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把空气都冻硬了, 光线下飘浮的灰尘显出几分肃杀,林与之的黑发在强光下更像浸在墨里。
一枚红豆躺在他掌心,殷红如血。
丘吉盯着那枚红豆, 喉咙发干:“真不让他们父女再见一面?”
林与之合拢手指,轻轻摇头:“元小雨为保护她的父亲不被噬魂咒炼化, 强撑了十年,灵魄已经聚不拢形了。”
丘吉越过师父的肩头聚焦到祁宋, 那人坐得笔直,指头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 好像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
“元风还没醒?”丘吉问他。
祁宋眼皮都没抬,声音毫无波澜:“还没有, 就算醒了也得先看守起来,他是巫马家族犯罪网的关键线头,不能让他见人。”
丘吉几步跨过去,屁股直接坐上祁宋面前的办公桌沿,悬空的鞋尖晃悠着:“祁警官, 说实话,”他故意凑近那张冷脸, 眼神带着些调侃,“有人说过你不近人情吗?”
祁宋终于抬眼扫过丘吉, 像一阵冷风似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有”
“哟,原来你知道。”
祁宋偏头,移开视线。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案件能不能顺利了结。”
啧,真是无情无义的工作狂。
丘吉撇了撇嘴, 跟这块冰打交道,还不如逗筒子楼里搓麻将的老太太有意思。
“小吉。”
林与之发话,丘吉瞬间弹下桌沿凑过去,师父摊开掌心,将红豆递给他。
“回道观以后,将小雨的遗魂放在香坛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九天香火供奉以后,她就会被渡化了。”
丘吉郑重地拈起那枚红豆,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又沉重如一座山,他刚把它收进贴身布袋的暗袋里,会议室的门便被撞开了。
赵小跑儿带着几个警员进来,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祁老大,印度工厂的密报已经整理好递给上级了,除了涉及鬼神的部分没往上写,其他的细节都全乎的。”
祁宋点着桌面:“嗯,除了这件事,我们还需要向上级同步申请跨境调查权限,一定要把这个工厂给端了。”
“啧……”赵小跑儿抓了抓头,“这有点难办,境外调查本来就需要明确的证据,而且需要外交照会、国际刑警组织协作还有印度政府的同意,这流程没几个月甚至几年走不完,而且对方如果有保护伞,消息立刻会泄露。”
“难办也得推进。”祁宋说道,“里面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很危险。”
“暂时不用担心这个。”林与之走到祁宋身边坐下,平稳的声音压住了他们的焦躁,“巫马世元气大伤,核心毁了,风声这么紧,他不敢再动工厂,那些职工目前反而安全。”
赵小跑儿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些,转头雷厉风行地安排任务。
丘吉斜倚着门框,看着赵小跑儿指挥若定的样子,再想想他之前在工厂里往自己身后缩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这人反差还挺大,表面看起来怂怂的,内里竟然还是个精英。
***
筒子楼的阴湿气似乎被师徒俩的气息冲淡了些,阳光挤过狭窄天井,在丘吉鼻尖跳跃。
他趴在生锈的栏杆上,给提菜回来的老太太讲清心观后山的野狐报恩的故事,逗得老太太笑得假牙都要掉出来了。
虽然丘吉并不知道为什么灵异故事会让她发笑。
林与之在屋里收拾东西,打算返程。
布袋塞得半满时,他抬手去够衣柜顶层的符纸匣,指尖还没碰到木匣边缘,便被叫住了。
“师父我来。”
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进来,三两步跳上一个旧木凳,踮起脚去替师父够匣子。
但是还没站稳,凳子脚猛地一晃,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
他感觉到一个有力的手臂横揽住他的腰,后背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撞向后面的墙壁。
他愣住了。
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透过衣服的力度,冰冷却又灼热,烧烫着他的皮肤,师父的气息拂过他后颈。
他僵硬地回头,看见师父面颊绷得很紧,眼睫垂着,目光落在丘吉腰间自己的手上,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小心点。”
林与之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收回手的动作却带着仓促。
丘吉木木的,含糊应了声,埋头去捡散落一地的黄符。
惶恐从心脏往外扩散。
为什么明明是一个让彼此都尴尬的行为,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甚至,还挺舒服的。
脚步声伴着大嗓门撞破一室静默:“嘿!你俩弄啥呢这么大动静!”
赵小跑儿从门框后面探个脑袋进来,狐疑地看着师徒俩。
一个低头整理衣服,一个弯腰捡符纸,好像很忙的样子。
尤其是林与之,耳尖竟然有点泛红。
赵小跑儿没在意,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们要跑路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儿,亏我油门都快踩飞了。”
他变魔术似的从裤兜掏出两部亮闪闪的新手机放在桌面上。
“拿着,别再说我抠门了,算是给你俩的礼物,卡都插好了,存了我和祁老大的号码,以后的话费包我身上。”
这还是赵小跑儿这辈子难得的大气时刻,他感觉自己像个英雄,如果丘吉不够了解他的话,还真以为这人多大方。
“跑儿哥,你就是想开后门吧?”丘吉拿过手机晃了晃,“你不是新时代的人民警察,长在春风里的正义之士嘛?怕鬼啊?”
赵小跑儿戳中心思,脸色僵了僵,半晌又嬉皮笑脸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是在给你们拓宽生意渠道。”
丘吉眯了眼,眼神朝下。
“我们的生意渠道可不包括出卖肉.体。”
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丘吉布袋里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更明媚了,掏出几颗红豆在指尖捻了捻。
“不,咱只是想让你送我几颗豆子,防防身,这已经很划算了。”
丘吉看向师父,林与之还在收拾东西,侧脸沉静,默认了,于是他也不婉拒,一把抓过手机塞进口袋:“行,豆子而已,拿手机抵了。”
师徒二人依旧婉拒了赵小跑儿给他们买车票的提议,和来时一样,换乘了无数便车。
最后快到白云村时又遇上了那个赶牛的老头,老头倒也乐呵,客气地邀请师徒俩坐他的牛车回村。
丘吉把沉重的布袋放到干草堆上,扭头朝林与之伸出手:“师父,慢着点。”
宽厚的掌心纹路清晰,带着阳光的气息。
林与之顿了一瞬,才将手搭上去,丘吉立刻收拢五指,温热包裹住那片沁骨的冰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冰冷的手背上抚摸,像试图捂化寒冰一样,林与之的手在他掌心动了动,但没抽走。
牛车在颠簸的石板路上吱呀前行,车轴唱着含糊不清的调子。
丘吉挨着师父坐下,每一次颠簸,两人的手臂都轻轻撞在一起。
他侧过头,望见师父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淡淡的青影,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一缕柔软的黑发不听话地贴在脸颊上。
丘吉嘴唇动了动。
以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师父长得可真好看啊。
他要不是道士的话,得招多少女孩稀罕。
山道蜿蜒,野樱的初苞点缀在青翠间,渺小,倔强。
好像快要开了。
***
奉安市第六人民医院,寂静的单人病房,午后阳光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
元风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床边柜子上用塑料袋随意装着的两块吊炉烧饼发呆。
已经很久,没闻到这么纯粹的麦香了。
那个年轻警察赵小跑儿今早塞给他时说:“这是你们老家特产吧?咱祁老大老照顾你了,托人大老远捎来的,赶紧趁热吃。”
祁老大,那个看起来冷若冰霜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细腻的一面吗?
元风有些笨拙地打开塑料袋,滚烫的香气猛地扑出来,他咬下一大口,麦子的清甜裹着油盐瞬间填满口腔。
胃里长久以来被饥饿掏空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填满。
好吃。
眼眶酸胀起来,滚烫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用力嚼着,越嚼越快,嘴巴塞得鼓鼓的,喉咙却哽得厉害,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心脏深处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带来钻心的疼。
泪水掉在手背上。
元风抬起右手,将烧饼小心地放到一边,布满茧子的手心摊开,窗外透进的稀薄阳光照在上面,满是沟壑。
他用指尖在掌心画出一颗五角星,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女儿在自己掌心轻轻划过的那样。
阳光穿过指缝,那颗星星仿佛也带上了一闪而逝的光芒。
他嘴唇动了动,泪水把星星融化了。
爸爸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在同座医院,不同层的一个病房里,另一个人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他的伤势比元风更重,嘴上甚至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尽管已经被缝合过,但丑陋的疤痕还是可以看出此人经受了多大的虐待。
眉毛花白的老者正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脸色僵白的青年。
金丝边眼镜闪出一丝光,巧妙地和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融合在了一起,他慈祥的面容在阳光下仿佛一位德高望重的教父。
他抬眸,看向正伫立在窗边,身型清瘦却笔直挺立的少女。
对方扎着过及腰的长辫,干净利落的牛仔连衣裤衬得她的身材极为优异。
她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青苹果,正打算往嘴里送时,老者缓缓地开了口。
“你知道世儿办厂炼化容器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女顿了顿,苹果的香味老是萦绕在鼻尖,她却不得不先回答老者的话:“那又怎样?你不答应他照样会去干,他对那个林与之就像中了蛊一样,谁都阻止不了。”
“所以,”老者嘴角扯起冷意,“他真正的意图还是那个林与之?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少女拿着苹果的指尖紧了紧,可很快又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她的笑声婉转动听。
“照我看,他是喜欢那个人。”
这话令老者目光一动,泛冷的镜框危险地在少女身上游走。
少女感觉到老者的威胁,沉默了。
“最好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
苹果在手中四分五裂,香味更甚——
作者有话说:师徒是纯爱,CP锁死,不会有什么第三者让两个人感情变质的哈,只会让俩人更坚定罢了
畜面人篇结束!!!
第42章 情蛊蚕欲(1) 师父需要恶鬼
“今日凌晨, 奉安市北辰街惊现一具全身赤裸青年男尸,下.体严重损毁,会阴.部呈不规则撕裂伤伴多处工具性创伤, 耻骨骨折并检出强迫性行为痕迹。法医确认死者生前遭系统性虐待,该案手法疑似与近期禁奴一案有关联……”
毫无感情的新闻播报声被遥控器的开关键掐灭了, 最后一个字如同鬼魅般在高档豪宅中回荡。
当红女星张莉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晃了晃手中的红酒, 嘴角勾起一抹无趣的笑。
“禁奴?呵。”她的右手摊在沙发上,百无聊赖, 刚洗完澡的发梢还滴着水珠,凌乱的发丝下有一张精致却冷漠到极致的脸。
她未着.寸缕, 就这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红酒绿,缓缓抿下一口酒。
酒香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同时也刺激着某个位置,带来一阵zao·re不安, 迫切地想渴求些什么。
“真是遗憾,没玩够就死了。”她暴躁地吐出这句话, 手指无意识地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游走,随着酒精弥漫, 眼前的繁华景象越发魔幻,最终扭曲成一团混沌。
燥热驱使她一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凉风混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黑暗中仿佛另一只手轻抚。
沙发上突然传来震动声,是她的手机响了。
她强忍着冲动,拿起手机一看,当看清来电人的名字时, 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
她平躺在沙发上,将手机开了免提,故意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丘天师……”她毫不掩饰地发出娇喘,甚至幻想着这个人就在眼前,正揉搓着她的小腹,“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张莉的喘息声怔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很快恢复平静无波的语气。
“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开窗吧?”
张莉感受着对方声音带来的细微震动,魅惑地回答:“没事,有丘天师给我的护身符,他近不了我身的。”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冷冰冰地嘲讽:“你这么信任我?”
“我信你。”张莉沙哑的声音与手机的震动混合在一起,她感觉很热,热得难以忍受,“丘天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我……我有点想你。”
电话沉默了很久,随后未发一言便挂断了。
可张莉的火焰没有半分熄灭的迹象,她将手机靠下,身体侧了过去,嘴里喃喃自语。
窗口吹进来的风似乎更凉了,黑暗笼罩,整个世界陷入死寂,感官却变得无比敏锐,她感觉自己处于冰火两重天的境地,她很快乐。
然而,渐渐地她觉察到一丝异样,那片冰凉似乎并不是手机,也不是她自己的手。
是什么?
