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畜面人(17) 找女儿找女儿找女儿……


    丘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溺毙, 所有声响都化作信号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


    可也就只是那瞬间,瞬间过后, 他的眼底就重归清明,耳边师父的呼吸声也不再暧昧柔和。


    唇角漾起微微的弧度, 他动了动唇,不咸不淡地开腔。


    “师父, 我也很想你。”


    那边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一阵无声的沉默。


    “师父的心意, 我都知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还请师父示下。”


    那边果然有了反应,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呼吸声,严肃理性的口吻瞬间打破了师徒之间暧昧的气氛:“我会和祁警官好好查查工厂的具体位置,你按你的想法行动。”


    丘吉心中了然,目光微斜, 落在指尖幽蓝色的清火上,火光平稳得可怕, 纹丝不动,他转了转指尖, 嘴唇轻抿。


    “好,那我行动了,师父一定在暗中护我周全。”


    说完,丘吉直接捻灭了火光,甚至没有留一句结束语。


    他盯着微微发红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刚刚和师父对话的精神力,与工厂里无处不在的咸菜味异常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眼神微黯, 刹那间冷意翩飞,站起身大步往厕所外走去,语气冷冰冰地低斥。


    “最厌恶假扮师父的人。”


    ***


    奉安市警局内,祁宋已秘密召集几位心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所有人笔直地站在中央,紧张地看着沙发上的林与之。


    他腰间铜钱红线鲜艳如血,额头的碎发被薄汗沁透,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精气。


    队伍末端有人想摸烟,被祁宋一个犀利的眼神逼了回去,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半晌后,林与之总算睁开了眼,语气艰涩:“联系完全切断了。”


    祁宋心上一紧:“林道长,你已经感应不到丘吉的位置了?”


    林与之微微摇头:“不仅如此,连他的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林与之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远方的城市天际线淹没在天尽头,迷蒙的雾徘徊不定,连日照都无法驱散。


    “清火是我们无生门特有的道术,会长期吸收使用者的气息,形成其专属的精神之力,上天入地,只要人活着,清火就能与其维系联系,绝不该出现完全感应不到的情况。”


    人群中突然有人小声嘀咕:“难道人死了?”


    祁宋白玉般的面容突然阴沉,投去一道凶戾的视线,那人自知失言,赶紧闭了嘴。


    林与之却恍若未闻,眸色幽深。


    “小吉不会死。”


    这句话是个陈述句,祁宋虽不知师徒俩之间的羁绊深浅,但凭借他与丘吉打交道的这几面,也对这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充满了信心。


    丘吉虽然年轻,可那双眸子里蕴藏的镇静自若与从容大气,却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


    就算他查不到线索,也绝对不会丢了性命。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祁宋决定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必须采取行动。


    林与之淡然转身,眼神在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警察身上扫过,而后开口:“请帮我准备一处足够开阔且远离市区的野地,还有三升杜鹃血、一盆红豆、四面铜镜。杜鹃血要取寅时的第一声哀鸣,红豆要粒粒饱满圆润,不能有一颗坏种,铜镜需照见过人的生死。”


    祁宋不禁问道:“这是做什么?”


    “找工厂位置。”林与之从容不迫地回答。


    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就凭这些鸟血、红豆和镜子就能定位工厂?开玩笑吧?天网都找不到……”


    “祁队是不是跟那什么张天师混久了,也开始搞封建迷信了?”


    “有可能,那张天师好像也是个道士来着。”


    林与之听着这些质疑,不置可否,眼神依旧锁定在祁宋身上,他知道,只有眼前这个警察会信他。


    果不其然,祁宋无视了下属的非议,斩钉截铁道:“好,今天之内备齐。”


    ***


    冥财厂,第七天。


    世界万籁俱寂,杜鹃鸟掠过厂区,留下几声破碎的嘶鸣。


    丘吉猛地睁开眼睛,与临床的赵小跑儿目光相遇,两人默契地点点头,随即望向靠窗那张床。


    元风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对两个清醒的人完美没有感知,显然睡得很香甜。


    丘吉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元风面前站定,赵小跑儿屏住了呼吸,紧张到极点。


    指尖划破空气,只一瞬,元风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睡眠。


    丘吉朝赵小跑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掀开被子下床,从棉絮底下摸出藏着的一把大号铁扳手揣进怀里,整个人像只老鼠一样鬼鬼祟祟。


    丘吉本来想转身离开元风床边,开始行动,可就在挪步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醒过来撞见元风鬼鬼祟祟往床底藏东西的画面。


    这个被精神控制的厂区里,这样的举动显得很可疑。


    会不会跟这个工厂的秘密有关系?


    赵小跑儿准备就绪,却见丘吉又回身杵在元风床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禁焦急地低声催促:“干啥呢你?”


    喊了几声没反应,赵小跑儿气冲冲凑过去,却见丘吉正从元风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白色的封面已经泛黄,页脚全都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丘吉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十分蹩脚的笔迹写着“元风”两个字,正当他打算再翻开第二页时,赵小跑儿的手伸过来压住他,十分认真地提醒:“窥探别人隐私是违法的。”


    “……”


    丘吉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毫不理会,干脆地翻到下一页。


    依旧是同样笨拙的字迹,但这次写着一行字——


    2015年6月,找女儿。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主人刚刚学会写字,勉强拼凑而成,不过还算横平竖直。


    第三页写着——


    2015年7月,找女儿。


    第四页——


    2015年8月,找女儿……


    第五页……


    丘吉和赵小跑儿的脸色随着纸张的翻动逐渐失去血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元风的字迹貌似越发潦草狂乱。


    翻到本子中段的时候,连基本的字形结构都无法维持了,只有重复的一句话。


    2025年6月,找女儿。


    丘吉沉默着,对这本被元风珍视的日记本感到困惑不解。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一直没吭声的赵小跑儿不以为意地解释:“这很正常啊,你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吗?”


    丘吉表情古怪地盯着他:“看过啊,怎么了?”


    “安迪逃狱前一直在墙上刻字儿,就是为了记录时间的流逝。”


    “跟这日记有什么关系?”


    赵小跑儿摇摇头,说道:“在监狱里啊,人老容易懵圈儿,天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日子,时间那玩意儿嗖一下就溜没了,稀里糊涂的,不少出狱的人呐,瞅着外头都觉得假假的,不真实。”


    他顿了顿,指着日记本上越来越难辨的字迹,皱了皱眉。


    “他可能知道自个儿被啥玩意儿控住了,但找闺女这个念头硬是帮他闯开了那道枷锁,他搁本子上记下来,就是让自己别把这事儿忘了,也别把日子过糊涂了。”


    丘吉明白了,元风并不是因为贫穷才被困在这里的,而是为了寻找女儿,难怪他入职登记照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所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厂区里,已经熬了整整十年了?


    可是,他的女儿真的在这个可怕的工厂里吗?


    就在丘吉沉浸于思绪时,捧着日记本的赵小跑儿猛地一抖,紧张地抓住丘吉的衣袖。


    “快看这个!”


    丘吉的目光锁定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墨水漫漶的纸页上,依旧是扭曲混乱的字迹,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2025年7月,找到了。


    两人疑云满腹,元风这几天几乎都跟他们在一起,什么时候有机会寻找女儿?


    并且,他的女儿究竟是谁?


    丘吉来不及细想,他将日记本合拢,按照原位塞回元风枕头底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畜面人改造的地方,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这个日记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元风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与赵小跑儿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


    凭借白天的观察和赵小跑儿对排污系统的记忆,他们很快在厂区深处一个废弃仓库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被厚重铁栅盖住的下水道入口。


    铁栅锈迹斑斑,只是虚虚地盖着,边缘散发出一阵恶臭味。


    “跑儿哥,你守在这儿。”丘吉压低声音,“万一有情况,你先撤,回宿舍装睡。”


    “啊?”赵小跑儿面露担忧,“吉小弟,这可不行……”


    “行。”丘吉的眼神在黑暗中散发着亮光,赵小跑儿那悬着的心忽悠一下落了底,没来由地就觉着踏实不少。


    奇了怪了,这小年轻身上居然冒出来一股该死的能镇场子的劲儿。


    赵小跑儿狠狠搂了搂怀里的家伙事儿,重重点头:“你可得注意着点,感觉一丁点儿不对劲儿就麻溜回来,别等老子下去捞人。”


    “放心。”丘吉嘴角扯了扯,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双手发力,将沉重的铁栅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恶臭味的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铁栅拖回原位。


    “咚”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没错,这章是肖生克的救……emmm……吉吉国王的救赎!


    第32章 畜面人(18) 断臂


    丘吉跳下下水道, 双脚便踩在一层柔软的淤泥里,冰冷刺骨还带着腥臭味的水流从上而下,穿过他的脚腕。


    他皱了皱眉, 已经不在乎恶臭的味道和肮脏的环境了,眼前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幽深的管道。


    他将袖子挽至臂膀处, 露出肌肉来,手掌直接按在湿滑黏腻的管道内壁上, 每一步前行,他都重重地喘息一声, 避免吸入过多下水道的气息。


    根据记忆中核心区的位置,他寻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前进, 遇到拐角的位置,他便在淤泥里捞几个石子,在道壁上狠狠地刻几个痕迹。


    下水道虽然被黑暗笼罩,但每隔十几米便能看到一个格栅钢盖板,微弱的路灯光线从上方筛落, 丘吉每次经过这些光斑区域,都紧贴墙壁, 将自己完全藏匿在阴影里。


    就这样行了大概两公里,丘吉眼前出现了两条岔路。


    两条通道几乎平行向前延伸, 仅方向有细微的偏差,他脑海中想起之前乘坐面包车的路线,似乎这两条路都指向核心区的大致方位,可是……这种时候可不能靠猜,一旦偏离,很有可能会带来致命的灾难。


    丘吉想起了师父的罗盘定位,又想起他和赵小跑儿被带至核心区时是早上七点半, 为辰时三刻,日出为东,办公楼东偏北四十五度角,那么……


    他挺直脊背,面朝水流的方向,用手里的石子在浑浊的污泥中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九宫图,水流去向为坎位,丘吉自身为人中位,东偏北四十五度,则在——


    丘吉的目光投向右侧的通道,唇角微微上扬,毫不犹豫地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他的脚步踏在污水中,激起一阵清越的水波声。


    这阵细微的声响扰乱了林与之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神感应。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在天际线的尽头悄然隐匿。


    死寂之中,只有几只杜鹃鸟掠过灰蒙的天空。


    “林道长。”


    祁宋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冰冷的枪柄:“怎么了?”


    林与之凝视着那几只飞鸟,面容凝重,他抬手示意祁宋身后几名捧着杜鹃血、红豆与铜镜的警员:“将鱼线浸入杜鹃血,按我画的图纸在地上布好阵眼。”


    那几名警察干脆地点头,立马按照林与之的吩咐去办事了,只有祁宋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事开始没了把握。


    林与之并没有看他,而是面朝远方,道:“祁警官和张天师是如何认识的?”


