴拨捻着流苏上的珠子,闻言道:“太后不是病了,是因为当日收押堂春的事给我示弱来了。陛下……唔,他也大了,不用总陪。他新的武学师傅是谁来着?”


    “尚未彻底定下,只是从高武堂找了几个先试着。”徐仪道,“闵丞相点的人。”


    “挑一个干净清白的进言台做事,举荐给何超,他知道怎么办。”长嬴道,“堂春怎么还没回来?”


    “头一天过去,哪能那么快呢。”徐仪发笑,“连甲营主将的性子您也清楚,堂春姑娘得耽误会儿了。”


    长嬴倒不担心:“她的性子专克这种。”


    的确,自从第一天过去时燕堂春把话说开了,之后她在连甲营也算顺风顺水,她爽快又懂事儿,一身武艺不作假,背后还有崇嘉长公主,连甲营的人都愿意和她结个善缘。


    就这么过了个把月,天也渐渐热起来,燕堂春每每回公主府都得赶上最闷的时候,有几回还睡在京郊,干脆就不回来了。


    长嬴对此没多说什么,只是以不放心为理由,自己往京郊去了多次。折腾来折腾去,燕堂春心里也过意不去——她自己心里也想和长嬴温存,便趁着傍晚回公主府,路上还能给府上女使们带点东西。


    直到七月。


    李洛参政也有半年,对朝事明显熟稔起来,言台在朝政中的作用也越来越大。闵太后还垂帘听政,长嬴已经多次不上朝了,只是去言台办事时会嘱咐一下。


    因此,长嬴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宫里李洛来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一回夜里,燕堂春刚睡下,长嬴就听徐仪在帐子外禀告说,陛下想见一见长姐。


    夜间宫门下钥,非有要事不得进出。


    长嬴担心有什么意外,连夜披了衣裳起来,燕堂春迷迷糊糊地抓住长嬴的手,被长嬴拍了拍,又规矩收了回去。堂春含糊地问:“怎么了?”


    长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睡你的。”


    等她赶进宫去,发现李洛是做了噩梦,想娘了,因此想见一见长姐。


    这样的话事一个月能有四五回,长嬴只好在成夏宫住了两天,陪李洛几回后,他才渐渐安定,长嬴又赶在言官进言之前回府。


    “在家待几天吧。”


    休沐的燕堂春留在长嬴房内,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签子插着瓜果,长嬴拍拍她的手,燕堂春才放过可怜的瓜果,自己拿起一个吃。


    她边吃边抱怨:“我们这个月都没见几面。”


    长嬴坐在她身边看账,因不出门,两个人都没梳发髻,长长的乌发纠缠在一起,光从身后的窗子里投下,两人的身影分不出彼此。


    长嬴手里还拢着燕堂春的发梢,难得清闲,她姿态悠然。


    “他还小,不知道对他来说,我不入宫才是好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洛。


    燕堂春咽下西瓜瓤,说:“你是真打算淡出朝堂?不见得吧。”


    长嬴笑了:“怎么会。”


    “但陛下可吓坏了。”燕堂春说,“他根基不稳,这才刚有好转的迹象,你就不上朝帮他了,闵氏一脉愈发猖狂,他这不得担心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都是小事。”长嬴悠悠道,“闵氏近来也放肆,总能收拾了他们。”


    “我不管这些。”燕堂春不关心这些争斗,她只在意长嬴,“七月七你不能进宫,这天是我的。”


    长嬴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挑起长眉。


    燕堂春理直气壮地回视。


    长嬴笑:“好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6章 来信


    长久以来, 她们都对彼此都 没有过任何奢望。


    在逃出皇宫的燕妃还是燕皇后时,在大楚国力未曾衰微、万邦来朝时,天齐皇帝膝下仅有长嬴一个女儿, 宫城内外、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倾慕者、为权财所动者,不计其数。


    自她十几岁起, 上奏求娶的人没有消停过。但那些求娶的人里, 没有长嬴喜欢的那个。


    她心里的姑娘像一团火, 从王府烧进深宫, 从安阙城烧到边疆荒野, 只有风能助涨她, 而没有任何一个囚笼能够困住这团烈火。


    长嬴对这团火的偏向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愿意真的去约束它的燃烧。


    但燕堂春也从没想过自己像火。


    她觉得自己像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冒出的野草,偶尔钻进宫城的一隅, 悄悄用窥伺的目光看着那个权重的公主, 看她风云起、看她威势重。