她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快乐瞬间烟消云散。她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上方有一个东西在急速晃动,频率甚至比手机的震动更快。
张莉尖叫一声,猛地翻身滚下沙发,脑袋狠狠撞在玻璃茶几边缘。
那个东西就蹲坐在茶几旁,背对着落地窗,城市的残光只勾勒出一个剪影,看不清面容。
张莉的心脏仿佛被死死扼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玄关处,一把按下总开关。
灯光骤然照亮这间几百平米的豪华客厅,高档家具泛着冷光,而那个剪影已经消失无踪。
他回来了?
张莉满头大汗,迅速跑回沙发抓起浴巾裹住身体,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张小姐。”
“他进来了!他找我报仇来了!”张莉握着手机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发紫,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丘天师……快……快救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一丝冷漠的散漫:“我可是警告过你,别开窗。”
张莉猛地一惊,扭头看向那条被她打开的窗缝,几乎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死死关上了窗户。
“他已经进来了,关窗没用了。”
张莉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那……我该怎么办?”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护身符。”
张莉飞奔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折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死死攥在汗湿的手心里,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大气不敢出。
“我拿到护身符了,他近不了我身的话,会自己离开吗?”张莉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丝,努力让自己镇定。
“当然。”这个声音又低又轻,总让张莉觉得对方压根不在乎她,“你只要一直拿着护身符,他看不见你,自然就走了。”
“我难道要被这东西纠缠一辈子?”张莉带上哭腔,甚至开始愤恨,“你说了要帮我弄死他的!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手!”
“别急,别急。”电话里的男声温柔依旧,不紧不慢,“他的怨气还没达到顶峰呢。”
“什……什么?”
“哦,我是说,你只需要一直拿着护身符,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张莉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个人,毕竟她的性命就攥在他手里。
电话再次被对方挂断,张莉已经习惯这种不礼貌,她紧握着护身符,数着时间,等待天亮。
等着等着,她竟然睡着了。
她是被震动声吵醒的,刚从梦境醒过来,情绪还算稳定,恐惧也淡去不少,她下意识去摸旁边的手机,却摸到了一只冰凉如玉的手。
张莉一个激灵,猛地瞪圆了眼睛,天还没亮,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她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让她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惨白的面容,凌乱的短发,没有眼珠,只有眼白的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她的方向。
一个凄惨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机械般开合的嘴唇里挤出:
“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张莉惊声尖叫,猛地跳下床,崩溃地冲向客厅,她跑到玄关想开门,却发现门被死死锁住,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她扭头一看,那个瘦弱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茶几旁。
张莉立刻放弃了大门,转而逃进卫生间,反锁门后,便抱着双臂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护身符依旧在她手里,只是被攥得皱成一团。
没事的,有护身符,一切都没事的。
张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护身符上,闭上眼睛默念阿弥陀佛。
门外果然安静下来,那个人影没有跟进来。
张莉惧极反笑,她就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近她的身,
哪怕是那个……被她玩死的禁奴。
她有钱,连鬼都对她无能为力。
待心情稍稍平复,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腐烂变形的器官,铁环和金属钩钳深深嵌入肉中,已长成一体。
那是她的“杰作”。
她抬起头,那个失去眼珠的鬼影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冰凉如玉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由爱抚渐渐变为禁锢,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被强行扭转,脖子被迫扭曲。
她听见骨骼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大脑与身体正渐渐分离。
她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鲜血飞溅,一地狼藉。
鬼影拎着头颅,茫然无措地盯着前方,忽然眼皮动了动,扭头朝后看去。
但他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一道绿色的东西直直刺入他空洞的眼眶。他想逃,却被一团红线死死缠住身体,红线上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魔音贯耳,令他险些魂飞魄散。
他就这样陷入黑暗,被尽数吸进了那团红线之中。
卫生间外,一双千层底老北京布鞋干净如新,灰色道袍上沾着些许灰尘,那柄刚刚捅破鬼影双目的竹筒剑又被完好地插在腰带上。
碎发下,狭长的桃花眼泛着慵懒随性的光。
他手里正握着一部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
04:14:张莉。
通话时长:10分钟
男人走进卫生间,小心避开地上的血迹,以免留下足迹,他看了看张莉手中紧握的护身符,嘴角轻轻一勾,那枚护身符自动从她掌心飞出,落入他的手中。
男人甚至没有看一眼滚落在地的头颅,收了红线后便离开了张莉的豪宅,来到外面的庭院。
铁艺大门旁,黄衣少女倚墙而立,看见男人拿着红线出来,压弯的眉眼如月牙般甜美。
“这么快啊?都赶上你师父的速度了。”
丘吉没有看石南星,自顾自将红线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随身布袋里:“这事儿对我师父保密,他不知道我出来收鬼了。”
石南星抱着手臂,撇撇嘴,娇俏地说:“这话你都说了千百遍了,我知道啦!”
她抬头看了看楼上漆黑一片的窗户,笑容渐渐隐去。
“阿吉,你怎么不救她呢?”
丘吉顿了顿,说道:“我们道家,不能插手别人的因果。”
石南星闭了嘴,没再说话。
二人在车站等到天亮,乘坐最早的一趟大巴车回白云村,车上,石南星还是忍不住,低声质问丘吉:“你根本就不是因为不插手因果才不救她的。”
丘吉本来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挑眉玩味道:“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是故意的。”石南星凑近他,灵动有神的圆眼像猫一样,“什么护身符,那是阴符!你故意给她阴符,让她更容易吸引邪祟。”
石南星很清楚,寻常恶鬼难以近人身,除非修炼日久、怨气冲天,或有高人相助,即便侥幸近身,也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张莉被鬼害死,丘吉难辞其咎。
她虽然是神巫女一族,族内并没有舍身为义、庇佑苍生的重任,但丘吉出身无生门,是正统道门弟子,怎么会弃人命于不顾?
丘吉迎上石南星审视的目光,只片刻便移开,慵懒地偏过头。
“张莉,一个有着独特怪癖的女流氓,仗着身份尊贵,不知祸害了多少男人,死在她手里的不计其数。”
石南星瞪大了眼:“所以你只是推了一把,让那鬼魂复仇而已?”
“嗯。”
“可你抓了这只恶鬼又是为了什么?既然他是受害者,不如放了他。”
丘吉的笑容凝固,眼神望向车窗外,行道树飞速倒退,仿佛筑起一道屏障。
他不能放。
因为师父需要恶鬼——
作者有话说:又锁了,崩溃(*-`ω?-)
第43章 情蛊蚕欲(2) 吻
太阳刚刚爬过山岗, 金光弥漫之时,两人在白云村口分别。
石南星转身要走,却像是突然记起什么, 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丘吉:“阿吉, 你之前托我找的那个人……有点消息了。”
丘吉浑身一震,眼中亮起光来:“他在哪儿?”
他的下意识反应令石南星疑虑丛生, 微微蹙眉,打量他。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一提到他就这么着急?”
丘吉表情凝滞一瞬, 某种复杂的神色在眼底翻涌,却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吊儿郎当掩盖过去, 故作轻松地咧咧嘴::“老朋友,多年没见了,就想叙叙旧。”
石南星虽然不算机灵,却也看得出丘吉没说实话,从故意收服恶鬼到暗中寻人,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从小认识丘吉,光屁股下河摸鱼的时候就在一块儿, 她也知道长大成人之后,谁还没点秘密。
她只需要秉承神巫女一族的祖训, 助无生门平息阴仙之乱,至于其他,没必要深究。
“我用巫术感应到,他最近在奉安市出现过,但之后痕迹就断了。”石南星耸耸肩,注意到丘吉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光靠巫术追踪不靠谱, 你得从他身边人下手。”
丘吉脸色沉了沉,低低应了一声。
石南星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泛青的眼圈,眉头不由拧紧,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阿吉,你最近脸色很差,气息也乱得厉害,如果真遇到麻烦,可别硬撑……”
她叹了口气。
“只要叫我一声姐姐,赴汤蹈火,我都行。”
丘吉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眼帘:“你叫我一声哥哥,出生入死,我也行。”
“……再见。”
与石南星分别后,丘吉独自走上回道观的小路,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寻人未果的郁结中,
张一阳,那个神出鬼没的野道士,上辈子就这样,想找他的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想见的时候,他反倒自己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吓人一跳。
早知道是这样,上辈子说什么也该缠住他,一路跟到他的老巢去。
不过……从身边人入手?
丘吉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是那个冷得像块冰的警察——祁宋。上次宴会短暂交谈,他几乎能肯定,祁宋和张一阳之间绝对不简单。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两个人,指尖在两个名字间徘徊片刻,最终按下了第二个。
***
晨光斜照进清心观,洒满花香的小院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沐浴温暖,一半陷于阴冷。
丘吉刚踏进道观就察觉不对。
无论是阳光下还是阴影里,青石板地上都凝着一层薄霜,寒气扑面而来,刺得他浑身一颤。
他几乎是冲进师父的房间,果然,整个屋子就像冰窟一样,所有物品都被冰封,包括静坐在床上的人。
林与之似乎是预感到寒症即将发作,早已经盘膝坐定,双手搁在膝头,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貌似还有半句咒语没有念完。
丘吉二话不说,熟练地脱下道袍,赤着上身坐上床,从背后紧紧抱住师父,将整个胸膛贴在他的脊背上。熟悉的灼痛感从胸口传来,他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从冥财厂回来后,这样的事已经发生太多次,多到空气一变冷,他就下意识绷紧神经。
师父的寒症越来越重,几乎夜夜发作,丘吉猜测,或许是因为无人坡附近的恶鬼已经被除尽,没有可吸食的对象,师父的病情才加剧。
他白天在师父面前强装无事,夜里却时刻关注着,一旦察觉寒气涌动,就立刻冲进师父房间,像现在这样,借自己胸口那道印记散出的阳气,为师父驱寒。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丘吉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驱寒后都像被抽走半条命,回房就开始吐血。他不想让师父察觉,每天出房门前都强打精神,把脸色抹得好看些。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张一阳帮忙,在此之前,得继续抓恶鬼供师父吸食。
于是他重操旧业,借网络和赵小跑儿的关系接活,专捉恶鬼。
丘吉想,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值得他如此付出,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他整个人生都被师父填得满满的,再容不下其他。
胸口的灼烧感几乎让他痛昏过去,师父身上的阴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阳气尽数逼出,冷热交织下,丘吉环抱师父的手臂渐渐发软,几乎抱不住。
他低头看去,师父的后脑靠在他肩头,睡颜宁静祥和,好像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真切感觉到,自己和师父之间存在着某种割不断的联结,这种感觉既温暖又痛苦。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师父没有半分非分之想,有的只是愧疚和心疼,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师父也不会染上阴仙契约。
“小吉……”
师父又开始说胡话。
丘吉一边忍受刺骨寒意和灼痛,一边颤着嘴唇回应他。
“我……我在……”
“对不起……”
又是道歉,丘吉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总对自己说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他,是他连累了师父,是他让师父陷入现在的境地。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师父……”
“不。”
林与之无意识地偏过头,光洁的额头抵上丘吉的脸颊,两具几乎冻僵的身体,唯独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丘吉心神恍惚,气息更加紊乱。
“我”
丘吉看见师父僵硬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一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我不该对你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喜欢你”
丘吉猛地一颤,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裂,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阵腥甜从喉咙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围的黑暗成了束缚他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只有师父存在的一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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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吉重生后第一次如此赤裸地面对这个触及灵魂的话题,感觉自己濒临崩溃,脑海里一片混乱。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接触过爱情,离家出走那五年,常收到一些男男女女的示爱,他们有的优秀高贵,有的低贱恶劣,但不论身份尊贵与否,勇敢说出“我喜欢你”时,眼中光芒万丈,身份的界限都模糊了。
可丘吉依旧是恐惧的,因为他接触过的拥有“爱情”的人下场都太惨烈,为负心汉自杀的妙龄少女,为所谓爱双双殉情的千年老鬼,他的身份和阅历让他清楚地知道,爱情绝不是好东西。
它能让两个正常人变得像疯子,这不是很可怕吗?
