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 奉安市西南郊区城南河下游一片荒凉。
废弃的船只半沉在水中,朽木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远离城市的喧嚣, 这里只有潺潺的水声和偶尔几声凄厉的虫鸣,更添几分阴森。
赵小跑儿找周边的渔民找来一只小木船, 勉强能挤下四个人,祁宋已经换了一身休闲的黑色卫衣, 腰间别着手枪和强光手电,神情严肃, 正在检查船桨。
赵小跑儿站在船尾,手里抱着一堆绿色的渔网, 神情谨慎地注视着平静的湖面,丘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跑儿哥,你怕了?拿着个网是打算网条美人鱼回去清蒸啊?”
赵小跑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嘴硬道:“我是警察, 我怕一条畜面鱼啊,这网是有备无患, 万一那玩意儿怕网呢?再说了,真打起来, 我这网一兜,你们不就好下手了嘛,这叫战术配合!”
他傲娇地轻哼一声,粗糙的脸上油光满面,和月光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林与之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他正站在船头,借着朦胧的月光, 用朱砂笔在竹筒剑上刻画符文,丘吉则数着手里白天画好的符纸,嘴里还念念有词:“护身符、定身符、显形符……哎,师父,你说我再给它贴个减肥符管不管用?让它跑慢点?”
林与之头也不抬:“省着点用,我们要开源节流。”
祁宋检查完毕,低声道:“林道长,准备好了,我们出发?”
“嗯。”林与之将刻画好的竹筒剑递给丘吉,“拿好,必要的时候防身。”
丘吉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却被师父强硬塞进怀里,甚至都没有给他回嘴的机会。
看着竹筒剑上娴熟的符文,红色朱砂鲜艳亮丽,他不禁心头一热,想起上辈子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对方总是会将他保护得很好,不论是多凶险的恶鬼,丘吉都很少受伤。
反倒是师父……
丘吉想起师父每次受重伤,当下总是波澜不惊,佯装无事,等到回到道观,他便将自己关进房间,休养生息好几天才出来,而每次出来时,脸色总是毫无血色,步伐都变得沉重虚弱。
那时他担心归担心,更多的是对师父的钦佩,好像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受再重的伤,师父都能扛过来,像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超人。
可是现在……不是了……
丘吉想起昨晚出现在师父身上的薄冰,眼神下意识地盯在了师父衣领之后,一种恐惧再次侵袭他的心脏,使得他无法呼吸。
那里……会不会仍旧有一个雪花标记……
“吉小弟?”赵小跑儿欠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怕了?拿着个竹筒子,是打算给美人鱼做竹筒饭啊?”
“给你做竹筒饭。”
“……”
小船在祁宋沉稳的划桨下,悄无声息地滑离河岸,向着林与之算定的那片阴气汇聚的河中心驶去,月光在水面上洒下破碎的光影,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赵小跑儿缩在船尾,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水面和两岸的树影,每一次水波晃动,都能让他惊得一个激灵。
小船缓缓驶入河深处,这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温度也明显下降了几度,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小的漩涡。
“就是这里了。”林与之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他挥手示意祁宋停船。
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央,四人屏息凝神。
林与之拿出一个青铜铃,朝丘吉示意,后者立马从布袋里掏出一团红黑的鱼线,围着木船绕了一圈,最后在船尾收尾,贴上一张黄符,被红豆水泡了三天三夜的鱼线韧性极高,加上红豆的阳气,一般的诡物无法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近,河面上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流动着,缠绕着小船,水下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邃。
突然!
“咕噜噜……”
一串密集的气泡毫无征兆地在船头左侧不到一米的水面炸开!
“来了!”祁宋低喝一声,瞬间拔枪上膛,强光手电“唰”地照向气泡涌起的水面,刺眼的光柱下,一个模糊的、长着浓密黑毛的、类似头颅的轮廓在水下一闪而过!
“操它爷爷的。”
赵小跑儿头皮发麻,低吼一句后条件反射般就把手里的大渔网朝着那方向猛地一甩,渔网倒是撒得挺开,可惜那东西比他动作更快,罩下去的时候水泡就已经消失了,巨大的水花溅起,兜头盖脸地浇了离得最近的丘吉一身。
丘吉被冰冷的河水浇得透心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默默地看了看赵小跑儿:“私人恩怨不要带到工作中来。”
“嘿嘿,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赵小跑儿伸手敬了个礼,这才又将网收回来,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死活拉不回来,整个小船开始剧烈动荡起来,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林与之手中的青铜铃铛突然发出了急促而清脆的“叮铃”声。
“它在船底!”他眼神一凛,手中掐诀,一道无形的气劲猛地拍向船底。
金光骤然爆发,瞬间穿透船板,照亮了下方一片水域,只见一个浑身覆盖着湿漉漉黑色长毛的怪物身影,正像壁虎一样紧紧吸附在船底,它似乎被金光刺痛,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嘶吼,猛地松开爪子,就想往深水遁去。
丘吉顾不上湿透的衣服,手中的竹筒剑快如闪电,朝着那金光中正在下潜的模糊黑影狠狠扎了下去,然而扎了空,那东西速度极快,一溜烟的功夫就远离了木船。
这是抓住这个怪物千载难逢的机会,丘吉绝不会让它跑了,于是他直接脱了衣服,像条鱼一样跳进了河水里。
林与之几乎是在丘吉纵身跃入水中的刹那便猛地站起来,心脏都被提了起来,嘴唇微启,只剩下一句条件反射般的呼喊:“小吉!”
可回应他的只有丘吉泥鳅一样的背影,逐渐被深绿色的河水吞没直至消失不见。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丘吉,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但胸腔里怒火和好胜心压倒了生理的不适,他双腿猛地一蹬,像箭一样朝着那团快速下潜的黑影追过去。
竹筒剑上的符文在幽暗的水底隐隐泛着微弱的红光,畜面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丘吉,发出一声嘶吼,突然扭过身体,朝着他攻过来。
丘吉动作敏锐,在那个爪子即将到来时猛地扭转身体,躲避了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反手一剑,竹筒剑带着破水的声音,精准地刺向畜面人的腹部。
一声闷响,剑尖似乎刺中了什么坚韧的东西,阻力极大,并且如何施力都再刺不进去半分,一股墨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腥臭。
畜面人吃痛,狂性大发,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丘吉避无可避,只能将竹筒剑横在胸前格挡,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丘吉虎口发麻,整个人被撞得向后翻滚。
更糟的是,那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左臂,带起几道火辣辣的血痕,血液在水中渐渐扩散,模糊了面前的视线。
丘吉突然发现畜面人在沾染了这些血液之后,忽然一顿,身体竟然剧烈颤抖起来。
丘吉愣了愣,脸上的阴云瞬间转变为一个诡艳的笑,在水中泛白的面容却阴侧侧的。
是啊,差点忘了这玩意儿怕阳气。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颤抖,他手中的青铜铃铛疯狂作响,船底的金光暴涨,试图干扰水下的怪物。
祁宋眼神锐利,强光手电死死锁定那团黑影和与之缠斗的丘吉,他看见丘吉手臂受伤,水面浮出一层红色的血,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轻易开枪,怕误伤。
然而水下的形势却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血液激发了丘吉的凶性,也使得他的作战环境变得更加有利,他浮出水面猛地吸一口气,身体再次下沉,借着水流的掩护,灵活地绕到畜面人侧面。
畜面人刚想转身,丘吉笑意更深,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主动松开了紧握的竹筒剑!
就在畜面人因他这反常举动而微愣的瞬间,丘吉突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畜面人,同时,双脚麻利地缠上了畜面人的下半身,畜面人剧烈挣扎,试图用爪子撕碎丘吉,可扭头便看见这人在做一件及其震颤的事。
他一手箍住畜面人,一手竟然直接插进自己被抓伤的伤口裂缝中不断搅动,原本清澈的水很快被血液染浑,彻底将畜面人包裹。
如果畜面人真的是会思想的动物,此刻一定想骂一句——
操!疯子!
感受到畜面人力量的减小,丘吉赶紧带着它往上游,破水而出第一件事就是用尽力气朝水面嘶吼:“网!”
“小跑儿!”祁宋朝着赵小跑儿大喊,赵小跑儿此刻也格外机灵地将网精准地朝着丘吉的方向撒过去,这一次,渔网精准地将刚冒头的畜面人死死罩住。
顿时间畜面人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挣扎,网线瞬间绷紧,小船剧烈摇晃,丘吉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松开他,身体快速滑出渔网范围,同时右手在水中一捞,稳稳抓住了刚才松开的竹筒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家还以为这场战役简单得像抽根烟一样。
丘吉浮在水面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河水将他的伤口淹没,疼得他龇牙咧嘴。
祁宋和赵小跑儿合力,拼命收网,渔网里的怪物力大无穷,两人拉得青筋暴起,小船险些倾倒。
林与之早就站在船头,在祁宋和赵小跑儿把网刚拉上来,他就掏出一张黄符,默念几句咒语,紧紧地贴在渔网上,早就没力了的畜面人顿时浑身一僵,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在网中。
小船终于恢复了平静。
祁宋和赵小跑儿气喘吁吁地将湿漉漉的丘吉拉上船,而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条咸鱼一样仰面瘫倒在船。
“哎呀吗,你这娃儿还真有两把刷子啊!”赵小跑儿见识了刚刚丘吉凶猛的场面以后,顿时崇拜溢于言表,连连称赞,“我还以为你俩是神棍呢,没想到没想到,佩服佩服!”
祁宋赶紧叫赵小跑儿把船靠岸。
林与之早在丘吉一上船就大步跨了过来,眼神死死盯着他手臂上的伤,伤口大得就像裂口女的嘴一样,在水流的冲击下已经泛黑,那种痛苦不用体会都能想象得到。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可翻涌着丘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是不是疯了?”
第22章 畜面人(8) 欲求生计,自见通路……
丘吉丝毫没注意师父阴沉的脸, 他视线全被那只刚抓上来的怪物吸引,甚至想越过师父去到船尾看看那东西的模样,然而却在动身的一刹那, 手臂便被死死地箍住了,动弹不了半分。
“师父, 没事,小伤。”丘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却被林与之紧紧按住,他感觉到师父的指尖颤抖, 令他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抬眸一看,却陷在一双极度恐慌的眼神中。
那个从来都冷漠疏离的人, 那个对任何事都淡然一笑的人,眼神却完全乱了章法,所有的情绪都暴露无遗。
丘吉心上跳了跳,没来得及回应这份赤裸裸的担忧,自己的手臂最上端便已经缠上了一圈圈的鱼线, 与他还不断涌出的鲜红的血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师父另一只手的手掌将伤口彻底覆盖, 一阵温热慢慢通过伤口传到全身,伤口的疼痛也渐渐散去。
丘吉感觉到师父的呼吸很沉重, 惨淡的月光下,他紧抿的嘴唇泛着白,可是丘吉的眼神却落在师父那干干净净的衣袖上。
深蓝色的道服被他的血染脏了,真难受。
他想伸手去擦掉那些恶心的血,却被师父更用力地拉住手腕,严厉的口吻充满了责备。
“不担心自己的伤,担心我的袖子干什么?”
丘吉顿了顿, 因为流血太多,嘴唇已经苍白,可是还是不忘记解释。
“师父最怕脏了。”
轻轻的几个字,却让林与之心脏不自觉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眼神倏地移动到了别处。
他很害怕再多看一秒,某些情绪就再也无法掩盖。
“衣服脏了洗洗就好,身体受伤了,不知道要养多久。”
丘吉低垂了视线,用着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和祁宋一起站在船尾的赵小跑儿盯着师徒俩的动作许久了,面上格外疑惑,悄悄问祁宋:“他俩干啥呢?咋拉拉扯扯的?那伤口还没我割阑尾的手术口大吧?”