    风云与野火纠缠, 心绪为情|欲所乱。


    当她终于有理由留住她, 她们却好像戴着镣铐起舞, 忙忙碌碌、不知其味地打发风月。


    她们曾经有很多话可以说,可把心意说开之后, 那些话都变得不合时宜起来。仿佛说错半个字,就是对这副镣铐下的感情的催折。


    燕堂春纠结了很多天, 才鼓起勇气对长嬴说, 七月初七这天是我的。


    乞巧节——你的生辰, 这一天是属于我的。


    这天燕堂春休沐,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女使讨论乞巧那天要包什么馅的饺子,女使说后院菜园子里新得不少东西,提议带她去挑一挑。


    “好啊。”燕堂春站起身, 欣然道:“我还听说城中有歌舞呢,从六月末一直持续到乞巧节的夜里,前两年都有事没能去成,今年得瞧瞧去。”


    女使笑吟吟地说:“那可热闹。”


    她们正要往后院去,就见身后徐仪疾步匆匆地走来,燕堂春少见徐仪如此情态,不由问道:“徐姐姐怎么了?”


    徐仪步伐稍顿,向燕堂春问好后,扫了一眼女使,那女使会意,立刻道:“我先去园子里等堂春姑娘。”


    女使走远后,徐仪才压低声音道:“燕娘娘来信了。”


    燕堂春一怔,随即急忙问道:“姑姑还好吗?”


    徐仪道:“传信的人请殿下和您都放心。殿下呢?”


    燕堂春说:“在屋里看账。”


    徐仪略一点头,就往屋里走去。


    燕堂春在原地踟蹰片刻,很快就跟了上去。


    燕御尔送来的信有厚厚一沓,放在手里十分有分量,长嬴先检查确定火漆完好,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中的纸张。


    燕堂春就在这时候进屋,在她的视角里,徐仪守在门口,不远的地方,拿信的人站在内室的桌前,长身玉立,一张脸笼在背光的阴影里,目光也是晦暗不明的。


    不知怎的,燕堂春心头一动,觉得长嬴或许有些不安。


    徐仪见燕堂春跟进来,便对她轻轻一点头,示意燕堂春进去,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屋。


    燕堂春走到长嬴身后,并没有刻意压低步伐的声音,长嬴抬起头,略扬下巴,说:“过来一起看看。”


    燕堂春听出长嬴声音有些哑。


    她绕到长嬴身后,下巴轻轻搭在长嬴的颈侧,呼吸间就像在方寸间印下一个吻。


    长嬴眼睫一眨,说:“她无恙。”


    燕堂春:“嗯,我知道。”


    长嬴:“那你这是做什么。”


    燕堂春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高兴。”


    长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看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说:“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也算好事一桩。”燕堂春慢慢地说,“宫外天地宽,又有人接应,姑姑过得不会太差。”


    长嬴把信展示给燕堂春,说:“当日密道外有人接应,但她没有与他们停留太久,很快就独身前往斛县——母亲年少时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但她在斛县停留时间也不长,一个月后,又去了北疆,在姜老将军的帮助下安定下来,现下正在北疆守着个小医馆,帮人看头疼脑热的小病。”


    之后的日子里,也许她过得清贫,但不会再有其他烦恼了。


    燕御尔这才腾出精力,借姜老将军的手给远在安阙的女儿传来一封信。


    十年前,长嬴问燕御尔,为什么要入宫。


    燕御尔说,为了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王府的父兄,难言的爱人,燕氏的荣光……


    后来闵虞入主中宫,长嬴又问她,为什么不走。


    燕御尔说,割舍不下的真的太多。


    今时今日,她终于割舍下了。


    长嬴为她高兴,不知怎的,却笑不出来。


    长嬴微偏着头,和燕堂春交换了个吻,而后拉开两人的距离,说:“她画了些东西送来,一起看看吧。”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着长嬴一起坐在桌前。


    信封很厚,除了两页书信交代了自己的行迹经历外,燕御尔还把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画了一些送来,聊作分享。


    炊烟下百无聊赖喂鸭的少女,河流边戏水打闹的孩童,医馆外络绎不绝的街道……尽在笔墨中了。


    画的最后,燕御尔题字写道:“今后笔墨难寄,望我二女珍重。”


    长嬴轻轻舒出一口气,放下了画。


    燕堂春忽然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长嬴怔怔看向她。


    燕堂春肯定道:“今后我就在安阙城,你不会再被割舍下。”


    长嬴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堂春,是我帮母亲离开的,比起陪伴,我更希望她自由。对你也是同样,这种画地为牢的诺言你不要当真。”


    燕堂春定定看着长嬴,说:“你比一切都重要。”