可那些向他示爱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的死活与他无关,现在这个人,是师父,他要怎么拒绝?
丘吉将颤抖的双臂收得更紧,他和师父之间彻底没了距离,冰凉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多么温柔。
“师父,这不怪你,你没有错,”他微微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错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丘吉的安慰,林与之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原本僵硬的身体软了下去,安安静静躺在丘吉怀里。
那些寒冰终于开始消退,化作细密的水珠,浸湿了衣襟,丘吉胸口的灼痛淡了许多,他知道,这一夜熬过去了。
像之前一样,他替师父掖好被角,俯身盯着他的睡颜,师父的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丘吉喉结动了动,眼神安静得可怕,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伸手轻轻拂开师父额前的碎发。
随后他从旁边的布袋里抽出那捆红线。
他就将指尖放在唇前,低声默念,咒语在空气中回荡,铃铛声突然响起,杂乱无章地在黑暗中回荡。
那个恶鬼刚冒出嘶叫,丘吉便眼疾手快地将其逼向师父的口鼻,黑气混沌挣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最后还是被全部渡进林与之的体内。
周围的气温开始缓慢升高,丘吉知道恶鬼起了作用。
他松了口气,重新整理好红绳和自己的衣服,打算退出师父的房间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得不扶住床边沿才能站稳。
可是在他抬步打算继续离开时,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抓住。
他低头一看,师父依旧紧闭双眼,只是紧蹙的眉头能看得出并不是很舒适,丘吉再次俯身至师父的上方,想看看是不是因为对恶鬼不耐受才会这么痛苦。
就在这瞬间,丘吉感觉眼前一黑,唇上被附上一片温热。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师父身上熟悉的茶香。
丘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大脑一片空白。
第44章 情蛊蚕欲(3) 你爱他,远超一切……
王氏小卖部的王寡妇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部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偶像剧, 正值动情处,眼泪鼻涕一把抓,回头便和一张干瘦苍白的脸对上了, 她险些原地晕死过去。
“臭小子?大白天装鬼吓谁呢?”
王寡妇将丘吉从上到下瞧了个遍,越瞧越乐呵, 像抓住了什么热点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脸。
“哟, 这是跟女鬼搞一起了?”
丘吉翻了个白眼,心想之前跟鬼搞一起的不知道是谁呢?
不过他没说话, 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样, 连走路都困难,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抬头仰视一圈,伸出手指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指指点点。
“那个,那, 还有那,全都拿给我。”
“你要这么多零食干什么?”
王寡妇一边按他的吩咐把他要的东西堆在柜台上, 一边像打听八卦一样问他:“是不是你师父想吃啊,哎哟呵, 你跟他说想吃就自己来取,我不收他钱,我还要安排山珍海味款待他。”
王寡妇后面的唠叨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丘吉撕开包装袋像一头饿了几个月的狮子一样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下她不是怀疑丘吉跟鬼搞一起了,而是怀疑丘吉已经是鬼了。
丘吉压根顾不上王寡妇怪异的视线,拿起面包、牛奶、鸡腿子全往嘴里塞,直到腮帮子鼓得青筋暴起, 他才随意地抹了把嘴,伸手在自己的布袋里摸索。
然而摸索来摸索去都没摸索明白,心中一凉,才想起师父压根没给零花钱。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和王寡妇面面相觑,直到另一个人撩开小卖部的门帘走进来。
是村长的女儿,田霜。
“王姐,帮我拿条毛巾。”
因为丘吉脸色太差,所以田霜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王寡妇转身去货架上拿毛巾,她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是丘吉,眼神都亮了好几个度。
“阿吉?这么巧,前阵子都没看见你来村子里,干嘛去了?”
丘吉还在琢磨着怎么付钱的事儿,心神不定,含着一嘴的零食随口敷衍道:“哦,跟师父去别村做法事去了。”
田霜看着他一个劲儿在自己兜里找东西,心神领会,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因为村里太落后,手机支付并不流行,所以等王寡妇把她要的毛巾拿到她面前时,她直接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放桌上。
“有零没?这毛巾也就十块钱。”
“不用找了,剩下的让阿吉吃个够。”
这话让王寡妇和丘吉都愣在原地,尤其是王寡妇,眼神在丘吉和田霜身上来回晃荡,一副吃瓜的表情:“你俩还真别说,郎才女貌,挺相配的,年纪也合档,就是男方没个正经工作,田满那孙子估计有得折腾。”
丘吉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连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全是添加剂的苦味儿,正好这时丘利走进来,他就像看见了天神,一把将弟弟薅了过来:“阿利,带钱没有?”
丘吉脸色不好,因为情急,语气也不太好,在阿利看来就像是问要保护费的恶霸,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拉开自己的小口袋,拿出零钱递给他,丘吉赶紧将钱放在柜台上,对王寡妇说:“数数,够不够?”
王寡妇格外鄙夷,鼻子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要面子。”
其实王寡妇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是空穴来风。
白云村很小,村里人思想古板,有个什么单身女青年男青年,但凡到了适婚的年龄,就会有一大堆人上门劝婚,整些乱七八糟的拉郎配。
在丘吉和田霜这个年纪,人家孩子都已经在河里摸了百八回的鱼了,可这两个新时代的刺头,二十好几的年纪,却连个像样的流言蜚语都没传出来过。
于是这些村里人就开始把俩人拉成一对,尽管二人压根没有过多的交涉。
丘吉当然知道这事,因为有一些不识趣的人跑到清心观给他说媒,还让他抓了正着。
“林道长,阿吉年纪不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作为他的师父,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他的终身大事了。”
那媒婆磕瓜子磕得兴起,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砖全是带着口水沫子的瓜子壳,惹得林与之眉头紧蹙,盯着瓜子壳就像是盯着恶鬼一样。
“我看那田霜就很不错,长得漂亮,家境又好。”媒婆嘿嘿一笑,拍拍林与之的膝盖骨,留下一爪子黑印,“阿吉要是入赘人村长家,后面日子可比跟着道长你好过得多。”
这时的丘吉刚从后山替师父浇完花回来,一踏进院子便听见了后半句的话,再加上师父阴沉沉的脸和满地的瓜子壳,顿时怒从心起,从墙角拎了把扫帚走过来。
“我当是哪来的乌鸦在观里聒噪,原来是您老在这儿散德性呢?”
媒婆被呛得一愣,丘吉却拿着扫帚专往她脚边扫:“劳驾抬抬贵脚,这吐沫星子是个不详的东西,谁乱吐谁就会倒霉八辈子。”
媒婆后背直发凉,虽知道丘吉可能说的是气话,可是诅咒这东西,谁听谁认真,她蹭地站起身,一边往道观外走,一边絮絮叨叨留下最后一句话:“林道长,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随时找我哟!”
丘吉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冷着脸将道观门狠狠地关上了。
院子恢复了宁静,丘吉握着门闩,心里酝酿了一会儿才回头道:“师父……”
“我去换衣服。”
林与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默默地站起身往堂屋去。
丘吉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看他那个脸色,肯定是生气,虽然平时师父就话少,可也没有今天这样少得过分,媒婆在那里吐唾沫星子时,师父一句话都没说。
丘吉心里堵得慌,拿着扫帚将院子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等他打扫完,林与之才换了身衣服走出来,丘吉瞅见他脸色好了些,这才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师父这件衣服真好看,只有师父才能将蓝色穿得这么漂亮。”
不过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哪有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的?
林与之抬眸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前,一边品茶一边说:“村里关于你和田霜的流言蜚语,我知道了些。”
丘吉的心又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师父一口接一口地饮茶,像饮酒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这不是他的错,可他就是觉得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小吉,你有想过……”
林与之摸索着茶杯边沿,没有看他。
“当道士是一件牺牲很大的事吗?”
“不觉得。”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林与之抬头看他时,却只看见一双坚定到死的眼神。
“人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才算是人,和师父抓一辈子的鬼,我也很开心。”
林与之有些震颤,他低头看着茶水,水面依旧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
这张脸慢慢变成了河水中丘吉的脸。
只是张脸此时拧成一团,充满了困惑和纠结。
“阿利,我好像搞砸了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充满了迷茫,“我害怕一些我本来以为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丘利小心地问。
“感情。”丘吉吐出这两个字,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千斤重担。
昨天师父的吻令他的大脑麻痹了一天一夜,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反应过来,躺在寂静无声的床板上,失魂落魄地抚摸着自己的唇。
他没有和任何人亲吻过,可是他竟然和师父做了这种事,尽管师父是因为神志不清,可是那瞬间的震惊却无法言说。
更让他惊惧的是,他明明应该排斥这样的行为,可是他却无动于衷,师父的唇太冷太冷,可是却有种意外的舒适感。
就是这刹那间的愣神,他最后一点阳气被彻底吸走了,整个人如同鬼魅一样。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瞒着师父跑下山来寻找吃食,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肚子是吃饱了,可他的精神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颓丧。
他觉得,他可能也中毒了,中了一种叫做感情的毒。
丘利懵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那双充满了死灰一样的眼神,误解了丘吉的意思。
“你说……你对田霜姐?”
“不……不是,另一种更吓人的东西。”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害怕一旦接受它,就再也由不得自己控制,它会改变一切,会毁掉现在拥有的所有平静和幸福。”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上的青苔:“我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进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但退回去又好像不甘心,而且我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会不会把现在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都震碎。”
丘利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哥哥紧绷的侧脸上,他想起刚才小卖部里王寡妇的调侃,想起丘吉对田霜的回避,更想起无数个日夜里,哥哥看向某个人时,那专注到几乎虔诚的眼神,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点破。
“哥,你说的这种感情听起来威力很大,能让你这么害怕,甚至觉得会毁掉一切,那对方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丘吉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嘴唇抿得发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丘利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投向流淌的河水,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落:“书上说,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我们最深的渴望,因为我们怕不配得到,更怕得到后又失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
“而且,如果这份感情和现有的责任和身份有冲突,就会让人更加痛苦,觉得自己错了,甚至脏了。”
丘吉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被看穿后的惊慌和挣扎,他知道弟弟看出来了。
丘利似乎有些难过,垂头丧气地盯着河中自己那张同样毫无血色的脸。
“哥,你说的那个人,不是田霜,也不是我。”
“不是的……”
“是林师父。”
“阿利!”
