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终于知道桌上的射线筒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不同颜色的光线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而终点却是那些被迫扭曲成奇怪姿势的男人们最私密的地方。
光点在这些地方游走,带着一丝热量, 而光的另一头是无数张邪笑的脸。
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那些禁奴们感觉到极致的屈辱。
反观那些禁奴们, 无一例外都表现出痛苦和羞耻的模样。
只有丘吉能透过他们的表情,看清他们麻木冷漠的内心, 他们连表情都是装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取悦这些看客们。
“这样根本就不够!”
一个络腮胡外国佬站起来, 用着蹩脚的中文大喊,那双藏在高高的眉骨之下的碧眼闪着憧憬的光。
“这种殴打和鞭笞根本就不能把禁奴最大的欲望开发出来, 你们这只是皮毛,你们根本就不懂!”
台上那群丝袜男愣在了原地,傻傻地看向台下那个外国佬,周围开始有人起哄质问他:“那你有什么好的点子?”
外国佬环视一圈,最后又回到台上那些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 恢复了机器一般冷漠的神情的禁奴身上。
“极致的痛苦。”他兴奋地开口吐出几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还不够痛苦吗?”
外国佬回怼:“不够!这点痛苦只会让他们害怕,让他们颤抖, 或者让他们兴奋,但根本不会让他们释放出最大的能量。”
“要想让【那种】感觉彻底达到顶峰……”外国佬兴奋得手指都在抖, “需要有濒死的痛苦。”
这话令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意思,都要濒死了,谁还会有【那种】感觉?
外国佬继续说道:“一个人在冻死前,身体会释放所有的能量来维持生命,所以一个人在濒死的时候,身体就会像机器一样, 将效率调整到最大,那么……【那种】感觉也会被调整到最强。”
座下的人恍然大悟,不少人听懂了外国佬的言外之意:“说的有道理啊,那种情况下弄的话一定会爽上天。”
外国佬很开心有人能认同他,他更加骄傲地提出这种“濒死”感的具体实操:“西方有一种酷刑,叫炙烤,把牲畜的四肢绑在一个铁架上,将铁架架在烈火上,但火势又不要太大,既能让牲畜感觉到濒死的痛苦,又能享受牲畜提供的服务,简直是完美。”
丘吉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幻想出了牲畜炙烤的画面,只不过被绑在铁架上的是台上那些不着寸缕的禁奴。
他实在不理解,怎么能把如此残忍的事,用一种科普的语气说出来的?
好像一群屠夫坐在一起探讨如何分尸一头牛一样寻常。
可是他的厌恶和恶心却全部隐藏在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他知道他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格格不入。
身旁的祁宋也跟他一样,处变不惊的模样仿佛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只是他苍白的脸和紧紧捏着射线筒而微微发白的手指证明着他的内心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我去下洗手间。”
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朝着丘吉示意,丘吉微微点头,目送着他疾步匆匆地消失在大厅转角处。
丘吉知道祁宋作为一个正直的警察,对这种事格外敏感,他再不回避一下,可能会忍不住冲到台上去,抽出不存在的手枪,叫所有人趴下不许动。
丘吉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他强多,上辈子走南闯北,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什么样黑暗的事都经历过,这种程度只能算惊讶而已。
那个外国佬提出这样的方案以后,接着又站起来好几个人提出自己对于“濒死”的设想,有的说把禁奴关在水箱里,观看他们被折磨得脸色又紫又红的样子,有的说把他们四肢砍下来,只留下服务器,还有的说用绳子勒脖子,等到人喘不过气再松开,循环往复。
整个过程丘吉就只是听着,手臂靠在沙发后背上,指尖轻抚自己的额头,只是那双眼睛,黑得耀眼。
祁宋这一趟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绝色秀还在上演,丘吉却坐立不安,他频频往卫生间的地方看,却迟迟看不见人影。
内心涌起一股不安,他蹭地站起身往祁宋消失的地方去。
迈入拐角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指示牌写着“WC”。
丘吉想也没想就往尽头走去,直到前面不远处一个房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他才渐渐放慢脚步,装作喝多了,昏昏沉沉找卫生间的模样。
他压低帽檐,本打算目不斜视地和前面那人擦肩而过,结果一阵叮铃哐啷的金属的响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不经意瞥了一眼,才发现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禁奴,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身上全是长条形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跟上前面男人的步伐。
“你这个瘸子!还敢给我装病!就你这种残次品,有上台表演的机会就不错了,你竟然不珍惜!废物!”男人一边拉扯着铁链往丘吉迎面而来,一边恶毒地咒骂,“要不是你有几分姿色,连去洗浴中心给人搓澡的机会都没有,还不珍惜这次上台的机会,你就干脆搓一辈子澡吧!”
丘吉料想应该是管理员带着禁奴去表演绝色秀,这种情况下就当看不见好了。
于是他继续低着头,晕晕乎乎地往走廊尽头而去。
男人看见迎面而来的丘吉,立马换了个表情,谦卑得像条狗,微微欠身向他打招呼。
丘吉慵懒地摆摆手,正准备和他擦肩而过,余光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再也无法移动半分,与此同时他的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行动先于脑子,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胳膊,眼神却越过这人的脸,看向他身后的禁奴。
视线终于对焦,这个可怜的禁奴的脸全部呈现在丘吉面前,越来越清晰,丘吉的嘴不禁微微张开,瞳孔放大,仿佛被闪电击中。
长长的眉棱角分明,斜飞人髯,长凤目似含着满天星辰,鼻梁高耸,薄唇微抿。
如此出众的外貌,只有一个人有。
那就是他的师父,林与之!