    祁宋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微微一愣,下意识回答道:“起初也是因为一件超自然案件结识的,后来便发展成为长期合作关系了。”


    “嗯。”林与之指尖抚摸着腰间的铜钱串,英俊的脸上清冷无波,不知是闲聊还是警示,道:“张天师这人道术高深莫测,和目前业内的几大主流教系都有关联,他的野心超乎想象,祁警官……”


    林与之抬眸,眼神变得危险。


    “小心防备。”


    ***


    洞壁在震颤。


    丘吉的脚步戛然而止,他能感受到整个管道都在震动,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回头望过去,黑暗缱绻不散,一股阴湿的风扑面而来,可那不是下水道恶心的味道。


    是咸菜味。


    他沉了脸,转身继续往前走,置若罔闻。


    然而走了没两步,他猛地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在黑暗中格外突兀,但很快消失在管道尽头。


    丘吉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企图看清那个黑色身影,可遗憾地是那个影子跑得太快,瞬间就不见了。


    丘吉站在水道中间,觉得咸菜味越来越重,眼前的黑暗开始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他垂了眸,放弃追踪那个黑色人影,而是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前进。


    如果是一些小猫小狗的话,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如果是一个隐藏的大危机,那就更没必要凑上去。


    他的目标很确定。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水流变大了,漫过了他的大腿,两只手扶住洞壁才能勉强站立。


    他往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暗了暗,顺着水流而行的步子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插在淤泥里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狠狠拖拽!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在污浊的水流中,恶臭瞬间淹没了口鼻。


    太恶心了!


    丘吉尽量屏住呼吸,迅速从水中探出脑袋,回头望过去,遗憾的是身后空无一物,脚踝上的钳制也消失了。


    他赶紧起身紧紧贴着洞壁,谨慎地扫视着前后的通道,水流声很清晰,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四周很安静,等气息平稳以后,丘吉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就在不远处。


    他紧紧捏住手中的石头,手臂用力猛地朝声音源头掷过去,石子没入黑暗,悄无声息。


    可渐渐地,那黑暗中慢慢冒出来另一个庞然大物。


    扭曲的四肢贴在管壁上,脊椎像被拉长的弹簧,原本该是手臂的位置长出两只布满鳞片的附肢,末端是五根非常细长的手指。


    它的头颅角度很怪异,像是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左半边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右半边却被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覆盖,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出黄光。


    丘吉的目光死死钉在怪物那条右臂上。


    那里,布满了黑青色交织的纹身……


    花臂男……


    被改造成了蜥蜴。


    这画面让丘吉头皮发麻,身体都僵直了。


    花臂男不知道还有没有神智,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改在之后精神错乱还是单纯抱着对丘吉的恨,在发现他的一瞬间就光速一样朝着他爬过来。


    丘吉身体往水中央一趴,灵活地躲开了对方的攻击,但整个管道太狭窄,花臂男布的皮肤像放慢动作一样从他眼前擦过,近距离下,他看见它的背部脊椎两侧裂开细缝,里面鲜红色的鳃状组织在张合。


    花臂男扑了空,回头用那双黄色瞳孔瞪着丘吉,下颚突然脱臼张开,分岔的舌头鞭子般甩出,在丘吉及时躲开后,在管壁上留下一道沟壑。


    丘吉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冒着被暴露的风险,也要使用道术之力了。


    花臂男打算再度攻击,可丘吉没再给他机会,他的左脚猛地朝斜前方向一踏,足尖在泥浆中踩出一个坑来。


    紧接着右脚跟上,点,踏,碾,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道家中禹步雏形,借大地之气,沟通内外。


    他右手并指,顺着花臂男扑来的势头,在空中急速虚划,一道气符扑面而去。


    花臂男动作一滞,黄色瞳孔收缩。


    他不动了。


    气氛突然凝固,只有水流声和丘吉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回荡。


    就在丘吉紧绷的神经悄悄松懈的刹那,面前的诡物眼珠竟猛地转动了一下,丘吉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本能地抬起手臂阻挡。


    疼痛,整个大脑只有疼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知。


    他眼睁睁看着那排獠牙刺穿自己的手臂,根本无法挣脱,温热的鲜血和怪物腥臭的涎液混合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可是预想中丘吉惨白扭曲的面容并没有出现。


    只有一张因为疼痛而渐渐开始兴奋的扭曲的脸,嘴角向上勾起一丝弧度,眼神深处,透出一种病态。


    “啧,我是真想藏得更久一点的……”


    “看来,藏不住了……”


    一声闷响,花臂男惊愕地看着丘吉猛地向后退,脸上那抹笑容越发狰狞妖异。


    而它的嘴里,还死死咬着他的手臂……


    断臂……


    第33章 畜面人(19) 玩心计,你还嫩点……


    断骨的横截面森白, 血液喷涌而出,模糊了花臂男的黄色竖瞳,映衬得前方的青年脸色越发诡异。


    下水道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丘吉疯狂的脸, 那双眼神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暴戾。


    紧接着, 花臂男感觉到牙齿咬合的地方竟然极速变暖发烫,眼前出现无数条白色的, 类似于金针菇一样的触角,很快包裹住他的脸, 有几簇在他的嘴角与鼻孔间徘徊,随后……


    那些触角, 竟然疯一般地顺着身体上所有的洞口往里伸!


    他剧烈挣扎起来,下水道的洞壁在他强烈的撞击下产生巨大的震颤,他企图摆脱嘴里的断骨,可是牙齿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些细小的东西抚过他的鼻腔、口腔、鳃……最后全部聚集在肚子中心, 拧成一团,所有的内脏都被紧紧地缠绕, 连心脏都险些失去跳动。


    他渐渐失去了抵抗,面朝上躺在污水中, 看着上方那张清俊的脸。


    丘吉慢慢地蹲下来,像仁慈的神父一样用另一只手轻轻触摸着花臂男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怜爱这只受了伤了小蜥蜴。


    “反正你也说不出话,就算知道这个秘密,也没必要弄死你。”


    他偏偏头,指尖移动到花臂男的嘴边, 不费吹之力便将自己的断臂从他嘴里拿了出来,那些白色的丝线就像涎液一样断开,最后他将断臂接上。


    只是眉头轻轻一皱,那原本被侵透了的手臂竟然又开始灵活地动了起来。


    丘吉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血,随后才查看花臂男的状态,对方受到那团金针菇的折磨,失了所有的力,在污水中颤抖。


    他的视线很快移动到花臂男的右臂上,虽然已经被改造,原本的皮肤已经长出一层细细的鳞甲,可是上面的纹身样式还是能勉强辨认。


    丘吉眉头微微蹙起,他发现这个花纹并不是一般的纹身,而是一种咒文,并且……


    是属于道家的咒文。


    难怪花臂男吃了食堂的饭菜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失去神智,原来此人和道门有关系,根据上次丘吉“感化”开锁时,花臂男震惊的眼神,便能肯定他绝对不是道家人,应该是受到道家人的帮助。


    道门圈子这么小,他到底会受到谁的帮助呢?


    丘吉想得出神,直到指尖传来的暖意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心一跳,神色比刚刚对付花臂男更加紧张。


    师父的精神之力在呼唤他。


    丘吉看了看花臂男凄惨的模样,扭头又看见水面自己浑身血迹斑斑,俨然不像个人样,不禁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那正在强烈召唤他的精神之力被他狠狠地压制了下去。


    还是联系不上。


    林与之看着指尖的清火,波澜不惊的面容总算有了一丝动荡。


    或许并不是联系不上,而是……对方不想联系。


    他的内心产生了深深的不安,对比是徒弟被动断联,他更害怕丘吉主动断联,因为那意味着事态更严重。


    旁人还在焦急等待,可是林与之这里却一筹莫展,祁宋已然失去了耐心:“林道长,您到底是找不到工厂位置,还是说……找到了却不想说。”


    林与之看向旁边变了脸色的警察们,面容如同一汪静水,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语气更加淡然:“后者。”


    两个字让众人哗然,眼底一片愤愤,有的甚至上前一步,想要收拾收拾这个故弄玄虚的道士。


    敢情在那又准备红豆镜子,又要杜鹃血布阵的,是在耍驴吗?早找到了位置,却不说,这是什么意思?


    祁宋眼神一闪,早在身后的同事冲上来的一刻就及时拦了下来,那人愤怒了,骂道:“祁老大,你还打算相信这个人?他测出了位置却不说,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我们吗?干脆严刑逼供,让他把位置吐出来。”


    后面的其他警察也不想再等了,纷纷开口说道:“是啊,赵警官也在厂区里面,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时间不等人啊!”


    面对这些质疑声,祁宋却依旧安然不动,尽管他内心也对赵小跑儿和丘吉的安危担忧,可是他相信林与之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


    他的徒弟也在里面。


    “林道长。”祁宋冷静地开口询问,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我无条件相信你,也相信你能给我一个交代。”


    林与之平静地看向这个警察,低头浅思片刻后,终于说出了原因:“告诉了你们位置也没用。”


    “因为这个工厂……不在国内。”


    ***


    枯瘦的指尖上已经布满了青紫色的花纹,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花纹与血管交融,格外清晰,那双隐藏在面具底下的眼神宛若一潭死水。


    “我们还需要等多久?”


    红色职工服的老头背靠在冰冷的椅子上,如坐针毡,眼神却死死盯着面前正在欣赏自己干枯的手指的面具男。


    惨白色调的手术室干净得像异世界,可是他很清楚地明白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手术室,而是一个等待猎物的网。


    “他已经来了。”面具男将黑色皮质手套重新戴好,遮盖住那些丑陋的花纹,眼神晦暗不明,“一百米。”


    老头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墙角处的盖板。


    “五十米。”


    面具男轻笑,站起身来,语气中充满了一种猫捉老鼠的兴奋感。


    “好快啊,果然是个找对方向,一点都不会犹豫的人。”


    很快,老头听见了地板的轻微震动,某个东西正在朝着他们所处的位置而来,由远及近,他心里忽然紧张起来,甚至隐隐担忧是否会抓不住这个猎物。


    他挥挥手,门外那几个正在抽烟的人立马推门进来,手里的黑色电棍隐隐能听见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面具男低头凝视着颤抖频率越来越快的盖板,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人在下水道如此肮脏的地方灵活游走的模样,不知道和他站在颁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是否是一样的。


    或许他还在因为自己找对了路而兴奋,殊不知等待他的是地狱。


    原来,无生门的人都这么有趣啊。


    “到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像期待着某个游戏终于到了结局的那一刻。


    盖板应声而动,挪开了一丝缝隙,下水道的味道瞬间涌出。


    老头等人迅速踢开盖板,将电棒毫不犹豫地怼在刚刚冒头而出的人影身上,一声剧烈地烤肉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回荡,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吼,地板仿佛地震般颤抖起来。


    那个人影挣扎了好一会儿后才失了力气,四肢一滑便卡在洞口处,像一摊半生不熟的肉。


    老头拿着电棍,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青紫色的鳞甲遍布全身,腮裂依旧微弱地一张一合,黄色竖瞳战战兢兢地盯着周围的人。


    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小猎物,而是被改造后的花臂男!


    面具男的手指狠狠地陷进皮质手套中,泛着诡异寒光的眸死死地盯着这具蜥蜴,之前那副胜券在握的自信瞬间荡然无存。


    老头咽了咽口水,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去哪了?”


    夜色冷寂,弯月高悬。


    在距离丘吉进入下水道入口三公里处,那个层层看护的办公楼外墙侧阴影处,赵小跑儿紧贴着墙壁根,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淹透,他后怕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嘴里忍不住钦佩地低骂:“丫的,这小孩怎么猜到对方在设套的?调虎离山,真有他的!”