    没谁比自己更重要。能说出“你比一切都重要”的人,只是因为想要的东西没和这个“你”产生冲突。


    前几天山盟海誓,没过多久就各自飞的事情屡见不鲜,长嬴见过很多深情凋零、人心不古,没把这句话当真。


    但这不妨碍长嬴在当下的瞬间感到欢愉,因为长嬴绝不会让自己和燕堂春想要的东西产生冲突。既然不需要让去被抉择,那长嬴当然就是永恒的“最重要”。


    长嬴把这封厚厚的信收起来,不再去想远方传来的家书,把精力都放到当下的日子上,与燕堂春一起。


    乞巧,乞巧,她生在一个多好的日子。


    宫里也过乞巧节,只不过如今李洛年少、后宫空置,没人有立场请长嬴入宫,长嬴清闲下来。


    不过这事儿却引起了太后的注意,一日散朝后,闵太后留住长嬴,提起后宫。


    “陛下也十四啦,纵使不立后,也得有人陪着。”闵太后说,“我不比他年长几岁,又非生母,不好开这个口,你是长姐么,也多想着这个……”


    长嬴直截了当地问:“闵氏有适龄的女儿?”


    闵太后犹疑片刻,没吭声。


    长嬴:“此事自有樊府操持。”说完对她轻轻一点头,很快便转身离开。


    公主府里的燕堂春就布置好了,张灯结彩的,把生辰过得和年节一样,热热闹闹的。


    彩色的披帛是女使们自己挂上去的,过完节还得摘下来用,花房挑着应季的花摆上,公主府里没有小厮,大家都不见外。


    燕堂春不太会下厨,央求着徐仪教给她,下了一碗长寿面给长嬴——味道不说,起码卖相不错,长嬴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徐仪连忙递上茶,吃碗面的长嬴如见救星,一饮而尽。


    燕堂春笑眯眯的:“胃口这么好?”


    长嬴无奈地笑:“多亏了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7章 乞巧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周家的父女两人大吵一架。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因为周静周尚书是一个温和到温吞的人,很少疾言厉色, 主要是周止盈在说话。但周止盈也非急躁者,两人这架有点吵不起来。


    周止盈说:“当年你不肯为秦氏低头, 咱们才举家离开安阙, 花了那么多年才挺直腰杆回来, 你怎么又反悔了呢?你把账这么交出去, 难道不知道姓秦的多么丧心病狂吗?”


    “但长公主不是那种人, 而且……”周静怔愣地盯着她, 说:“我得为你以后做打算。”


    周止盈说:“我用不着,我能过得挺好的。”


    “给工部那些人跑腿,身前身后捞不着名声, 你千辛万苦把事情办成了, 最后被感恩戴德的却是别人……你能过得好吗?”


    “我能啊。”周止盈说, “我要人家的感恩戴德干什么, 值几文钱?我有一口饭吃、一口水喝, 这就够了。”


    周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好半天, 才憋出来一句:“你想一辈子都没有立身之地吗?”


    立身之地。


    周止盈心口忽然一阵酸涩。


    她是大楚外朝的唯一一位女官,这份差事能不能做下去、能做多久, 全看上面的人能容忍她到什么时候。所以周止盈能理解她爹像长公主卖好, 她也愿意追随长公主。


    可是那本账上记的是多少人的意难平啊。长公主若因此账而与秦氏一族合作, 那些冤情怎么办?那些死在洪水与炙烤下的人们的残魂怎么办?


    “我能接受,”周止盈抹了抹眼睛,闷声说,“不就是不做这个工部官了么, 我能接受。我去求长公主,我宁愿你不要她的那个承诺,也不能把账这么不明不白地送给秦——”


    “行了,止盈。”打断她的是秦老夫人,她上年纪了,精神不佳,一直迷迷糊糊地阖眼听父女两人说话,这会儿才开口说,“你们没什么吵的,账在长嬴殿下手里不要紧。”


    秦老夫人的眼角是层层的皱纹,面庞上满是风霜,但混浊的双眼中尽是清明:“虽然我多年没回秦家了,但我清楚他们的作风,与长公主必不同路。长嬴殿下不是不辨忠奸的人,她心里有数。”


    周止盈一愣,没想到秦老夫人竟如此信任长嬴。


    周止盈与长嬴相熟,确切来讲,长嬴对周止盈有知遇之恩。倘若要在官场中选一个追随的人,周止盈一定会选长嬴。


    但仅限于此了,她们不是交心的关系。


    然后周止盈才想起来,其实祖母与长嬴有一段师生情。


    …………


    “你的字是秦老夫人教的?”