怎么可能?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丘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张开嘴,即将叫出“师父”两个字,却又在男人质疑的目光中瞬间咽了回去。
不对,不是师父!
他的理智瞬间回到了大脑。
丘吉就算再如何思念师父,也不可能将一个同吃同住二十多年的人认错,面前这个禁奴虽然长得和师父一模一样,可是神态和气质却天差地别。
师父是云淡风轻的,从容不迫的,沉静时就像一副静态的画一样干净皎洁,危机时却又有着睥睨天下的大义之气。
而面前这个禁奴眼神里却是恐惧的,麻木的,身子缩成一团,企图遮住那嶙峋瘦骨,再加上他的眉心多了一颗淡淡的痣,面容看起来比师父更加妖艳一些,让丘吉更加肯定这人只是和师父有着一样的容貌而已。
只是这实在太巧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完全长得一样的人?
回过神的那瞬间,丘吉立马松开了男人的手,露出一个酒鬼般的谑笑:“卫生间怎么走?”
男人松了口气,指了指了走廊尽头,礼貌地回答:“先生,那边就是。”
“谢谢。”
“不客气。”
男人心里暗叹,这酒鬼还挺有礼貌的,跟外面那群把工作人员和禁奴当畜生的达官显贵们倒是有些不一样。
他不耐烦地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禁奴,一把将链条扯过来:“你看什么看?谁允许你抬头盯着别人看的?”
那禁奴本来就是个瘸子,被这么一扯,重心不稳,很快就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骨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摔可完蛋了,很快引起男人的不满,本来上班就烦,这下就怒火就上来了,男人直接从腰上抽出皮带,对着那细胳膊细腿就是一顿抽。
“妈的,你这逼货就是故意的!叫你装!叫你装!”
那个禁奴发出痛苦的呜咽,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企图摆脱落下的鞭子,很快他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身上又再次布满了新的血痕,密密麻麻像蜈蚣一样触目惊心。
可他只能一边哭一边扯着那人的裤腿苦苦哀求:“我……我不敢了!求求你!我好疼!”
“操你妈的!还敢弄脏我的裤子!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鞭子在身上打够以后,即将对着那张可怜兮兮的脸蛋子而去时,男人的眼前突然一花,一个厚实的手掌精准地接住了鞭子,并死死地捏住,动弹不了半分。
男人猛地抬头,却见一张阴鸷冷漠的脸,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使得他腿脚发抖。
他试图从他手里将鞭子扯出来,却发现那力道,大得惊人,他颤了颤,挤出一个微笑,弱弱地问:“先生……您这是?”
丘吉没有回答他的话,依旧维持着握鞭的动作,只是瞳孔缓缓地转向正缩在地上发抖的禁奴,那眼神包含着心疼和复杂,同时也包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不准打他。”
“啊?先生,他只是一个禁奴,您……”
丘吉的嘴唇在发抖,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可是他还是近乎固执地重申了一遍。
“我说,不准伤害他。”
男人被丘吉浑身散发的恐怖气息震慑到了,他感觉这鞭子要是再打下去,他可能会被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不过在绝色秀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客人突然对其中一个禁奴感兴趣,就会“特殊关照”这个禁奴,并且会将其买走带回家圈养起来。
想必面前这个客人应该是看上这个瘸子了,既然如此,男人倒也乐得自在,能提前下班,谁不自在呢?
男人语气更加谦和,微笑道:“先生,您要是看上他,可以去大厅里签协议,明晚来领走就是,现在可不能动他,不然对下一个客人不公平。”
丘吉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弱小得像猫一样的禁奴。
接着,他干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他拂过自己身上夹克外套的扣子,就这样当着男人的面将外套脱了下来,轻轻地盖在禁奴的身上。
男人傻了眼,仿佛看见了一件惊天大事。
来这里的客人们都是将禁奴当成牲畜一样,从没有谁会把他们当个人对待,而丘吉这样正常的行为在这群不正常的人中竟然变得不正常了。
丘吉没理会男人怪异的目光,将外套披在禁奴瘦弱的身体上之后,便轻轻蹲下来,与其平视,眼神审视般在禁奴脸上游走,像是在确认什么。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禁奴猛地一颤,他抬头,透过凌乱的碎发迎向丘吉的目光,眼神中的麻木和恐惧在那一瞬间化成了水。
丘吉看着这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却露出一副师父根本不会露出的模样,内心深处某片土地突然变得柔软,像是被什么搅动,令人魂灵不安。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仅仅是因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就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保护这个人,甚至冒着被怀疑的风险。
仅仅只是一张脸而已,都能让他产生如此不理智的行为,如果换做是真人……
丘吉的心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面前楚楚动人的禁奴,轻轻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禁奴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丘吉的手背上,他的声音又低又轻。
“扶柒。”他说。
第52章 情蛊蚕欲(11) 洗浴中心
扶柒的出现扰乱了丘吉的心智, 等他从走廊奔到卫生间时,这里已经没有祁宋的人影了。
他不死心地将卫生间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连女厕都冒着被挂上变态的风险进去找了, 还是没看见人。
他的心凉了半截,没有再犹豫, 立马回到表演厅,找到穿制服的管理人员, 大概描述了一下祁宋的长相,没想到对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表示没看见。
“这么大个人从你面前走过去,你怎么可能没看见?”
对方机械般地回答:“先生, 每小时进卫生间的人这么多,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的。”
丘吉攥紧了拳头:“帮我广播找人,我还要调取监控。”
听闻这话,那个管理人员被逗笑了:“先生,直白告诉您, 这里没有任何法律,来这里的人也都是法外之徒, 随便失踪个几个人那是家常便饭,您想按正规程序寻人是天方夜谭, 我们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例外。”
“那就这样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你们都不负一点责任?”