祁宋默默地将视线从师徒俩身上收回来,冷淡地说了一句:“少废话。”赵小跑儿只得闭了嘴。
林与之这才将目光转向船尾的畜面人,经过刚刚的挣扎,畜面人已经彻底失了力,像个没有生气的死物一样蜷缩在船尾,祁宋将强光手电打在它身上,林与之这才发现这个东西的长相和祁宋他们发现的那个死尸完全不一样。
这个东西混身赤裸,不辨男女,唯有头顶毛发浓密,脸上依旧像带着一块面具,但形似鹰骨。
很明显畜面人应该各有各相。
林与之琢磨一会儿后,说道:“先带回去吧。”
***
奉安市特殊生物研究所内的灯泡比筒子楼里的灯泡亮太多了,周围的实木办公桌被照得闪闪发亮,窗口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赵小跑儿趴在办公桌上,呼噜声一声接一声,不知道的以为在杀猪,而丘吉则是脱了半个膀子,看着自己的师父耐心地在为自己上药。
虽然伤口已经用鱼线止住了血,可是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有些发炎,道士虽然有术法,但躯体和普通人一样,并且并不能用道术彻底根治,最多延缓炎症罢了。
林与之的动作格外轻柔,从上药到包扎,每一步都十分仔细。
这样的场景丘吉上辈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每次和师父出去抓鬼,总是要受点小伤,那时候的师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可那时候的丘吉不知道师父对自己的感情,只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关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自觉地抬头,却看见自己师父光洁的额面,俩人的距离仿佛被刻意拉近过,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
他开始不自在,就连师父不经意触碰都变了味。
“下次不许这样了。”师父的声音低沉细腻,像夜风一样在胸口荡漾,丘吉一时失了神,忘了回答。
林与之抬头看他,那张如玉般的脸总算恢复了些温柔气,笑意弥漫。
“听见了吗?”
“呃……听见了。”丘吉收回视线,木讷地盯着被师父细心包扎过的手臂
师徒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空荡的办公室只有赵小跑儿的呼噜声连绵不断,最后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打破了师徒二人之间的冰冷。
“那个东西无法开口说话。”祁宋走进办公室,脸上忧愁不减,而他手里的笔记本依旧是空白一片。
林与之想了想,说道:“他们既然是非人生物,无法与人沟通也是正常,或许需要用一些特殊的方法。”
丘吉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不会是想到了观梦术吧?”
林与之点头,随后便带领二人起身往研究室去,那个畜面人已经被鱼线绑住四肢固定在实验台上,而实验台四周被林与之贴满了【定身符】。
所谓的观梦术并不是探梦,而是根据活物的记忆查看其所经历的事,只要活物有一丝意识,林与之便可以看见他的过往,这个方法兴许可以知道畜面人的来源。
林与之让众人往后,自己则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两颗饱满的红豆,以中指和拇指捏于指腹,他向祁宋示意:“祁警官,能否借个火。”
祁宋毫不犹豫地掏出打火机点燃。
林与之直接将捏着红豆的二指放在那簇小火苗上,他的行为让祁宋不禁颤了颤,赶紧出声制止:“林道长!”
“没事。”林与之并没有看他,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枚红豆,不一会儿,让祁宋顿时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
那两枚红豆竟然以极快的速度气化成两簇红烟,尽数钻进了实验台上畜面人露出来的鼻孔里,与此同时,那死气沉沉的活物突然颤抖起来,嘴里咕噜咕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林与之见差不多了,于是双手在自己胸前掐诀,随后五指猛地张开,电光迸射之间,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兴许是畜面人的意识过于模糊,他并不能看清是在哪个地方。
周围很杂乱,颜色全部扭曲在一起,声音也像水下打鼓一样断断续续。
林与之眼底带着一丝诧异,想要再使力看的清楚些,那团画面却很快消散了。
是红豆烟散尽了。
祁宋显得很焦急:“林道长,看到了吗?”
林与之没有回应,而是再次从布袋里拿出两颗红豆,与刚刚一样,进行第二次观梦,观梦术要么就是一点看不见,要么就是能看见所有的画面,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只能看见模糊画面的情况。
有蹊跷。
这一次他施了更大的法,画面确实比刚刚清晰少许,但也看不清具体场景,他将看见的几个标志性的东西描述出来,最后注意力停在了画面角落里一个红色招牌上极大的黑体字上。
“维州区。”
他将看见了几个字念了出来。
祁宋赶紧问:“维州区什么?”
“不知道,画面颜色很复杂,好像周围的东西很多,而且……有很多穿着落魄的人。”
他还没来及继续,红豆烟再次消散了,与此同时,他的额头冒起一层密密的汗,丘吉看见师父用力太多,赶紧上前制止:“好了师父,观梦术本来一天不能使用多次,你的精力有限。”
林与之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抬眸便与徒弟对视了,丘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冒进的行为,像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
祁宋不知道何时已经根据林与之的描述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概的场景,然后递给他:“是不是跟这个地方类似?”
林与之一看,微微点头。
“那就对了。”祁宋唇角微勾,“维州区垃圾站,他们来自那个地方。”
***
维州区垃圾站是区垃圾处理中心,成堆的垃圾像一座山一样连绵起伏,巨大的恶臭味辐射百里。
第二天一早,丘吉和赵小跑儿就上岗了。
两人换上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旧衣服,脸上也故意抹了几道灰,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两个在底层挣扎的流浪汉。
城东区的大型垃圾转运站气味冲天,苍蝇嗡嗡成群。
两人装模作样地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翻翻捡捡,塑料瓶,硬纸板,偶尔捡到半块发霉的面包还要做出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哎哟我去,这味儿……”赵小跑儿捏着鼻子,压低声音抱怨,“吉小弟,咱这牺牲是不是太大了点?”
“忍着点,想想破案后的奖金和升职。”丘吉一边用棍子扒拉着一个腐烂的纸箱,一边低声回应,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零星的几个拾荒者。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两天了,除了熏人的臭气和几只胆大的老鼠,一无所获,更别说什么畜面人,再这样下去,俩人真要混成职业流浪汉了。
“哎,你说会不会是祁老大耳朵听劈叉了,你师父也算劈叉了,压根就不在垃圾站呢?”赵小跑儿一个劲儿地挠身子,看起来难受至极。
丘吉没搭理他的话,依旧不死心地盯着这里出现的每个生物,一个是奉安市顶级警察,一个是顶级道士,强强组合,怎么可能会出错。
出错了只有他们自己,一定是漏掉了某些重要的线索。
就在两人快要被这恶劣的环境和枯燥的工作逼疯时,丘吉注意到不远处躺在桥洞底下乘凉的老人,那老头看起来六七十岁,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神却不像其他拾荒的人那样冷漠,反而带着点警惕和精明。
丘吉给赵小跑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俩人便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人身边安营扎寨。
“大爷,这天儿可真热哈。”丘吉一屁股坐在大爷身边,像唠家常一样跟他聊,“看你在这儿躺了挺久了,有没有什么路子啊?”
老头审视般地看了看二人,嘴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丘吉想了想,心中了然,撞了撞旁边赵小跑儿的胳膊,朝他使眼色,后者立马像接到命令一样,伸手在脏兮兮的裤兜里掏来掏去,最后拿了个黄色的东西杵在丘吉面前。
“……”丘吉白了他一眼,“我要烟,不是棒棒糖。”
赵小跑儿恍然大悟,啧了一声,又伸手进裤兜里摸索,一边摸一边嘟囔:“你怎么知道我抽烟的?”
丘吉在他将一包上好的中华掏出来,磨磨蹭蹭地打算从里面只抽一根出来时,一把就全给抢过来,大方地递给面前的大爷。
“大爷,给个方向呗?”
老头神情缓和些,看了看穿着破破烂烂的二人,毫不客气地接了烟抽了一根出来叼进嘴里。
赵小跑儿看着那包刚开封的中华,感觉心里在滴血,奶奶的,这能报销吗?
“这儿这么多人,你俩怎么偏偏觉得我会有路子?”大爷自己掏了一个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层白烟,“我要有路子,还至于跟你们一样在这里捡垃圾啊。”
丘吉似笑非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自己裤子上的松紧带,眼神却在大爷身上来回逡巡。
“衣服虽脏,却是市面上高端品牌GIDE最新款,价值一万,皮鞋是巴乐的定制款,价值五千,最便宜的可能也不过是你手上戴着的这串珠子,GIDE的联名款,不过最低也得要个几千块。”
这话一出,大爷和赵小跑儿同时愣在原地,尤其是赵小跑儿,扭头死死盯着老头手里的中华,心中暗骂,死老头!这么有钱还抽什么中华啊!找抽吧?
老头眼神暗了暗,将烟从嘴里拿了下来,似乎对眼前这个小伙产生了兴趣。
“小伙子,懂门道?”
丘吉笑着摇头:“别看我年轻,我可是去过海外捡过垃圾的,见惯了大风大浪,大爷能用得起这么奢华的牌子,应该确实有路子吧。”他抬头看了看周围零零散散的其他流浪汉,笃定了心里的猜测,“只是大爷的路子或许不太光明,所以挣了大钱也不敢摆脱流浪汉的身份,对吗?”
老头震撼于眼前这个年轻小伙的侦查力,看样子确实是捡垃圾的高手,于是也不打算隐瞒,反正凭本事吃饭的事,多两个人也增加不了市场竞争力,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似乎放松了些。
“伢子。”他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真被你猜对了,路子的确邪乎,你们要愿意听,我就说,但前提是可别往外宣传,毕竟这路子过于小众了,到时候被打上封建迷信的标签,你俩也脱不开关系。”
“那是必然。”
那老头将烟在地上抖了抖,烟灰随风飘起一些沾到赵小跑儿的脸上,惹得他一个劲儿咳嗽。
“这还得从去年说起……”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收工比较早,将捡来的废品用麻绳捆好后就堆放在桥洞底下,用一层油纸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感觉到腹部胀痛,屎意弥漫,可是最近的公共厕所离这里也有几公里,所以他就想着去离垃圾站不远的小树林解决。
去小树林要通过一条幽深的小道,不过好在小道每隔十几米会有一根电线杆子,上面挂着昏暗的路灯,老头就撑着把破伞走在那条小道上。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远处的天幕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一样,老头心中发怵,但又忍不住屎意,只得加快步伐往小树林那边去。
然而就在这时,他依稀看见前面有个人打着黑伞站在一颗电线杆底下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什么,老头本不想凑热闹,但是离这人越来越近时,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便看见那电线杆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黑色的字。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招聘”两个字。
“红纸?招聘广告?这也太邪门了。”
赵小跑儿没忍住打断了老头的话,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深更半夜,打黑伞的人,还有红底黑字的招聘广告,怎么听怎么瘆人。
然而老头却不以为意,仿佛觉得这是件在寻常不过的事。
“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最吓人,那就是穷命,一个人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濒临饿死的地步,什么信仰全都是狗屁,还怕什么呢?”
“那招聘信息写的是什么?”丘吉继续追问,“还有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老头仔细回想,艰难地说:“那个人的面貌记不清了,但是上面的字我记得很清楚。”
“欲求生计,午夜子时,持香烛于小道第七颗电线杆底下焚烧,自见通路。”
丘吉和赵小跑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方式太诡异了。
“所以,你试过了?”
“嗯。”老头再次掸了掸烟灰,不以为意,“不然我这身衣服哪来的?”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丘吉穷追不舍,语气已经变得格外急切。
可说到这里,那老头却不愿意再说了,用一双古怪的、精明的眼神盯着他,口气戏谑:“要想知道,自己去试试,反正那地方,堪比天堂……”
最后四个字淹没在漫天的烟雾中。
第23章 畜面人(9) 这徒弟,有这么护师父吗……
“这些怪物难道和那个诡异的招聘启事有关联?”
祁宋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食指轻点下巴思考,另一只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看来我们得试一试这个【高薪工作】。”
“不可。”静坐在一旁的皮质沙发上的林与之放下手中散发着白雾的苦茶,“这种怪异的招聘方式或许是一个陷阱, 普通人进去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危机太大。”
赵小跑儿猛地拍桌, 粗着嗓门喊:“那就跟上头顶装备,家伙事儿配齐了再进去, 削死那帮瘪犊子!”
林与之继续摇头:“也不可,要是人类武器可以对付这些诡异, 我们无生门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赵小跑儿来了劲儿,不耐烦地说:“嘿!你这装模作样的道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么样?”