    “未得真传,”长嬴答道,“老师——宋驱宋牧之告老回乡后,秦老夫人和姜邯将军接替了他来教导我。姜将军毕竟不常在安阙城,因此秦老夫人入宫最多,与我接触也频繁。可惜时日不长,我便去了陈州,这些便都被搁置下了。”


    乞巧夜里,宵禁推迟,因此街道上还是热闹的景象,虽不比上元等佳节万人空巷,却也算难得的出游机会。


    燕堂春拉着长嬴到处逛,遇到一个摊主喊住她们,说写谜换彩绳,这可正中燕堂春心头,因此这会儿她们停在一个摊位前,长嬴正提笔写下第三个谜面。


    长嬴的字很娟秀,但那只是外象,细看后会发现玲珑的笔画间筋骨分明,墨迹在灯火映照下有种冷硬的光泽——与她人一样,乍见温和,实则骨子里是清冷的。


    确实与秦老夫人的风格不同。


    “也算是段师生情了,难怪你心里总记着。”燕堂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低眸打量着自己裙摆上绣的合欢花,又确定长嬴的袖口是同样花色,不由得眯眼笑起来,愉快地继续搭话:“你很敬重秦老夫人?”


    “不错。”长嬴写完最后一个谜面,又把谜底写在另一张纸上,随即搁笔示意摊主来验收,回到燕堂春身边,略对着燕堂春偏头说,“她是性情中人,与我在政见上也总不谋而合,比宋先生要合我心意。”


    宋先生名驱,字牧之,上一任丞相,也是天齐皇帝与长嬴公主共同的老师,于七年前乞骸骨,回乡种田去了。


    燕堂春揶揄:“宋先生听到这话又要跳脚了。”


    长嬴接过摊主递来的彩绳,不以为意道:“他听不到。”


    摊主是个脸庞微胖的中年女人,喜气洋洋地递过彩绳后,又捧来一面铜镜,笑吟吟地对她们说:“月下穿针拜九霄,二位姑娘来穿针吧。”


    燕堂春惊讶道:“还有这个?”一边好奇地打量铜镜。


    长嬴捻起针线递给燕堂春,解释道:“宫中也有此习俗,前些年还会宴请命妇,共同乞巧,不过我们往年都未曾留意过,后来……也便没了。这不过是求个手巧,讨个彩头,你试试吧。”


    燕堂春对着铜镜中的月光将针线穿过,目光却是落在长嬴含笑的面庞上,心头一跳,想——其实长嬴骨子里也不是凉的。


    只是那点温暖像奇珍,藏得比较深。


    她们离开摊位后,又一起逛到快要宵禁才回去,临走之前,燕堂春捉住长嬴的袖子,略微落后一步。


    长嬴下意识转身看她,还没完全回过身,就被燕堂春贴近的面容惊到,下意识揽住人的腰。


    燕堂春凑近了,没在大街上非礼长公主殿下,只是含着笑意说:“廿二生辰,岁岁欢喜。”


    长嬴默默盯着她,许久才应声道:“岁岁欢喜。”——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码字过程中觉得自己有点不会组织语言,一件很简单的剧情要啰嗦很久,该写细节的时候又赶节奏(摸下巴)。


    第38章 后宫


    生辰过完, 长嬴与燕堂春各忙各的不得相见的问题便被缓和了下来。


    宫里的闵太后张罗着给景元皇帝纳妃,李洛总算有自己的事情做,不总想粘着长姐, 长嬴入宫频次渐渐少了。


    而燕堂春则与高武说明白了,自己家里有人记挂着, 不好日日宿在连三营, 便每日提前半个时辰下值, 休沐则是照旧。高武知道她说的家里人是崇嘉长公主, 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这些天, 长嬴和燕堂春有时间就凑在一起研究周静交上来的账本。


    几年前, 也就是燕堂春离家赴北疆的那年,明州大旱又大乱,长嬴奉旨前去平反并监修水利, 耗时两年。


    此事过后, 周止盈名震工部, 功劳却落在旁人头上。明陈两州被水利工程连在一起, 长嬴有了第一个政绩, 开始了公主听政的生涯。


    但在无人所知的地方,工部交给户部的是一本糊涂账, 长嬴大致算过,但碍于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得不搁置下来。


    今时今日, 那本清明账终于从周止盈手里又交给长嬴。


    燕堂春的下巴垫在长嬴的左肩上, 她眼看长嬴用血红的笔在随便记的纸上圈出一个又一个数,满纸荒唐、触目惊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天,这是贪了多少?”