管理人员略微沉思片刻,回答道:“如果不是仇家刻意寻仇,我想先生的朋友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出现的。”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艘船上以前也经常出现一些bug,也就是漏洞。”
说到这里,那人便不再说下去了, 任凭丘吉如何和他讲道理,他也不再开口透露一句。
丘吉死死盯着面前这人,发现对方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心中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陷阱,都是陷阱。
这场绝色秀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富豪们……
而是祁宋!
丘吉从赌场出来时,浑身冰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却迟迟不敢打给赵小跑儿,他对祁宋如此忠心耿耿,要是知道他把祁宋弄丢了,高低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但是时态危机,必须先把祁宋找到,其他的都顾不上了。
丘吉立马拨通赵小跑儿电话。
那边一片嘈杂,各种人声混杂在一起,信号变得断断续续,赵小跑儿或许还没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还扯着大嗓门跟石南星吹牛逼。
“哎不是我吹,我跟我那前女友的故事就跟梁山伯和祝英台差不多,可谓是感人至深,都能写本小说了……”
“对对对,她当时年纪也跟你差不多。”
“啧,你这不是抓瞎嘛,老子又不是一直长得这么老!”
丘吉忍住心里的烦躁,冷淡地说道:“你老大失踪了。”
“哈哈哈哈,对对对,我年轻的时候长挺帅的。”
丘吉:“……”
“等等,我接个电话,哎呀妈,我都不知道电话通了,喂?吉小弟?你刚说什么?谁失踪了?”
丘吉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你老大!祁宋!失踪了!”
早上五点半,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船鸣声在天地间回荡,衬得丘吉的房间更加安静。
丘吉静坐在窗边,盯着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而一旁的赵小跑儿鞋镫子都快冒出火星子了,一夜没睡的他眼眶已经充血,可整个人却精神气十足。
当然,是急出来的。
“不是,我说这么大个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你怎么看的人儿啊?”他双手撑在丘吉面前的桌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不是挺靠谱一人儿吗?怎么这回就出了纰漏了?”
丘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神情也满是不耐烦,他甚至都不敢开口说是因为在走廊遇见了一个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所以耽误了找祁宋最好的时机。
都怪他,明明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唯独一跟师父有关,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还好这是爱自己疼自己的师父,倘若是个大反派,丘吉一定会被对方整得很惨。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是什么原因,祁老大会从你眼皮子底下失踪?连巫马世那种疯子都斗不过你,还有谁能斗过你?”
赵小跑儿语气急切,差点就摆出警察的作风,上手捞起丘吉的衣领子逼问他了。
还好石南星理智,立马站在二人中间,隔绝了怒火。
“阿吉心思缜密,做事严谨,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纰漏,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垂眸看向丘吉,对方依旧盯着窗外的海面。
“阿吉,你是不是碰见了什么人或事?”
丘吉神情不自然,指尖不断绕圈,石南星心中了然,每次只要丘吉心思慌乱,就会两只手指绕圈。
看来他是真碰上了能令他方寸大乱的人。
丘吉不说话其实不全是在想扶柒的事,也不是因为赵小跑儿的责怪,而是他感觉到那股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像一张渔网一样,将他们越收越紧。
能在丘吉眼皮子底下如此轻而易举就将祁宋带走,可见这个人的手段有多厉害。
可是,对方要祁宋做什么呢?
他越想越混乱,他甚至开始怀疑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个长相与师父一样的禁奴是不是也是对方计谋的一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不仅了解祁宋,甚至对丘吉也了如指掌,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
“喂!你被抽魂了?”赵小跑儿猛地拍了他的肩。
“阿吉做事很少失手过,这次一定是被人下了套了。”石南星依旧无条件信任丘吉。
赵小跑儿仍旧愤愤不平:“谁这么有预见性,难不成在我们上船那一刻就已经盯上我们了?”
“或许真的是。”
丘吉总算说话了,只不过这简短的话却令赵小跑儿脸色大变。
“什么?”
石南星的猜测被丘吉先一步说出来,也轻轻地点头认同:“没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上船的时候我就仔细观察过,这艘船阴气太重了。”
“你们发现没有,那些海鸥在上空盘旋,却没有一只靠近船身。”丘吉站起身,目视窗外的天际线,眼神忽明忽暗,“而且空气的潮湿程度也不对,看起来像是人工故意设置好的。”
赵小跑儿看看石南星,又看看丘吉,顿时间毛骨悚然:“我知道你们经常跟鬼打交道,但咱现在能不能说人话?”
“意思就是这艘船很可能不在人界。”丘吉冷静无比地吐出这句惊世骇俗的大发现。
赵小跑儿彻底石化了,那原本立得稳稳当当的双腿此时却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他趴在窗边再次观察海上的风景,这才渐渐意识到一切都变得不寻常起来。
那些海鸥悠闲地飞来飞去,没有一只被船鸣声惊扰,这才五点多,可天色已经是早晨八九点的亮度。
他又联想到之前与自己攀谈的那些人,冷漠的冷漠得过分,热情的又热情得要命,像伪人一样,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不在人界的话,会是在哪个空间呢?
石南星的科普再次给了他答案:“根据这里的阴气程度,我怀疑这艘船已经驶进鬼界地带了。”
“鬼界?”赵小跑儿后背发凉,“阴曹地府?”