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黑,丘吉阴沉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随着一阵窒息, 脖子已经被死死箍住了。
那是一双与本人性格完全不符合的眼神,锐利的光从碎发中直穿而出, 惊得赵小跑儿后脑发麻。
“跟我师父说话,请礼貌些。”
丘吉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尊重, 可配上如此狠毒的动作,这句话却像坚冰一样,令人心头泛凉。
“小吉。”林与之再次举起温暖的茶杯,似乎在感受着细腻的茶香味,“这里是警局,不是道观。”
闻言,丘吉的手指才微微松开, 那像小鸡一样脆弱的脖子迅速远离了他的钳制。
赵小跑儿捂着脖子,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独留火辣辣的刺痛。
这徒弟,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
祁宋看见二人的对峙并没有阻止,他的性格在警局出了名的古怪,像一个冷血动物,除了办案之外没有任何情感,对那些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也没有半点兴趣。
听到林与之否决了所有的办法,不禁问道:“林道长,你有什么办法吗?”
林与之摸着茶杯杯沿,欣赏着茶杯上精雕细琢的花纹,淡淡的茶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普通人不能以身犯险,只有我…… ”
“我去。”
洪亮的声音霸道地打断了林与之后面的话,在办公室里不断回荡,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丘吉仿若看不见他们惊愕的表情,拿起桌上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我进去,师父在外面,我们师徒里应外合,一定能调查清楚这件事。”
祁宋的眼神不自觉看向一旁林与之,却发现对方明亮的眸子此时一片沉寂。
师徒俩晚上回到住处后,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似乎更浓了。
二人谁都没说话,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丘吉看着师父沉默地负手站在窗边,侧脸在昏黄灯泡下显得格外疏离,心里便知道他是对自己在警局仓促做下的决定生气。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祁宋故事中那个畜面人是随着白纸片一起出现的,而后他便发现了师父身上还未消退的冰霜,他没有办法不将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想知道是否依旧是阴仙这个东西在捣鬼。
倘若师父的契约还没消,那就说明倒计时还没结束,可能某一天,某个时刻,果子林冻尸的场景会再次上演。
防患于未然,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抿了抿唇,到赵小跑儿买来的那堆东西旁翻出两包挂面和一个鸡蛋,他记得师父其实不喜欢吃面,觉得长条长条的东西在嘴里口感不好,但现在只有这个,只能将就一下。
“师父,”丘吉轻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刻意讨好的意味,“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
林与之的视线落在丘吉忙碌的背影上,青年熟练地用小电锅烧水,磕鸡蛋,下面条,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细致,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认真的侧脸,像是已经晕开的水彩画。
这一幕,莫名地冲淡了他心头的冷硬。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到他面前。
简单的清汤挂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片翠绿的菜叶点缀其上。
“师父,趁热吃。”丘吉把筷子递过去,眉眼弯弯,梨涡浅现,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
林与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筷子,看着碗里朴素却透着用心的食物,再看看徒弟那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的神情,所有的一切都软化了。
这个徒弟,用可爱这一套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动作优雅依旧,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小吉。”
他的声音在氤氲的热气中响起,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和。
“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操心,时时看顾的顽劣少年,眼前的青年,会主动承担,会细心观察,甚至会用一种柔和的方式表达关心和求和。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丘吉心头一跳,坐在对面的木沙发上,捧着属于自己的那碗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人总要长大的嘛。”他还是那句话,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为师父那句“不一样”而跳动。
回想起推开那扇陈旧的老木门,见到已然没有生气的背影,那样的场景是丘吉最恐惧的画面。
因为阴仙,他开始害怕寒冷,害怕寒冰,只要跟冰冷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会让他不安。
他知道,他不是害怕寒冷,他是害怕师父死。
林与之捕捉到徒弟话里的停顿和担忧,墨玉般的眼眸紧紧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丘吉被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只能埋头大口吃面,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
沉默再次弥漫,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半晌,林与之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去了大半。
“那个焚香引路……”他缓缓开口,丘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一个人去还是不保险。”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让赵警官跟你一起吧。”
丘吉听到师父同意了自己的行动,顿时松了口气,可是一听赵小跑儿跟他去,立马放了碗:“让他去?这不是给我增加工作量吗?”
林与之微微摇头:“你要知道,道士有道士的长处,警察也有警察的长处,在你道术失效的时候,赵警官会发挥他作为警察的作用。”
丘吉一听,好像觉得有点道理,但是让祁宋跟他去还行,这个赵小跑儿看起来哪哪都不行,怎么能帮到他 。
林与之看出丘吉的顾虑,笑着说:“你放心,我会一直跟你保持联系,清火是独属于我们无生门的道术,我们随时可以互通意念。”
***
第二日夜晚,子时将近。
明月高挂,树影成荫。
维州区垃圾站旁那条废弃的小道,比白天更加阴森,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恶臭和潮湿泥土的腥气。
电线杆顺着小道一路延伸,最后撞进浓浓的黑暗中,顶端那盏昏黄的路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更添诡异。
丘吉和赵小跑儿穿着那身酸臭的工作服,手里拿着焚烧用的香烛纸钱,一步一步朝着第七根电线杆挪动。
赵小跑儿紧张得直咽口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强光手电,嘴里念念有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丘吉白了他一眼:“跑儿哥,你要真的怕就不必来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赵小跑儿匆忙解释:“谁怕啊?我这是在背下一次党内考试的要点。”
丘吉嘴角轻轻上扬,看着身材魁梧,却缩得像个耗子一样的警察,顿时想起了筒子楼里那个无神论者,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变化可真大。
他眼珠子转了转,趁赵小跑儿高度紧张的劲儿,突然狠狠地拍了把他的屁股,惹得赵小跑儿犹如惊弓之鸟一样跳了起来。
可等他看见丘吉憋不住的笑时,顿时脸色沉了下来,本来想报复回去,可是又觉得自己毕竟比丘吉年长许多,自然不能跟年轻人一般计较,只能用着老家长一样的口吻训诫他:“小伙子,一点都不尊老爱幼,太顽皮了你。”
丘吉笑笑,没再跟他闹,赵小跑儿又低头继续默念:“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两人就这样数着电线杆走,等走到第七根的时候,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二人因为炎热而冒出来的汗一下子就蒸发了。
丘吉望着头顶晦暗不明的电灯,以及四周鸦雀无声的死寂,说道:“就是这了。”
他瞬间沉稳下来,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线香和黄纸钱,点燃三炷香,插在电线杆根部松软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盘旋,散发出刺鼻的香精味。
接着,他取出一张黄符,夹在食指与中指中间,指尖轻晃,黄符便猛地蹿出一阵火光,然而符纸并未迅速燃尽,而是腾起一团纯净温暖火焰。
丘吉在心中默念,仿佛能感受到符火传递而出的师父沉稳的精神波动。
他定了定神,将燃烧的符火靠近那些堆叠的黄纸钱,纸钱被符火引燃,瞬间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焰,火光跳跃着,将两人和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赵小跑儿见香纸都燃烧了,便拿着手电四处张望,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异动。
“吉小弟,你说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我感觉入口没招出来,蚊子倒是一群一群的。”
丘吉专注盯着符火,头也不抬,语气生硬:“跑儿哥,有点耐心嘛,你以为点外卖呢,下单半小时必达啊?”
赵小跑儿想想也是,或许再等等就好了。
但是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蚊子好像越来越多了,成群结队地在耳边打鼓,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哎,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没投简历就直接来应聘啊,要不先回去搞个简历先给烧下去?”
“……”
丘吉刚想说教说教这个警察,让他别吵,结果这一抬头,就愣住了。
赵小跑儿和他面对面,看见他表情变化,不禁咽了咽口水,干笑几声:“老弟,我可不吃这套了。”
话还没完,丘吉便将他整个人给推到一边,紧紧地盯着小道另一头。
赵小跑儿顺着丘吉凝固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小道尽头,那片黑暗深处,此刻,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铁艺大门,冰冷的金属栅栏在骤然明亮数倍的路灯光下泛着幽光,两侧血红色的围墙向着无尽的黑暗里延伸开去,隐没了轮廓。
门内,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沉默地伏在更深的阴影里,寂静无声。
“哎……妈……”
赵小跑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手里紧攥的手电筒光柱也跟着乱晃。
他想起了自己看的电影驱魔师,瞬间觉得自己这个普通职业警察干成了驱魔职业警察。
他必须得要求涨工资。
丘吉一把按住他颤抖的手腕,力道沉稳,可脸上是赵小跑儿从未见过的凝重与警惕。
“看那里。”
第24章 畜面人(10) 这个世界上穷命最吓人……
丘吉的声音低沉, 手指指向大门顶端,幽暗的光线下,几个扭曲的大字被铁艺勾勒得格外狰狞。
冥财茶品制造厂。
赵小跑儿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这名儿还……还蛮有特色……”
虽然他怕得要命,但意外地很有勇气, 在遇见了畜面人以及焚香见厂一系列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诡异现象后,竟然还能如此刚强地与丘吉站在一起。
果然, 作为一名警察,胆量应该是第一关。
丘吉抿抿唇, 冷静自若地走向大门旁那个唯一亮着惨白灯光的门卫室。
门卫室的窗户玻璃布满灰尘,依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老头, 他背对着门,坐姿板正,脑袋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赵小跑儿壮着胆子,屈指敲了敲玻璃:“大爷, 劳驾问一下,应聘是搁这儿登记不?”
没有回应, 不知道大爷是不是睡着了。
丘吉捕捉到那个大爷的怪异,因为第一眼竟然看不出来对方是什么姿势, 他示意赵小跑儿别出声,自己凑近了些,透过模糊的玻璃仔细看去。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那个大爷后脑勺是朝着玻璃窗,可是身子却是正向朝着他们的,也就是说,他像是把自己的脑袋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
“跑儿哥……”丘吉一把抓住赵小跑儿的手臂, 力道之大像要把他折断,赵小跑儿吃痛,下意识往丘吉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他险些要放弃自己的警察生涯。
“鬼。”他义正严辞,感觉自己牙齿都在打架,腿一软就想往后跑,然而这时,那反着的脑袋,缓慢地动了。
伴随着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颗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就在赵小跑儿心跳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即将看见什么炸裂的画面时……
并没有什么鬼头,只有一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普通老头脸孔出现在玻璃后面。
“谁啊?大半夜的,吵吵啥玩意儿?”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脱衣服。
在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费劲巴拉地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整个脱了下来,然后嘴里絮絮叨叨:“这破衣裳,昨儿个喝酒喝蒙圈了,早上起来摸黑穿的,给穿反了,怪不得今儿一整天脖子都不得劲儿,勒得慌,后背也空落落的。”
他嘀嘀咕咕,把外套又重新套上,拉好拉链,还把领子整了整,随后才把窗口拉开,浑浊的眼睛在丘吉和赵小跑儿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他们那身散发着酸馊味的工作服上停留了片刻,咧嘴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深意的笑容。
“哦,是来找活儿的吧?应聘那个高薪工作的?”
当着丘吉这个后生的面露出那么畏缩的一面,赵小跑儿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赶紧咳了咳,恢复那派长辈的作风。
“对的大爷,是不是这儿啊?”
老头点点头,慢悠悠地从门卫室走出来,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打开了旁边的小侧门:“进来吧,跟我走,算你们有运气,正好缺人。”
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一种陈年的老坛酸菜混合着香烛的味道,仿佛置身咸菜缸子里。
老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也别害怕,进厂子的方式是玄乎了点,但厂子里的职工都是人,没有什么鬼啊神啊的,大家都是聚在一起做事赚钱而已。”
丘吉谨慎地查看周围的环境,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勾勒出眼前建筑的轮廓,它们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顶部带着一种向内收拢的弧度,整体线条僵硬压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棺材一样。
最令人心悸的是窗户,所有的窗户都被漆成了惨白色,在红黑的底色映衬下,像棺材上钉死的惨白封条,空洞地镶嵌在墙体上,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这诡异的建筑风格,说这里的职工都是人??
开玩笑呢?
老头就知道他们不相信,解释道:“别不信,这地方虽然阴森,但是确实能赚钱,至于顶头人,你们明天就能看见了。”
说完他就低声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啊,只有一种东西最吓人,那就是穷命。”
赵小跑儿觉得他这句话有点耳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整个厂区死寂一片,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老头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在前面,带着他们走向其中一栋最靠近大门的棺材建筑。
推开沉重的暗红色的木门,里面是一条狭窄幽深的长廊,墙壁是冰冷的灰色水泥,头顶只有几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尽头是一扇挂着“人力资源部”牌子的门。
老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干涩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陋。
一个穿着红色工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飞快地在丘吉和赵小跑儿身上刮了一遍,带着一种审视牲口般的冷漠。
“应聘的?”