    一个小时前。


    丘吉望着那浅浅被隐去一半的圆月,身体散漫随意地伫立着,仿佛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赵小跑儿把沉重的下水道盖板挪开,朝着那个人柱低吼:“愣着干啥,盖开了。”


    看到丘吉挽起袖子将脚探进下水道,赵小跑儿便忧心忡忡地问:“你瞅准了真能引开那些人吗?那办公楼老多人了,我自个能找到改造畜面人的地儿吗? ”


    丘吉已经跳了进去,恶臭味直扑鼻腔,惹得他眉头紧皱,闻言,他道:“你放心,他要抓的是我,不会对你设防的,我敢保证他调动了所有的人来等着我入套,办公楼那里的人,我相信是你能对付的。”


    赵小跑儿眼球一翻,张嘴咧咧:“拉倒吧,我只是个实习警察罢了,你太看得起人了老弟。”


    “我相信你的跑儿哥。”丘吉仰头看他,眉目含春,英俊的面容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突如其来的信任感令赵小跑儿大脑宕机了一分钟,原本对自己的警察身份毫无自信的他,这瞬间竟然感觉到了该死的责任感。


    这男人,真叫人想嫁。


    咚!


    盖板彻底合上,也将他飘飘乎的神思一并召唤了回来,他摸摸藏在外套里的扳手,身为一名警察的正道之气瞬间发散,如同超人一样朝着印象中办公楼的位置而去。


    一个小时后的现在,在听见不远处传来电流声的丘吉轻轻邪魅一笑。


    真是遗憾没看到那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然肯定比钻下水道更有趣。


    都说了,上辈子他可是靠玩心计发的家。


    接下来,轮到鼠捉猫了。


    第34章 畜面人(20) 鼠玩猫


    震颤愈发剧烈。


    面具男能清晰感知到, 那只潜伏在地底的蝼蚁,已经熟悉了所有暗流涌动的管线,偌大工厂的排污系统, 竟似被他一人握于股掌。


    那些圈养的“畜面人”呢?竟连一只地鼠都对付不了?


    老头面如土色,敌暗我明, 局势失控。


    “老板,怎么办?”


    冰冷的光从面具边缘一闪而过, 黑色手套下那些盘踞在指根的青色纹路正在狂热地跳动,按耐不住了, 他必须动身了。


    “开放泄洪阀。”毫无感情的几个字却令老头心惊肉跳。


    “不是说要活抓,把他做成容器吗?”他喉咙发干, 艰难的挤出疑问,他知道泄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片地下管网区域将在数分钟内被掺杂着剧毒化学物质和金属碎屑的洪流彻底淹没,那小子不可能生还的。


    面具下投来的阴鸷目光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疑问,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只有审判。


    老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语都被冻死在唇边, 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他知道,老板眼里的杀机毕现, 那只老鼠活不过今夜了。


    警报拉响,撕裂了夜,整个工厂瞬间被紧张吞噬。


    宿舍楼内被惊醒的职工们揉着惺忪睡眼,窗外人影晃动,嘈杂的呼喝声穿透门窗。下一秒,整栋楼的灯火被强制点亮,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所有人原地待命!接受检查!”


    扩音器里传出的命令没有丝毫感情, 只有权威,瞬间冻结了整个走廊的空气。


    工人们在这刺目的白光下起身,紧接着就被破门而入地红衣职工紧紧包围起来,随后便是毫无尊重可言地翻箱倒柜,被子、枕头、棉絮、充满汗味的衣服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有的工人想说话,下一秒就被凶神恶煞的红衣职工一脚踢飞,匍匐在地,嘴里冒了些血腥。


    没人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像石头一样站着,眼睁睁看着这群红衣职工毫无顾忌地践踏着他们的私密空间和尊严。


    光晕中,走廊尽头无声地分开一道通路,面具男的皮鞋砸在瓷砖地板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那些被迫驱赶到走廊上来的工人瞪着一双迷茫的眼,无助地伫立着,有的身上甚至只穿了一条内裤。


    面具男淡漠的目光漠然扫过这些卑微如尘埃的身体,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他们不过是圈养在笼中,随时会被撕碎投喂更可怕存在的饲料。


    脚步最后停在了元风的宿舍门口,面具男微微扬了扬下颌,身侧的老头心领神会,猛地抬脚踹向铁门。


    门被踹开了。


    面具男站在门口,黑色制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金属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偏头看了看靠窗的床位上一脸惊恐的元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足一秒,毫无波澜地移开,随后他看向另外两个鼓起的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床位,那里隐隐还有微微地颤抖。


    他走到其中一个床位,毫无感情地盯着皱巴巴的棕色被子,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起来。”


    鼓起来的被子颤抖得更厉害,安静了好长时间,才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极度恐惧的脸。


    面具男愣了。


    “老……老板?”


    那张惊恐的脸,是属于丘吉的,那个二十分钟前明明还在下水道跟他们玩猫捉老鼠游戏的男人,此时却完好无缺地躺在宿舍睡大觉。


    丘吉的声线明亮高亢,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慌乱感。


    “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面具男早就通过清火发现这人和林与之的秘密,估计真要被他爆发式的演技欺骗了。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已经开了泄洪阀的下水道逃出来,并且如此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宿舍的床上,除了闪现,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面具男冷冷道:“站起来。”


    丘吉身体一僵,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懵懂职员,他战战兢兢地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佝偻着身子站到面具男面前,双手紧张地交叠在小腹前摩擦,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慌乱闪烁的眼神。


    面具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乱糟糟如同鸡窝一般的头发却十分干净,棱角分明的五官隐匿在惨白的碎发阴影之下,只有微微泛红的唇色格外明显,再往下,朴素的工装内衬虽有几处磨损起球,却整体清爽,连一丝污泥水汽的痕迹都嗅不到。


    像老鼠的样子,可却不像那只在下水道横冲直撞的暴躁鼠,到底是演技太好,还是实力过硬,怎么能将自己的老鼠味掩盖得如此密不透风。


    一旁的老头举起电棍,直指丘吉,厉声斥问:“怎么回事?警报响破天了还不起?搞什么鬼名堂!”


    丘吉在看清老管家面容的刹那,身体微微一顿,视线钉在对方腕上那串质地温润的手串上。


    GIDE联名款手串。


    那个垃圾站一身名牌的流浪汉,那个向他传达焚香见厂信息的老头以及那个夜探工厂时突然闯入的两个职工之一……原来也是这座吃人工厂的人!


    所以,他们已经发展成了一条产业链,在各处安插眼线,引诱那些穷人进入工厂卖命,事实是只要进入这座工厂,就没有人能再出去,唯一能离开的,只剩那些面目全非,已成容器的失败品,畜面人。


    畜面人喜阴,水为阴,所以他们会隐藏在各种有水的地方,下水道,赵小跑儿筒子楼的卫生间内,城南河下游。


    师父所说的“勿近水源”原来是这个意思。


    丘吉心头掠过一丝嘲弄,兜兜转转,原来还是人的事儿,早知道就不让师父淌这趟浑水了。


    “老板……”丘吉决心将懵懂老鼠的角色进行到底,声音带着疲惫与困倦,“对不住啊……白天干活累狠了,睡得死沉,真没听见……”


    面具男知道面前的人在做戏,他没有耐心陪他演戏,他的视线已经放在了丘吉隔壁,另一个被被子死死遮掩的床上,只是这个鼓起来的东西和丘吉不一样,不仅没有颤抖,甚至连基本的呼吸起伏都没有。


    丘吉神色一紧,心提了起来。


    差点忘了,赵小跑儿还在办公楼探查,那里面藏着的是个枕头。


    面具男的双肩明显松弛下来,那股阴冷的戏谑,仿佛穿透面具扑面而来。丘吉甚至能想象那张金属脸孔下浮起的笑意。


    老头读懂面具男的眼神,立马几步跨至赵小跑儿床位前,手指抓着棉被一角,在众目睽睽下使劲一掀。


    时间短暂静止了一瞬。


    棉被底下,是一张和丘吉一样错愕的脸。


    赵小跑儿的脸。


    老管家与面具男的动作齐齐僵住,赵小跑儿眼睛瞪得溜圆,布满了刚从梦乡被惊醒的血丝和浓浓的恐惧。


    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满屋子凶神恶煞的人吓懵了,呆呆地愣在那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几乎赤裸的状态,只穿着一条印着海绵宝宝的明黄四角内裤。


    很快他三两下滚下床,拘谨地蜷缩着身体,声音细若游丝,甚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咋……突然冒出来这老些人,出……出啥事儿了?”


    老头晃了晃神,道:“你一直在这?没出去过?”


    “没……没有啊,冥财厂规则第二条,半夜不兴出宿舍,我记得老牢了。”


    面具男的手垂了下来,自然地放进了裤兜里,视线在丘吉和赵小跑儿两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游移片刻,随后转向身后。


    “撤。”


    这场深夜突袭,来得突兀,去得迅疾,那些被粗暴叫起来检查的工人们脸上依旧困惑不解,谁都不知道大半夜的到底发生了啥事。


    当宿舍铁门被元风重新关上落锁,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时,宿舍里的另外两人这才像被抽去脊骨一样,重重砸回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元风挠挠不解的脑袋瓜,迷茫地看着床上的二人,嘴里嘟囔:“大半夜检查啥呀?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直到等人彻底走完后,丘吉与赵小跑儿才装作解手,一起走向公共卫生间,正对着小便池,黄色液体敲打着瓷砖,发出空洞回响。


    “吉小弟,你回来得还挺快。”


    “你也不赖,这么快就探查完了?”


    “这么艰巨的任务我怎么可能完成得了,就算你引开了面具男,那办公区还是进不去。”赵小跑儿抖了抖身体,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潺潺水声中,带着一丝沉重,“不过我在外面蹲了这么久,听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信息,他们嘴里说的那个阴仙容器,怕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弥漫着尿臊味的空气中交汇,吐出冰冷的一句:


    “已经成了。”——


    作者有话说:只在师父面前才会撒娇的吉吉大王可不是哈喽keiti!


    第35章 畜面人(21) 撤离


    赵小跑儿的话让丘吉神经紧绷, 指尖又开始如同白蚁啃噬一样传来一阵麻酥酥的暖意,这一次更加剧烈,仿佛想直接冲破那层屏障, 将丘吉完全吞噬。


    他立马伸手一挥,早就按耐不住的清火如同浇了汽油般窜出来, 凑得格外近的赵小跑儿险些被火苗烧去半边眉毛,慌乱之下没控制住尿柱的方向, 胡乱滋了一墙。


    丘吉赶紧低眉凝神,通过清火的力量感知着那强烈的精神余力, 脑海中略带担忧和责备的声音令他又惊又怕。


    “小吉。”


    这两个字不再那么温柔清亮,只有令人胆颤心惊的压迫感, 丘吉知道自己理亏,心虚更甚,犹豫许久才绵绵道:“师父,我在。”


    呼吸沉了下去,感觉在酝酿更大的爆发, 丘吉不用猜都能想象得到那头的师父现在是一张多么阴沉的表情,他灵机一动, 抢先一步道:“师父,我不是有意切断联系, 刚刚形势危急,我来不及跟你解释。”


    冰冷的呼吸仿佛穿透虚空,直接刺入丘吉的脑海:“什么危急会连清火传讯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你觉得,为师连成为你危急时刻的底牌都不配。”


    话语中的愤怒烫得丘吉指尖灼痛,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心有余悸的赵小跑儿,精神传讯带着讨饶:“师父,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真的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吗?”林与之的精神意念直接打断了丘吉的辩解,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消失无踪,只剩下焦急,“厂区并不在国内,而是在印度,如果你们出了事,连警方都没有办法马上赶到,你知道吗?”