“不是。”石南星耐心地向他解释,“无生门根据自然界的规则将世界分为三个主要空间,人、鬼、神,除此之外,其他的空间则被称为异世界,而这艘船所处的位置,则是由鬼灵统治的鬼界地带,人类进入鬼界,那么人界的所有规则和法律便不复存在了,是死是活,全由鬼界的统治者决定。”
这就意味着,不仅找祁宋变得更艰难,他们三个人也会有危险。
赵小跑儿总算闭了嘴,他算是个极其讲理的警察,如果是在人界,他大可以用警察的身份斥责丘吉,可现在是在鬼界,一切还得听从丘吉的吩咐,人的事儿跟鬼的事儿,他还是分得清的。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还继续找张一阳吗?”石南星问丘吉,“我们现在连这艘船上哪些是人,哪些是鬼都分不清,处境很危险。”
虽然她话说得严重,可赵小跑儿在她眼里看不见一丁点的害怕,反倒更加神采奕奕,充满期待。
这女孩不会觉得这样的冒险很刺激吧?
“当然。”
丘吉突然有了点子,既然是在鬼界,那么对于他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道士来说,一切都好办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黑金卡在指尖把玩,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不是说了吗?我们得从禁奴入手。”
两个小时后。
丘吉捏着那张触感冰凉的黑金卡,站在“海神之息”洗浴中心的大门前。
这就是赵小跑儿说的那个神奇的洗浴中心,兴许能从这里得到线索。
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薰与淡淡水汽混合的暧昧气息。
丘吉一走进去,便迎上来几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将其带领到内部。
前面的流程与赵小跑儿口中说的一致,先是在一间极大的洗浴厅里进行洗浴,随后便穿上浴袍,在一位态度恭谨的侍者引导下,被带往更深处的独立按摩套房。
整个过程繁琐但高效,全程都不需要丘吉动手,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吧。
在此过程中,丘吉也不忘记时刻观察周围的动态,他发现这些来洗浴的人表情鲜活,动作灵活,应该都是人。
只是这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在鬼界?
按摩区域极其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不知源头的音乐在静静流淌。
侍者推开一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微微躬身:“先生,您的房间,稍后会有按摩师前来为您服务,如果您有任何特殊需求,桌上的平板可以直通服务台。”
房间宽敞,灯光被刻意调得昏暗而温暖,中央一张宽大的按摩床,旁边摆放着各种看不懂但显得很专业的器具,最引人注目的是侧面一整面玻璃墙,隐约可见隔壁房间类似的布局。
这还挺新奇,不仅自己能享受按摩服务,还能观看别人按摩,不得不说这艘船上的变态挺多的。
丘吉故作放松,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一屁股躺在了柔软的床上,然而还没有躺几秒,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慢悠悠地走进来。
那人同样穿着浴袍,身材佝偻,略显清瘦,浑身气质淡漠疏离又隐含威仪,丘吉只需要一眼,便被吸引了视线。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丘吉的注视,微微侧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开心地喊道:“小兄弟,没想到又碰上你了。”
丘吉嘴角扯了扯,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叶老叔……可别跟我说……你也是来享受「按摩」服务的?”
谁都知道这里的「按摩」服务是什么,这老头不会不知道吧?快八十的身体了,能搞得动吗?
叶行精力十足,毫不在乎丘吉震惊的眼神,自顾自走到床边沿坐下来,微笑道:“你们年轻人不懂,情爱也是养生的一种方式。”
丘吉差点憋不住笑:“老叔还真是老当益壮,一般的老年人还真没有这种精力。”
“哈哈,小兄弟有所不知。”叶行将自己浴袍的领子扯了又扯,似乎不是很习惯布料的材质,丘吉透过轻薄的布料,看见了他若隐若现的锁骨,光滑白皙,一点都不像个老年人。
“这里的绝色手法非常好,既然来了这艘船,自然要享受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一直朝着丘吉的方向打量,嘴唇蠕动半晌,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兄弟你呢?也是想来享受一下的吧?”
“那当然。”丘吉毫不掩饰,寻了个更舒适地姿势侧躺着,“我听我朋友说这些绝色长得美若天仙,各种姿势都能承受得住,最合我这种有怪癖的人的胃口了,当然得来领略领略。”
叶行听闻这话,身体僵硬了一瞬,眼神无比古怪地在丘吉身上来回扫视。
“是吗?”他错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不知道你的怪癖是不是比我还怪。”
“哦?老叔有什么怪癖?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丘吉来了兴趣,故意探话。
叶行顿了顿,稍带一丝腼腆:“这说出来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老叔就算不说,一会儿我也都能看见。”丘吉嘿嘿一笑,惹得叶行耳根微红。
丘吉只觉得这人有趣,故意装成老年人,却又掩盖不住单纯的内心,不知道刻意接近他是想做什么。
“我先说吧。”
丘吉直起身子,正经地说:“我对腰的要求很高,屁股得够翘,但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维持个几分钟就哭天喊娘了,挺没意思的。”
叶行耳根更红了,甚至蔓延到了脖子根,可他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咳了咳说道:“这……这不是基本要求吗?”
“哦?难不成老叔的癖好比我还严格些?”丘吉肆无忌惮地开启这私密的话题,“老叔喜欢做些什么?”
叶行身子坐得更直了,默默低着头。
“我对姿势没要求。”
“对姿势没要求?那就是对人有要求?老叔喜欢啥样的?貌美的?身材好的?”