“是。”
“嗯,坐吧。”她言简意赅,扬了扬下巴示意桌前的两把破旧椅子。
丘吉和赵小跑儿对视了一眼,随后依言坐下。
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也要写。”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丘吉和赵小跑儿拿起笔开始填写。
表格很普通,就是常见的求职登记表,填到一半时,妇女突然开口,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问题却有些不同寻常:“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重大疾病史?特别是心脏、肝脏、肾脏这些地方,有没有动过手术?或者功能不全?”
她问得异常仔细,目光紧紧锁定他们的反应。
丘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写一边含糊回答:“还行,没啥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手术?没有没有,哪有钱动手术。”
赵小跑儿也赶紧附和:“对对,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就是有点缺觉。”
妇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在丘吉略显清瘦的身板和赵小跑儿强壮的体格上又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她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能不能吃苦,怕不怕黑之类的,最后,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包吃包住,月薪一万五,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月底现金结算。”
一万五!
在这个地方,对流浪汉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赵小跑儿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比当警察还赚钱啊,于是他几乎没怎么看内容,就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假名“赵大力”。
丘吉则快速扫了一眼合同,条款非常简陋,核心就是高薪、保密、服从管理,以及一些关于工伤的规定,并没有太多陷阱条款,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略一沉吟,也签下了“丘明”这个名字。
妇女收起合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门口的老头说:“老杨,带他们去宿舍,顺便讲讲规矩,明天就可以干活了。”
被叫做老杨的门卫老头点点头,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得嘞,走吧,小伙子们,带你们去歇脚的地儿,顺便啊,跟你们念叨念叨咱们这儿的讲究。”
老杨领着他们再次穿过那令人窒息的棺材长廊,走向厂区深处另一栋同样风格的红黑棺材。
路上,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厂区里显得有些飘忽:“咱们这儿呢,规矩不多,就三条,犯一条,轻则扣钱,重则……嘿嘿,卷铺盖走人不说,还得吃点苦头。”
还能卷铺盖走人啊?
丘吉心想,不会出去就变成畜面人了吧?
“第一,”老杨伸出枯瘦的手指,“白天干活儿,就在那大厂房里,工作是做茶壶,手要快,眼要准,心要静,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东张西望。”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晚上,过了午夜十二点,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睡觉,天塌下来也不准出来溜达,听到啥动静都别好奇,更不准开门开窗。”
说到第三条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皱纹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第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强调。
“如果你们真的管不住自己,意外看见了些什么东西,可千万别回头。”
他说到这里,突然“嘿嘿”怪笑了两声,脸上的阴森瞬间又变成了那种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个玩笑:“嘿嘿,一回头,魂儿容易让野猫叼走,这可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栋相对矮一些的棺材楼前。
老杨推开一楼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放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只有靠窗的下铺似乎有人住,被子鼓鼓的,伴随着浅浅地起伏。
“喏,就这儿,你们俩先住着,空铺随便挑。”老杨指了指房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每天晚饭后供应一小时,早上六点食堂开饭,七点准时上工,都记住了吧?”
两人点头。
老杨正要转身离开,靠窗的下铺上,一个人影坐了起来。
“哟,来新人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爽朗的中年男声响起。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丘吉看到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材中等,穿着同样的工服,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眼神看起来也很活络,与这死气沉沉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老杨嗤笑了一声,说道:“是啊,你有伴儿了,可别再说冥财厂区别对待了。”
“能行能行。”男人翻身下床,主动向丘吉和赵小跑儿伸出手:“我叫元风,比你们早来几天,也还没摸熟门道呢,欢迎欢迎。”
丘吉和赵小跑儿也报上了假名。
等老杨出去以后,这个元风便更热情了,主动帮他们挑了两个靠里的下铺,一边帮他们拍打床板上的灰尘,一边闲聊:“唉,这鬼地方,规矩是多了点,但看在钱的份上,忍了,你们也是看了那高薪启事来的吧?嘿,我也是在垃圾站那边看到的,这年头,好活儿难找。”
丘吉眼珠子转了转,假装跟他一起整理床铺,不经意地说:“那可不嘛,捡垃圾哪能活啊,这钱还是得挣快钱,只是这厂子感觉有点诡异。”
元风将上铺的棉絮和被套拿下来给他们套被子,听闻丘吉的话,不觉嘲笑道:“诡异什么啊诡异,来这儿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大家都想搞点钱出去做生意,谁在乎是给谁打工,又干的是些什么营生呢。”
床铺很快就铺好了,就在丘吉打算收拾收拾入睡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元风挂在床头的工作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工作牌上的照片——
一个看起来朝气蓬勃,笑容灿烂的中年人。
丘吉皱了眉,再次观察了一番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饱经风霜,眼角带着明显皱纹。
才来几天?
可这照片……看起来至少是十年前拍的。
第25章 畜面人(11) 你还懂印度语啊……
冥财厂, 第一天。
清晨五点,尖锐刺耳的敲击声在棺材楼的走廊里炸响,惊得丘吉一个激灵, 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不知道是时辰还早, 还是此地本就难见晴光。
扭头看去,赵小跑儿显然没怎么睡着, 两双眼睛底下盖着一层青紫色黑眼圈,元风却已经穿戴整齐, 脸上挂着热情开朗的笑,招呼二人:“丘明老弟, 大力老弟,快起!上工了!迟到要扣钱的!”
丘吉打了个哈欠,果然,当人当鬼当道士,都逃不过上班的命。
他死气沉沉地坐起身, 抓过上铺昨天分给他们的工作服抖了抖,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啧, 这要是师父在,绝对受不了这霉味冲天的衣服。
元风见丘吉换衣服, 拍了拍他肩膀,兴致勃勃道:“动作麻利点!这地方福利好,规矩也严,嘿嘿,咱得积极点,别让人开了才是。”
赵小跑儿瞧着元风那劲头,不禁感叹:“穷, 果然能让牛马更勤快。”
收拾停当,丘吉二人跟着元风往食堂去,这一路,他总算看见了除他们之外的活人。
所有职工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蓝色工作服,说说笑笑涌向食堂,声势浩大,人数众多,显然来应聘的绝非少数,并且他们神态自然,笑容灿烂,与周遭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丘吉暗忖,那些失踪的人多半就是他们了,看样子在这儿过得还挺乐呵。
穿过一条走廊,他们出了宿舍楼,外面天色仍未透亮,只有一层薄雾朦胧地笼罩着人群,食堂门口立着两个穿红色工作服的男人,每进一人,都要用手里的电子仪器扫一遍,像在防备有人夹带违禁品。
“那玩意儿是测食物的,食堂不准自带吃的,也不准把吃的往外带。”元风热情地向丘吉和赵小跑儿解释。
丘吉抱着手臂,食指抚摸着自己的唇,若有所思:“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来这里的人都是穷途末路的浪子,巴不得多混口吃的,谁还开小灶?”
“那可不一定。”元风耐心地说,“之前就有人带吃的进去,结果被打得见了血,食物混着血,腥臭难闻。”
他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手掌在鼻子前轻挥,感觉那样的场景是他的噩梦。
丘吉和赵小跑儿不禁讶异,赵小跑儿尤其觉得这规矩有些熟悉,问道:“他们是不是搁缅北学的啊?咱现在还在中国吗?”
元风被逗得捂嘴轻笑,那模样格外小家碧玉,倘若忽略他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的话。
三人排队进了食堂,这里的环境和宿舍相仿,老旧却还算干净,想必饭菜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流程与寻常食堂不同,并不是窗口自取,而是由职工推着小车,到固定好的桌椅旁分发。
食堂桌椅也是固定的,十人一桌,凳子上贴着名字。
丘吉和赵小跑儿是新来的,名字没录,只能拎着塑料凳子和元风挤在一处,同坐一桌的还有几人,其中最突兀的,是个五大三粗的花臂男。
说他突兀,是因为来这儿找活儿的,多是流浪汉或走投无路急需钱的,大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而这大块头,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肌肉虬结,顶着一头黄毛,营养过剩精力充沛,尤其是手臂上青紫色的花纹,看不出原有的肤色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儿。
丘吉摆弄手中的筷子,眼神不自觉地落在那手臂纹身上,似乎是眼神让对方感觉到了冒犯,花臂男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刻意将自己的手臂上的袖子往下盖了盖。
稍坐片刻,食堂开始放饭,推车嘎吱作响地过来,穿红工作服的食堂员工面无表情地分发食物。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个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外加一小碟咸菜疙瘩,分量少得可怜,但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汉来说,已经是慰藉了。
丘吉默默拿起馒头,还没下口,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压迫感便从旁边袭来,那花臂男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粗壮胳膊,几乎霸占小半张桌面,手肘几次蹭到丘吉放在桌边的手臂。
丘吉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里收了收,身体微侧,试图避开,眼角余光瞥见花臂男似乎毫不在意旁人,正大口吞咽馒头,腮帮鼓胀,咀嚼声粗重。
他吃得极快,三两口便解决掉自己的那份,随即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就在桌面上逡巡起来。
丘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赵小跑儿那几乎没动过的粥碗上停了一瞬,而此时的赵小跑儿还在纠结“打出血”的事,身为警察,对这种行径深恶痛绝,食不下咽。
花臂男咧了咧嘴,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下巴朝那粥碗一抬,声音粗嘎:“喂,小子,吃不下?别糟践,拿来!”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同时,他那粗壮的胳膊已经伸了过来。
赵小跑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碗:“干啥玩意儿!一人一份,你还想抢啊!”
花臂男不屑地哼了一声,或许是被赵小跑儿的态度激怒,重重一拍桌面:“没规矩!新来的不懂孝敬老员工?一顿不吃能饿死你?给我!”
丘吉眼神骤冷,他本来就对这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壮汉心存疑虑,此刻对方近乎明抢的行径更让他反感,眼见对方再次蛮横地伸手,他的筷子闪电般探出,“啪”一声,不轻不重敲在花臂男手腕侧面,声音不大,在这张相对安静的餐桌上却格外清晰。
花臂男动作一滞,他猛地转头,凶戾的目光转而死死钉在丘吉脸上。
“干什么?”花臂男压低了声音。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同桌另几个工人立刻埋下头,恨不得把脸扣进粥碗,连咀嚼声都停了,显然没少被抢过饭。
丘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平静无波,他将筷子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他的东西,他想吃就吃,不想吃,也轮不到别人做主。”
元风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住,连忙打圆场,身体前倾试图隔开两人:“哎哎,误会误会!大力老弟胃口不好,这位大哥也是好心,怕浪费嘛!来来,吃我的,我馒头还没动!”说着就要把自己的馒头推过去。
花臂男却看也不看元风,目光依旧锁死丘吉,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啊,新来的,挺有种。”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蕴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在说,咱们走着瞧。
丘吉不再言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紧锁起来。
这粥味道咋这么怪?咸得发齁,还带着股酸菜味,他忽然有点后悔跟这花臂男起冲突,早知把自己这份也塞给他算了。
反观赵小跑儿和元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粥味怪异,三两口便喝得精光。
元风见丘吉不动,还好心劝道:“丘明兄弟,可别犯傻,饭菜得吃完,不然要挨打的。”
丘吉瞟了眼旁边的花臂男,故意对赵小跑儿说:“大力哥,我吃不完,你要不?”