    丘吉心头剧震。


    “印度?”他几乎失声,赵小跑儿被刚才的清火惊魂未定,一听到丘吉说出“印度”两个字,顿时脸色白了,虽然他没听到师徒俩的精神对话,可通过丘吉发白的脸色,光猜也猜得到他们处境很危险。


    工厂在海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难怪警方找不到工厂位置。


    “现在马上撤退,离开冥财厂。”林与之急促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厂区的方位能量波动剧烈,晚了,可能就走不了了,这是为师的命令,听见了吗?”


    师命像重锤砸在丘吉心上,师父很少用这个身份压他,可见事态之紧急,已然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好,我们马上撤离。”丘吉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


    冥财厂,第八天,夜晚。


    窗口窜入一丝凉风,从丘吉少寡冷漠的面庞拂过,发丝微动,在他眼中惊起一层波澜。


    他回头看,赵小跑儿挺直脊背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眼神与丘吉偶有交错,随后彻底钉死在丘吉旁边正在换衣服的元风上。


    他把脏兮兮的职工服脱下来,又在床铺上翻找新的职工服,很明显是打算一会儿出去洗澡,这也是丘吉和赵小跑儿离开最好的时机。


    只是他动作极其缓慢,二人等得心焦气躁,尤其是赵小跑儿,觉得不能再耽误时间,偷偷在元风看不见的地方朝丘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丘吉知道这是让他再像上次一样把元风迷晕的意思,所以他手指发力,轻轻抬起来,眼神看向还在慢吞吞翻找衣服的元风。


    就在指尖距离他的后脑勺一厘米的地方,那人突然惊呼,丘吉条件反射般将手猛地缩回了身后。


    “找到了!”


    元风喜滋滋地拿着一张巴掌大的老照片,回头便看见身后二人发白的脸色,不禁有些疑惑。


    “丘老弟,赵老弟,你们怎么了?”


    赵小跑儿故意哎哟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一副累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甭说了,白天的活儿干的太卖力了,这腰间盘都要突出了。”


    丘吉默默地看着他,懒得提醒他腰间盘是在腰上,而不是在肩上。


    元风一脸慈祥,面部的沟壑在微弱的灯光下像雅鲁藏布江一样深邃,可那双眼睛却蕴藏着永不磨灭的光芒,似乎不管在何等阴暗压抑的地方都会像太阳一样灼烧着一切。


    他三两步就坐在赵小跑儿旁边,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那个姿势就像是父母哄孩子的一样,竟然让赵小跑儿感觉到了该死的安定。


    “没事的老弟,男人嘛,辛苦点是应该的,你辛苦了,你家里人就会好一点。”他从拍打慢慢地变成了抚摸,眼神在那瞬间忽然流露出一种和之前的程序化的兴奋完全不一样的深情来,“老婆和孩子,还在家等着的吧?”


    这话让赵小跑儿脊背一僵,怔怔地看了看丘吉,似乎想让对方赶紧动手,可是这时的丘吉却一动不动,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看着元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小跑儿只得咽了咽沫子,道:“我没老婆,也没孩子。”说完,他的揉肩的手顿了顿,眼神盯着地面。


    “只是有个女朋友。”


    这话让一旁的丘吉都愣了愣,和赵小跑儿在一块这么久,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人不是单身佬。


    不过他转瞬即逝的深情很快就被他豪情直爽的性格掩盖了,也让丘吉的猜测掐灭了:“嗨,前女友,很早之前的事儿了。”


    元风苍老消瘦的脸这一刻完全褪去了之前的兴奋劲,独留一阵动荡人心的失落,他低头,紧了紧手里已经被他捏得发皱的老照片,上面的涂料已经掉光,只有一个微微的白色人形。


    “那你应该跟我爱我的女儿一样爱她吧。”


    丘吉感觉到了元风的不一样,远远地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故意试探地问:“你有女儿?”


    元风颤了颤,眼神猛地看向丘吉,迎着月光,那张苍老无比的脸上的肉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是啊,我有女儿,她很可爱的。”他低头抚摸着照片,笑容完全隐去,“她还在家等我,我必须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这样我就能回去陪她了。”


    明明本该是谈论一件温馨的事,可是丘吉却在元风的眼神中看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还有悸动。


    那分明不是在简单地说一件外出打工养家糊口的平平无奇的故事。


    丘吉眉峰一压,心中的气血忽然拧成一团,在胸腔里翻滚,环抱着的双手突然垂下来,他用着探究的声音轻轻问道:“能给我看看你的女儿吗?”


    元风颤了颤,懵懂无知地看着丘吉,像是被丘吉的话给操控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将照片递给他。


    丘吉接过照片,惨淡的月光下,整张照片都变得更加模糊,只有一个站着的人影轮廓,完全看不见人脸,只有颜色可以分辨人体的具体部位。


    他忽然失了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照片上那似乎只有半人高的孩子,脚上穿了一双红艳艳的平底鞋。


    脑海中,在与花臂男合作探厂的那个雨夜,那个出现在厂房外打着黑伞的女人,脚上也穿着一双同样的红色平底鞋,而且这个女人之后在下水道里也出现过,只不过当时丘吉并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他知道这些畜面人根本伤害不了他。


    难道……这个黑伞女人……是元风的……


    丘吉不敢想,父女竟然全部被这座工厂给害了,一个成为了记忆每天都被刷新一遍的工作机器,一个变成了被改造后的畜面人,两人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永生永世无法相认。


    他心里忽然有个地方产生了一丝裂痕,那是对人心的把控失去了方向的震撼。


    这时,元风站起身来,从丘吉手中拿过照片,像对待至宝一样将其放回至上铺的衣物里,再回头时,他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副麻木空洞,只有虚浮的热烈的模样。


    “我去洗澡了,这个工厂福利好,待遇棒,可不能休息不好,耽误明儿个的工作呢!”


    说完他就拿着干净衣服出了宿舍门,走廊上传来他哼着调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赵小跑儿看着出神的丘吉,心中焦急万分,朝他喊道:“吉子哥儿,咱能动身了不?”


    丘吉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赵小跑儿急切的脸色,指尖深深陷入肉里,咬牙道:“走。”


    ***


    他们顺着来时的那个厂区大门出口而去,黑夜袭人,他们在暗夜里就像两头矫健的野豹,完美避开了所有的监控范围,很快便临近了那个散发着惨淡白光的窗口,里面的门卫身影晃动,手机播放视频的声音格外大声。


    丘吉回头一望,冥财厂如同棺材盖板一样的建筑风格依旧隐匿在黑夜里,白色窗框附在其上,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祭奠。


    一阵风拂过他的发丝,带着浓重的咸菜味。


    “不对。”


    他原本平和的神色间,似乎多了一丝古怪之色,眼神变得复杂微妙,令赵小跑儿心惊肉跳,他知道,丘吉每次这个表情的时候就一定有事发生,他不禁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心被狠狠地提了起来。


    “操,哥儿!你能不能开心点!”


    丘吉摇摇头,看向那即将通向外界的出口,唇色泛白。


    “那里一定出不去。”——


    作者有话说:赵小跑儿:实不相瞒,我竟然在一个跟我同龄的人身上感受到了父爱,嘤嘤嘤……


    第36章 畜面人(22) 师父救场!


    赵小跑儿心慌意乱,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瞳孔防备地望向厂区出口处。


    外面那浓重的黑暗中响起的空雷和门卫老头外放的视频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安。


    而在那黑暗中, 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像蛰伏的猛兽一样虎视眈眈。


    那里根本就没有来时路,只有无数只蓄势待发的畜面人。


    他后背发紧, 下意识摸了摸腰带,却发现那里并没有配枪。


    “走, 回宿舍。”


    丘吉低哑的嗓音此时是他唯一的安全感,他毫不犹豫地紧跟着丘吉走回头路。


    丘吉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鲜艳清晰的电子屏幕里,他高挑的身躯像雕塑一样完美无瑕, 在诺大的厂区中如一条灵活的鱼,自信昂然,这一切都深深地倒映在了屏幕后那双鹰眼之中。


    直到丘吉和赵小跑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距离宿舍十米的地方,面具男按在回放上按钮上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他们并没有回宿舍。”旁边的老头擦擦头上的汗水:“我们早就安排人在那了,没人看见他们回来。”


    奇怪了, 他明明在监控里听见丘吉说回宿舍的,到底又是哪一步出了错?


    这个老板也是奇怪, 似乎在有意与对方玩猫鼠游戏,不知道是享受耍人的感觉还是被耍的感觉。


    “老板, 我真是不明白,明明昨晚直接把那两个小子绑了就行了,怎么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面具男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笑出声,好像从这个游戏中找到了乐趣,紧接着,他突然暴戾地将监控操作键盘一把扯断, 猛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响惊得监控室内包括老头在内的所有人脸色发白,纷纷不敢做声。


    他像个疯子一样揪起老头的衣领,紧致的毛衣被拎起来,老头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窒息,四肢因为恐惧竟然使不上一点力,只能像只绵羊一样由着对方将他一头撞在电子屏幕上,雪花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他很享受听到这种□□碰撞的声音,十分悦耳。


    鬼魅降临一般的嗓音在老头后上方响起,那种夹杂着扭曲、复杂、痛苦、欢愉的声音怪异无比。


    “他,是无生门的人。”


    声音更贴近了一些,冰冷的面具触及到老头的后颈,声音最后只剩下兴奋。


    “林与之的人。”


    这三个字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既是期待又是莫名其妙的憎恨。


    “我要让他亲自来见我。”


    ***


    赵小跑儿望着悬如天幕的穹顶,以及徘徊在周围幽灵一样的蒸汽,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云端,如果不是头顶的灯光,以及两边锈蚀斑斑的传送带和齿轮,他差点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异世界。


    “我说吉大哥,您这又是搞哪一出啊?”


    他望向身旁那个波澜不惊,还在四处观察环境的年轻人,百思不得其解。


    五分钟前,他跟着丘吉回宿舍,结果走到一半,这小子突然摁着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拉扯进这个车间里来,没有任何理由。


    这是个茶品烘干车间,两侧有长长的传送带,墙上是几个巨大的蒸汽出汽口,隐隐有白色的蒸汽冒出来,模糊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丘吉嗅着悬浮在空气中的金属腥气,视线死死钉在厂房两侧的贴边的传送带上。


    上面的金属履带虽然已经生锈,可是并不影响它依旧是一块上好的金属材料。


    他又看向堆在墙角的纸盒,眼神一暗,嘴角泛出自信的笑。


    “跑儿哥,我需要金属、纸箱、火、泥。”


    赵小跑儿眼睛瞪大了:“你要考研啊?”


    “……”


    丘吉已经不等他反应了,从墙角处的工具箱里操出一只大铁锹,二话不说便朝着传送带狠狠地砸上去,就那么几下,传送带上的铁片便松了一些,他顺着被砸开的缝隙,将铁锹插进去,一撬,铁片便被他硬生生撬了一块下来。


    他摸摸铁片的材质,满意地点点头,刚想回头向赵小跑儿解释自己的计划,没想到对方早就按他的吩咐跑到那堆纸箱和茶品储存区处,给他拿了几个纸箱和茶壶过来,皱着眉头道:“纸箱是木做的,茶壶能勉强算泥,这能行吧?”