丘吉像被踩到脚一样,猛地站起来,河水忽然变得湍急,他焦急的脸色在河水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可同样破碎的,还有丘利。
“哥,你看这河水。”他忽视了哥哥的焦虑,依旧平静地指着眼前流淌的河,“它奔流不息,没人能说清它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就在那里,滋养万物,感情有时候也是这样,它不一定非要被装进爱情、亲情或者别的什么现成的瓶子里才算名正言顺。”
“你爱他。”
丘利得出结论,语气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疑问给到丘吉,他却如同魂不附体,脚下一片虚浮。
过了很久,他总算重新蹲坐下来,盯着河水。
“是的。”他说。
第45章 情蛊蚕欲(4) 仙人抚顶只能抚我!哼……
丘吉的坦白令丘利心神俱颤, 那张原本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忧郁。
仿佛丘吉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他们兄弟俩同用一颗心,对方痛苦, 他也会痛苦。
可是丘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痛苦。
可能是一种三个人,他却好像开始被抛下的痛苦。
他将头埋得更低, 语气充满了委屈。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哥哥可以永远快乐, 我们三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那场谈话以沉默告终, 此后兄弟俩再也没谈起这件事。
自从丘吉抓来恶鬼为师父缓解寒症后,林与之的身体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 丘吉趁这段日子悄悄调养自己,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本以为日子会一如往常地平淡下去,却没料到某一天,清心观的香客忽然比往日多了好几倍,之后人潮愈发汹涌, 这间素净偏僻的小道观,竟一夜之间成了网络热门“景点”, 连师徒日常吃饭饮茶的那张四方木桌,都有人专程前来“打卡拍照”。
平时丘吉和师父相依为命, 不爱关注外面世界的动静,现在丘吉有了手机,自然是需要看看网络热点,没想到还真让他看见了热度第一的帖子。
【高手在民间!道门师徒协助警方破获畜面人大案,道观灵气充沛引关注 #高手在民间#】
丘吉傻了眼,怔怔地看着这条浏览量上亿的话题,点进去一看, 底下的评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几张他和师父走在街头的照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这话题是认真的吗?确定是俩道士帮助警方破的畜面人案子?确定这不是封建迷信?】
【扯封建迷信的都怎么想的?道门是我们本土信仰,自古以来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好不好?】
【我是奉安市本地人,清心观一直特别灵!以前香火不旺是因为道长低调,加上山路太难走了,现在终于藏不住了吧!准备周末去打卡。】
【只有我注意到照片里年轻道士的颜值吗?虽然道袍都洗发白了但那个侧脸绝了啊!苍白破碎战损感拉满!姐姐可以捐款修道观求个联系方式吗?】
【热评那个战损感笑死我,但+1!小道士叫什么名字啊?丘吉?这名字好乖!他旁边那位年长的是他师父?师父也仙风道骨的,这师徒组合我磕一口!】
丘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一条条刷过那些玩梗和过度解读的评论,心跳得飞快。
赵小跑儿不是在文件里抹去他们参与的事实了吗?怎么会传出去的?
还有那照片,谁偷拍的?!
他怒火攻心,立马播了个电话给赵小跑儿,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电话响了几十秒才接起来。
开口就是那种假装热情又显得过分虚情假意的碴子味儿。
“吉……小弟……怎么这会儿有空打给我?叙旧啊?”
丘吉后槽牙咬得稀碎:“我们有什么旧好叙?”
“呃……怎么没有呢?咱在冥财厂的奇遇怎么不算是一种旧呢?”
“闭嘴吧!”丘吉忍下了喉咙里的脏话,尽量让自己保持晚辈的得体之态,“跑儿哥,你真不厚道,怎么能把我跟师父挂网上呢?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赵小跑儿兴许也是没料到,不好意思地说:“这事儿真不是哥的错,哥也是才知道,畜面人的案子参与的都是祁老大的亲信,我觉着可能是出叛徒了,有人为了出名儿把这事儿泄露了。”
丘吉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捏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我不管什么叛徒什么亲信,你赶紧找关系把帖子撤了,师父还不知道这事儿,别传到他耳朵里。”
还好师父从来不喜欢现代化的东西,赵小跑儿送的手机也被他送给丘利了,不然师父要是看见网上那些发言,该有多尴尬。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正在道堂里接待的师父,他眼神饱含慈爱,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干净整洁的道服衬得他如同一棵古松,修长匀称。
他为每一个来跪地求神的人抚顶授福,最后再给予一条红丝带绑在对方手腕上,作为安神保平安的东西。
专职来拜神的人还好想,香客多是好事,可是这种由网络吸引而来的人,大多数都不是抱着拜神的目的。
丘吉便瞅见其中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右手插在兜里始终不放出来,排队进了道堂后先是四处转了一圈,然后才在蒲团上跪下,可他也不拜,反而一个劲儿盯着林与之看,脸上还露出奇怪的嗤笑。
林与之按照礼节站在他跟前,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则在此人头顶盘旋几圈,随后放定,嘴里默念:“玄门开泰,普降甘霖,愿家宅永安,福寿绵长。”
语罢便要取旁边的红丝带为其系上,谁知道那男人却打断了林与之的动作,笑呵呵地说:“道长,我不止求家宅安定,我还求姻缘,你再帮我念几句呗。”
林与之沉默了一会儿,那男人赶紧追加一句:“我可是带足了香油钱的。”
林与之怪异地看了看他,眼中的慈爱逐渐被一种冷漠取代,可他还是重新走了一遍流程,左手悬于其头顶,念道:“红丝系道,灵犀同心,愿清风引良缘,明月照长守。”
男人嘻嘻一笑,等林与之念完,他又提出要求:“来都来了,道长你再帮我求求子孙和谐、事业有成、考试顺利、财源广进……”
“断子绝孙。”
男人的话里突然混进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吓得他右手颤了颤,立马扭头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诅咒他。
结果头还没扭过去,插在兜里的右手手腕便被死死扣住了,一张阴鸷到病态的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男人抖了抖,想挣脱丘吉的束缚,却反倒让他把整个右手从兜里抽了出来,一个开着直播的手机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幕,而内容更是不入眼。
【你倒是把那俩道士的脸照清楚些啊,你这视角怎么像偷拍?】
【我记得他们清心观道堂是不允许拍照录视频的吧?这是他们的禁忌。】
【什么鬼禁忌!我给你刷大火箭,给我把人脸拍清楚咯,俩道士而已,又不是皇帝,有什么禁忌!】
【哎呀哎呀你们网慢了,他被抓了!「偷笑」】
丘吉脸色沉得骇人,声音却压得极低。
“这里是道观,是拜神的地,不是你哗众取宠的场所。”
他直接扣着男人的手腕将其提拉起来,一把推出了道堂之外,顺便对着道堂外还在排队等着拜神的人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是诚信来拜神,清心观会敞开大门,如果你们只是为了所谓的跟风,这里不适合你们,拜神不灵反倒容易惹了诅咒。”
应付完那些拜神的香客以后已经是傍晚,夕阳斜照,落进这座古朴小院,将一切染回原本的静谧模样。
丘吉将道观门死死地锁紧,视线这才转移到师父的身上,对方虽然劳累了一天,可看不出一点疲惫之态,依旧慢悠悠地收拾道堂里的工具。
丘吉绷着脸,几步跨进道堂,走到林与之面前,对方抬眸,安静与他对视。
丘吉眼神下移,盯着师父的左手,憋了半天,他突然极其不痛快地说了一句:“师父,以后再有香客上门,不要再走抚顶的流程了。”
林与之眼中浮起些许疑惑,将散落的红丝带理好,微微直身与徒弟平视:“那些坏种毕竟是个例,大部分还是诚心拜神的。”
“我并不仅仅指那一颗老鼠屎。”
丘吉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微红,却不知是被外面的夕阳照红的,还是被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搅红的。
“那你指的什么?”
“我指的……”
他沉默了很久,心里的疙瘩越拧越大,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会吃醋的。”他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本不希望被听见,可还是被听见了。
林与之平静的眼神中竟然荡漾着些许笑意,他朝着丘吉走近了一步,像白天应付所有香客一样,伸手抚上他的顶。
只不过对香客,他用的是左手,可对丘吉,却用的是右手。
“左手是为了履行自己作为一个道士的职责,右手……”林与之笑得十分动容,手掌传来的体温不再是寒冷,而是温热。
“以后就留给你吧。”——
作者有话说:可能会有人不理解为什么丘吉破绽百出,可师父却总是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其实这里有伏笔,师父的视角会在后期揭示~~
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哭唧唧(孤独寂寞冷)
第46章 情蛊蚕欲(5) 蚕网和禁奴
第二天丘吉便借了丘利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 戴着口罩出发去了市里,到达奉安市警察局简单做了个登记以后便坐在大厅里等待。
一会儿,赵小跑儿便急匆匆地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黑色笔记本,胸口别只钢笔, 一看就是刚开完会。他在大厅环视了一圈,直到戴着口罩的丘吉朝他挥挥手, 他那张迷茫的脸上才露出一个熟悉的贼笑。
“哟,吉小弟换装了?不穿你那破旧的老道服了?”
丘吉左右看了看, 将口罩拉得更高了,勉强露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还不是托你的福, 我现在连道观都不敢出去。”
“啧,哪那么夸张,周杰伦都没这么小心。”赵小跑儿领着丘吉往警察局四楼去,上楼梯的空档跟他说,“你前些日子让我帮忙留意张天师的下落, 但很遗憾,他确实没来过警局。”
丘吉摸了摸自己的口罩, 盯着赵小跑儿敦实的后背,眼神里透着怀疑的光。
“跑儿哥, 咱俩算是同生共死的朋友了,他来没来过警局,难道我不知道?”
赵小跑儿脚步在最后一个台阶处停下来,回过头,神神秘秘道:“我没必要骗你,实不相瞒,我跟祁老大也在找他。”
“你们找他做什么?”
“他现在是通缉犯。”
赵小跑儿带着丘吉推门进入祁宋办公室的时候, 对方正埋在一堆资料里用钢笔批改着什么,听到动静才抬起那双精明中带着轻微疲惫的眼神。
看样子熬了不少夜,精英都变成猫头鹰了。
“祁老大,吉小弟来了。”
祁宋淡淡应了一声,眼神在丘吉身上打量。丘吉身材虽然偏瘦,可也是个高个子,身上肌肉紧实流畅,丘利的衣服穿在身上略显贴身,衣物下的线条格外明显。
之前丘吉一直穿的是灰色改制道服,朴实无华,现在穿上现代风格的衣服,倒是显得格外清俊。
祁宋只抬眉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去,继续翻阅着手里的资料。
“你找张一阳做什么?”
丘吉对祁宋毫不客气,在赵小跑儿还毕恭毕敬地伫立在原地时,他已经大步一跨,坐在的祁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抬高了下巴:“这是我的秘密,你们警察没必要知道,之前我和师父费这么大力帮你们侦破畜面人案件,现在你也得帮我。”
祁宋神态淡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小跑儿已经跟你说了,他现在是通缉犯,我也在找他。”
丘吉眉头一挑,将口罩彻底拉下来,露出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祁警官,你可别骗我,你跟张天师合作那么久,怎么偏偏在我要找他的时候,他就成了通缉犯,你们是不是在帮他隐瞒些什么?”
祁宋或许是料到丘吉会直接闯来警局,也料到对方不信张一阳已经成为通缉犯的事实,指尖在那堆资料里翻阅,随后抽出一叠转过来放在丘吉面前,让他看清楚。
“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巫马家族,结果发现张一阳跟巫马家族有着不可密切的联系。”
丘吉眯了眼,眼神在资料上扫视,这些是他们调查过程的资料,上面记录得很清楚,印度工厂背后的势力不只有巫马家族,还有那个神秘的茅山野道——张一阳,巫马世负责统筹,而张一阳负责运输穷人进入冥财厂。
难怪,丘吉总算知道为什么工厂会有这么强的禁制,并且还能如此完美地模糊地理位置,还有花臂男身上的道家咒文……
估计是张一阳觉得给巫马家干事有损他天师的名誉,所以一边帮他们,一边又故意搞破坏。
挺符合他神经病的人设。
丘吉上辈子就应该想明白,那个出现在夜雨中,利用邪术帮他炼成断骨重组术法的野道,压根不是什么好种。
现在茅山道、沙陀罗、巫马家族,三个赫赫有名的教派成了合伙人,如果跟他们敌对上,确实很难办。
“然后呢?”丘吉往后靠在椅背上,神经渐渐松弛下来,那双慵懒的眼神充斥着某些复杂的情绪。
祁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禁奴一案吗?”
丘吉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面上依旧从容不迫:“听过啊,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有个叫什么【蚕网】的视频网站,专门拍卖男性禁奴,供给有钱人挥霍,解决他们的生理需求。”
“是的,之前当红女星张莉离奇死亡,我们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她与蚕网的交易记录,所以断定她与禁奴案也是关联的。”
“那怎么不顺着网络地址去找蚕网的源头?”