叶行摇头,语气轻得险些听不见。
“比我小的。”
“……”
丘吉笑容凝固,默默闭了嘴,心中却掀起轩然大波。
好家伙,这人癖好真令人恶寒,贼让人瞧不起。
丘吉还没想到话揶揄叶行几句,房间内的通讯器便响了。
一个甜腻的女声传来:“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海神之息’的极致享受领域,现在,请您在平板电脑上选择您心仪的按摩师,我们将为您提供最顶级的服务。”
丘吉拿起平板,屏幕亮起,一张张极具诱惑力并且眼神迷离的男性照片一股脑跳了出来,旁边还标注着花名与简介,露骨地暗示着各种“特长”。
丘吉知道,这些应该就是禁奴了。
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快速滑动屏幕,试图寻找一个看得顺眼并且容易拿捏的禁奴。
名单很长,看得他眼花缭乱,正当他快要失去耐心时,一张照片猛地攥住了他的呼吸。
照片上的男子低垂着眼眸,神情带着一丝脆弱的屈从,可那张与师父高度相似的脸却让丘吉冷汗直冒,尤其是那淡色的唇和清冷的脸部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神空洞,缺乏师父眼中的深邃与力量。
扶柒。
丘吉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他记得在走廊上的确听见那个男人说,扶柒因为是瘸子,所以没有得到上台表演的机会,只能在洗浴中心给人「按摩」。
他竟然把这茬忘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点下了“扶柒”的名字。
“选了?”
隔壁房间的叶行语气带着冷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玻璃墙边,正看着丘吉。
“小兄弟这么干脆,应该是选到了心仪的绝色了吧?”
丘吉完全没意识到对方语气中的冷硬,依旧乐呵呵地回应:“勉强看中一个,老叔呢?还没看中心仪的?我看这里的绝色都比你小吧?”
叶行抿抿唇,丘吉发现他把平板随意地扔在床上,看都没有看一眼,似乎没有选人的打算。
他管不了那么多,也许对方喜欢观战,既然喜欢那就随他去。
过了一会儿,丘吉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一阵强光裹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又是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只是这次在强光的直射下,更加相似了。
丘吉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站在面前的人,就是师父。
第53章 情蛊蚕欲(12) 舔.脚是什么意思?……
他只套着一件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纱质长袍, 若隐若现的肌肤在轻纱之下更添一股朦胧美,同时,也衬出他的楚楚可怜。
他低垂着头,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丘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透过发丝传递过来的一双闪着光亮的眼。
丘吉知道对方应该是认出自己了, 不然不会在推门进来的那一刹那,身体猛地僵了僵。
但扶柒是被驯化过的最为完美的宠物, 他很快就收起了所有的情绪,亦步亦趋地朝着丘吉而来。
他光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几乎没有声音,直到走到床边, 距离丘吉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然后缓缓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地毯。
“主人。”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我是第107号禁奴,扶柒。”
这一声“主人”一下子把丘吉干蒙了。
他从没被人这样称呼过, 也从没想过要成为谁的“主人”。
可现在,看着这张与师父无比相似的脸, 以一种如此卑微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他的心里竟然滋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但他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 说不上舒服,但也不难受。
隔壁房间的叶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床上,眼神死死地盯着玻璃墙,落在丘吉和跪地的扶柒身上,他的唇角抿得铁紧。
丘吉强压住心里的翻涌,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慵懒:“起来,不用跪着。”
扶柒身体微微一僵, 似乎有些无措,迟疑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但依旧不敢抬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身上的纱衣。
他这副局促又略带羞涩的模样,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被特意训练过而演出来的,格外勾人。
“走近点。”丘吉命令道。
扶柒挪着小步,靠近床边。
丘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扶柒的下巴,稍稍用力,抬起了扶柒的脸。
灯光下,这张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太像了,眉眼、鼻梁、唇形,尤其是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几乎和师父一模一样。
丘吉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柒的下颚,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此时他的神情有多专注,仿佛在触碰另一个灵魂。
“你长得很好看。”他忍不住夸赞,这话他也常对师父说,但此刻在扶柒耳朵里,意味截然不同。
扶柒垂了眼眸,他没有立马回答丘吉的话,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丘吉瞬间脊背绷直的动作。
他缓缓低下头,温顺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丘吉的手背,就像讨好主人的猫。
然后,他顺着丘吉的手臂滑跪下去,在丘吉还没反应过来时,竟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丘吉光洁的脚背!
丘吉浑身一震,脚趾瞬间绷紧。
艹!!!
这种行为刷新了他对禁奴驯化程度的认知,他没想到会做到这份上!
看来说腰要够好这个要求都低了。
丘吉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脚,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眼角余光扫到隔壁,叶行已经猛地站起了身,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
丘吉稳了稳心神,心生一计,故意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可以让隔壁听见:“倒是会讨巧,不过,我这人不喜欢脚上有口水。”
接着,他提高音量,显然是说给叶行听的:“老叔,您瞧见没?这船上的人,伺候人的功夫真是别具一格,您年纪大,见识广,以前遇到过这么懂事的吗?”
他刻意把懂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嘲讽什么一样。
叶行默不作声,只是丘吉能感觉到对方很明显心理不适,看来他也接受不了这么重口味的戏。
那就再重口一点吧。
丘吉盯着地上惶恐不安的扶柒,嘴唇弯了弯。
“老叔喜欢看戏,你不仅得把我服侍好了,也得让老叔看舒坦了。”
“现在,把嘴张开。”
“……”
丘吉见扶柒不动弹,不耐烦地重申了一遍:“这么简单的指令都听不懂?还需要我来教你?”