    丘吉格外欣赏赵小跑儿这副高效行动力,用力点头:“能行。”


    虽然赵小跑儿完全不知道丘吉在做什么,但是这一路走过来,他对对方的能力已经十分认可了,这种危机时刻,最不该的就是话多。


    丘吉看了看地上的东西。


    金、木、土。


    还剩水和火,这两个东西好解决。


    水可以利用空气中的蒸汽,火可以使用清火,这样,就能集齐金木水火土能量循环。


    “既然面具男能利用道术设置一个独特的冥财厂出入口,那么我也可以利用道术重新开启出入口,这样即便我们在印度,也能直接连通奉安市,逃出去。”


    虽然此处有压制道术的禁制,可还不足以让丘吉完全被动。


    赵小跑儿惊讶于丘吉的冷静和睿智,有一瞬间感觉面前的人并不是他认为的小年轻,反倒像一个与他同龄的人,甚至有着碾压他智商的气势。


    就这种人,倘若不是正派,那一定是世界的灾难。


    丘吉将收集好的东西全部放置在车间中央,自己则席地而坐,右手五指平伸,中指内扣,左手掐诀,嘴中默念诀印。


    赵小跑儿神经高度紧张,直愣愣地盯着他,整个寂静的空间内只能听见低沉的念咒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看见丘吉额头冒汗,眼神微微恍惚,掐诀的手指也开始发颤,心中焦急万分:“吉子哥,你能行吗?”


    丘吉没回应,调动全身的力气聚焦于眼前的虚无,恍惚的眼神很快再次变得清明,仿佛已经战胜了某种力量。


    然而不巧的是,赵小跑儿发现那几个蒸汽出汽口的气流变大了,原本清清淡淡的白汽很快以迅雷烈风之势不断奔涌而出,整个车间瞬间宛如仙境。


    与此同时,气温迅速升高,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外面传来警报声以及许多嘈杂的脚步声,随后那些脚步声全部停在了烘干车间外面,他根本不敢透过那些窄窗去看外面的形势,直接跑到车间门口处,将那扇钢质门落锁,还找来各种杂七杂八的重物顶在门口后。


    “吉子哥!你要快点了!”赵小跑儿看着已经开始模糊不清的丘吉,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不然我们就要变成蒸肉米粉了!”


    丘吉稳坐如山,只是因为温度急升,他的脸色潮红,汗水像瀑布一样冒出来,瞬间衣服头发全湿,他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可是却不敢停下来,他知道时间有限。


    面具男和一众红衣职工站在烘干车间唯一的大门前,远远看去,就像索命的彼岸花一样,随风摇曳。


    他摩擦着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嘴角一抹讥诮的笑,面具背后的神色越发凉薄起来,用着只有丘吉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老鼠,该出来咯。”


    丘吉的精神有瞬间被他传递而来的声音干扰,险些反噬重伤,可很快他又屏气凝神,忽视外面那个宛如魔咒一样的男声。


    “啧,真是不听话。”


    面具男仰起头左右摇摆舒展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声,随后他抬手一挥,监控后的职工立马按下开关,烘干车间里的温度继续提升。


    蒸汽开始发出沸腾的蜂鸣声,排山倒海地袭来,在车间内纠缠翻滚。


    赵小跑儿在雾里咳嗽,口鼻已经开始吸不进去氧气了,他看向自己手臂,上面开始发红、起泡,整只手臂似乎浮肿了一圈,并且他开始口渴,整个人陷入非人的痛苦。


    “吉小弟……”他朝丘吉的方向走了两步,结果一头栽倒在地,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丘吉掐诀的指尖发白,眼神看向已经到达身体极限的赵小跑儿,嘴里的咒语念得越发极速,他知道他不能停。


    赵小跑儿仰面朝天,怔怔地盯着天花板,那些白雾渐渐变成了黑雾,嘴皮也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可是在这片混沌中,他依稀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橘色,扎着马尾的,清瘦的女孩背影。


    耳边忽然安静,蒸汽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只有那个女孩的声音清脆亮丽,穿越了他十多年的警察生涯,成为他无边孤寂的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赵小跑儿已经出现了幻觉,他伸出已经被蒸熟的手,无助地抓住虚无,已经发黄的瞳孔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顺着眼角,掉进了耳朵里。


    “吉……小弟……”


    他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


    “有空……替我去一趟……东北H市……”


    最后一个字即将消失在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凉,漆黑一片的视线突然亮如白昼,仿佛生命被谁硬生生地从鬼门关扯了回来,神智很快回到自己的大脑中。


    等他重新恢复视线时,眼前已经站着一位穿着一袭深蓝色改制道服的人,那腰上的铜钱线红得亮眼,对方如玉的面容也在在浓重的蒸汽里渐渐清晰。


    丘吉猛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距离自己几米的位置,蒸汽渐渐消散,茶香味疯一般地窜进他的鼻腔内。


    第37章 畜面人(23) 你跟那个变态有什么关……


    那从浓稠蒸汽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令丘吉的心脏猝然失序,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深蓝色的道服被水汽染湿,紧贴着他挺拔如竹的躯体, 他穿过翻涌的白色雾障,最终停在了离他仅一步之遥的距离。


    “小吉。”


    清火中那空洞飘渺的声音此刻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林与之俊逸非凡的面容出现在丘吉面前, 完美得就像幻境。


    不知道是对师父下意识的思念驱动,还是条件反射让他情不自禁, 他紧紧握住了面前人自然下垂的手腕,力道之大连他自己的都惊讶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 他心中一紧。


    肌肤相触的地方,一阵寒意顺着掌心直奔他五脏六腑, 因为蒸汽带来的滚烫热浪在这一刹那间仿佛被冻结。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突然被送进了液氮里。


    这股寒意,比果子林跪阴仙时更甚,带着一种非人的死寂。


    太冷了,师父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师父,你……”丘吉的疑虑瞬间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林与之的手腕上,他指节收得更紧, 指腹几乎要陷入那冰冷的皮肤。


    林与之被扣住的手腕闪电般挣脱了丘吉的束缚,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身后, 动作快得近乎心虚。


    紧接着,薄唇一张一合,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是你的五行阵和我在外面的阵法同时碰撞,产生的能量撕裂了工厂外围的禁制,我才能暂时打开入口进来,没事吧?”


    他的目光扫过丘吉全身,似乎在确认伤势, 但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丘吉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在回避。


    那晚筒子楼里的薄冰、还有现在这冻人的体温,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无法忽视的答案。


    阴仙契约应该还在!


    “没事。”丘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刻意放平,“赵小跑儿……”他转头去找那个东北汉子。


    “他没事。”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目光投向斜后方,那里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赵小跑儿正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慢慢爬了起来,脸上苦瓜一样的表情皱成一团,眼神却恢复了清明,显然神智已经正常,他身上的烫伤红得吓人,起了大片水泡,但好在没有伤及性命。


    “我的亲娘姥姥。”赵小跑儿看清眼前的林与之,嚎了一嗓子,带着哭腔,“林道长,早知道你这么厉害,就该让你自个进来了,吉小弟,你咋样?”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四肢,因为周围蒸汽太大,迷了眼,他完全没发觉师徒之间微妙的气氛。


    丘吉站起身,发现两侧墙壁上的蒸汽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喷吐着灼热的白色蒸汽,而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依旧清晰可闻,面具男显然还在等着他们投降。


    林与之踱步至窄窗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外面晃动的人影,低声道:“工厂禁制被撕开的口子不会维持太久,你们必须立刻出去。”


    你们?


    丘吉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试探地问:“师父,你呢?”


    林与之那双眼深邃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厂房外,那个像人形立桩一样杵在红海里的鹰脸面具的男人,丘吉看见师父的背影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阴仙容器如果真的成了,就必须要捣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丘吉唇线绷直,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一旁的赵小跑儿完全不知道丘吉的情绪,早已经跑到他身边,看了看面前的铁块,纸箱,茶壶,紧张地问:“站在这就能嗖一下回到奉安了?这阵法有保障吗?会不会坠机啊?”


    林与之礼貌谦和地笑道:“放心,不会的,祁警官他们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说完,他便伸出手指放在唇边,低声默念咒语,周围气流开始疯狂涌动,那些悬在空中白色蒸汽顺着气流形成无数个漩涡,如同龙卷风一样将丘吉二人紧紧包裹,随后赵小跑儿便感觉双脚在往下沉,同时身子开始变得轻盈。


    他劫后余生般揽住丘吉的肩,呼出一口气:“吉小弟,你说咱俩是不是也算同生共死了?这事完以后,跟哥哥去喝一杯怎么样?嗯?怎么不说话?”


    他扭头一看,却见丘吉表情阴郁,周身的气流都结了冰一样。赵小小跑儿缩了缩脖子,没来得及再问,手下突然一空,丘吉灵活得像只猫一样瞬间远离了他们所站的位置。


    他大惊失色,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脸被蒸汽模糊,最后全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林与之在看见丘吉在入口关闭的最后一刻突然踏出阵眼,目光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摆出师父的威严,眼前便一阵恍惚,宽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将他逼得后退至厂房的墙壁上,发出铁板碰撞的声音。


    他抬眸看去,撞入一双看似温柔,却饱含戾气的眼神中。


    二人的距离贴得极近,林与之能清晰地感受到徒弟胸膛剧烈地起伏,以及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炽热,与他自己冰冷的身躯形成强烈对比。


    手腕再次被扣住,这一次是霸道的,侵入性的,没有再给他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


    “师父,事到关头,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什么意思?”


    林与之想再次挣脱对方的钳制,却发现巍然不动。


    “你和外面那个变态的关系。”


    丘吉的质问中依旧带着微微的压抑和尊重,并没有完全失控,这对于像头野豹一样在工厂摸爬滚打了八天的他来说,已经是极限。


    “清火传讯,是你我特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可以很轻松地介入清火,并且冒充你跟我对话。还有,他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却没有直接与我正面交锋,反倒是在故意引导。”


    丘吉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他对你了如指掌,利用我逼你现身。”


    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形撕破脸皮质问师父,可心里那片狭隘之地已经被偏执的情绪彻底占据。


    那个面具男模仿师父时的腔调,那份对师父习惯、语调、甚至气息的了解,像一团线一样缠绕着他。


    不是说过师徒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人又是什么意思?


    他步步逼近,林与之退无可退,后背靠墙的位置开始急速变冷冒寒。


    蒸汽将师徒二人围困,堵死了所有的后路。


    丘吉看见师父眼中的慌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吞没,脸上的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


    不管遇到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是师父的作风。


    “他是巫马家族的人。”林与之的声音像结了冰,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我第一个徒弟的后代。”


    蒸汽翻涌,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丘吉瞳孔猛地一缩,扣住师父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第一个徒弟?”丘吉难以置信,他完全想不到师父在自己之前竟然还收过徒弟。


    “是。”林与之转过身,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翻涌的红色人潮,眼神幽深难测,“不过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无生门还没有覆灭。”


    一丝落寞从他眼底掠过。


    “只是后来他知道了阴仙之力足以逆转生死的秘密。”


    车间内的蒸汽稍散,显露出面具男那高得离谱的身影,他依旧静立,惨白的面容在红色工服的映衬下像一个在风中游荡的幽灵。


    他似乎感知到了林与之的目光,微微偏头,鹰脸面具下的视线穿透窗户,落在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被阴仙力量蛊惑,走了歪路,阴仙的诅咒烙印在他的血脉之中,巫马家族世代都活不过三十岁。”


    丘吉的心一紧,诅咒,短命,他想起了在宴席上看见的那个高得离谱的人。


    原来面具男是巫马世。


    他瞬间明白了面具男为什么这样疯狂地追寻“容器”,他们想制造一个能承载阴仙反噬的工具,一个能打破家族诅咒的活祭品。


    而那些畜面人就是他们实验的失败品。


    “所以……”丘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却死死锁住林与之的脸,“他们制造容器,是想替整个家族逆天改命?”