“这和冥财厂机制类似,我们的科技人员每次即将破解地址时,就总是会被某种莫名其妙的力量给打回来,这个网站仿佛被神明庇佑着。”
丘吉扑哧一笑,在严肃的氛围中显得十分突兀,他没想到之前说什么都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两个警察,现在看什么都觉得跟鬼神有关系。
不过为了保持基本的礼貌,丘吉还是收住了笑,淡淡地说:“你跟我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还是想让我帮忙。”
赵小跑儿在旁边好心劝慰:“吉小弟,为社会做出贡献可是你们道士至高无上的荣耀,这是个机会啊,你瞅瞅你们那破破烂烂的道观,你再瞅瞅你这穷不拉几的穷酸样,你瞅瞅你师父给你那零花钱……”
丘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赵小跑儿忙收住嘴,笑嘻嘻道:“这是你们无生门崛起的好机会,别犯糊涂。”
“我跟我师父不一样。”丘吉淡漠地看向祁宋,语气毫无温度,“我在某些程度上是个极其自私的人,心里没有什么大义。”
让他心怀天下的唯一理由,大概只有师父,否则,他现在应该也算是一个坏种。
“我只想找到张一阳,治我师父的病,其他的事,我没功夫掺和。”
祁宋盯着丘吉的眼睛,忽然笑了,原本长相冷峻的人,笑起来竟然让人感觉到怪异。
“我也不是个会求人的人,我既然会跟你说这些,就说明禁奴案子,跟张一阳也有关系。”
丘吉身子猛地一顿,果然只有这个人能让他真正地上心。
“什么意思?”
“张一阳之前给了我一张护身符。”祁宋拉出办公桌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四四方方的,被玻璃外壳包得严严实实的符纸,然后将符纸递给丘吉,“上面有一段咒语,与我们发现的禁奴身上的纹身很类似。”
丘吉将护身符夹在指间细细端详,透过窗口照进来的光,黄色符纸上,红色朱砂字迹清晰可见,的确是道家的手笔,和花臂男身上的纹身很明显出自一人。
丘吉发现了些端倪,视线投向祁宋,那张毫无感情的脸不像是伪装的。
“你说这是张一阳给你的护身符?”
“是。”
“他为什么要给你?”
祁宋眼神动了动,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赵小跑儿憋不住了,一口气将所有的事倒腾了出来:“谁知道那野道是怎么回事儿,老在咱祁老大身边转悠,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就像是对自己的亲人一样,啊不,比亲人还亲,这事警局的人都知道,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他是咱们警局编外办事员。”
丘吉疑惑更深了:“他为什么要对祁警官这么好?祁警官救过他的命?”
“嗨,没准上辈子确实救过。”赵小跑儿谈起八卦来滔滔不绝,就差手里捏着把瓜子,边嗑边唠了,“后来有一天说是要去干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自此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我说他的大事估计就是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丘吉的回忆忽然涌出来。
他还记得上辈子离家出走以后,在外面混不到饭吃,又不敢随随便便使用道术,怕违背祖师爷的道心,所以挨了不少欺负。
那晚的雨很大,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占据了,正在流浪的丘吉耳边只有电闪雷鸣的声音。
他浑身脏兮兮的,又饿又困,一不小心就在大路边晕死过去,当时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上方出现一张看起来十分亲切的脸。
那人摸着自己的下巴,表情凝重,嘴里喃喃自语:“这么奇怪的体质,竟让我遇见了。”
丘吉就这样被带回了张一阳落脚的宾馆。
虽然当时丘吉并不知道他说的奇怪体质指的是什么,可是有人给饭吃,又给地方住,他自然是统统接受了。
后来丘吉便跟着这人四处混饭吃,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混迹在黑白两道之间,天真和单纯随着时间渐渐淡去,留在内心深处的,只有一个已经伤痕累累的灵魂。
张一阳让丘吉称他为师父,说只要拜他为师,继承他的衣钵,就教他一个保命的本事,可当时的丘吉心里一直装着林与之,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林与之一个师父,所以说什么都不肯拜他为师。
张一阳没办法,便让他叫自己“天师”,后来也把断骨重组术教给了他,丘吉也在张一阳的帮助下,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天师。
按道理说,张一阳应该也算他的半个师父,对他有着莫大的恩情,可是丘吉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好人。
他与林与之的理念完全不一样。
师父讲究的是因果报应,顺其自然,而这个野道讲究的是弱肉强食,逆天改命,丘吉完美地处于居中的位置。
现在听到祁宋如此不近人情,利用张一阳给予的护身符作为切入点,要全面通缉他,丘吉心中只觉得奇怪:“既然张一阳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会又要通缉他呢?”
祁宋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和纠结,有的只有一种执法者的冰冷,他的心或许和他手中的钢笔一样,只有职责,没有情感。
“通缉他的不是我,是社会,社会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丘吉嘴角微沉,表情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的执法者,说道:“行,既然我们目标一致,那就再合作一次好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祁宋放下了钢笔:“什么要求?”
“这件事,全程都不能让我师父知道。”
第47章 情蛊蚕欲(6) 师徒俩各有秘密……
冷月高悬, 万籁俱寂,角角村吊脚楼里浮起了烟火气。
火塘正跳动着橘红色的火焰,一口乌黑的铁锅架在上面, 咕咕噜噜地蹲着一锅黑乎乎的东西。
火焰照亮了石南星精致俏丽的脸蛋子,留下一片绯红, 她耸耸鼻子,眉头像山峰一样皱起来。
“阿婆, 这药味儿怎么这么难闻啊?给谁喝的?”
她旁边的神巫婆正在用火钳捣鼓火塘里的柴火,闻言耐心地回答道:“中药都这么难闻, 但有效果就是了,这是给林道长熬的。”
“林师父?”石南星眼睛都瞪圆了, 拿着勺子正在搅弄汤药的手停了下来,“他怎么了?生了什么病啊?阿吉怎么没跟我说过?”
面对这一连串的关切问候,神巫婆只是面露微笑,和蔼地说:“不是病,只是一些强身健体的药, 他们无生门的人啊常年跟鬼神打交道,身子骨太阴, 喝点药补补也是好事。”
石南星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想来她们神巫女一族为了协助无生门也算是尽了力了,连私人药剂师都干上了。
不过没办法,谁让她们的老祖宗与无生门是铁把子关系呢?不管干什么,神巫女一族与无生门都是绑死的关系。
知道这是给林与之的药,她便煎得更用心了,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少有的认真, 直到窗外响起一声蛐蛐儿叫,她才猛地抬起头,看向神巫婆身后的木窗,那里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石南星眼睛转了转,对神巫婆说道:“阿婆,我再去捡点柴火进来。”
说完她便出了堂屋,顺着吊脚楼旁边的小楼梯下到地下室,丘吉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下室那张铺着凉席的木床上,翘着腿,撅着嘴模仿蛐蛐儿叫。
“臭小子,这么晚了不去陪你师父,来找我约会啊?”石南星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床板上,还伸手狠狠地拍了他的大腿一巴掌。
丘吉已经换了灰色道服,恢复了那副乡下青年的土气样,看见石南星以后他才蹭地坐起来,调侃道:“我可不敢,跟你约会,你一天就能把我吃空。”
“不需要一天,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够了,上次镇上那家餐馆味道还不错,不知道现在还开门没有。”
“你还真以为我是来找你约会的呢?”丘吉用力弹弹她的额头,笑着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石南星无奈叹气,她就知道对方是带着事儿来的,这师徒俩,大的抠门,小的计较,没一个正常的。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胸口的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吧,是不是真的快死了,才有求于我的?”
丘吉微笑着摇头,道:“我要你帮我找张一阳。”
“张一阳?你之前让我找的那个茅山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全靠巫术不靠谱吗?”
“有这个就靠谱。”丘吉从他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攥在手里,“之前让你纯定位确实困难,但现在有张一阳亲手画的符咒,对你来说应该不在话下了吧?”
神巫女一族最擅长操控和追踪,仅仅只需要一根头发丝就能把这人老家位置都翻出来,更何况这么大一张护身符,丘吉对石南星非常有信心。
石南星也确实不负他期望,从他手里接过护身符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挑起眉毛,轻松一笑道:“简单。”
说完,她便起身站在地下室正中央,月光透过地下室那扇唯一的小窗照进来,那明艳娇媚的小脸很快附上一层淡淡的白霜。
每次在施展巫术时,丘吉就觉得石南星像变了一个人,认真严肃,不苟言笑,作为一名出色的神巫女,她的确有着过人之处。
她右手持护身符,左手拿起胸前的银铃铛,随后双手合十,护身符和铃铛紧紧相贴,她嘴唇蠕动,默念着些奇怪的咒语,随后铃铛开始发出剧烈的震颤。
石南星将指尖放在自己的嘴里,狠狠一咬,浓稠的献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铃铛上,很快铃铛正中间冒出一点点细微的光点,伴随着护身符的移动,那个光点也在移动。
神巫女一族的血是至真至纯的净化之物,也是她们的王牌。
石南星露出满意的笑容,捏着护身符的右手紧紧一碾,那玻璃和护身符一起被捏得粉碎,成了碎渣子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光点极速定位至某个方向,石南星的瞳孔里开始出现一袭黄色的身影。
“中盛市,最南边,海湾。”
***
丘吉是后半夜才回到道观的,此时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来自丘利的未读消息,因为太忙,丘吉压根没注意,等他到了道观门口,才打开来看。
【哥哥,林师父下午跑到我家来找你了,他没看见你感觉挺生气的,你好自为之呀!「狗头」】
丘吉心凉了半截,他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师父说要去找丘利玩,晚上回来得晚,让他不用等自己吃饭,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找到丘利家里去了。
这下完了,他发现自己在骗他了。
他腿脚发了颤,站在道观门口迟迟不敢推门进去,酝酿了几分钟,把所有的措辞都想好以后,他才鼓起勇气踏了进去。
道观内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如水将青石板照得发亮,丘吉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目光飞快地扫向师父的卧房,窗户漆黑,应该已经躺下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踮着脚尖,打算溜回自己房间,明天再找机会解释。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房门的那一刻,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惊得丘吉浑身一僵。
“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丘吉缓慢地转过身,看见林与之静静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穿着无袖的白色小褂,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拿着一个蒲扇轻轻晃悠,月光只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一双沉静的眼。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好像和这夜色融为一体,远远看过去就像鬼一样。
“师父……”丘吉喉咙发干,大脑里准备好的那些说辞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嘴一滑,来了句,“你起夜啊?”
“……”
林与之没回答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渐渐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去阿利那儿,玩得尽兴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听不出任何情绪,反而让丘吉更加心虚,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还行……”丘吉硬着头皮答,眼神飘忽,不敢与林与之对视,“我们……一起去满塘钓鱼了来着。”
“是吗。”林与之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他心里去,“鱼呢?”
“鱼……”丘吉眼神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林与之,“鱼”了半天,都没下文,反倒眉头皱得跟雅鲁藏布江一样。
林与之眯了眼,挑起一半眉毛,说道:“我下午去找阿利,他的说辞还确实跟你一样。”
丘吉顿了顿,好家伙,阿利这臭小子,明明已经搪塞过去了,还故意发一条模凌两可的消息给他,让他心慌,吓得他以为师父生气了。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就柔和下去了,俊脸上堆满了笑容:“那可不,咱俩在满塘钓了一天,只是那块地的鱼太机灵,这钓到半夜了都没捞起来一条,只能空着手回来了。”
“是吗。”林与之继续晃动着他的小蒲扇,背着手在丘吉跟前从容悠悠踱步,“只不过,你们一个在满塘钓,一个在绿荫塘钓,这两条河相隔十几公里,为了钓鱼,也是难为你们了。”
“……”
谎言被当场戳穿,丘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尴尬和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父怎么这么腹黑啊?这不是故意在套话吗?
“师父,我……”
“小吉,”林与之打断他,回头看向他,声音依旧平稳,“告诉我,你最近早出晚归都是在做些什么?”
丘吉张了张嘴,那个准备好的关于“朋友有事需要帮忙”的简陋借口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怎么能对着这样一双眼睛继续撒谎?
可是,真相更不能说,难道跟师父说,他要去找那个野道来救他,然后让师父跟着一起去受累吗?