扶柒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令丘吉心神一荡。
最后扶柒还是很听话地张开了嘴。
然而丘吉没来得及对他做出什么行为,隔壁便传来关门的声音。
叶行已经离开了按摩房。
丘吉嘴角上扬,心想这人可真是单纯得可以,才到这个程度就落荒而逃了,没劲儿。
他扭头一看,发现扶柒还维持着张嘴的动作,乖巧地等待着他的进攻。
丘吉看着这张酷似师父的脸,心中那点因掌控感和恶趣味带来的波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从床头柜那里拿了另一件浴袍,蹲下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遮住了那若隐若现的肌肤。
扶柒愣住,仰起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丘吉语气缓和下来,柔声道:“快起来吧,别老跪着。”
扶柒犹豫地看向丘吉,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或进行某种新的考验,这才在他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跟我走。”丘吉波澜不惊地说道。
“去……去哪里?”扶柒不安地问,手指紧张地揪着过长的袖口。
丘吉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没有其他人监视,然后回头看向扶柒,目光深沉:“让你做真正的人。”
丘吉带着扶柒,没有走人来人往的主通道,而是拐进了船员区域一条相对隐蔽的走廊。
他凭着自己来时的记忆,找到了一间闲置的小型更衣室,通常用于临时堆放清洁工具。
“进去。”丘吉压低声音,示意扶柒。
更衣室空间狭小,只容得下两三人转身。
丘吉等扶柒进去以后,迅速将他关在里面,一扇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节能灯提供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气息。
扶柒不知道丘吉要做什么,逼仄的环境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忍不住抱着手臂颤抖起来,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就在他以为这是丘吉的惩罚,他可能会被关在这里好几天时,门突然又被打开了,丘吉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黑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像猎豹一样,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行李包。
他没有注意扶柒怪异的眼神,而是低头在行李包里翻找,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递给扶柒。
“换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比在按摩房里柔和了许多。
扶柒接过衣服,手指颤抖着,却没有动作。
“主……主人……我……”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这里没有主人。”丘吉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扶柒,给了他一点隐私空间,“快点换,我们时间不多。”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还有扶柒因为动作牵扯到旧伤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丘吉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按摩房里那个卑微舔舐他脚背的身影,那得是挨了多少打才能训练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
“好了。”
丘吉转过身,换上卫衣和运动裤的扶柒,仿佛变了一个人。
尽管衣服过于宽大,让他看起来有些空荡荡的,但好在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凌乱的头发下,那张脸依旧惊艳,但少了刻意的媚态,多了几分清冽和脆弱。
只是他站立时,左腿明显有些使不上力,微微弯曲着。
“走吧,跟我回房间。”丘吉说着,打开了门,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然后示意扶柒跟上。
回到丘吉那间豪华客房,扶柒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随便坐。”丘吉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和沙发,自己则走到通讯器前,快速点了几份容易消化的食物和热饮。
他特意点了双人份,而且要了很多,食物很快被机器人送来,摆满了小茶几,有热气腾腾的肉粥、松软的面包、煎蛋、水果,还有一杯温牛奶。
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扶柒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依旧僵硬地站着,不敢动弹。
“吃吧。”丘吉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个勺子,“都是给你的。”
扶柒难以置信地看着丘吉,又看看满桌的食物,身体微微颤抖。
他迟疑地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然后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粥碗很快见了底,他又抓起面包,大口大口地啃咬,那杯牛奶也被他几口喝光。
丘吉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对师父的亲近渐渐转变成怜悯。
他等扶柒吃得稍微慢了一些,才轻声开口,怕惊扰到他:“平时都吃不饱吗?”
扶柒正在啃一个苹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很少能吃饱,一天可能只有一顿稀的,或者一些别人吃剩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保持体形,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
丘吉的目光落在他有些不自然的左腿上:“你的腿……”
扶柒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膝盖,但又强行忍住。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逃跑的时候被抓住,打断的。”
“为什么不直接逃下船?”丘吉追问,这是他最大的疑惑。
以这艘船的监管,并不是完全没有漏洞。
扶柒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的。”
“我们每个禁奴都被种了情蛊,船上的大人说,只要我们离开环球号超过一定范围,蛊虫就会发作,会死得很惨。”
情蛊?
丘吉眉头紧锁,他听说过这种东西,通常是用来控制人的心神,石南星就非常擅长使蛊,但效果如此精准的倒是少见。
“他们告诉你,离开船就会死?”丘吉确认道。
“是的。”扶柒的声音颤抖,“我见过不听话的,刚跳下海,身体就……四分五裂了。”
他似乎想起了可怕的场景,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
丘吉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结合他之前了解到的关于这艘船穿梭于人界和鬼界的信息,一个猜测逐渐清晰。
他靠近扶柒,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扶柒,你听我说,他们骗了你,或者说,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那种蛊虫,很可能并不是在物理距离上生效,而是在界限上生效。”
扶柒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
丘吉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这艘船,有时候在人界,有时候在鬼界,我猜,那种蛊虫的力量,只有在鬼界才有效,只要船回到人界,蛊虫应该就失效了,你们感觉不到,是因为你们无法分辨船到底是在人界还是鬼界。”
扶柒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不敢确信。
“真的吗?可是……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船在哪里?”
“这就是关键。”丘吉目光锐利,“你知道你们的顶头人是谁吗?”
“顶头人?”
“操控这一切的人。”
扶柒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很显然这个人让他产生了生理恐惧。
丘吉眯了眼,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就是张一阳,对吧?”
提到这个名字,扶柒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谁?”