    “是。”林与之颔首,目光终于转回丘吉脸上,那眼神深处带着浓重的悲悯,“巫马世就是这一代背负诅咒的人,他设了这么大的局想要引我来这里,我猜测,应该是记恨当初无生门对他们见死不救,想利用他们已经做成的阴仙容器把我们一网打尽。”


    丘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原来面具男对师父的了如指掌,源于血脉的渊源和刻骨的执念。


    可是令丘吉不解的是,为什么仅仅因为见死不救四个字,就让巫马家族对无生门产生这么大的仇恨呢?


    他们应该是自食恶果才对吧?


    他没有机会细究师父故事的漏洞,就在这时,厂房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重的轰鸣。


    五分钟前。


    泥土里有些冰晶似的东西,反光耀眼,面具男微微眯了眼,死死盯着那些东西。


    冰霜。


    那座已经被蒸汽弥漫看不清内部情况的车间似乎在膨胀,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撑破爆炸,难怪这么久了,里面的两个人都没有反应,他还以为死了,原来是真正的猎物到了。


    正得他意。


    他嘴角上扬,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狂躁的光,那是一种对期待已久的礼物的渴望。


    林与之,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人,终于与他见面了。


    他摸摸自己的皮质手套,伫立在黑夜中的他宛若一个没有生气的雕塑,反倒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进去。”


    他指尖一点,身后的红色职工便像飞蛾一样往车间扑过去。


    可是不到一分钟,那些飞蛾又尽数飞了回来,面上难掩焦急之色。


    “老板,人不见了!”


    面具男不易察觉地一顿,指骨脆响,眼神越发冰冷,不等红衣职工继续汇报情况,他便像利箭一样闯进了车间内。


    蒸汽弥漫,整个车间宛如仙境,滚烫的热浪让那些穿着防护服的职工都忍不住频频后退,可面具男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在车间内四处寻找,最后停在那几个蒸汽口前,其中一个蒸汽口的铁栅栏被暴力摧毁,洞口边缘留下了攀爬过的痕迹。


    紧跟过来的职工们不可置信:“他们竟然会从蒸汽口逃出去!”


    面具男眸光锐利,嘴角微微一翘。


    “真是有意思的师徒,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板,他们没有打开工厂传送口逃离,而是爬蒸汽口,会不会是想捣毁阴仙容器?”


    “放心。”面具男摩擦着自己的指骨,抬高了下巴,“他们绝对不知道容器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收藏破两百啦!撒花撒花!!


    第38章 畜面人(24) 密教沙陀罗


    丘吉一脚踢开蒸汽口的大铁栏, 阴冷的雨水很快糊了他一脸,砸得他生疼,脚下轻松一跳便稳稳地落了地, 回头看见师父从蒸汽口从容不迫地走出来,不像是来危机之地, 倒像是来旅游的。


    他下意识朝师父伸出手,冰冷的风一吹, 那只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显得格外有力。


    二人视线交汇, 同时顿了顿。


    林与之抿了抿下唇,大方得体地将手搭在那只宽厚的手掌上, 跳了下来。


    “那茶壶底座的印度密咒又是什么?”丘吉走在前面探路,朝着办公区域而去,心中却想着工厂和印度的关系,“还有我们在办公区发现的自愿协议是印度语,工厂也是在印度。”


    他回头看向师父, 疑惑不解:“巫马家族难不成是境外黑暗势力?”


    林与之淡然摇头,道:“不, 这说明他们和印度密教沙陀罗有关系。”


    “沙陀罗?”丘吉表情凝固,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辈子和那些各界行业巨头打交道,其中有一个人便是沙陀罗。


    当时他作为道术届的新兴力量参加研究会,在会上看见一个穿着另类的男人,慈眉善目地坐在角落里,对每一个打招呼的人都双手合十,俯首鞠躬,示以微笑。


    为什么丘吉会觉得他另类, 因为他穿着的是印度传统服装,金色刺绣长衫和白色宽松长裤,浑身点缀着亮片和珠宝,充满了印度风情。


    可是这人的长相又十分中国范儿,除了皮肤偏黑,整个人的五官和国人没什么两样,这也是丘吉会将此人的样貌记得如此清楚的原因,当时他随口问了旁人几句,旁人告诉他,那人是印度密教的人,沙陀罗。


    “沙陀罗并不是一个人名。”林与之面不改色,“而是一个教派,里面的所有人对外都是称作沙陀罗,以前这个教派只是在印度流行,最近几年国内才开始涌出一堆人信仰此教,其中大部分都不是真正的印度人。”


    丘吉了解了,所以是巫马家族和印度密教联手弄出这一出阴仙容器的荒诞剧目。


    一个以境外势力模糊工厂位置,逃避调查,一个在国内权势滔天,为沙陀罗提供便利,二者合一,倒还真是难搞。


    “所以师父你之前换的那套新茶具,其实是巫马世寄给你的?”丘吉话锋一转,脚步不停,眼神却带着一丝了然和促狭,意味深长地瞥向身后的林与之。


    林与之步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从容,雨丝打在他如玉的侧脸上,声音听不出波澜:“是,当时我便察觉壶底的印度密咒,知道是沙陀罗的手笔。我们无生门即然知道此事,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丘吉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眼角漾出一点笑意,师父这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姿态还真是很“林与之”。


    这点上,他觉得自己确实随了师父。


    “到了,师父。”


    丘吉蹲伏在办公楼侧面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压低身形,雨水顺着叶片落下,声音清脆悦耳。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细雨,死死锁住前方那栋隐匿在黑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建筑。


    雨水冲刷着墙体,却洗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咸菜味。


    办公楼正门处,两名佩戴电棍的红衣职工盯着雨伫立在此,而侧面的小门紧闭,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红外探头缓缓转动着猩红的光点。


    丘吉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快速扫视:“师父,之前我和赵小跑儿已经来过一次,这里楼外围有很强的道术禁制,强行施展稍大些的法术,不仅会被察觉,还可能引发反噬。”


    林与之靠近他,两人肩臂几乎相贴,隔着湿透的衣料,丘吉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透骨的寒意,他心神微荡,眼神暗了暗。


    “巫马家族虽然已经脱离无生门,可用的道术还是源自无生门。”林与之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清冷的气息拂过丘吉湿漉漉的耳廓,“就像我平时教你的阵法,一定有生门。”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三枚铜钱,摊在手心,片刻后,他指着西南方向说道:“那个方位能量波动最弱,从那里进不会被发现。”


    丘吉舔了舔被雨水湿润的嘴唇,眼神锐利起来:“可里面有很多监控。”


    “用这个。”林与之从袖中滑出几粒饱满圆润的红豆,轻轻按在丘吉掌心,丘吉只觉掌心一阵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冰冷。


    “红豆连接阴阳,用它做媒介,道术不会被发现。”林与之解释道,指尖在丘吉掌心快速划过,以红豆为引,画下一个微小的符箓纹路。


    丘吉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收拢手指,将红豆握紧。


    “我引开那些职工的注意力。”林与之的目光投向正门方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丘吉立刻会意,没有半分犹豫:“小心,师父。”


    林与之微微颔首,身影很快朝着正门处而去。


    片刻之后,正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撞击声,像是重物落水,守卫的呼喝声和手电光柱瞬间被吸引过去。


    丘吉趁机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身体压到最低,冲向办公楼西南角,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等到了西南处,他猛地蹬地跃起,左手在围墙顶端借力一按,右手闪电般弹出,将那几粒红豆精准地射向侧门上方的监控。


    很快,那原本正在缓慢挪动的摄像头竟然静止不动了,红光也熄灭了。


    丘吉已经贴近办公楼外墙墙根,他四处看了看,脚尖一跃,便顺着廊道外窗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入一片漆黑的走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尽快找掩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廊道外窗口滑进来,落在他身旁。


    是林与之。


    丘吉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绷紧了神经。


    师父身上的寒气,似乎更重了,丘吉站在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他扭头去看师父的脸,借着微弱的廊道灯光,他发现师父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他知道,应该是师父的契约又开始反噬了,这里的道术禁制果然有影响。


    丘吉垂眸,佯装无意识地拉住了师父的胳膊,此番举动引得林与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丘吉当看不见,一边悄无声息仍由师父的冰寒体质吸收自己的阳气,一边用着小时候才会用的胆怯的语气,糯糯地说:“师父,我有点害怕。”


    语气中甚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那双眼神波光粼粼,仿佛穿透了岁月,硬朗英俊的青年五官开始柔化,幻化成那个只有半人高,一身奶膘的小少年。


    林与之微微顿了顿,冷峻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暖意:“没事。”


    办公楼内部比外面更加死寂。


    两人贴着墙壁悄悄移动,丘吉在前,敏锐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林与之紧随其后,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指尖微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这时前面忽然冒出来几个红衣职工,师徒俩极具默契地紧靠在走廊拐角处,等那几人推门进了走廊两旁的办公室,他们才探头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与之眉头紧皱,以这种找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畜面人改造的地方。


    丘吉也一筹莫展,探针似的眼神在这个空荡寂寥的楼廊上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那盏白炽灯开始频繁闪烁起来,并且随着一黑一亮之间,一个黑色人影轮廓若隐若现。


    丘吉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仔细一看,顿时被一双红得亮眼的平底鞋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黑衣女人!元风的女儿!


    她低着头,依旧打着那把黑伞,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是那握着伞柄的地方,僵白色皮肤露出狰狞的青色血管。


    林与之也看见了她,指尖的道力渐渐凝聚,可很快便被徒弟的声音压制了。


    “师父……她不是想害我,而是在为我引路。”丘吉肯定道。


    回想起第一次探厂时,这个女人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之后又在花臂男奔进雨中时出现,更巧地是,丘吉爬下水道时,看见的那个红色影子,想必也是她。


    如果元小雨真的想害他,早在第一次就像花臂男那样失控冲上来厮杀了,怎么会三番四次地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


    所以丘吉能肯定,元小雨在有意引导。


    她一定想告诉他什么。


    丘吉与师父短暂对视了一眼,对方眼中的疑虑渐渐化为信任,不用丘吉再解释,林与之便首先朝着元小雨的方向而去。


    等他们到了楼廊尽头,黑色身影不见了,他们面前出现一条朝下的楼梯,下面没有灯,楼梯尽头伸进浓浓的黑暗中,而元小雨那双红鞋子却又继续出现在楼下平台处。


    她的确是在引导无疑了。


    丘吉和林与之二话不说便跟着她的指引往下去,直到走到底,引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极度宽阔的地下停车区,车道尽头处,是一扇大得夸张的钢制防火门,顶端写着“研发中心。”


    元小雨的身影在此处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


    应该就是这里了。


    门禁是指纹加虹膜扫描。


    丘吉皱眉,强行破门动静太大,他看向师父,后者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林与之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门禁,而是将掌心虚按在冰冷的合金门板上,闭上双眼。


    一股极其细微的精神力从他掌心蔓延而出,小心翼翼地渗透进门的缝隙,试图绕过禁制,感知门后的结构。


    丘吉紧张地看着师父的侧脸,只见他眉心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过程并不轻松,他甚至能感觉到师父身体散发出的寒气似乎更加不稳定地波动了一下。


    突然,林与之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退!”


    钢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轻响,红光瞬间熄灭,那即将爆发的警报声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林与之的手指被反震之力弹开,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师父,你怎么样?”