    长嬴冷笑一声, 满眼凉意,不置一词。


    燕堂春想了想,又道:“但是这本账既然是秦氏出手保下来的,我们就免不了与他们有牵扯。你不会猜不到秦氏想借此掀翻闵氏的想法,可若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他们能洗干净自己就不错了,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长嬴淡淡道,“我只答应周静一件事,其余的与我无关。”


    燕堂春问:“什么事?”


    长嬴道:“让止盈真正地入仕。”


    这个承诺的寓意可太深了。


    燕堂春一怔,又想起来自己入连三营时长嬴说的话。


    她沉默了会儿,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心跳也越来越快,燕堂春说:“你这野心。”


    长嬴但笑不语。


    野心这东西谁都有,落在皇家更是不稀奇。


    当一个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得到,那么她的欲望就会越来越深,野心也将越来越膨胀,长嬴便是如此。


    她的野心来源于得到太多,而这世间还有一种野心来源于得不到。


    如同景元皇帝,李洛。


    他被长嬴从洛阳行宫里接到安阙,他的出身只有长嬴一个人能解释,至今仍有人不认可他的血脉。他经历过吃不饱饭穿不到衣的日子,因此对现有的一切更加珍惜。


    可凭什么就是他诚惶诚恐呢?宫里至高宝座上坐着的只有一个人,那是景元皇帝。


    李洛心想,我是个皇帝。


    连昭王都能死,还有谁是可以阻挠他的吗?没有了,他应该有皇帝该有的一切——无上的权力与天下的臣服。


    因此当闵太后又一次提起纳妃,李洛思考良久后,终于答应下来。


    他补充道:“只是朕尚未及冠,不宜立后。”


    闵太后闻言也应道:“那是自然,且崇嘉也未曾成婚,樊府还要留意此事,不急着立后。”


    李洛知道长嬴未曾成婚,但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听了这话后,犹豫地问道:“长姐为何不成婚?”


    闵太后一愣,随即解释道:“先帝在时,也动过给崇嘉指婚的心思,不过赐婚旨意还未曾出宫,崇嘉便因故离开安阙,两年后才回来,这事便被耽搁下来。后来先帝病重,崇嘉尽孝膝前,更是无心此事。如今先帝驾崩不足一载,崇嘉还在孝期,哀家又与崇嘉同龄,总不好提此事。”


    李洛纠结:“皇考还在孝期,那朕……”


    “这倒无妨,”闵太后笑道,“崇嘉姻缘是家事,但陛下纳妃立后乃是国事,关乎国本。只要过了今年再下旨便是了,可以提前张罗着。”


    李洛这才放下心来,但他松一口气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又刻意地挺直腰杆,悄悄瞄了闵太后一眼。


    闵太后不解地回视他,年轻的面容上有如出一辙的刻意——是故作的成熟。


    李洛忽然就真正地放下心来,问道:“太后可有人选吗?”


    闵太后转了转手钏,略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且慢慢相看吧,倒有不少大族女儿比如赵氏。唔,秦氏这一辈没有适龄的姑娘,倒是有个姓周的表小姐还未出嫁……”


    李洛打断道:“周止盈?”


    闵太后:“是,不过她年纪大了些。”


    “听人提起过。”李洛道,“据说她很有才情。”


    “是么。”闵太后笑:“下个月中秋,寻个机会都见一见。”


    李洛正处在少年变声的时期,嗓音沙哑道:“太后安排便是。”


    聊完这些,闵太后又想起旁的来:“七月初七是崇嘉的生辰,又是乞巧节,往年她都是在宫里过的,只是今年我不便插手……若后宫有了女眷,便能操持大小佳节了。”


    提起这事儿,李洛就有些黯然。


    他提起过要和长姐一起过生辰,但长嬴婉拒了,只说俗务繁忙。他后来打听过,长姐是和废昭王那个女儿一起过的。


    “长姐不想入宫便算了吧。”李洛打起精神,“天色不早了,太后便留下用完膳再走吧。”


    闵太后含笑应下——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9章 舞弊


    安阙城季节分明, 夏季湿热,入秋也慢,一连下了几场小雨, 却是杯水车薪,始终没有降下温来。终于, 一声闷雷后, 大雨瓢泼而下, 气温骤降, 早晚天乍然凉了。


    桂香弥漫的季节里, 原应是万众瞩目的秋闱, 然而今年例外——秋闱推迟了。


    为此,久未参政的长嬴一连上朝半月。


    休沐那天,李勤拜访。


    说来也巧得很, 李勤原本在户部当值, 但就在上个月, 他被调去了礼部。科考等事素来由礼部负责, 他正好赶上烂摊子, 可谓是流年不利。


    “虽说问责问不到我,但礼部如今焦头烂额的, 生怕哪天宫里一道旨意下来,大家伙一起掉脑袋。”李勤捧着茶, 半天下来都没心情喝, 苦笑道, “殿下,您怎么看?”