赵小跑儿看看丘吉,又瞪了眼那凶神恶煞的花臂男,乐了:“行啊!咱哥俩的饭菜,吃不完也不喂外人!”说罢,连带丘吉那碗怪味粥也喝了个干净。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众人起身离座时,花臂男故意在丘吉身旁停顿,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这才带着一脸阴鸷,大摇大摆地率先走出食堂。
丘吉望着那宽阔背影消失在门外灰蒙蒙的雾气里,眼神愈发幽深。
***
吃完早餐后,七点,所有人准时到达操作区。
巨大的厂房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排惨白的节能灯提供光源,一排简陋的工作台延伸开去,上去堆放着未成型的陶土泥胚和半成品。
一上工后,工人们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动作机械而麻木,整个空间只有陶轮旋转的嗡嗡声和刮刀刮擦泥胚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咳嗽。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死寂得令人窒息。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分到靠近质检区的一排工作台,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将一块块灰褐色的陶泥在陶轮上拉胚成型,制成一种样式古朴的陶土茶壶,而在他们面前有一排成品,当做范例。
丘吉拿起一个成品,入手冰凉沉重,壶身没有任何装饰花纹,触感粗糙得硌手,可是他却觉得这茶壶莫名的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很快他就想起来,好像之前师父刚换了一套新茶壶,就是这个样式,看来这厂子业务还挺广,连师父都用上了他们的东西。
赵小跑儿不愧是专业的警察,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制作的茶壶又标准又有范儿,比老员工都熟练。
“跑儿哥,你行啊,练过?”丘吉盯着他灵活的指尖,心生佩服。
赵小跑儿羞赫地摆摆手:“这算啥事儿,咱干这行的就得啥活儿都能整,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哪行?老百姓的税钱咱可不能白拿。”
不过他很快捂了嘴,往旁边看了看,好在没人注意他的话,不然他警察身份就暴露了。
丘吉笑了笑,还想再打趣两句,却在霎那间闭了嘴。
赵小跑儿后背一紧,动作都缓慢了下来,因为每次只要丘吉这个表情,就说明有不得了的事。
“天老爷爷,你这熊孩子又整啥幺蛾子呢?”
丘吉盯着赵小跑儿手中的成品茶壶,虽然被他满是陶泥的手弄脏了些许,可也能看清上面的花纹,他伸手直接拿过那个茶壶,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他发现茶壶底下有一段非常细小的符号,歪歪扭扭,并不成文,可是看起来不像是茶壶生产批号,并且在这样一个精美的作品底下显得十分突兀。
赵小跑儿看着那些符号,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吐出一句话:“印度语啊。”
丘吉呼吸一顿,紧紧地盯着他:“你认识?”
“嗯,学过一点小语种。”赵小跑儿神色紧张,重新拿起另一只成品茶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底下那些文字,嘴里呢喃。
“嗡,克利姆,阎摩耶,那玛哈……”
丘吉完全听不懂,正想再问,却被突然传来的一声尖锐的女声打断了。
“干什么呢?不准交头接耳,忘了吗?!”
一个红色职工服的女人恶狠狠地瞪着丘吉和赵小跑儿,二人赶紧将茶壶底座扣在桌子上,赵小跑儿笑嘻嘻地说:“对不住对不住,咱们新来的,不懂规矩,下回指定不能这样了。”
丘吉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是啊,我们新来的,连固定的凳子都没有呢。”
女职工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探视,兴许是看在他们是新来的份上,并没有为难他们,冷冰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厂规就离开了。
***
中午下班去吃饭的路上,丘吉和赵小跑儿刻意远离了大部队,悄悄挪到边缘处,丘吉再一次问他:“你记住茶壶上的符号了吗?”
赵小跑儿拍拍胸脯:“这话说的,这么老重要的事儿我能整忘了?早刻脑瓜子里了。”
丘吉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让赵小跑儿跟着一起来了,有些事还是警察专业。
“你念的那些咕噜咕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小跑儿认真地想了想,神神秘秘地说道:“在老印度那帮搞密教的手艺人里头啊,整了不少照着梵文瞎编的咒语,茶壶上印的那串鬼画符,就是里头的一道咒。”
丘吉恍然大悟,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能翻译成中文吗?我对咒语倒是熟悉,就是不熟悉外国人的咒语。”
“这不扯呢么,有门槛儿咋翻译啊?”赵小跑儿拿看二傻子的眼神儿瞅着丘吉,慢悠悠说道,“不过这道咒吧,我倒是知道点儿门道,好像……”
他卡了下壳,脸色儿一沉。
“跟魂儿啊命啊的扯上关系了。”
第26章 畜面人(12) 蝴蝶中毒了……
中午, 依旧是在那个简陋的食堂吃饭,流程和早上一样,大家各自坐在固定座位上, 等待着放饭。
那个花臂男似乎跟丘吉杠上了,丘吉刚坐下, 那人便投来一道恶狠狠的视线。
丘吉却淡然自若,修长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筷子, 两只竹筷愣是被他玩出了杂耍一样的花样,还时不时朝花臂男挑衅地挑眉, 故意激怒对方。
其实他并不是刻意拉仇恨,只是这里的人大多像机器一样麻木运转, 根本探不到有效信息,只有这个花臂男,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活人气十足,没准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
所以丘吉决定先引起他的注意。
赵小跑儿忙了一早上, 精神有些萎靡,坐在丘吉旁边止不住地打哈欠, 丘吉打趣道:“跑儿哥,早说了让你划划水就行, 看吧,用力过猛把自己搞蔫儿了。”
赵小跑儿斜他一眼:“这叫专业,小屁孩懂什么。”
聊了没几句,食堂便开始放饭了,这次的食物比早上丰盛些,一只鸡腿,一碗回锅肉, 一碗蒸豆腐,外加一大碗白米饭。
桌旁的职工们眼睛都亮了,盯着这些菜像看见金银珠宝,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筷,食堂大门处的管理员们忽然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异常板正的男人,一身黑色长风衣,头发如打了发蜡般顺滑,个子格外高大,目测至少有一米九,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银色鹰脸面具,将容貌捂得严严实实,皮质黑色手套在惨淡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从这人踏入食堂那一刻起,所有职工都放下了筷子,目光虔诚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就像是狂热追星饭看见了自己欧巴一样,恨不得黏他身上。
丘吉的眼神将此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直到那鹰脸面具下隐藏在黑暗中的视线在空气中与他相碰,一股怪异的不适感瞬间压迫着他所有的神经。
很奇怪,莫名其妙的紧张。
“各位。”先前负责放饭的红衣职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精神,“现在,请冥财厂的老板给大家讲几句。”
赵小跑儿压低声音,悄悄对丘吉说:“好大的咸菜味儿啊。”
丘吉耸耸鼻子,他也闻到了,这厂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咸菜味,本来已经习惯,还能忍受,可这人一进来,那气味浓烈了好几倍,熏得他有些反胃。
奇怪的是,似乎只有他和赵小跑儿能闻到,其他人毫无反应,反倒一副如沐仙气的陶醉模样。
那男人面具下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身后轻轻摩挲,他没有用扩音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各位,过得还算愉快吗?”
底下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愉快!”
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弧度,似乎很享受这些人整齐划一的回答。
“我很满意大家的效率。”他伸出被皮质手套包裹住的修长的手指,抬了抬金属质地的面具边缘,口吻低沉而冰冷,可下一秒,这嗓音突然变了一个腔调,突然拔高,整个食堂仿佛都颤了颤,“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发挥出你们所有的力量,累死的齿轮才是好齿轮!我们要做大做强!”
丘吉的身体不禁一阵发寒。
这不就是……
天花板级别的pua?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工,而是误入了某个邪教组织。
可这些盲目崇拜的职工们非但不觉异样,反而狂热地鼓掌欢呼,无条件拥护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有的甚至激动落泪,站起来高声呼喊,要为工厂燃尽自己的生命,虽然很快就被旁边的红衣职工镇压下来,可群情激愤的状态却越发高涨。
面具男那双藏匿于黑暗之下的双眸惊心动魄,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
“让我看看,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中午的饭丘吉也没吃,全推给了赵小跑儿,他还是觉得菜不合口味——咸菜味太重了,下午的班上完后,他干脆逃了饭点,提前溜回了宿舍。
好在他作为道士,向来有辟谷的习惯,不吃饭也饿不死。
宿舍此刻只有他一人,死寂的环境让白天的压抑感成倍放大,他坐在床上,指尖轻挥,清火涌出,瞬间照亮了他清俊的面容和这昏暗的一隅,看着熟悉的火光,他心中的不安消退大半,身体也暖和起来。
“师父。”这两个字吐得极轻,丘吉闭目凝神,细细感受师父的存在。
火焰微微晃动,原本的空寂渐渐产生熟悉的气味,片刻后,林与之清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吉,你那边如何?气息为什么这么紊乱?”
听到师父的声音,丘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他迅速将工厂的诡异经历、茶壶底座的咒语以及食堂的冲突简明扼要地传递过去。
“我仔细确认过,这些职工确实都是活人,但我需要祁警官查证,他们是否是之前失踪的那些人。”
“元风?”师父的声线低沉,落在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上,“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工厂的时间流速有问题。”丘吉盯着之间的火苗,眼神忽明忽暗,声音也变得谨小慎微,“或许是这里的时间变得很快,人老而不自知。”
大脑中安静了一瞬,林与之呼吸变得沉重。
“现在是九月十五号,酉时三刻。”
丘吉立马会意,抬头在宿舍内寻找,企图找到一个能记录时间的东西,可是环视一圈都没看到,丘吉这才反应过来,工厂似乎在刻意遮盖任何和时间有关的东西,他抬头看向窗外,根据天色及自己到来的日子判定一个粗略的时间点。
“九月十五号,酉时。”
“时间流速没问题。”林与之声音越发凝重,“我卜了一卦,你所处的位置直指【坎】卦,【坎】为水,主险陷、深渊,阴煞之气极重,你务必远离水源,任何形式的水都不可以靠近,待我先和祁警官查清楚这个叫元风的人。”
“水源?”丘吉心中一凛,立刻联想到工厂深处可能的加工用水,甚至地下暗河。
他的逻辑总是和师父不一样,师父做什么事都是谨小慎微,尽量避开所有的危机来源,可丘吉恰好相反,他总觉得所有的线索和秘密都是存在于那些危险的地方。
也许答案就在水里。
林与之对丘吉的了解甚深,感觉到对方的沉默以后,立马低声重申了一遍:“如果你不听话,现在就立马离开冥财厂,后续事情不需要你调查了。”
丘吉知道师父又生气了,赶紧应声回答:“放心师父,我会避开,你别生气。”
林与之没有再说话,空气陷入沉默。
丘吉见师父还没有切断联系的意思,试探着问:“师父,还有要交代的吗?”
清火那头传来的呼吸声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水汽滋润过的朦胧,令丘吉的心一个劲儿跳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又或者,在期待什么。
“小吉……”
声音变慢了,两个字吐出来的瞬间却让丘吉的心一秒安定。
“照顾好自己,别再像上次那样莽撞。”
丘吉喉结滚动,呼吸急促地喘息着,脑海中依稀浮现着那晚拥抱着师父为其驱寒的画面。
脆弱的师父,无助的师父,靠在他怀里喊着他名字的师父,凌乱的黑发遮住他的眼,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刺激着丘吉的胸膛。
第一次……产生这么怪异的感受……
指尖的火苗开始摇曳不定,丘吉赶紧稳定心神,重新让火焰趋于平稳。
“师父。”丘吉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喉咙里有什么堵住一样,“我是你的徒弟,会一直活着当你的徒弟。”
世界安静了,那些所有的暗潮汹涌,惊涛骇浪统统归寂于【徒弟】二字,丘吉的心也随之安静了。
“好。”师父也安静了,“等你消息。”
火焰渐渐熄灭,周遭重归冰冷,一缕青烟顺着丘吉指尖袅袅飘散,月光下,他的神情变得深沉。
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面对师父会有这样一种不前不后的拧巴劲?
是不是……他也中毒了?
丘吉眼里忽然出现一场大火,有只蝴蝶在大火中翩翩起舞,脆弱的翅膀被熊熊火焰烤得更加艳丽,五彩斑斓的蝴蝶粉在火光中洒出一道靓丽的抛物线,最后烟消云散,一切归零。
袅袅白烟向着黑夜里的天飘散而去,丘吉以为是自由,可别人告诉他,那是蝴蝶中毒了。
中毒了,就一定会死的。
***
子时过后,所有人都陷入深眠,只有丘吉醒着,他从被子里探出双眼,谨慎地观察着隔壁床的元风,确认对方呼吸平稳,并且发出轻微鼾声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先走到赵小跑儿床边,试图摇醒他跟他一起出去探探,但赵小跑儿不知道是白天工作太卖力还是什么原因,任凭丘吉怎么摇晃,都没反应,没有办法,丘吉只得自己披上工作服,偷偷溜出了宿舍楼。
他决定今夜探厂。
清朗的月光悬在寂寥的夜空,整个厂区陷入一片死寂,丘吉贴着宿舍楼的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到大门处,探头向外张望,没发现异常,便迅速闪身而出。
白天没机会探查厂区布局,现在他必须弄清这工厂究竟是怎么运作的,目的真的只是生产茶壶吗?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些畜面人,是不是和这工厂有关?