    “没事,走。”林与之一把拉开钢质门,闪身进入,丘吉紧跟其后。


    门在身后合拢。


    眼前的景象,让师徒二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研发中心”,而是一个充满了科技感与原始血腥味交织的恐怖实验室,空气中的咸菜味增强了好几倍。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区域,数十个三米多高的圆柱形玻璃培养舱矗立着,里面浸泡在绿色营养液中的是各种形态的畜面人,有的覆盖着鳞甲,有的生出角质,有的肢体扭曲,脸上覆盖着各种动物骨骼制成的面具。


    而那些玻璃培养舱上,还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些梵文符咒。


    丘吉还没从这无比震撼的场面中回过神,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角落里传来,那里用绿色的厚布盖着一些方形的东西,声音透过厚重的布传出来。


    他走到角落一把将厚布掀开,里面的场景令他躯体一震。


    五六个巨型铁笼里,关着十几个裸体畜面人,每个畜面人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的类似蜥蜴,有的类似鲸鱼,有的类似猩猩,这些畜面人无一例外都有着人类的特征。


    透过十几双惊恐的眼神,丘吉能知道,这些畜面人应该还保留着神智。


    “阴仙容器。”林与之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掉入了冰窟,“他们一定就是被用来改造成阴仙容器的试验品。”


    丘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愿协议?那些工人以为自己签的是高薪工作的合同,却不知签下的是将自己变成怪物的卖身契。


    “可是,到底哪一个才是被改造成功的阴仙容器?”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忽然颤了颤,丘吉看见师父眼神突然凝重,陷入一团道不清的黑雾里。


    “我们可能被误导了。”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低沉震鸣从实验室上方那个不显眼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


    “林与之,你终于舍得来看看我了!”——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改动,增加了部分剧情


    第39章 畜面人(25) 交给我


    广播里的声音沙哑不堪, 冰冷的声音令丘吉后背发紧,可林与之却置若罔闻,看向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畜面人继续说道:“容器很有可能不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师父你能感知到真正的容器?”丘吉投去一道怀疑的视线。


    林与之巧妙地回避了他的眼神, 视线扫过那些浸泡在绿水里覆盖动物面具的畜面人。


    他指着那些梵文道:“那上面的咒语是噬魂的,和茶壶底座的咒语一样, 容器是吞噬诅咒的,怎么可能需要噬魂呢?”


    “你的意思是说, 这些畜面人是被噬魂的?”


    林与之目光如炬:“很有可能。”


    丘吉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食堂饭菜里怪异的咸菜味, 那些神经错乱的职工……


    “畜面人是饲料!”


    丘吉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师父,后者淡定地点头。


    “而职工才是容器试验品。”林与之肯定了丘吉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自愿协议是烟雾弹,实际上是利用这些穷人想成为阴仙容器的心理,将其改造为畜面人,再将他们碾碎喂给厂里的职工,职工再通过茶壶底座的噬魂咒, 将畜面人的痛苦转换为自身的能量。


    这样长此以往,就能挑选出一个绝佳的容器, 来容纳阴仙之力。


    冥财厂实际上采用的是挑选机制,那些被挑选作为畜面人的人, 实际上是绝好的养料,一旦被挑选,就注定与阴仙容器无缘了。


    而丘吉重心尽数放在找到畜面人改造室,而忽略了身边那些被控制的职工。


    “那么……真正的阴仙容器,就那群职工里。”


    丘吉低语,脑海中加速回忆身边接触过的每一个职工,到底哪一个才是已经炼成的容器?


    就在这时, 实验室厚重的钢制门缓缓滑开,打断了丘吉的思绪。


    刺眼的白光从门口涌入,勾勒出一个极其高大挺拔的身影,鹰脸面具在强光下泛着冷光,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巫马世缓步走了进来,皮质手套轻轻拍打着掌心。


    “精彩。”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带着点欣赏,“师祖眼睛真毒,这么快就嗅到了盛宴的味道。”


    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饶有兴致地在师徒二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林与之惨白的脸上。


    “这么多年不见,师祖身体还好吗?早知道您这么急着见我,我就不陪您演这出戏了。”


    林与之背挺得笔直,湿透的道服贴在他身上,显出清瘦却硬朗的轮廓。


    他没理巫马世,目光越过他,盯着门口阴影里那些红衣职工,他们像等着索命的彼岸花,蠢蠢欲动。


    “沙陀罗的聚灵咒,可以吸收畜面人的痛苦之力,转化为精元,吞噬一切诅咒。”林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和沙陀罗想利用阴仙容器,得到阴仙之力。”


    巫马世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


    “师祖还是和五百年前一样聪明。”他走到角落的培养舱前,戴着黑手套的手,暧昧地摸着冰冷的玻璃壁。“你应该想不到我们巫马家族为了延续血脉,可以做到何种境界吧。”


    培养舱里的绿色粘液随着他的触碰,翻涌起一串气泡。丘吉死死盯着那玻璃,胸腔里的暗血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他感觉到浑身的骨骼都在铮铮作响。


    “延续血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用成千上万无辜者的魂魄做你的续命丹?你可比你的先祖更疯魔。”


    “疯魔?”巫马世身体颤了颤,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他猛地转身,面具后的视线锐利如刀,带着恨和痛苦,“是你先背弃承诺!”


    他带着发狂的目光扫过丘吉,眼神复杂。


    “还收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徒弟,他对你,应该比我先祖更好吧?愿意为了你,跑来如此危险的地方。”


    “巫马世。”


    丘吉的沉默忽然被打破,他像一尊毫无感情的石像,幽冷地看着面前的疯子。


    “你想叙旧的话,找错了时机,也找错了对象。”


    巫马世明显一愣。


    丘吉偏头,轻轻摩擦着自己的手腕,那些骨骼正在疯狂叫嚣着。


    “劝你把那些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全都咽回去,因为,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林与之身形一顿,回头看向自己的徒弟,那桀骜不驯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邪气的表情。


    从前那个遇事只会哭、踩死蚂蚁都自责的小徒弟,现在冷得像块铁。


    巫马世没被吓住,眼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浓烈的兴趣。


    “真有意思。”黑手套下的手指用力摩挲着,他向前两步,凑近这个让他嫉妒得发疯的人,看清了丘吉脸上的每一寸。


    可他又突然变得很难过,带着点遗憾。


    “丘吉,好名字。”


    “可惜。”


    谁也不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的含义,只是在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下,丘吉竟然看见一双悲伤到极致的眼,其中蕴含的复杂的情感令人费解。


    可下一秒,巫马世又露出一声鬼魅般的嗤笑,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狠狠按向培养舱侧面的一个暗红色按钮!


    “可惜你们都没有机会再看见彼此的模样了。”


    刺耳的机械声响起,实验室天花板顶端忽然弹出一个金属面板,随着雪花闪烁,一个监控实时录像应声而出。


    那是厂区最高点的画面,能俯瞰整个厂区现状,并且这次的视角比丘吉上次用小船探视的范围更广。


    直到这一刻,丘吉才反应过来。


    这个厂区的布局不对劲。


    外围一圈是黑白相间的棺材房,中围是几个圆形巨型加工车间,最中间是一座巨大高台式建筑,建筑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阶梯直通屋面。


    不像厂区,而像一个大型祭台。


    一个人影正迎着月光缓步朝着高台而上,每走一步他便跪地磕头一次,额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知,依旧一步一叩首地向高台顶端而去。


    丘吉身体一僵,呼吸险些凝滞。


    那个往上爬的人,是和他同吃同住八天的……元风!


    丘吉太熟悉这流程了,他立刻明白元风在干什么。


    他在跪阴仙!


    所以,元风才是那个已成的容器!


    ***


    元风身形单薄,那件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此时就像寿衣一样贴在他的身上,他面容苍老,目光虔诚,充满期待地看着阶梯尽头处的祭坛。


    他听见清脆的声响在无边的黑夜中发出悲鸣,狂躁的寒风肆意地与他纠缠,眼中一片血红,他才发现是额头的鲜血掉进了眼睛里。


    他伸手擦眼睛,却将整个瞳孔染红,眼前模糊一片。


    等他到达高台时,他的膝盖已经无法站立,他就这样继续跪着,混凝土地板上被他蹭出一条鲜艳的印记。一片雪花掉落在他的脸上,他麻木的眼神中似有波动,冰冷的触感让他知道他已经召唤出了伟大的阴仙。


    漫天白纸片与雪花一起从天而降,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埋葬。


    当丘吉和林与之到达高台底下时已经晚了,他们听见了一个鬼魅般的双重音,在空荡寂寥的天地间回响。


    “要求愿,需答三问。”


    元风颤抖得厉害,血红一片地视野里是一个完美地和黑暗融合的虚影,就站在离他不远处。


    周围静的可怕,只有呼啸的风拍打着他的身体。


    “第一问,生辰八字。”


    元风喉咙剧烈滚动,不受控制地回答。


    “戊申年,戊午月,丁未日。”


    “第二问,愿望是何。”声音飘渺不定,尖锐刺耳。


    元风抖得像个筛子,膝盖的剧痛使得他突然双手撑地,盯着额头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汇成一幅画。


    “把巫马家的诅咒,转到无生门所有后代身上。”


    高台周围影影绰绰,丘吉与林与之刚踏上第一阶梯,那些红色彼岸花便穿破漫天的飞雪,整齐一致地站在台阶上,远看过去就像大型合唱团,威严肃穆。


    紧跟而来的巫马世看见这一幕不甚欢喜,像个激动活泼的孩子一样鼓掌大笑。


    “原来无生门也害怕诅咒,哈哈哈哈哈,不对不对!”他突然又悲伤起来,声音恹恹,“师祖你不该害怕的,你战无不胜,哈哈哈哈!”


    丘吉看见他像个疯子一样,时而哭时而笑,在红色彼岸花中间不像个反派,倒像个遗孤。


    林与之完全没理会那个疯子,他的嘴唇咬得死紧,衣袖一挥,一把红色驱魔伞带着熊熊的清火应声而出,那些红色彼岸花在这烈火中慌张地四散逃开。


    林与之持伞往上,却在那瞬间脸色大变,一股冻透骨髓的寒意猛地从他骨头缝里炸开,瞬间冻僵了四肢。


    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低头看去,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脚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一层厚厚的的坚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巫马世和丘吉同时看见了林与之的异样,尤其是巫马世,那种癫狂的状态很快沉寂了下来。


    “林与之,原来你也……”他像是失了智一样,推开身边的红色彼岸花,不顾一切地朝着林与之奔去,“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面具下已经是一个彻底破碎了的灵魂。


    可在他距离林与之仅有一步之遥时,一个更为坚实的身躯却将他的信仰阻挡得严严实实。


    是丘吉。


    他拧着脸,阴沉恐怖地盯着他,雪花将他他的头发染成了雪白色,两个人仿佛隔着五百年的岁月遥遥相望。


    巫马世没理会丘吉的威胁,眼神中只有想将林与之置之死地的坚决,他伸手企图越过丘吉,却在那瞬间被对方钳制住,手肘一弯,整个人被迫转换了方向。


    巫马世闪电般伸出另一只手化作拳狠狠擂在丘吉胸口,却只听见对方一声闷哼,随即便是更为猛烈地报复。


    二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仇视,各自使足了力,几次下来,彼此都无法彻底克制对方。


    太像了,一招一式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丘吉只觉得自己在跟镜子对打。


    有那么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对方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样的话,丘吉就不能用常规的方式对付他了。


    巫马世完全没发现丘吉脸色的变化,他那皮革手套底下的花纹正在蠢蠢欲动,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林与之必须死。


    于是在他伸出那只满是花纹的手,直奔丘吉胸口。


    意料之中的阻挡并没有发生,丘吉放弃了所有防御,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巫马世的毒爪。


    利爪入肉,鲜血飞溅,甚至带起一小片碎骨。


    巫马世头一次驻足愣神,傻傻地盯着面前的人。


    丘吉痛得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看向巫马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兴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巫马世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一秒,丘吉被洞穿的左肩伤口处,猛然冒出无数细密的丝线,就像有生命的活体一样瞬间缠上巫马世的手腕,企图钻破黑色皮质手套。


    巫马世触电般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些白色丝线坚韧无比,牢牢将他锁住,他惊恐地看着丘吉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在丝线的蠕动下迅速愈合,骨骼重组。


    “你……你是……”


    巫马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颤抖,他看着丘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丘吉的的非人能力,比他承受的诅咒更加诡异莫测。


    “滚开!” 丘吉低吼一声,眼中戾气暴涨,趁着巫马世剧痛失神的刹那,蕴含道力的一掌狠狠印在他胸口。


    巫马世被击飞,重重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鹰脸面具碎裂,露出半张苍白英俊却因痛苦和恨意而扭曲的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丘吉却像道影子一样欺近,一脚狠狠踩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巫马世咬着牙没叫出声。


    丘吉俯下身,动作粗暴地一把扯掉了他残破的面具和那只完好的手套。


    月光下,巫马世彻底暴露的脸上布满冷汗,五官扭曲,最惊心的是他裸露出的双手,从指尖到小臂,皮肤下布满了青黑色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就像蛇一样,伴随着巫马世粗重的喘息疯狂跳动着。


    丘吉扫了一眼那些丑陋的纹路,声音冰冷到了骨子里。


    “你真丑。”


    巫马世仰躺在地,看着自己布满蛇纹的手,又看向丘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快意。


    “丘吉,你不觉得我熟悉吗?”