    “能怎么看?”长嬴慢悠悠地说:“不止礼部,如今言台也在风口浪尖上。”


    李勤心累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我的错,招进来那个棒槌。”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自从言台名正言顺地接过六部的一部分权力后, 长嬴就逐渐纳朝臣入言台。最开始是闵道忠、昭王等权重者,后来昭王暴毙,又开始纳入李勤等亲信,再后来,纳入范围也逐渐扩大,人员变动这方面由李勤主要负责。


    李勤招进来了宋青。


    宋青在群贤宴上声名大噪,又性直胆大,李洛很喜欢此人,便允了李勤提携好友的行为。


    只是宋青无所顾忌,最开始只是弹劾百官,上奏天听,后来一纸上书,告有人科举舞弊,可谓是一下捅了蜂窝。


    无它,宋青告的人正是闵道忠的侄子、户部尚书闵道恩的亲子,闵飞扬。


    “倒也怪不得你和宋青。”长嬴道,“既然此事真实,那就没有纵容的道理,宋青只是仗义执言,有功无过。只是时机不好,连言台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勤头疼道:“那该如何及时止损呢?”


    “止损?”长嬴笑了,“为何止损?该让水更浑些才对啊。”


    李勤:“您……”


    “浑水才好摸鱼,严查闵氏扰乱科举一事,问责礼部,今年秋闱推迟,其余细节尤其是考子范围,朝会再议。”长嬴眉眼冷然,“酬之,替我写个章程出来,今年科举必须大改。”


    考子范围?


    李勤一惊,下意识道:“但此事牵扯太大,稍有不慎,恐怕满盘皆输。”


    长嬴断然道:“无妨,不下赌注,自然就不会亏本。”


    正此时,徐仪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太后派人来请您入宫。”


    李勤与长嬴对视一眼,李勤思索道:“大概是为了科举舞弊一事。”


    长嬴问:“堂春今日不回家?”


    徐仪道:“是,找人传话说宿在连三营了。”


    “那便进宫吧。”长嬴起身,对李勤道,“朝会前写好章程。”


    李勤跟着起身:“是。”


    静康宫是墨灰色的基调,光与影都被分得恰到好处,闵太后不喜喧哗,宫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安静的,鱼贯而入后又成线似的出去,偶尔掠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宫人为长嬴打帘,徐仪跟在长嬴身后走进去。


    屏风旁,闵太后侧卧在贵妃榻上假寐,纤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右额,长嬴进来时,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长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宫室,开口让徐仪出去等候,宫室内就只剩下闵太后与长嬴两个人。


    听到动静的闵太后睁开眼睛,温驯地笑起来。


    长嬴俯视着她:“为了闵氏子?”


    “闵飞扬吗?我那个好哥哥还不配我为他花心思。”闵太后坐起来,靠着榻上的软枕,懒懒道,“父亲倒是传话让我帮他说几句话,但我说了你又不会听,今日是为旁的事。”


    长嬴随意坐下:“你说。”


    “做个交易。”闵太后笑眯眯的,“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不过分的话我就都帮你。”


    长嬴蹙眉,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闵太后就截口打断道:“你不必猜忌我,我入宫这些年来,除了昭王的事,其余时候没给你使过绊子。我只是想给家里找点事情,免得他们总把主意打到卖女儿上去。”


    “太后说笑了。”长嬴作势起身,“没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长嬴,”闵太后道,“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再让闵恣入宫了。”


    长嬴:“我不插手后宫之事,也不在前朝行逾越之举。”


    闵虞却说:“下次朝会上,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长嬴不置可否地挑眉,不做理会,转身离去。


    出了静康宫后,徐仪低声道:“殿下想要广招考生,商户尚且有希望,女子恐怕……”


    “要么扩招,要么取消这几年的科举,孰轻孰重,那些老狐狸心里有数。”长嬴道,“堂春今日不回家,先去看看陛下吧。”


    长嬴入宫时李洛就知道了,得知长嬴过来,李洛非常高兴,拉着长嬴要用晚膳。


    “今日长姐就留在成夏宫吧,”李洛撒娇道,“明日我们可以一起上朝。”


    长嬴揉了揉少年的发丝:“好。”