要找到答案,必须找到厂区的核心区域。
盲目搜寻肯定不行,必须借助道术。
丘吉寻了个隐蔽墙角,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这是他在食堂顺的,规定只说不许带食物出门,可没说不能带纸巾。
他将餐巾纸反复对折,很快叠出一只带帆的小纸船,满意地点点头,将小船置于地面,双手掐诀,默念咒语,很快,小船仿佛受到一股推力,缓缓飘起,悬停空中。
丘吉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边念咒边迅速洒向小船,泥土附着的刹那,小船猛地一震,迅疾升空,停驻在厂区最高点,最后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小船传递的视野。
这在道门中称为“替眼术”,借外物为媒介,以泥土的天然之气为引,替代己身之眼,窥探无法亲临的视角。
通过小船,丘吉终于看清了整个厂区的面貌:四面临山,无路可通,只有一条小河负责处理厂区污水,看样子,这厂区并不是什么异世界,而是现实存在的。
所谓的【焚香引路】,应该是精通邪术的人设下的出入口,用来模糊厂区位置,掩盖底细。
难怪祁宋他们一直找不到畜面人的源头。
丘吉正想细看厂区布局,寻找核心区域,小船却突然一颤,猛地坠落在地,彻底失效。
丘吉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却看见不远处,一个静物一样的黑影正伫立在黑暗中,与他直线相对!
他记得刚才那里分明没有这个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不敢妄动,屏住呼吸,警惕地盯着那团“东西”,但不幸的是,他猛然发觉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浓云遮蔽,深远处传来刺耳的空雷。
要下雨了!
丘吉想起师父“远离水源”的警告,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那团“静物”忽然诡异一闪,丘吉再定睛看过去,原地却空无一物,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先退回宿舍。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却毫无征兆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第27章 畜面人(13) 阴仙容器
丘吉身体瞬间绷紧, 只在电光火石间便拟定了万全之策,包括如何将身后之人一击毙命。
然而,预料中的危机并未降临, 四周反而陷入死水般的沉寂,只有一个带着恶趣味的声音, 越过肩头钻进他耳中。
“原来是你啊。”
熟悉的调子,和食堂那会儿一般恶劣, 只是此刻更多了几分兴奋。
丘吉回头,看向眼前这个脸上挂着油滑笑容的花臂男, 黑暗中,他那过于发达的肌肉膨胀成一团模糊的庞然黑影, 只有上面的花纹在丘吉的眼里格外清晰。
想都不用想,这个人会因为抓住丘吉的命门而有多兴奋,不过丘吉并不担忧,反倒有种兔子自动送上门来的喜悦,毕竟……
线索都是会在最危急的时刻登场。
果不其然, 花臂男眼中赤裸的恨意毫不掩饰,他邪笑着, 将丘吉从头到脚扫视个遍,目光最终钉死在他脚下那只失了法力的纸船上。
“你在探厂?”他眯起眼, 危险的精光直刺丘吉面门。
这句话使得丘吉的眉心动了动,能仅仅通过一只小船就看出来丘吉在探厂的行为,眼前的花臂男果然不简单。
丘吉依旧处变不惊,回以一个不屑的冷笑:“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不是?”
花臂男笑容僵了僵,显然被戳中了心思,虽然白天跟丘吉结下的梁子总是在心里挥之不去,但是他也知道他费了这么大力进来的目的不是跟人发生摩擦的, 现在不是让丘吉吃苦头的好时机。
他抬眼往厂区四周看了看,确保没有巡视的管理员,这才冷笑道:“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既然我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就暂时放过你,等我成了【容器】再来教训你。”
丘吉眼神中的光芒瞬间被他压制,故意毫无所谓道:“谁最后能成为容器还说不一定呢,也许是我呢?”
花臂男神色微变,显然这句话让他感觉到了威胁,他的眼神在丘吉身上来回游走,发现面前这个人面容清秀,身子骨偏瘦,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防患于未然,在这种地方,尽管是一只弱小的蚂蚁,都很有可能回头狠狠地咬你一口。
“呵,你说的对,我们需要公平竞争。”花臂男也不知道是真的与丘吉和解,还是假意屈服,主动伸出手,摆出握手的姿势,“这样吧,我们可以一起合作,等找到核心区,再来一决生死。”
核心区、容器……
丘吉嘴角上扬,看着对方冒精光的眼神,那点心思一览无余,他就知道这个花臂男对这个工厂绝对有了解,正得他意。
两手相握,契约达成,彼此内心里的暗潮汹涌却无人得知。
“这个厂区我比你了解。”花臂男匍匐在食堂墙根处,眼神在上方四周巡视,显然在躲避监控的视线范围,“他们每次都是带人从食堂后面那个后勤出口出去的,核心区绝对在食堂背后。”
二人摸着墙根慢慢往食堂后面去,花臂男向丘吉简单介绍了一下厂区布局,那模样就像是来了有一段时间一样,不过在看到丘吉审视的目光时,他冷笑道:“你想错了,我也只比你早来一周而已,只不过来之前我就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工作。”
“是吗?”丘吉斜睨他,已微露讥嘲,“我也做了挺多工作,不比你少。”
花臂男狠狠啐了一口:“放屁!连基本布局都不清楚,做的哪门子工作,怕不是就知道这个工厂可以改造人体,成为阴仙容器吧?”
阴仙容器!
丘吉手指无意识攥紧,心中翻江倒海,可是刹那间又强制压下那种对阴仙力量的恐惧,渐渐放松,面上依旧乐呵呵的:“那又怎么样?你可不要忘了,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有一起合作才能有希望。”
花臂男不再言语,只是那双豺狼一样的小眼睛总是带着些许精明。
丘吉就这样跟着花臂男绕过食堂,来到背阴处,这里荒草丛生,根本没有路,只有一条从厨房出口延伸至另一座厂房的小道。
二人不敢走小道,怕有监控视察,只能压低身子,翻开人一样高的野草丛,顺着小道窜到后面那座厂房门口。
这时天上又响起了一阵空雷,丘吉抬头,这才发现月亮已经完全被遮住了,一阵冷风从食堂那边刮过来,荒草被吹得唰唰作响。
要下雨了,继续下去可能无法避免会碰到水源,十分不妙。
可是丘吉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想搞清楚,什么是【容器】,跟阴仙又有什么关系。
花臂男摸到厂房大门口,三米高的钢质门却被一个极其厚重的铁锁锁上了,他用力推开大门企图通过缝隙挤进去,可是他失败了,缝隙只有一根手臂宽,根本进不去。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丘吉的手却突然放在了那生锈的铁锁上,神情肃穆,像在做什么仪式一样。花臂男瞧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嘲讽味更甚:“瞎几把装,这是铁锁,你以为是人吗?可以感化开的?”
“咔”地一声,锁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花臂男眼睛都瞪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丘吉将锁轻轻地掰开,然后又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大门就这样慢慢移开,留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道。
“特……特异功能?”
“不。”丘吉不费吹灰之力地钻进了厂房内,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感化。”
厂房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窗户很高,窄长无比,只能投进一丝微弱的自然光,也正是这微弱的光,丘吉看清了厂区的面貌 。几条流水线已经罢工,厚厚的灰尘静静地躺在表面上,墙角堆着很多已经干瘪的料箱,上面同样是一层灰。
铁锈的味道太重,丘吉不由得捂住口鼻,小心谨慎地查看着周围的环境,花臂男则疑惑起来:“狗日的,明明看见他们经常往这里送人,怎么看起来又像是很多年都没进过人的样子。”
丘吉抹开生产线操作台上的灰尘,眉毛蹙了一下,嘲讽道:“还说你对厂区很了解,这些机器分明年久失修,根本没有人用过,怎么可能有人来这种地方。”
“你爱信不信,我就是看见他们定期选几个人带到这个厂房里,然后就再没见过那些人。”花臂男一边念叨,一边将墙角的纸箱子全部踢倒,企图发现一个入口或者通向其他厂房的出口,灰尘弥漫,使得他不断咳嗽,“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被他们选中成为阴仙容器,那些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丘吉透过黑暗,狭长的眼睛不屑地瞥过去,直钉在花臂男的后背:“我看你还是放弃吧,成为容器有什么好的?没准那些人都被改造成了奇怪的怪物了。”
花臂男咬牙切齿,狠戾的面孔下分明藏着巨大的不甘心:“你少劝退我,我已经为这一刻做了多年的准备了,这一次,我必须成为容器!”
丘吉唇线紧绷,胸口剧烈起伏。
他以为阴仙已经在那个果子林彻底消失,阴仙的许愿机制也永远地成为一个秘密,没想到阴仙这个邪物已经扩散至奉安市了,不,很有可能不止奉安市,而是整个世界。
可是,阴仙容器又是什么?它和畜面人以及阴仙力量又什么关系?还是说,这又是阴仙引诱人类的另类戏法,让这些狂徒趋之若鹜。
丘吉只觉得心脏被揪紧,那种对阴仙力量的恐惧使得他指尖发颤。
这时,花臂男突然低呼,朝丘吉招手:“有了!”
丘吉慌忙不迭地凑过去,发现刚刚那堆成山的纸壳底下,竟然有个上了锁的暗道,用一个钢制的盖板遮盖得死死的,花臂男眸光炽热,急切地催促丘吉:“快!用你的那个什么感化把锁打开!”
丘吉摸了摸这锁,发现只是一般的铁锁,要打开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他有些犹豫,如果这个入口真的这么重要,不可能用这么简单的锁。
花臂男见他一动不动,急了:“干啥呢?”
丘吉没理会他,刚想利用道术先隔空探视钢板内部的情况,大门口那里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声波使得整个厂房仿佛地动山摇。
花臂男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是对秘密的渴望战胜了他的恐惧,他直接无视那边传来的动静,癫狂一般催促:“快快快!快打开!”
但是丘吉却没有动身,谁也不知道这个暗道到底通向何处,万一是更危险的地方……
这事不能急!
他赶紧将周围的纸壳飞速盖到暗道上,然后直接丢下花臂男,像个泥鳅一样贴着地滚到操作台底下,钻到最深处。花臂男骂了一句脏话,随后也跟着丘吉一起滚了进去。
不一会儿,厂区的大门被拉开,手电筒的光在地板上逡巡,险些照到二人,两个穿着厚制皮鞋的人走了进来,在他们跟前来回走动。
“有人进来过。”一个苍老的男职工的声音响起,丘吉只觉得很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嗯,他们应该发现暗道了。”另外一个年轻些的男职工说道。
“怕什么,被发现了也没什么,没准他们也想……嘿嘿……”那老人的声音格外轻浮。
“这个说不定的。”年轻男人晃了晃手电筒,明显声音变得格外谨慎,“我是怕他们发现我们真正的目的。”
老人的笑声停止了,可能也开始担忧秘密是否被发现。
“等等……”
这时,那个年轻人的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
“大门口的脚印只进不出,他们还没走!”
这话就像一根针猛地扎在花臂男的身上,他如此大的块头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并且呼吸声也越来越大。
丘吉使劲按住他的后背,企图将他狂躁不安的呼吸声彻底压制,然而效果式微。
这时,那两双厚制皮鞋突然停在他们跟前,年轻职工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脚印停在这里了哦。”
第28章 畜面人(14) 师徒断联
空气仿佛凝固, 连花臂男粗重的喘息都瞬间屏住,只有心跳声被不断放大。
丘吉的手心一片冰凉,指尖无声地在身后掐诀, 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弦,就在这时, 他听到厂房那几扇高悬的长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噼啪声,随后形成震耳欲聋的喧嚣。
“下雨了!”那个老职工突然警惕地朝年轻职工嚷嚷, “得走了。”
预料中的暴露并没有上演,那个年轻职工听到这阵雨声后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下雨了啊……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双皮鞋很快就远离了操作台, 手电筒的光柱彻底消失,诺大的空间再次被黑暗侵袭, 随后便是哐当一声,回音在空旷的厂房内飘渺不定。
“操!”
蜷缩在操作台底的花臂男像一头劫后余生的野兽,双目布满血丝。
“他们走了!这鬼地方肯定不能再待了,一会儿他们就叫人过来了!”