经过冥财厂的事,丘吉实在不想师父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浑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重就轻地说道:“师父,我有些私事要处理,后面可能需要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不过你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儿。”
他说得含糊其辞,只希望师父不要再问下去。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和白褂子的衣角,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融进月色里。
丘吉的心悬着,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蒲扇停止了动作,林与之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拂去丘吉肩上的灰尘,这个举动令他愣了愣。
“既然是这样。”林与之的手从丘吉肩头收回来,一双淡到极致的眼神充满了深意,“早去早回。”
丘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答应了?没有追问,没有阻拦?
“师父,你不问我……”
“你都说是私事了,我不会过问的。”林与之淡然一笑,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那里面复杂的情绪让丘吉看不懂。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那这几天,师父你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便往自己的房间里去,可到了门口处,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扭头再次嘱咐师父:“那些香客要是还有不遵守规则的,师父你得硬气些,把他们赶出去。”
林与之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卧房,门轻声合上。
丘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并没有预期中撒谎成功的庆幸,反而多了一丝疑虑。
总觉得师父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而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林与之并没有入睡,他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眼中最后一点微光渐渐沉寂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灰色碎屑,那是刚刚在丘吉肩上拂下来的,是玻璃被碾碎后的残渣,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神巫女一族特有的灵力和一丝茅山符纸的气息。
他指尖微微收紧,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神巫婆说的对,丘吉总会有长大的一天,而这一天,貌似来得有点快。
第48章 情蛊蚕欲(7) 这茉莉花香真熟悉
祁宋根据石南星给的南海湾的线索, 在短短的三天内就将此处信息全部调查清楚了。
中盛市南海湾国际邮轮港,是全球享有盛誉的深水港,同时也是一座专为尊贵与奢华而生的海上殿堂。
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除了一座名为“环球号”的大型私家邮轮,由好几个富豪投资打造, 平时是作为娱乐场所对外收费开放,除了举办特殊宴会时才会关闭。
祁宋经过调查, 竟然发现了邮轮与禁奴有着密切的联系,虽然邮轮表面上是伟光正的正常娱乐场所, 可背地里可能隐藏着禁奴买卖产业链。
傍晚时分,一艘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停泊在核心泊位上, 那是丘吉等人即将登上的“环球号”,体量犹如一座大楼,洁白的船身线条优美,与紫色晚暮相得益彰。
丘吉与祁宋、赵小跑儿以及石南星四人赶在夜幕降临时到达南海湾。
望着这艘巨物,丘吉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 望向一旁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表现得格外兴奋的小姑娘, 说道:“你确定就是这儿?”
石南星胸口的佩戴的银铃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光点正在微微颤动, 她将耳旁的发丝别到耳后,富有信心道:“除非他死了,不然就不会错。”
赵小跑儿默默地盯着丘吉和石南星,前者在脸上贴了浓密的络腮胡,随意点了些雀斑,再戴上一个平顶礼帽和黑色夹克,完全看不出原来小道士的土气样, 反而像欧美风的上流人士。
而后者就更是光彩照人,一席简单的黄色露肩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披肩,及肩的秀发随风飘荡,直接飘进了周围人的心里。
俩人这样打扮自然也是祁宋为了保险起见而要求的。
“乡下的空气真养人,这俩小孩打扮出来,嘿,还真有点名流的意思。”赵小跑儿摸摸自己粗糙的脸,“就是不知道防不防老。”
他转念一想,乐道:“肯定防老,你师父这么大年纪了不看起来也很年轻嘛,跟你同龄似的。”
一提到师父两个字,丘吉就免不了有一瞬间地愣神,说道:“你知道我师父多大年纪?”
“不知道啊,但能把你养大,怎么着都得四十往上吧?哎,他多少岁了?”
丘吉古怪地瞄了他一眼:“随随便便问别人年龄很不礼貌。”
在二人还在插科打诨的时候,祁宋已经默默地盯着那艘邮轮许久了。
南海湾的晚风带着咸涩的水汽,吹拂着“环球号”巍峨的船身,窗口渐次亮起的暖黄灯光,嘈杂声与即将到来的夜幕融合在一起。
祁宋的目光收回,落在身后装扮一新的三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丘吉贴满络腮胡的脸上。
“以找张一阳为主,不要惹事。”
登船通道的光线过分明亮,照得人无所遁形,工作人员笑容标准,眼神却谨慎细致地扫描每一份递上的证件和与之对应的脸。
祁宋走在最前,递出那份伪造过的身份证明,安保人员接过,在仪器上划过,时间似乎被拉长,仪器的运行声变得格外清晰。赵小跑儿站在侧后方,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维持着平静。
丘吉盯着自己脚上的黑色马靴,边缘已经被海水浸湿,脚底板感觉到一股潮气,他下意识抬头,却见到几只海鸥从头顶划过,仿佛带来了海风的咸湿味。他皱皱眉,将夹克衣领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白皙的脖子,并将手插进夹克口袋。
安保人员的视线在他们四人身上又扫了一圈,最终,脸上公事公办的表情化成微笑:“欢迎登船,祝各位旅途愉快。”
经过安检,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一个大厅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水晶吊盏倾泻下光瀑,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晃动的人影,像一个浮华的梦境。
祁宋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厅,对周围的奢华视若无睹,他的目标明确,对奢华的上流生活没有任何留恋。
石南星耸了耸鼻子,轻轻碰了下丘吉的胳膊,低声道:“奇怪了,明明这里人挺多的,怎么感觉到一股阴气啊?”
丘吉摩挲着自己的胡子,眼神防备地在各个游客身上游走,语气却轻松如故:“放心吧,我既然把你带出来,就一定会把你完好无缺地带回去。”
石南星顿了顿,不屑地吐槽:“我才没那么弱呢!”
四人先去七楼的客房安置,祁宋为人还算大气,这么昂贵的房间,他竟然开了四间。
丘吉打开门,瞬间感受到了上辈子奢靡的气息,房间奢华得有些失真,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墨色海面,刚放下行李,祁宋便在群里发了消息:“我们分头熟悉环境,小跑儿负责公共区域,丘吉和南星负责异常区域,我去顶楼的赌场看看,一小时后汇合。”
丘吉摸了摸屏幕,暗叹这个警官办事还真是挺讲究效率的,连口水的时间都不留,不过也好,赶紧找到张一阳赶紧回道观陪师父,他将手机揣进兜里,依旧戴着那顶平顶帽便出了房门。
赵小跑儿是典型的e人,一会儿的功夫便与一位看似健谈的侍者搭上了话,笑声爽朗,丘吉和石南星则避开人多的大厅,上楼往甲板去。
南海湾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环球号”巨大的船身,丘吉和石南星避开下方甲板的喧闹,沿着上层相对安静的观景甲板漫步。
石南星似乎是穿不惯如此轻柔的布料,一直扒拉自己的裙子,抱怨道:“这俩警察也是大老粗,谁规定的女孩就一定得穿裙子?给我找的这是个什么衣服,风一吹就要掉光啦!”
丘吉忽视了她的抱怨,压了压被风吹歪的平顶帽,络腮胡下的表情专注。
“这里相对比较安静,你能感应到张一阳的位置吗?”
石南星抬起胸前的银铃,仔细看了看,无奈摇头:“这玩意儿没有那么精准的,只能感应到一个范围,要想再精准一些的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再找一件张一阳的贴身之物。”
丘吉当然想过这事,但他们四个人中只有祁宋与张一阳关系密切,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张护身符,别的就再没有了,怎么可能还能找到另外一件张一阳的贴身物品,看来天注定让他们留在邮轮上继续调查了。
石南星紧了紧披肩,刚想继续说话,却突然被头顶几张红色的东西吸引住了,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张被海风刮飞的扑克牌。
与此同时,一声嘹亮的嗓音从甲板前面不远处传过来。
“你这不懂事的海风,我刚排好的九星连珠,你给我吹散喽!”
只见一位穿着月牙白的唐装,头发银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爷子正手忙脚乱地按住桌上几张被风吹得乱飞的红色纸牌,他身旁的小桌上还摆着一套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具和一碟未动过的点心。
丘吉眼疾手快,早在石南星刚看见这几张纸牌时就一个箭步上前,身手敏捷地在空中连续抓了几下,将几张牌稳稳捞在手中。
“老叔,您的牌。”丘吉礼貌地将牌递还回去,顺便瞄了一眼,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纸牌,上面绘制的是简化版的奇门遁甲符号,但排列方式又带了点戏耍的意味,不像正经排布。
老者接过牌,长长舒了口气,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神微微抬头看向丘吉,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淡雅的微笑:“多谢小哥,差点就让海风看笑话了。”
他声音虽然苍老疲惫,但清透好听,带着点些许爽朗,看起来精神抖擞,和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不太一样。
“举手之劳而已。”丘吉笑了笑,觉得这老者有点意思。
石南星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副红色纸牌:“老叔,你在算命啊?你是个道士?”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淡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这是在推演今天哪位有缘人会帮我捡牌,顺便算算这位有缘人跟我有没有缘分,哈哈。”他自己先乐了起来,“闲着无聊,摆弄着玩儿的,两位年轻人,看你们面生,不是这邮轮上的常客吧?”
丘吉心中保持警惕,面上却顺着话答:“第一次来,开开眼界。”
“哦?”老者的目光带着点好奇,尤其在丘吉身上游走,令丘吉感觉到一丝不自在,“我看小哥你刚才那几步,下盘很稳,手法利落,不像是寻常来玩乐的游客,练过?”
他指了指丘吉的腿脚。
丘吉心里一咯噔,暗探这老逼登观察力这么细,打了个马虎眼:“平时喜欢运动,健健身打打球什么的,老叔你好眼力。”
“人老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睛毒了点。”老者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假装自己有胡须,“我看你面相……嗯……”
他忽然抬头,朝丘吉凑近了些,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仔细看着丘吉贴满胡子的脸,丘吉只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并且这阵熟悉感让他很是不舒服,他正想后退,却听见老者热烈的笑声。
“小哥这胡子贴得挺好,明明二十岁的年纪却要装成一副四十岁的容貌,这是现在年轻人最新的潮流吗?”老者笑得很是和善,看样子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丘吉愣了愣,手下意识地想去摸脸颊,可下一秒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人竟然能一眼就识破自己的伪装,看样子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老叔你说笑了,这是我的真胡子。”丘吉故意咧嘴一笑,拍拍自己的脸蛋子,“要不要摸摸?确认一下?”
他只是这么一说,消解场面的尴尬,结果那老头收住了笑,严肃地看着丘吉好一会儿,紧接着,他还真伸出手往他脸上凑过来。
他这一举动将丘吉和石南星都吓了一跳,丘吉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可老者动作快得惊人,等丘吉反应过来时,脸颊上已经传来一阵肌肤的触觉。
苍老却修长的手指在胡子上游走,从脸颊慢慢移动到下巴,轻柔得可怕,丘吉整个人都陷入了老者波澜不惊的眼神里。
“嗯。”手指最后离开了丘吉的脸,老者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是真的。”
看着面前怔住的两个年轻人,老者摆摆手,自来熟地拍拍丘吉的手臂。
“不好意思,我这人老了,说话全凭直觉,不要介意。”
丘吉抿抿唇,笑道:“没事。”
老者整理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衣服,连一丝褶皱都要抚平,像有强迫症一样,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说道:“相逢即是有缘,两位年轻人要是不忙,陪我喝杯茶?就当感谢你们帮我捡牌了。”
丘吉本想拒绝,但看着老者那双眼睛,心神一动,或许能从这位看似常客的老者口中套点关于邮轮的信息,便点了点头:“那就叨扰老叔了。”
石南星也兴致勃勃地坐下,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桌上那小叠点心,趁老者和丘吉闲聊,悄悄地将手伸进盘子里拿起一个小点心塞嘴里。
一股浓郁的茉莉香充斥着整个鼻腔,味道倒是有点熟悉,像之前每次去清心观蹭饭时,闻到的那股茉莉花香。
貌似她那个林师父也喜欢种茉莉来着。
老者熟练地给他们斟茶,茶香四溢,他看似随意地聊着船上的见闻,哪家餐厅的甜点最赞,哪个时段看海景最美,但话语间偶尔会夹杂几句看似无心之语:
“这船啊,表面光鲜亮丽,但也有不见光的角落,有些地方,没事最好别好奇乱闯,尤其是晚上,听说偶尔会有些奇怪的动静,也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
他又抿了口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要是喜欢清静又想看热闹,可以去看看中庭那棵巨大的风水树,据说请大师布置过,挺有意思。不过啊,我总觉得那树周围的气场太旺,旺得有点不自然,我这点皮毛功夫,也就瞎感觉,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说话总是这样,先抛出点引人深思的话,然后又用自谦和玩笑轻松带过,让人抓不住重点,却又忍不住去想。
丘吉却听得心中微动,奇怪的动静?不自然的风水?这不就是他们想要调查的地儿吗?