    李洛欢快地摇了摇长嬴的宽袖。


    宫中用膳规矩多,用多少都有规定,多吃少吃都不合适,不比长嬴在自家府上随意。但她自幼长在宫里,也习惯了,由着宫人试毒布菜,陪李洛说几句家常话。


    其实家常话也不多,毕竟不是一起长大的姐弟,没那么多共同的回忆。但长嬴亲自去洛阳把人接回来的,李洛仰慕长嬴,自然情分不比其他人。


    多数时候都是李洛交代自己学了些什么、先生们怎么样,听政时又有什么问题。


    长嬴不催促他学多学快,只嘱咐他要认真,朝上的事情少说少错,不要给御史台把柄,但私下里不怕出错,可以多问。


    于是李洛就问起科举舞弊的事情。


    这是今日听政绕不开的话题,连户部尚书都因此停职在家,闵丞相要避嫌,更是不能提这件事。


    对此,李洛心里没底。


    “严惩。”长嬴直截了当地说,“科举集天下之才为陛下所用,不只是为了一年热闹一回,更是因为此制决定了将来你的手下会是什么人。闵飞扬聘人代考,他便不是你的人,鱼目混珠,利在他方。”


    李洛说:“我也觉得不该轻易放过,可是长姐,他是老师的子侄,这可怎么办呢?”


    长嬴笑着摇头:“阿洛,他是臣子,是他敬你畏你,没有你忌惮一个臣下的道理。闵飞扬出身哪家并不重要,相反,他出身闵氏,更应该是你杀鸡儆猴的刀。”


    “长姐的意思是……”李洛迟疑道,“借机敲打老师?”


    长嬴:“先君臣,后师生。”


    李洛点头:“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感觉最近码字状态有点回来了耶(转圈)


    第40章 哗然


    翌日朝会上, 李洛下旨处置泄题代考一案,礼部主考官被罢职,涉案的闵飞扬等人杖八十, 闵飞扬找的代考者被终生禁考。


    长嬴未置一词,闵太后率先支持。


    随后, 垂帘听政的二女与景元皇帝达成一致意见, 对今年科举进行改革。


    李勤献上早准备好的章程, 为礼部请命、以功代过。


    然而当他一条条地念出自己的章程时, 满朝哗然。


    李勤字字清晰道:“商贾之才如太白, 巾帼之俦如班昭、谢道韫。限士农而避商贾, 重须眉而略巾帼,或失天下英才,臣私以为不妥。今既改制, 不妨广开仕途, 一则命三代之内无作奸犯科的商贾之子应试, 二则许官宦世家之女或得州郡之举荐者入科考之门, 破格求贤, 尽收遗珠,以光大文明。”


    一个是商贾, 一个是女子,这一番话可谓是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当即就有人出列反对, 痛斥出此策的李勤不明尊卑。


    谁不知道李勤是崇嘉长公主的人, 甚至有人怒而指责长嬴, 质问其居心何在。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发声赞同的人竟然是闵太后。


    闵虞讲话细声细气的,宫人走进珠帘后听她说话,然后又走出珠帘转告众臣。话说得冠冕堂皇, 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这个建议不错,速速执行。


    计划着另一环的长嬴微讶,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且不提过往英杰,只看当下,便有周氏女这个先例。”闵虞轻声道,“今年不妨先试试此法,想必诸君也愿意看到我大楚人才济济的场面。”


    这个建议称得上惊世骇俗,当然不被赞同,哪怕闵太后出言支持也是无济于事。


    很快,长嬴安排的其他人就站了出来,提议取消科举。


    “公平公正的科举尚且有舞弊的空间,代考之举屡禁不止,试看过往几年科考,有谁才能可以入眼?多年未得真才子了吧?不扩大科考范围,那就只好取消!”


    乱哄哄,这一日的朝会,直到结束都没有讨论出结果来。


    散朝时,李洛留下长嬴、闵太后以及丞相等朝中重臣,继续商议此举的可行性。


    商议结束,长嬴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昏暗下来,黛蓝的天际泛着丝丝凉气。


    秋夜里,隐隐传来桂花香。


    马车停下后,久久无人来掀帘。长嬴蹙眉,自己掀开帘子,突然,一捧金黄的桂花映入眼帘。长嬴一怔,蹙起的长眉缓缓舒展,猜到了来人。


    此时桂花下移,其后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眼,正是燕堂春。她穿着宝蓝色的立领袄子,脖颈修长,肩袖相连的地方绣着一枝与她手中一样的桂花。


    长嬴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暖的笑意。


    燕堂春一手 替她掀开帘子,一手接住她,下了马车后,两人自然而然地牵着手往正院里去。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燕堂春贴着她问,“晌午时我带了小酥鱼回来,但你不在,我只好吃了独食。”


    长嬴瞥她一眼:“带的几人的份量?”