    他抬起上半身,刻意拉近自己与他的距离,那个毫无血色的唇在颤抖。


    “我就是你啊。”


    丘吉面无表情,眼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起脚,狠狠踹在巫马世的嘴上。


    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和雪花混在一起,声音断了。


    丘吉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他迅速转身,回到师父身边,林与之脚下那层诡异的蓝冰正不断蔓延,寒气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他显然没看见身后丘吉断骨重组的场面。


    “小吉,别管我,快去阻止仪式。”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腰上忽然一紧,林与之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炽热,整个身体都像被迫摁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剩下的只有一种死而复生的快感。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回头看着将自己紧紧拥在怀中的徒弟,丘吉专注的神情,紧抿的唇线,以及那不顾一切输送阳气的姿态,令他微微错愕。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丘吉肩头刚刚愈合还残留着血迹的伤口,仿佛有些心疼。


    “小吉。”


    “别说话,师父。”


    丘吉的声音低沉坚决,他抬起头,撞进林与之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丘吉的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交给我。”


    林与之脚部的寒冰正在慢慢化解。


    就在此时,高台上,阴仙那毫无感情的声音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第三问,你是否愿意,以你最珍贵之物作为交换?”——


    作者有话说:巫马世:我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我还有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术法。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仰天狂笑):我还拥有各派势力的协助。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嘤嘤嘤嘤


    第40章 畜面人(26) 我能让你活到长大……


    元风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麻木空洞的眼中罕见地翻涌起波澜,他死死盯着地面,那晕染开的血色已然成画, 忽然,有什么东西击碎了他的脑海, 无数混乱的声音汹涌而入。


    “爸爸,你把手心摊出来。”


    “要做什么?”


    “我要在你手心里画星星。”


    “为什么?”


    “老师说,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先把自己画在你手心,要是你变成星星迷路了, 就看看手心,我会帮你指路的。”


    “爸爸, 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开始哦。”


    “好好好,我数慢一点,你快藏好。”


    “不要作弊!”


    “不作弊。不过……你一定要藏在我能找得到的地方。”


    元风发现地上的红色变淡了,是他的泪水在将它们稀释。


    “我……不愿意……”


    他喃喃自语,随即爆发出崩溃的嘶吼, “我不愿意啊!”


    丘吉和林与之踏上高台时,听到的正是这样一句撕裂风雪的呐喊。


    那团黑影剧烈震颤, 风雪中机械般的嗓音戛然而止。


    元风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恢复了清明, 雪花坠入他的瞳孔,混着泪水汩汩而下,仿佛要将所有血色彻底洗净。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突然肆意狂笑起来,这久违的自主呼吸的感觉让他的灵魂挣脱了枷锁,他可以无拘无束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嘶喊: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把我的星星……还给我!”


    丘吉想上前查看, 却被林与之一把拦住,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容器没有成,阴仙,也没有降临。”


    丘吉身体一颤,猛地望向那团黑影。


    风雪骤停,黑影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缓缓走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得刺眼的平底鞋。


    接着,才是一张僵白到极致,却又温雅无比的成年女人的面孔。


    黑色长裙勾勒出妙曼身姿,但那若隐若现的躯体昭示着,她并非实体。


    “元小雨不是畜面人。”丘吉心跳如鼓,“她是鬼魂。”


    林与之紧抿下唇,微微颔首。


    元风呆望着眼前的人,狂笑声戛然而止,空气死寂,如同凝固的坟墓。


    “爸爸,”元小雨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


    ***


    “老板,又进来一个。”老头推门而入,小心地向巫马世汇报。


    巫马世百无聊赖地陷在皮质沙发里,指间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咔哒,打开,又咔哒,合上。


    “什么人?测过体质了吗?合不合适做容器?”


    老头犹豫了一下:“是个小女孩……不合适。”


    打火机合上后,便没再响起。


    巫马世的目光落在被老头带进来的女孩身上,她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粉色旧衣,面容蜡黄,却毫无惧色地站在他面前。


    “几岁?”巫马世问。


    “十岁。”回答不卑不亢。


    巫马世眯起眼,觉得有些可笑:“怎么进来的?”


    女孩直直迎向他面具后的视线,那迫人的气势全然不像十岁稚童,她如同谈判般,清晰地说:“不用管我怎么进来的,你这里,是不是能实现愿望?”


    巫马世收了笑,指尖在口袋里的打火机上来回摩挲。


    “是。”


    “我想活下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巫马世的目光在她身上审视,最终停留在蜡黄的脸颊上。


    是绝症,一个十岁的孩子,竟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稀奇。


    女孩坦然承受着他的审视,或许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小脸上不见一丝天真烂漫,只有超越年龄的冷硬沉稳。


    巫马世的沉默,终于让女孩平静的面具裂开一丝紧张。


    “可以。”巫马世起身,插着口袋踱到门口停下,又补了一句,“不用当容器,我也能让你活到长大。”


    ***


    冥财厂多了一位冷酷的红衣职工头,她冷若冰霜,心狠手辣,像台精密机器般执行着冰冷的厂规,尤其那双鹰般的眼睛,只需在食堂随意一扫,所有刺头便噤若寒蝉。


    巫马世在暗处观察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漂亮的脸蛋,颤动的长睫,羸弱又乖巧,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是彼岸花丛中最亮眼的那一株。


    可惜是个面瘫,激不起多少怜惜,反倒更让人想彻底摧毁。


    巫马世与她约定,十年后便放她自由,交易两清。


    老头多次问过巫马世,为什么要答应一个小姑娘的请求,巫马世的回答从来都很简单。


    因为他觉得有趣。


    只要是他觉得有趣的事,他都能去干,没有原因。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却因某个人的到来,开始“故障”。


    “新来的元风,确实是最佳的容器人选。”另一名红衣职工将一叠化验单推到巫马世面前,“命格属阴,与阴仙高度适配,稍加炼化,很快就能成。”


    巫马世冷冷扫过那堆白纸,兴趣似乎钉在身旁那个瞬间脸色煞白的少女身上。


    “小雨,你觉得呢?”


    女孩的身体在不易察觉地颤抖,红色工服下肌肉紧绷。


    巫马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瑟缩的小猫,声音轻柔得近乎残忍:“是不是很好奇?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为什么他却不认得你了?”


    这话如同重锤,女孩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神麻木空洞地钉在虚空。


    “我很爱你。”巫马世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沉醉地嗅着发间幽香,“可如果不听话……我就不爱了。”


    女孩最终死在一个雨夜,“失足”坠入了烧制炉,彼时,元风正坐在宿舍里,望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小心翼翼地在日记本上写下:


    2015年6月,找女儿。


    办公室里,巫马世依旧把玩着那只打火机,咔哒,打开。咔哒,合上。


    旁边的职工小心翼翼地汇报:“她想带他走……被处决了。”


    “嗯。”


    巫马世似乎玩腻了打火机,烦躁地将其丢开,转而痴迷地望向窗外瓢泼大雨。


    “我挺喜欢雨的。”他喃喃自语。


    ***


    荒郊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祁宋背靠着一棵老树,指尖的烟蒂明明灭灭。


    赵小跑儿在他旁边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阴沉的天幕,那张平日里粗犷的脸上此刻只有焦虑。


    “祁老大,他们怎么还没出来?”赵小跑儿的声音干涩,“这都多久了?天都快亮了!”


    祁宋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同样锁着那片被阵法圈出来的空地,几面古旧的铜镜按照特定的方位斜插在泥土里,中央是一盆殷红的红豆。


    这是林与之布的“归途引”阵法,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枯枝间传来一阵异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声音短促而飘忽,但很快,鸣叫变得密集。


    “咕咕!咕咕!”


    声音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细小的黑影疯狂地朝着这片荒野汇聚,像一片翻滚的乌云,盘旋在阵法的上空,遮星蔽月。


    祁宋的瞳孔猛地收缩,快速将烟蒂摁灭,林与之的话在脑海中炸响:“若见杜鹃蔽空,便是归途将启,速将铜镜对准阵心。”


    “镜子!快!”


    祁宋低吼一声,提前冲向最近的一面铜镜,赵小跑儿被他的吼声惊得一个激灵,也立刻反应过来,扑向另一面,其他的人也纷纷照做,将剩余的镜子全部对准阵眼。


    嗡鸣响起,盆中的红豆似乎在颤抖,剧烈地翻滚沸腾,与此同时,几面铜镜镜面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阵法区域。


    光芒的中心,空气逐渐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漩涡入口。


    赵小跑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祁宋则死死盯着那个漩涡。


    很快,两个身影从那个阵眼里跳出来,重重摔落在阵法边缘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是丘吉和林与之。


    丘吉落地瞬间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半跪起身,剧烈地咳嗽着,身上的蓝色职工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气,林与之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漩涡口的光芒再次剧烈波动。


    一个更加沉重的身影被抛了出来,狠狠砸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是元风。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然而下一秒,他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原本麻木空洞的脸此刻扭曲变形,浑浊的泪水混合着泥土和鲜血横流,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和茫然。


    他的灵魂就像已经被撕碎了一样。


    “丘吉,林道长!”祁宋和赵小跑儿立刻冲上前。


    “别碰他。”丘吉厉声喝道,阻止了赵小跑儿伸向元风的手,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林与之,见师父微微点头,才低声道,“他刚挣脱控制,心神不稳。”


    祁宋的目光飞快扫过三人,确认他们虽然狼狈带伤,但都还活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半分,他立刻转向那正在迅速收缩的漩涡入口,警惕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后面还有人?”


    “没了。”丘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就我们三个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漩涡入口最后一点光芒照亮的地方所吸引。


    就在阵法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是巫马世。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糟糕的样子,仰面朝上,嘴里全是浓血,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望着林与之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林与之的目光也落在那张脸上,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的霜痕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巫马世的嘴唇蠕动,甚至带着一个柔和的笑,谁也没有听见他嘴里发出的那两个字,就连丘吉都没有听见。


    “师父……”


    他的调子破碎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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