他满目惊恐,先前对容器的执念被求生的本能碾碎, 连那个暗道都忘了,他根本不等丘吉反应, 手脚并用地从操作台爬出来,跌跌撞撞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等等!”丘吉也迅速钻出来, 压低声音急喊,“外面下雨了,不能出去!”
“放屁吧!老子宁可被雷劈死也不想被拖走!”
花臂男头也不回地嘶吼,他想起那些因为食堂藏饭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人,心就渗得慌,哪还听得进去什么话。
他冲出厂房,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他踉跄着奔出去几步,茫然四顾,寻找来时的路。
这时丘吉也已经踱步到了门边,借着微弱的自然光和天际偶然划过的惨白的闪电,他清晰地看到……
在厂区那条通往食堂后方的小路尽头,滂沱大雨织成的黑暗幕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她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上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伞下露出一双纤细的小腿,以及一双深红色的平底鞋,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冰冷的墓碑,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这个人和丘吉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影是同一个!
花臂男貌似没有看见那个女人,仍旧朝着那个方向而去,直到再一次闪电褪去后,花臂男和那个女人都消失在了大雨中。
一股寒意瞬间从丘吉的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猛地退回厂房,再一次想起师父的警告。
“远离水源!”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水源中阴煞汇聚的源头?那花臂男……
看来那两个职工应该是故意的。
丘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刚才发现的那个暗道冲去,角落里堆叠的纸箱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下面的铁盖板,锁头还挂在上面。
丘吉伸手放在钢板上,细细地感受着钢板之下的空气流动,当他发现底下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能量波动以后,这才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道力,轻轻按在冰冷的锁芯上,咔哒一声,锁弹开了,他用力掀开盖板,一股浓烈的闷冷气息窜出来,几乎让他窒息。
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暗道,只是一个方方正正,深度不过半人高的水泥储水沟。
假的!一个赤裸裸的陷阱,用来迷惑像花臂男这样被狂热冲昏头脑的猎物。
丘吉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这事的复杂程度开始超出他的预期了。
***
冥财厂,第二天。
早晨五点,金属敲击声依旧准时响起。
丘吉睁开眼,已经习惯了宿舍里挥之不去的霉味,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和昨天别无二致。
他刚打算坐起来,眼角却捕捉到一丝异样,靠窗的下铺,元风正背对着他,半蹲在墙角,身体微微前倾,有些小心翼翼,好像在往床板底下塞着什么。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拍拍手上的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丘吉立刻闭上了眼睛。
“丘明老弟!大力老弟!快起!上工了!迟到要扣钱的!”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和尾音轻重都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系统刷新了。
丘吉装作被吵醒,皱着眉,带着浓重的睡意慢吞吞地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他转身就想去叫临床的赵小跑儿,却还没开口,那人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刚睡醒的人,并且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昨天的疲惫萎靡,甚至还堆满了和元风如出一辙的夸张的笑容,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吗,这一觉睡得,嘎嘎香,浑身是劲儿!”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可嗓音里带着异常的兴奋,手脚麻利地跳下床,一边套着那件酸臭的工作服,一边冲丘吉咧嘴一笑:“丘明老弟,愣着干啥?这工厂福利好,工资高,咱可不能迟到!”
丘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他看着赵小跑儿那熟悉的脸,听着熟悉的东北腔,却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双眼睛里属于赵小跑儿的机警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格式化后空洞和积极。
难道昨晚他离开宿舍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丘吉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好……这就起。”
***
食堂的氛围和昨天一模一样,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位置,只不过丘吉和赵小跑儿有了自己的座位。
丘吉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视,最终将视线放在花臂男昨天坐的位置上,那里已然换了个人,而花臂男不见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佯装无意地碰了碰旁边坐在花臂男凳子上的人,压低声音道:“哎,昨天坐这儿的那个大块头,今天没来?迟到了?”
那人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丘吉,眼神是真困惑:“大块头?没有印象啊?咱这桌昨天不就咱们几个吗?哦,还有新来的你俩。”
丘吉的呼吸一滞,他看向元风,后者也投来一个困惑的视线:“丘明老弟,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恐惧瞬间充斥着丘吉的心脏,消失了的不仅仅是人,连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了,这比单纯的死亡更令人胆寒。
推着餐车的红衣职工面无表情地停在了他们桌旁,眼神无意地在丘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而这一瞬即逝的异常却被丘吉捕捉到了。
被盯上了。
食物开始分发,和昨天一样,一碗稀薄的米粥,干硬的馒头,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那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比昨天更浓郁,只冲丘吉的脑门,他下意识想要推开的手却悬在空中,指尖微微发凉。
那个推着车已经过去了的红衣职工频频回头,怪异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丘吉。
丘吉顿了顿,摸着米粥碗边沿,想了想,随后捧着碗大口大口的灌进嘴里。
咸涩和酸腐味直冲味蕾,丘吉险些呕出来,喝完粥,他又抓起那个干硬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混着同样难以下咽的咸菜疙瘩,囫囵地塞进嘴里,在咽下一大口后,还对着元风和赵小跑儿含糊的嘟囔了一句:“嗯……还行,管饱。”
***
奉安市档案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喧嚣隔绝,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独特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凝固了。
祁宋亮出证件,与管理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管理员点点头,引着他们走向一排排的档案架深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头顶几盏老旧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林与之安静地跟在祁宋身后,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道服,在档案架间行走,身姿挺拔,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标注着年份和分类的档案盒标签,墨玉般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
管理员在一个标有“200X-201X年失踪人口协查(未结)”的架子前停下,踮起脚,从高处抽出一个上了年头的牛皮纸档案盒,递给了祁宋。
“元风……”祁宋的手指快速地翻动着盒内一沓沓装订好的卷宗,林与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照片上。
“找到了。”祁宋的手指停在一份略显陈旧的档案上,林与之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档案首页贴着一张两寸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正值壮年,大约三十几岁出头,眉目清朗,笑容带着几分腼腆和朝气,照片下方,打印着他的姓名:元风。
祁宋的眉头紧紧锁起,快速扫过关键信息:“元风,男,户籍地址奉安市西城区,报案时间……十年前?”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猛地抬头看向林与之。
“失踪原因是……寻找其失踪的女儿元小雨,元小雨于同年2月28日失踪,时年十岁。”
照片上阳光朝气的中年人,与丘吉向他描述的那个眼角带着皱纹,热情得诡异的中年男人,完全对不上,可是……十年……
林与之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档案上元风那张年轻的面孔。
“不对。”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档案架间响起,带着一股冷意,“如果不是时间的问题……”
那便是人的问题。
工厂里的人对时间的认知出了错。
他不再犹豫,伸出指尖一捻,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火星瞬间在指尖跳跃,随后他闭上双眼,心神瞬间沉静,意识循着师徒间独特的联系,朝着丘吉所在的位置全力延伸。
然而,就在他的意念即将跨越空间阻隔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骤然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股力量阴寒彻骨,带着一种死气,蛮横地阻隔在他与丘吉的联系之间。
指尖的清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光芒骤然黯淡。
林与之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血色,他猛地睁开眼,眼眸顿时涌起惊涛骇浪。
“有人……”他盯着指尖那缕越来越微弱的清火,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在干扰!”
第29章 畜面人(15) 用力一个闷顶(误!)……
冥财厂, 第五天。
“优秀员工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工厂会议室内的主席台上,一个表情僵硬的干部拿着扩音喇叭嘶吼着, 下面黑压压站满了神情麻木的工人,像一排排等待盖章定级的牲畜。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安排坐在最前面, 赵小跑儿挺胸抬头,脸上洋溢着至高无上的荣誉感, 丘吉则低垂着眼睑,佯装空洞麻木的表情, 可眼神却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
一些无聊的流程走完以后,干部便开始宣布让每个员工都上台发言, 介绍自己的同时还要表达自己对工厂的衷心,然后再根据发言和此人平时的业绩定级,等级最高的就会被选为优秀员工,可以得到丰厚的奖励。
一个接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员工走上台,他们的发言千篇一律, 全都是对工厂的感激和对新生活的无限憧憬,言辞空洞, 就像机器人在念稿。
“下面,有请丘明, 赵大力上台发言!”干部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
丘吉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赵小跑儿几乎瞬间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上台,丘吉则深吸一口气,也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
站在铺满红色地毯的主席台上,台下是无数双空洞和带着一丝病态羡慕的眼睛,丘吉的目光快速扫过主席台侧后方, 那个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与工厂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鼻子和嘴唇的黑色鹰脸面具,面具的质地光滑冰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立的姿态很随意,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即使隔着面具,丘吉也能感觉到两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饶有兴致地锁定在自己和赵小跑儿身上。
“大家好。”赵小跑儿的声音洪亮,整个人透露着麻木冷漠的死感,“我叫赵春花。”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被什么拉扯着说出了后面一句话。
“我是个警察。”
空气凝固了,底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丘吉差点没反应过来,听到“赵春花”三个字只觉得陌生,还想这竟然是赵小跑儿的本名,难怪他不愿意说自己的真名,紧接着警察两个字像重磅炸弹一样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脑,使得他半个身子都麻木了。
开局就自爆,这他妈的,还怎么玩?
赵小跑儿彻底暴露身份,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补充道:“我进来工厂是为了调查畜面人事件,但是我现在反悔了,我热爱冥财厂的一切,我甚至厌恶我的身份,我愿意为冥财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奉献自己的生命!”
他的发言激情澎湃,却毫无灵魂,像一个被抽空了内容的空壳在呐喊。
台下的工人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就被这衷心感染,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却整齐划一的掌声。
轮到丘吉了,面对着台下那无数双直勾勾的眼神,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次看向那个面具男,发现对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丘吉知道,他必须暴露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模仿赵小跑儿,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开口:
“我,叫丘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眸色冰冷,微抿的唇带着对这个工厂的鄙夷和不屑。
“我是无生门的传人,我来这里是也是为了调查畜面人事件,我想知道这个害人工厂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想知道是什么样黑暗的血汗工厂会把人当成牲畜一样对待!”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异的骚动,工人们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开始蔓延。
整个大厅充斥着嘈杂的喧闹。
丘吉的自爆此刻就像是一道惊雷,让他们被长期被控制的神经第一次有了波动。
就在这片混乱中,那个阴影里的面具男,动了。
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优雅地抬起,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托住了自己的下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感,面具下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兴奋。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他这个笑容而突然降温,丘吉感觉自己好像一件物品,在被人观察和欣赏。
可是他没有因为这样的视线产生一丝异样,他依旧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等当众多双眼睛微微缓和一些以后,他才露出一双虔诚到极致的眼神,仿若被神明指点了一般,换了腔调。
“可是我也后悔了,我爱冥财厂,它让我得到了新生,让我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再也不需要做一个饭吃不饱,觉睡不好,整天和非人的东西打交道的道士了,我憎恨我道士的身份!是它约束了我!我要挣钱!我要发达!我要跃立顶峰!我也可以为了冥财厂去死!”
他的发言比赵小跑儿更激烈,更带感,强烈的感染力使得底下的骚动声变得更大,连被操控了的赵小跑儿都投来一个空洞的眼神,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困惑:“一个发言而已,这也要卷?”
台上的干部惊慌失措地维持秩序,声音都劈了叉。
“肃静!肃静!”
就在这时,面具男动了动,他并没有走向主席台中央,而是微微抬了抬手,对着那个慌乱的主持干部做了个手势。
干部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慌乱瞬间被一种绝对服从取代,他僵硬地转向台下,宣布道:“老板明示,丘明……哦不……丘吉以及赵春花,他们的坦诚,正是对本厂忠诚与信任的最高体现。他们勇于面对真实的自己,这正是本厂所倡导的精神!因此,破格授予二人特级优秀员工称号,明日将前往办公区,接受最高荣誉嘉奖!”
这个荒谬的转折让台下的骚动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茫然和服从,工人们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被强制接受了。
丘吉接受了嘉奖,板板正正地下了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旁的赵小跑儿眼神还是死死盯在他身上,似乎看他很不爽。
丘吉毫不畏惧地回视他,扬了扬下巴:“看什么?”