    燕堂春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人的。”


    长嬴笑起来,然后才和她解释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燕堂春没应声,长嬴问她在想什么,燕堂春才思索着道:“我在想,如果我是周尚书,一定高兴坏了。”


    长嬴不解:“什么?”


    燕堂春笑道:“都说一诺千金,但哪有你这么重诺的,前脚才答应让止盈姐入仕,后脚就掀起这番风浪。”


    长嬴无奈一笑:“不止为了止盈。”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燕堂春又问,“所以后来事成了吗?”


    “没有。”长嬴平静道,“事不可一蹴而就,哪有那么容易。”


    燕堂春:“那成了多少?”


    长嬴道:“五代清白的商贾,三代为官的世家女或手持州郡级以上荐牒的女子可以参与今年科举,但录取者不得超过六个。”


    燕堂春皱眉:“这条件未免太过严苛。”


    长嬴:“徐徐图之吧,已经尽力了。”


    她心里还记着闵太后说过的话,打算改日入宫一问。


    倘若能够说服闵太后,那扳倒闵家便容易许多。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闵太后与闵家休戚与共,恐怕可行性不高。


    长嬴问:“你最近可见过闵三?”


    “闵恣?”燕堂春疑惑,“没见过,怎么了?”


    长嬴摇了摇头。


    倘若闵氏当真送女入宫,闵恣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闵恣自己是否甘愿呢?


    长嬴不得而知。


    燕堂春说:“我倒是听人说闵家不再给闵恣议亲了,她自己挺高兴,和止盈走得很近。旁的没再听说了,若是你想知道,我便得空去一趟闵府。”


    “不必了,”长嬴蹙眉道,“闵家如今焦头烂额,闵道忠和闵道恩兄弟两个绝非善类,你不要去惹火烧身。”


    燕堂春切了声:“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虽不知为何长嬴提起闵恣,却清楚长嬴不爱说废话,因此决定过两天还是抽时间去一趟。


    不过还没等燕堂春抽出时间来,闵恣就自己递了拜帖,想要见一见长嬴。


    同一天,周止盈也递了拜帖。


    她们同时递拜帖,求见的还是同一天,燕堂春瞄了眼帖子,发现那天自己正好休沐,便道:“我们一起玩啊。”


    长嬴失笑:“就你爱玩。”


    她们求见的日子是同一天,八月十三,中秋的前两天,为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闵恣来得低调,侍女一个没带,周止盈更是不爱让人近身,门口遇到,干脆二人结伴进去了。


    周止盈为的是明州水利。


    她恳切道:“明州情形特殊,当年建的时候留下些遗患,隔年就得修一次,往年都是我自己去。但这回正好赶上朝中因科考而起的风波,我不好在工部开口,因此来求殿下留意些,寻个时机提一提此事。否则堰坝不修,明年恐有灾祸。”


    这都是小事,长嬴便当场示意徐仪往工部走一趟,将此事提上章程。


    周止盈自然谢过。


    闵恣则是为了一件秘事。


    闵恣左右环顾一圈,轻咳几声后,问道:“敢问殿下,近来是否得了一个不可放在明面上的账本?”


    长嬴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是一凛。


    周止盈惊讶地看向闵恣:“阿恣,你……”


    闵恣手搭上周止盈的手背,轻拍两下示意她平静下来,自己则看向长嬴,轻轻地说:“祖父知道此事,并已经做出行动。具体的我打听不到,但请殿下留意一些。”


    长嬴试探地目光看向闵恣,闵恣坦然地笑道:“我之前就说过,我是殿下的人了。”


    片刻后,长嬴道:“徐仪,给三小姐斟茶。”


    闵恣颔首道谢。


    ……


    送走闵恣与周止盈后,燕堂春问长嬴的打算。


    长嬴并不犹豫:“既然止盈要去修葺水利,那么由此事而起的烂账也该清算了。”


    但燕堂春不知道她想清算到什么地步。


    是如同对待昭王一样草草放过,还是斩草除根?倘若真的彻底清算,是只针对闵氏,还是清算账本中有问题的所有人?


    端看长嬴有多少魄力。


    刮骨疗毒,痛是一定的,伤也是有价值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发现拼字房间很好用,可以激励我码字。


    并且……我要努力学习感情流写法(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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