这位老者虽然言谈风趣,但偶尔流露出的见解却似乎暗藏玄机。
一壶茶喝完,双方相谈甚欢,老者知识渊博,见闻广博,说话又幽默,丘吉和石南星都被他逗得几次发笑,之前的拘谨和戒备消散大半。
聊到最后,丘吉忍不住问了一嘴:“老叔叫什么?怎么称呼你呢?”
老者顿了顿:“我姓……”
丘吉发现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甲板外的天空,暮色沉沉,那里已然一片漆黑。
“叶,我姓叶,叶行。”他笑得更加淡雅,“我看与你们很投缘,不如结个伴?我对这船熟,可以给你们当个向导,省得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呃……游览。”
丘吉听着他这刻意纠正用词的语气,心中暗笑,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不用白不用,管他是什么企图。
他一直尊奉一句话,越是危险,越是能发现些什么。
“可以啊,叶老叔,我是丘大力,这位是我的表妹石星。”
“丘大力,石星?”叶行的笑意更深,“好好好,二位还想了解些什么,我可以带你们去逛逛。”
“刚刚老叔说的风水树,我倒是比较感兴趣,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识一下?”
“当然可以。”
叶行立马收拾东西便带着二人往楼下的中庭去,到电梯厅乘坐电梯时,丘吉发现叶行明显顿了顿,眼神停留在那排按键上。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叶行按了5楼,不好意思地朝二人笑了笑。
“抱歉,我刚刚没想起来是几楼。”
第49章 情蛊蚕欲(8) 真绝色
电梯门缓缓打开, 刺眼的光顿时间令丘吉和石南星二人下意识闭了眼,随后才慢慢睁开。
眼前是一座联通外界的中庭,白色穹顶收束于最高点, 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恰好通过穹顶的圆洞倾泻而下, 不偏不倚地洒在一棵巨型金树上。
丘吉和石南星在看见这棵树的那一刻便哑然失色了。
如果这艘巨轮象征着财富和权力,那么这棵树便是所有财富和权力的核心。
整棵树并不是真的植物, 而是由金箔和铁做成,粗壮的树干直冲云霄, 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遮住了部分月光, 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斑驳的的月影,整个中庭都弥漫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雾之中。
“好大的树。”石南星不由自主地惊呼,像是被迷住了一般,开始绕着巨大的金树来回参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叶行负手而立, 姿态从容,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月的金树, 眼神深邃。
“听闻这棵树是邮轮的主人特意找东南亚那边的法师来看过的,”他的声音平稳, 却不容置疑,“其中的风水学说隐秘晦涩,是我们这些风水爱好者极为感兴趣的话题。”
丘吉和石南星比起来显得稳重冷静许多,他与叶行并肩而立,也学着他的样子望着风水树顶端,试图跟上对方的思路,探讨起这棵树来:“老叔说得对, 这棵树的位置、形状、材料都是取自最佳。”
叶行斜眼看他,嘴角荡着不明意味的笑意。
“小兄弟看出什么名堂来了?”他问道,语气像是老师在考学生。
丘吉的视线从高处移开,落到树底下那个环绕巨树一周的花池里,池水异常清澈见底,几乎看不见一丝杂质,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像一池融化的黄金,却又保持着水的灵动。
“花池是死水,可是水源却清澈。”他沉吟道,眉头微蹙,感到一种矛盾。
他又抬头望向穹顶,那个引入月光的圆洞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树在室内,却又与日月接轨。”
另一种矛盾。
他的思维开始活跃起来,试图抓住这看似不合理的布置背后可能隐藏的规律。
叶行十分欣慰地点头,对丘吉的观察力表示认可:“水是死水,树是死树,是金子让它们活了过来,成为活物。”
“向死而生。”
二人几乎是同时吐出这句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这惊人的默契使得二人都愣了愣,叶行眼神更加深邃,而丘吉则感觉到了一种智力上的共鸣和兴奋,下一秒,两人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中庭里回荡。
“你们笑什么?”
石南星绕了一圈回来,她发现两个人竟然聊得如此和谐,看起来不像是刚认识几分钟的样子,反而像认识了很久,这让她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不满,感觉自己像被排除在外了一样。
“没什么。”丘吉摸摸自己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我想,我们应该在这树底下喝点东西再走,沾沾财气。”
三人在离风水树较近的地方寻了个位置坐下,柔软的沙发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
很快,服务员过来送上些甜点和一壶热气腾腾的花茶,石南星已经丝毫不顾及自己淑女的形象,身体放松地陷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指尖捏着银叉,迫不及待地开始不断品尝高级甜品的味道,每尝一口,她便满足地眯起眼,啧啧感叹蛋糕那极致细腻的口感。
“这个好好吃,你快尝尝这个!”她含糊不清地对着丘吉说。
丘吉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纵容,他将所有的甜品都轻轻推到她面前,时不时打趣两句:“至于吗?回去长胖了还得怨我。”
“怨你你也得受着,你还欠我一顿饭呢!”石南星轻哼一声。
年轻男人充满关怀的眼神和年轻女孩灵动的神态,一静一动,一宠一嗔,仿佛就像一幅画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对面的叶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垂了眼眸,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不咸不淡地开口:“来这座船上的人,无非是玩两样东西,一是瞻仰这棵风水树,二是参加顶层的权利游戏,”
他的目光在丘吉和石南星之间缓缓移动,带着一丝审视。
“你们是来玩什么的?”
“顶层的权利游戏?”丘吉被这个话题吸引,可下一秒就意识到什么,立马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仅仅是听到新奇词汇的普通人。
叶行看到对方的反应,心中便了解了八九分。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仅仅是为了风水树而来了。”他语气肯定,似乎已经猜透了二人的目的。
丘吉眼神微微闪烁了一瞬,他干笑几声,顺势而下,扮演起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普通富人:“那可不是,我这人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凑热闹,哪有稀奇古怪又有趣的东西哪就有我。”
他搓了搓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凑近叶行,做出既好奇又害怕的样子问道:“这权利游戏是什么?我只知道顶层有个赌局,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法,一直没敢去。”
“当然不合法,实话告诉你,这座船上进行的所有活动都不合法。”叶行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仿佛司空见惯。“只是船是会跑的,到了公海,还有谁能管得了呢?”
丘吉眉心跳了跳,内心一震,祁宋正好在顶层,他应该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甚至可能已经卷入其中。
“那场赌局,赌的是钱?”丘吉试探地问,因为他敏锐地抓住了叶行话里的关键字“权利”。直觉告诉他,这场赌局可能不是简单的金钱游戏,不然不会引诱如此多顶尖富豪前来游玩。
可是这个问题叶行似乎也没有弄清楚,或者并不关心,他摇摇头,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那棵树上:“我不知道,我只对风水树感兴趣,赌局什么的,吸引不了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兴趣,我劝你们也不要过度掺和那些黑暗的事,免得惹一身腥。”
他的语气让丘吉听出了一丝警告和劝诫的意味。
可他不甘心,还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叶行却收住了原本和蔼可亲的笑,自顾自摆弄起桌上的茶具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想讨论赌局的事。
丘吉也很识趣地闭了嘴,寻了其他的话题继续攀谈起来。
在风水树底下聊到半夜以后,周围的客人渐渐稀少,金色的光芒也仿佛变得更加静谧,丘吉和石南星这才起身,礼貌地告别了叶行,返回客房。
正好在走廊上和探查完一轮,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赵小跑儿碰了面。
三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迅速走进丘吉的客房内,合上了门。
“怎么样了?”丘吉率先开口,声音压低,直接望向赵小跑儿,他注意到赵小跑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凑过来,反而还站在门口,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他确认了好几秒门外确实没人偷听,这才姿势有些别扭地往丘吉这里挪过来,他的动作再次引起了丘吉的注意,那走路的姿态确实怪异,像个跛子,又好像哪里不舒服绷着劲。
丘吉不由得打趣道:“跑儿哥,你被人揍了?”
赵小跑儿抬起头,脸色惨白,不是受伤的那种苍白,更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和冲击后的失血,他的手指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右腿根部,摇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飘。
“不,我被人睡了。”
“……”
空气瞬间凝固,石南星把脑袋猛地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好啊你!我们在打探消息,你在搞坏事!”
说完,她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甚至带着兴奋:“在哪个地方?有帅哥吗?”
赵小跑儿依旧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表情,一个劲地叹气:“有,全是帅哥,一个女的都没有。”
“……”
丘吉和石南星先是懵懵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触电一样正襟危坐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重大事件。
赵小跑儿咬牙切齿地说:“真的没料到对方竟然是男人。”
丘吉向来灵活的脑子此刻却彻底宕机了一样,一片空白,他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男人?”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向下瞟,落在赵小跑儿死死捂住的位置,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还没完全消火。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两个男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关键是往哪放啊?俩都是冲天炮仗,怎么搞?
赵小跑儿的脸由白转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张了张嘴,考虑到石南星这位女性在场,他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详细描述又咽了回去,没有说太多令人尴尬的细节,而是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方式,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今晚离奇惊悚的遭遇。
“我本来只是想攀上几个人问问邮轮的情况,结果有几个喝高了的醉鬼,特别热情,说带我去领略这个邮轮上最美妙、最男人的地方,然后不由分说就把我给拎到洗浴中心去了。”他哭丧着脸,开始唉声叹气地吐槽,试图用后面的经历掩盖前面的重点:“好家伙,你是不知道,那些个搓澡的大妈手劲真不是盖的,把我像摁白皮猪一样在案板上好一顿搓揉捶打,我感觉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那你到底被谁睡了?”石南星还是对最初那个爆炸性的话题念念不忘,着急地打断他的吐槽,她才不关心搓澡大妈的手劲呢。
“别急嘛,别急,听我说完。”赵小跑儿喘了口气,继续讲述他的悲惨世界:“后来搓完了澡,我就跟着他们去了休息室按摩,想着这种放松的时候,人戒心最低,最容易套话,所以我就显得特别合群了些,他们递烟我抽烟,他们喝酒我抿一口,没想到,太他妈合群了。”
他痛心疾首。
“合群到他们最后非要跟我拜把子认兄弟,还说特别投缘,然后其中一个大佬就刷了他的贵宾卡,嚷嚷着必须找几个绝色进来一起玩玩,庆祝一下。”
“我寻思着,找就找吧,反正我就是来套情报的,我不干那啥违法的事儿就行,就在旁边看着、听着,也能打听消息。结果……”赵小跑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真来了几个绝色,那长得真是……啧,一开始都没看出来。”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看向石南星,觉得有些羞涩和难以启齿,后者立刻识趣地耸耸肩,虽然很好奇,但还是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先进里屋待会儿,你们聊。”
说完,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室,体贴地关上了门,但丘吉怀疑她的耳朵肯定正紧紧贴在门板上。
赵小跑儿这才放开胆子,凑近丘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和崩溃:“我真是失算了,等那玩意儿硬邦邦地顶到我的时候,我才他妈猛然发现……是个带把的纯爷们!”
丘吉一把抓住他的膀子:“长什么样子?”
赵小跑儿愣了愣,激动地比划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回答:“没敢细看,反正比我的大。”
“……”丘吉白了他一眼,“我说长相!”