“哥们,你卷不过我的。”赵小跑儿咬牙切齿。
“……”
***
冥财厂,第六天。
天色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灰色,冥财厂安排了厂车来接丘吉和赵小跑儿去办公区接受嘉奖,在宿舍收拾东西时,元风脸上羡慕的表情毫不掩饰,嘴里一直念叨着:“才来了几天就是优秀员工了,可真不错啊!”
丘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真是天选牛马。
“两位优秀员工,请上车。”到了宿舍楼外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拉开面包车的车门。
赵小跑儿抢先一步上车,一只脚刚踏上车厢,就回头瞪视丘吉:“你是卷……”
“卷不死你!”丘吉猛地一脚给他踹了进去。
车子外部看起来不怎么样,内部却很奢华,真皮座椅,恒温空调,甚至还有淡淡的熏香,车子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窗外的厂区景象飞速倒退,逐渐驶向办公区域。
大概过了十分钟,目的地就到了。
高耸的围墙,顶端缠绕着电网,四周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穿红色职工服的人,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类似于手电筒的棍子。
但丘吉知道,那肯定不是一般的手电筒。
围墙内,只有一栋四四方方的四层小楼,通体是冰冷的混凝土色,窗户窄小,整栋楼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经过层层身份核验,他们被带进了小楼,内部装修简约冷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电梯直达四楼,研发与健康监测中心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钢制门前。门滑开后,里面是标准的无菌实验室布局,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多时。
“优秀员工需要进行深度健康评估,为下一步的升华做准备。”领头的医生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毫无波澜。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分别带到两张检查床上,束缚带自动扣上了他们的手腕和脚踝,整个人呈大字型。
那几个医护人员互相低语几句后,便全都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个女医护人员,她在桌面上的工具箱里翻了翻,随后拿出一管针筒和几个空瓶走过来。
她先是停在赵小跑儿面前,针头刺入他的手臂静脉,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抽入真空管,连消毒的过程都没有,随后就轮到丘吉,流程和赵小跑儿是一样的。
丘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针管吸走自己的血,直到那个医护人员抽完血转身,准备将血样放入置物架的一刹那!
他被束缚带扣住的手指突然掐动法诀,一丝微弱的道力瞬间刺入那医护人员颈后的某个穴位,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滞,瞳孔瞬间涣散,软软地就要倒下。
“小心。”丘吉装作关切地低呼一声,同时双手轻而易举就从束缚带中伸出来,看似要扶住对方,实则巧妙地卸掉了对方倒下的力道,将她轻轻放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伪装成短暂眩晕。
旁边的赵小跑儿见状,表情立马变得无比冰冷,他张大嘴正要叫人,却在下一秒就被丘吉霸道地掐住了嘴,被迫张开。
他看了看赵小跑儿已经发黑的牙齿,心想这个毒素应该无法全部清除,只能抽多少是多少,四周看了看,在置物台上看到了一根细细的输液管,指尖微动,那根输液管便自动飞到了他的手中。
他将管子直接插.进赵小跑儿的嘴里,顺着喉咙一路横冲直撞,塞进了胃里。
整个过程赵小跑儿脸色铁青,喉咙里含糊不清,手指也因为痛苦紧紧蜷缩着。
“忍忍吧,吃得苦中苦,方能开路虎。”丘吉淡定地安慰他,手里一个闷顶,管子到了底。
他伸出指尖,放在自己的唇部,低声默念,随着这些细细碎碎的咒语,赵小跑儿的嘴里开始发出像翻滚的开水的鸣叫,紧接着,管子里突然涌出黑色的东西,尽数滴在了地上,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大股咸菜味。
丘吉看着这些恶心的东西,开始回想起自己这几天每次吃完饭都要去厕所把吃的东西吐出来,当时从胃里出来的也是这玩意儿。
真是牺牲大发了。
随着黑色的东西慢慢从体内逼出来,赵小跑儿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那狂热的空洞瞬间褪去大半——
作者有话说:事实证明,你永远卷不过被咸菜(PUA)控制的人
第30章 畜面人(16) 为师…很想你
赵小跑儿被束缚带勒得像条待宰的活鱼, 手腕疯狂地挣扎,嘴里还咕噜咕噜冒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词。
丘吉只当毒素还清除得不够,将管子再次往里顶了顶。
“唔!”
这一下点燃了炸药桶, 赵小跑儿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束缚带被他硬生生地挣脱了。
他一把将嘴里那根要命的管子薅出来, 整个人扑到床边,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胆汁都差点呕出来。
“他妈的!你要整死我!”
丘吉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惊喜道:“跑儿哥!你好了!”
“我这叫好吗?我他妈这是要报废了!”
丘吉摸了摸鼻子, 脸上可没半点不好意思,反倒是盯着地上那滩黑黢黢的液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儿哥,你就感谢我吧,不是我,你就要成天选牛马中的精英了。”
赵小跑儿好不容易缓过那口气儿,瞅着自己吐出来的那滩玩意儿, 心里直发毛:“老天姥姥,敢情这破厂子靠伙食下蛊啊?我说那些个职工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瞅着一点班儿味儿都没有,合着都让人当牲口喂药了。”
他虽然被控制,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看得见自己所处的环境,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所以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嘴在嘉奖典礼上自爆时,他感觉心脏和蛋·蛋换了个位置,上疼下也疼。
丘吉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这间几十个平方的小房间, 这里没有一扇窗户,只有顶上的一个排气扇和墙角的一个排水地漏,以及后面陈列架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物标本。
他踱步到陈列架旁,拿起一个小巧的骨骸标本仔细查看,虽然他没有正规地上过学,但上辈子也跟一些医疗行业的顶尖人物打过交道,这种骨骸大概能看得出不是人骨,倒像是兽骨。
丘吉又将视线移到陈列架的最上层,那里被标本压着一沓文件,上面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样子应该是刚刚放上去。
他想了想,便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取下来,仔细地查看上面的文字。
这些文件好像是合同,一张对应一份,每份都不一样,每个合同上都写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有打印字体也有手写字体,打印字体丘吉并不认识,可是手写字体是汉字,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厂里职工的签名。
他眉头紧皱,赶紧回头想叫赵小跑儿过来看看,却见他撅着腚趴在地板上,正在用力擦拭着那滩液体。
“你干啥呢?”
赵小跑儿将液体清理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痕迹以后,这才往丘吉这边来:“咱卧底课里有一个小节,叫雁过不留痕。”
“?”
“意思就是,干侦查活儿,屁股必须擦干净,一丝一毫你的痕迹都不能留,不然就等着被发现吧。”赵小跑儿极富专业水准地给丘吉上了一课,令他目瞪口呆,眼神中的赞叹毫不掩饰。
“真厉害啊,警察还会教这个?”
“那必须的,除了这个,还有毁尸灭迹,斩草除根。”
丘吉兴致高涨,赶紧追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万一碰上紧急情况需要自卫,别犹豫,直接送对方上路,完事儿还得把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不能剩,确保身份不暴露。”
丘吉要不是手上拿着文件,真忍不住想给赵小跑儿鼓个掌:“还好你是警方派来罪犯方的卧底,你要是罪犯派来警方的卧底,那不得被你一锅端了?”
赵小跑儿谦虚地摆摆手,不以为意:“嗐,也没那么夸张,警局上头不还有祁老大坐镇嘛,他的侦查能力登峰造极,一般的卧底小虾米,搁他跟前晃一圈,立马原形毕露,缴械投降。”
丘吉看着赵小跑儿提起祁宋时,那双手激动得上下翻飞,眼睛里冒着小星星,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心里便明白这位祁警官在他心里的分量,绝对是定海神针级别的。
奉安市能有这样两个警察,一个拼命三郎,一个火眼金睛,确实难得。
他将文件递到他跟前,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偶像安利”。
“偶像的事儿放一边,你赶紧看看,这上面的符号你认不认识?”
赵小跑儿立马收声,接过文件,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表情跟丘吉刚才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也是印度语啊,咱俩该不会真让人给倒腾出国了吧?”
丘吉心上跳漏了一拍,赶紧追问:“你能大概翻译出来合同上的条款吗?写了些什么?”
赵小跑儿敛着眉,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磕磕巴巴地开始念:
“改造为【阴仙容器】协议,第一,接受身体所有自由组织改造,包括但不限于骨骼、血液、皮肤组织、毛发……”
“第二,改造中途面临死亡、瘫痪、神经失常等为正常现象,改造成功后所有变异行为为正常现象。”
“第三,改造期间有可口食物提供,所有食物均免费……”
赵小跑儿抬头和丘吉对视了一眼,二人只觉得彼此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赵小跑儿咽了咽口水,继续颤颤巍巍往下读。
“改造奖励……”
丘吉发现赵小跑儿腿抖得厉害,眼神惊恐,整个人都向被丢进了深海里一样。
“奖励是什么?”
“奖励免反噬阴仙愿望一个……”
丘吉继续问:“然后呢?”
“没了。”
“没了?”
赵小跑儿眼神一行一行扫下来,最后停在最后一排字上:“哦,还有一句补充条款,以上所有条款均为自愿。”
丘吉愕然,拿过文件再次看了一遍,确认赵小跑儿已经全部翻译,心中恍然大悟。
阴仙容器原来是一种可以承载阴仙愿望的东西,正是因为阴仙许愿机制诡异而充满邪性,所以他们才想办法搞出来一个阴仙容器机制,既能得到阴仙的力量,又免遭反噬。
他不由感叹,果然比起阴仙,更恐怖的是人心,只要对人类有利,任何看似不能做到的事,都有解决的办法。
那么说,那些畜面人应该也就是阴仙容器的失败品了。
丘吉不死心地继续在陈列架上逡巡,试图再找到一些线索,看看是否有关于这个冥财厂的信息,却被赵小跑儿一把拉住了衣袖,示意他看墙角那个地漏。
地漏只有拳头大小,可是上面却有一些浓密的毛发,以及灰色的污垢。
赵小跑儿在地漏前蹲下来,指尖捻了一些污垢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顿时脸色惨白,盯着丘吉,一字一句地说:“人体组织。”
丘吉心脏狂跳,那就意味着,如果顺着下水道,可能会找到改造畜面人的实验室,可是……
他想起师父说的“勿近水源”的警告,心中开始犹豫不决起来,他并不是怕,而是担心师父知道后会生气,毕竟他们之间靠清火联系,他的处境师父一定都看得见。
丘吉没来得及细想,赵小跑儿突然唔了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床边上那个女医护人员,丘吉这才发现那人身体颤了颤,有悠悠转醒的趋势,二人对视一眼,赶紧将文件放回原位,火速躺上床,将束缚带重新绑好。
女医护人员刚睁开眼,二人的便迅速发挥自己演技派的实力,双目无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头,整个人有些迷茫,但看到在床上躺得好好的二人,警惕消散,继续收拾置物架上已经抽好的血液样本,随后便来解开丘吉的束缚带。
就在解开赵小跑儿的束缚带时,她的动作却顿了顿,眼神中的光一闪而过。
“好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过几天再领取你们的奖励。”那人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便专心摆弄那些样品了。
***
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丘吉白净冷峻的面骨,他警惕地听着厕所外面的动静,确保这个点没人会进来,这才屏气凝神,试图和师父联络。
清火的烛光虽小,可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丘吉很快就感应到师父的精神之力。
“师父,是我,丘吉。”
大脑深处传来的回应,是一个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仅仅是这熟悉的气息,就让丘吉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
“师父,我已经探过了这个工厂的核心区,发现他们确实有改造畜面人的动机,这些事还是跟那个该死的阴仙有关系,我联系你是想让你和祁警官再好好查一查,看看这个工厂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
丘吉一口气说完以后就顿了顿,等待师父的回应,然而回应他的是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并且还伴随着一些衣物摩擦的声音。
丘吉眉头紧蹙,暗想是不是工厂跟外面的世界有时差,师父还没睡醒?
虽然觉得继续打扰师父睡觉不太好,可形势所迫,丘吉也顾不上那么多,继续说道:“还有师父,你跟我说不能靠近水源,可我发现要想找到他们改造畜面人的场所,还是要从下水道查,师父觉得如何?”
诡异的是,他每次说完,师父那边的回应依旧是急促混乱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丘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安感顿上心头。
是不是出事了?
“师父?”丘吉焦灼地呼唤,“你怎么了?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突然,那粗重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丘吉的脑海陷入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师父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那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带着轻微的喘息。
“小吉,为师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哦豁,想你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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