如果说之前丘吉还在怀疑张一阳与环球号的联系,那么直到扶柒告诉他情蛊这个信息时,他就能确认,整个禁奴案都是张一阳搞的鬼了。
张一阳那个家伙,说是茅山道,实际上游走在各行各业之间,吸收了各种混杂的术法,情蛊也是他最为得意的研究成果。
丘吉还记得上辈子,这个野道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情蛊的威力,他说别的蛊虫都是以操控为主,而他的情蛊却是以吸收欲望为主。
那时的丘吉以为“吸收欲望”是净化心灵的意思,没想到真是“欲”望。
事到如今,丘吉必须承认,他此次要面对的敌人,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非常危险的人物,他有求于他,必须把握好对付张一阳的度。
“所以,要想真正获得自由,离开这艘船而不死,就必须找到张一阳,弄清楚船何时会回到人界,或者……直接控制他。”丘吉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我的朋友,他肯定是最了解张一阳的人,或者是找到张一阳最关键的人。”
扶柒怔怔地看着丘吉,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自由?回到人界?这些词语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神话。
但丘吉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语气是那么不容置疑,让扶柒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想,有个地方,应该会有一些线索。”扶柒说道。
第54章 情蛊蚕欲(13) 爱屋及乌罢了……
扶柒说的地方, 是关押禁奴的囚禁区。
如果船上有人失踪,又找不到尸体,多半是被抓去补充库存了, 因为禁奴是消耗品,每个月不管是被有钱人折磨致死的, 还是被买走的,数以千计。
那么, “进货”就在所难免。
祁宋并不是这艘船上的常客,没有背景, 长相又比较出众,确实很容易被当作靶子, 试想长着这样一张公检法颜的禁奴,会引起多少有钱人的竞拍。
光是这样想想丘吉就不寒而栗,要是他这次没有跟来,祁宋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关押我们的地方,在船的最底层, 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扶柒戴着丘吉给他的黑色口罩,一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一边小声给丘吉讲解。
“最底层?”丘吉皱眉,“我查看过船体结构图, 公共区域没有直达最底层的通道。”
“有的,”扶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不是明路,需要先到轮机舱附近的配电间,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检修通道,顺着钢梯一直往下, 就能到达倒数第二层,从那里可以看到底层的全貌。”
丘吉眼中精光一闪,了然于心,难怪警方一直查不到船上禁奴的痕迹,原来安保措施做得太好了,又是鬼界,又是囚禁区,这条买卖链实在太严谨了。
扶柒带着丘吉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一路潜行至轮机舱附近。
丘吉盯着扶柒的后背,开口说道:“你对船很了解。”
扶柒顿了顿,回头看他,黑色口罩上那双眼睛闪着柔和的光。
“因为所有的禁奴里,只有我为逃跑做足了功课,不然……”
扶柒沉默不语,丘吉补足后面的话:“不然以你的长相,根本不可能只被安排在按摩房里,而应该在拍卖台上。”
说到这个,扶柒就不由得哀伤起来,眼神脆弱迷离,丘吉心神一动,不自然地偏离了视线。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避开人流,拐进一个窄小的走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果然有一个标识着“高压危险,闲人免进”的配电间,门是厚重的金属门,紧紧锁闭。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守着,那么就需要先把那些人引开。
丘吉仔细观察四周,目光停留在走廊天花板,那里有一个红色的烟雾感应器。
随后他扭头一看,走廊尽头处有一个金属配电箱。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道:“扶柒,刚刚吃苹果的时候是不是顺手拿了把水果刀?”
扶柒愣了愣,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是……不过我是为了防身的。”
“很聪明。”丘吉不由得夸赞他,然后指着那个配电箱,“一会儿警报声响,就把那个配电箱里的线割断。”
“啊?哪根线?”扶柒还没搞懂丘吉想做什么。
“所有线。”丘吉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指尖轻弹,卫生纸就自动燃烧起来。
等火势差不多,丘吉则默念几句咒语,燃烧着的卫生纸慢慢从他手中飘起来,逐渐靠近烟雾感应器。
扶柒看呆了眼,这才明白过来丘吉想要干什么,这太冒险了!
丘吉没理会扶柒的震惊,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团燃烧着的火苗。
终于,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整个区域,震得扶柒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
配电间的门很快被从里面打开,两个穿着工装、骂骂咧咧的管理人员探头出来查看情况。
然而还没看清人影,整个走廊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扶柒把所有的线都割断了,包括电灯的线。
“艹!发生什么了?”
两个管理人员一脸迷茫地走出来,屁股上却突然遭到狠狠地一踢,直接摔在地上沿着光滑的地砖滑行了几米。
“靠,你他妈为啥踹我?”
“妈的,老子还以为你踹的我!”
“草!有人!”
两个人刚反应过来,黑暗中便凑过来一张鬼魅般的脸,以及一个正中太阳穴的拳头。
丘吉做任何事总是非常干净利落,包括把这两个人打晕以后再轻而易举地扛进配电间,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丘吉一把抓住还在外面站着的扶柒进了配电间,然后锁上了门。
怦地一声,一道幽蓝色的火焰在丘吉指尖窜出来,照亮了扶柒苍白的脸,他愣愣地看着这窜火苗,艰涩地开口:“你……你是什么人?”
丘吉没理会他异样的眼光,自顾自在黑漆漆的配电间里找通道,嘴上随意地敷衍道:“姑且叫我好人吧。”
“……”
“你会魔术?”