“哦,没注意。”
“……”
丘吉看着赵小跑儿依旧死死捂着腰侧和腿根的动作以及脸上那真实无比的痛苦表情,心中一凉,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所以你……难道……献身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无法想象那辣眼睛的画面。
赵小跑儿愣了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破口大骂:“放屁!你才献身了!你这辈子都献身了!老子当然是发现不对,立刻、马上、当场就找借口跑了啊!连滚带爬的,我要真睡了那玩意儿,我不仅得坐牢,我还得被我自己唾弃一辈子!”
他使劲搓着自己的胳膊,好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丘吉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忍不住好笑又好气:“那你一开始鬼哭狼嚎地说什么你被睡了,吓死我了。”
“那是引子,哥们,知道什么叫引子吗?”赵小跑儿理直气壮地反驳,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开头第一句我不说炸裂一点,怎么吸引你们的注意力啊!怎么凸显我今晚遭遇之离奇,付出之巨大啊!”
“所以呢?”丘吉无奈地揉着眉心,“这跟我们要找的张一阳到底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就想跟我说这个惊悚故事吧?”
“当然有关系!”赵小跑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终于露出了点他平日里的机灵劲,“我怀疑那几个绝色,就是我们要找的禁奴,没准我们能想办法笑纳一个,悄悄抓过来,好好问问线索!”
丘吉挑眉:“怎么找到那些禁奴?再去找你那几个拜把子的好兄弟?”
“那倒不用。”赵小跑儿神秘兮兮地在自己的裤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质感高级的黑底金边卡片,故意在丘吉跟前得意地扇着风,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他们借给我了一张洗浴中心的最高级别贵宾卡,说是随时欢迎我再去,凭这个,我们或许能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
“……”
丘吉看着那张在灯光下闪着诱人又危险光芒的卡片。
他确定了,赵小跑儿这人才是真绝色。
第50章 情蛊蚕欲(9) 罪恶核心
“祁警官还没回来吗?”既然有了追查的线索, 就需要尽快告诉祁宋,虽然丘吉对这个不近人情的警察没什么好感,可在办案上这人还是很靠谱的, 现在需要他来定夺是不是要对禁奴展开调查。
丘吉在回客房时就已经给对方发了个消息,可是没有得到回复, 所以他只能问和祁宋关系比较铁的赵小跑儿。
没想到的是对方也很诧异,说道:“我联系不上他, 以为他跟你们已经碰头了,难不成还在顶楼?”
丘吉看了看房间门口处墙壁上的挂钟, 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半,这可不是个吉利的数字。
“走, 去找他。”
丘吉将自己帽子摆正,走到门口时扭头看向旁边的全身镜,里面的人身姿伟岸,满脸络腮胡,充满了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可他的眼里却看不见自己刻意伪装的风霜, 只看见清心观里圣洁柔软的净土。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做什么。
白净的手指紧紧攥着三张扑克牌,上面分别是梅花9、黑桃8和黑桃A。
老者低垂塌陷的眼窝深处却闪着一双异常精明的眼, 这双眼像鬼魅一样将面前这两个白衣服务员审视了个遍,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礼貌。
“我竟然不知道这顶楼还是一个特殊场所, 普通人不让进?”
两个白衣小生举止大方,微笑着解释:“赌场原本就是私人场所,不是顶层股东们的好友那必然是没有权利参与的,这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老叔可以去八楼,那里可以通向甲板,海景很漂亮。”
叶行垂了眼眸, 捏了捏手里的三张纸牌,这时他的耳朵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那是一种熟悉的人靠近的感觉。
他抿抿唇,转身就往廊道另一边而去,一会儿就不见了。
两个白衣小生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低低吐槽。
“这人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是啊,一大把年纪了还想进赌场,那身子骨,能行吗?”
他们的对话很快就被迎面走来的几个人打断了,二人立马站直了身体,微笑问候:“各位晚上好。”
丘吉摸了摸自己的帽檐,与身后的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对视了一眼,用着刻意装出来的浑厚的声音说道:“这里是不是赌场?”
“是的。”两个白衣小生礼貌地回答,“但这是私人场所,不是环球号的内部人员不能进去。”
丘吉皱了皱眉,内部人员?这怎么证明?
不过他很快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抽出赵小跑儿给他的那张黑金卡,优雅地夹在指尖显示给两个人看。
果不其然,那两个人一见黑金卡,立马笑得更加灿烂,摆出请的手势。
“老板这边进,今晚的赌局已经快要结束了,不过还可以参观参观。”
丘吉首先揣着卡走了进去,可轮到赵小跑儿和石南星的时候却又被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只有拥有黑金卡的人才可以进去,其他的人不行。”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的脸色无比默契地都变成了猪肝色,赵小跑儿絮絮叨叨:“搞什么飞机啊?这是什么门票吗?还一人一卡啊?”
石南星也不甘示弱:“都说了进去参观参观,不参加赌局不就行了?”
两个白衣小生依旧保持着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礼貌淡然道:“这是规定,实在抱歉。”
丘吉远远地看向赵小跑儿,眼神示意他,后者领会其意,只得强压下怒火,不再言语。
他知道,有丘吉进去也够了,这小子有两把刷子的。
就在丘吉打算转身进去的时候,石南星却突然叫住他,将胸口的银铃举起来,疯狂示意。
而那个银铃上原本一动不动的光点,此时却剧烈抖动起来,散发出极强的光芒。
丘吉的肌肉紧绷了,抬头看向石南星的眼睛,对方一个劲儿笑着点头。
看来地方找对了。
等他进去后,剩下赵小跑儿和石南星杵在外面,之前二人之间还有个丘吉调剂氛围,现在中间人走了,剩下两个不太熟的人面面相觑,视线交错之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赵小跑儿还算自来熟,朝着石南星扬扬下巴:“那啥,要不要吃点夜宵去?”
石南星朝他看了一眼,想了想,答道:“我没钱啊。”
“啧,哪用得着你花钱,我请客。”
“那走!”
等到两个人走远以后,那原本消失在走廊深处的老者这才不知道又从哪个地方慢悠悠趟了出来,深邃的眼神紧紧盯着刚刚丘吉消失的地方,仿佛在盯着什么很珍贵的物品。
而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刚刚丘吉拿出的那张黑金卡上。
丘吉踏入了赌场,一股混合着雪茄和香水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他想象中喧嚣鼎沸的场景不同,这里十分安静,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让每一张赌桌上紧绷的面孔都显得更加冷漠,穿着笔挺白衣的侍者无声穿梭,仿佛对这些场景已经司空见惯。
赌厅很大,但此时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零星几张赌桌还有人,应该是接近尾声,玩家们都撤退了。
丘吉穿越在这些零散的人群中间,想找到祁宋的影子,这时正好听到旁边几个正低声交谈的赌客的对话。
“太可怕了,简直不是人,从来没看过这种玩法。”
“是啊,谁能想到?就一个人,横扫全场,把所有老手的底裤都赢走了,用时还不到平时一局的一半。”
“今晚的头等宾客应该就是他了,直接获得了「那个」资格。”
“除了他还能有谁?你看,人不就在那儿被供着吗?”
丘吉顺着他们隐晦的视线望过去,在赌场最中央,被最大那盏水晶灯笼罩的主赌桌旁,人群簇拥着一个黑影。
那人直挺挺地靠在舒适的高背椅上,指尖随意地把玩着一枚价值不菲的金色筹码,脸上带着一种轻松又疏离的笑意,仿佛刚刚赢下的不是惊世骇俗的赌局,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与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面孔清晰区分开来,意气风发,亮眼得几乎刺目。
正是祁宋,一个完全陌生的祁宋。
丘吉眉头紧锁,拨开人群走了过去,祁宋抬眼看到他,嘴角那抹笑意这才渐渐隐去,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好像刚刚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丘吉压下心中的怪异,低声开口:“刚刚听他们说有个人赢了全场,我就猜到是你。”
祁宋将筹码放在桌上,优雅地站起身,朝丘吉示意:“去休息室说。”
丘吉跟着祁宋来到赌场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内,柔软的沙发,免费的顶级酒水,让他有一瞬间感觉像回到了上辈子,他终于找到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的黑金卡从哪里来的?没有卡,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
祁宋晃着酒杯,透明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黑金卡?我没用那种东西。”他回答得漫不经心,“我就这么走进来的,没人拦我。”
没人拦?丘吉的心中的疑虑更深,这赌场的守卫这么森严,没有黑金卡连赵小跑儿他们都进不来,祁宋怎么可能就这么走进来?
除非……他的名字早就在许可名单上,或者,他和这“环球号”背后的人,有不为人知的关联。
丘吉不动声色地学着祁宋的动作晃动着酒杯,平静地开口道:“你这么卖力成为头等宾客,应该也是有发现了吧?”
祁宋波澜不惊地看向他:“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丘吉很想提醒祁宋,他很有可能被什么人盯上了,可是他没来得及说话,几名穿着更为精致,气质也明显更冷峻的白衣服务员便走进来打断了他。
为首者对着祁宋微微躬身:“先生,老板有请,请您移步接见室,并为您的卓越表现,特意安排了一场绝色秀,请您欣赏。”
绝色秀?
丘吉和祁宋对视一眼,他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疑惑,很显然,他也不知道绝色秀是什么。
可是丘吉却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之前赵小跑儿在洗浴中心与那几名富家子弟的对话,其中也提到了「绝色」,赵小跑儿猜测那是禁奴,那么这场绝色秀,难不成……
祁宋放下酒杯,站起身,很自然地拍了拍丘吉的肩膀:“我朋友跟我一起。”
为首那人目光扫过丘吉,似乎略有迟疑,但看到祁宋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当然,二位请随我们来。”
他们被引着穿过几条更加私密安静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暗色大门前,门缓缓滑开,里面是一片朦胧的暗。
一踏入其中,丘吉就被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包裹。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异香和酒气,还有一种情欲和汗水混合的甜腥味。
光线十分昏暗,只有几束暧昧的彩色射灯扫过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以及周围层层叠叠的卡座。低沉的电子乐仿佛直接敲打在骨骼上,掩盖了大部分声音,却又掩盖不住从舞台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喘息的声音,还有周围看客们兴奋的笑声。
丘吉和祁宋被安排坐在中间的一个圆形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两只手指粗的长条状物体,祁宋作为警察,天生敏锐,下意识便摸了摸那只物体,抬眸对丘吉说道:“射线筒。”
丘吉的视线开始往舞台上看去,瞳孔适应了舞台上那强光以后,终于看清了台上的景象。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他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深海中,无法呼吸。
这……难道就是绝色秀?
舞台上的几个光滑的身体被扭曲成各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态,用冰冷的金属锁链和皮革束缚带固定在器械上,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脸上却被迫带着夸张谄媚的笑容。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丝袜,拥有着健硕的身材的男人手里拎着不堪入目的物品,粗声粗气地发出奇怪的指令,那些身体在指令下做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动作,以满足四周阴影里那些贪婪窥探的视线。
那些丝袜男动作粗暴,每一次触碰都引来战栗,却不知是出于快感还是痛苦。
整个场景□□不堪,肢体交缠,水光与汗液在灯光下反射出光泽,黑暗得如同深渊,将人性最丑恶的欲望赤裸裸地呈现。
丘吉上辈子见识过很多浮光纵欲的画面,可如此大胆的还是头一次见。
况且,台上的还全都是男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祁宋,祁宋的脸上没了在赌场时的轻松笑意,而是更加冷漠的神态,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神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丘吉感觉到他的愤怒,正像龙卷风一样袭来。
丘吉瞬间明白,祁宋坚持要来看的,根本不是什么终极礼品,而是这隐藏在最深处的,最肮脏的罪恶核心。
而他们也终于亲眼见到了——
作者有话说:每次更新完不久会回头来修改错别字,追更的伙伴们看见错别字请勿介意,下次可以存一存再看哈
PS:不知道这个程度会不会被锁[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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