丘吉回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中国人的话,第一反应就应该把这个叫做法术。”
扶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先道歉:“对不起主人。”
丘吉已经无暇再纠正他的称呼了,配电间内线路错综复杂,但在角落处,果然有一个被杂物半遮掩的洞口,一架锈迹斑斑的垂直钢梯通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丘吉想了想,二话不说便顺着钢梯爬了下去,扶柒紧随其后。
钢梯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混合的怪味。
向下爬了约莫三四层楼的高度,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他们已经到达倒数第二层。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钢结构平台,头顶上是几个吊车粱,平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向下敞开的洞口,用钢丝网密封得严严实实。
丘吉小心翼翼地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整个船底空间的地牢,环境极其恶劣,腐臭味混着新鲜的血腥味像洪水一样往上窜。
而底下,密密麻麻地挤着成百上千个赤身裸体的人影,像蚯蚓一样一个缠一个,在昏暗的应急灯照射下,如同地狱里的鬼魂。
他们每个人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眼神空洞麻木,或坐或躺,死气沉沉,有的胸口甚至已经没有了起伏,只有僵白的脸和浑浊的眼睛盯着虚无。
丘吉的心脏抖了抖,喉结不经意上下滚动,扶柒小心翼翼关注着丘吉的脸色,他知道丘吉现在一定很震惊。
“这就是我们平时住的地方。”扶柒声音很小,却没有任何难过,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每天的饭菜就从这个钢丝网上撒下去,能抢多少就抢多少。”
丘吉的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就是小时候和丘利在玉米林里撒尿时,看见的地上那些一个一个的小土包。
丘利总是喜欢把尿滋在小土包上,看着蚂蚁密密麻麻地地从土包里冒出来,四散逃窜。
那时丘吉总会给他一巴掌,告诉他,蚂蚁也是有生命的,不能随便伤害小生命。
而现在呢?
底下的禁奴和蚂蚁差不多,不,放大的蚂蚁,有生命的蚂蚁,被人类随意玩弄,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蚂蚁。
每一只都有它的一生。
丘吉默不作声,将注意力从这些蚂蚁身上移开,寻找能进去的通道。
他知道现在更重要的事不是心疼这些蚂蚁,而是弄死滋尿的那个人。
他环顾一周,终于看见平台边缘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地道。
丘吉靠近地道,却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能量波动,仔细一看,果然在地道边缘刻着一些道家的禁术,难怪这个地道没有上锁。
应该是通过禁奴体内的蛊虫控制的。
扶柒盯着那个地道,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起来,显然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经历,脚步不自觉地后退。
丘吉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他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条编织精致的红色手绳,手绳看起来有些旧了,但颜色依然鲜艳。
“给,戴上。”
丘吉将手绳递给扶柒。
扶柒怔住:“这是?”
“我师父给我做的。”丘吉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柔和,“他怕我走夜路撞邪,说能辟邪安神,这船游走于鬼界,人鬼混杂,气息污浊,戴着它,能让你心神安定,不受鬼祟侵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禁术的影响。”
他顿了顿,看着扶柒的眼睛:“别怕。”
扶柒颤抖着手接过手绳,戴在手腕上,一股温润的暖流似乎从手绳上传导开来,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寒意和恐惧。
他抬头看着丘吉,灯光下丘吉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
“你师父?”扶柒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丘吉愣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脚下的铁笼,看向了遥远的清心观。
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是啊,我师父。”
“他对你可真好。”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丘吉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在这阴暗的底层空间里,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扶柒看着丘吉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真情实意,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眼神复杂地低下了头,静静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我们下去。”丘吉收敛心神,率先走向那个地道入口。
进入底层笼区,恶臭和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们的出现,尤其是衣着相对整洁,甚至脸上还有些血色的扶柒,立刻引起了骚动。
他们显然认出了扶柒,有的禁奴上前颤颤巍巍地开口确认:“扶柒?”
扶柒有些害怕,不自觉后退一步,这时丘吉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给了他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高声道:“是我,我是扶柒,我带人来救大家了!”
这话很快引起了沸腾,那些赤身裸体的禁奴像浪潮一样往丘吉二人的方向拍打过来。
“真的吗?你们真的可以救我们出去吗?”
“扶柒,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不可能吧?我们怎么可能离开得了这艘船?”
丘吉为了稳住这些禁奴的情绪,上前一步说道:“大家先冷静,不要慌张,我是警察,这次来船上就是为了调查禁奴一案,大家一定要相信我,协助我破案。”
这话果然奏效,这些禁奴很快安静下来。
丘吉继续问道:“你们告诉我,最近有没有新进来的禁奴,长得高高瘦瘦,穿着深绿色工装服,他叫祁宋。”
禁奴们窃窃私语,大多摇头表示不认识什么“祁宋”。
但过了一会儿,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禁奴沙哑地开口:“新来的是有一个,但是个怪人,谁也不理,就躺在最里面那个破架子床上,上面的人吩咐了,不让碰他。”
丘吉心中一紧,立刻让那人带路。
在笼子最深处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一张锈蚀斑斑的铁架床上,果然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和其他的禁奴不一样,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散乱,身上也没有戴镣铐。
丘吉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祁宋!
只是他不敢想,此时的祁宋哪里还有半分精英警官的冷峻模样?
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虚无,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呓语,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丘吉赶紧冲到他面前呼唤他,拍打他的脸颊,可祁宋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蜷缩得更紧。
“祁宋!”
丘吉没忍住,只呼他的名字,也正是这个名字让祁宋稍微有了一点点反应,他的瞳孔机械性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丘吉的方向。
他的嘴唇蠕动,开口却是另一个名字:“张……一阳。”
丘吉内心一顿,祁宋难道见到张一阳了?
他不再犹豫,这种地方不适合久待,必须先带祁宋出去。
他拽起祁宋的胳膊,将人整个背在身上,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时,周围的禁奴们却骚动起来,缓缓聚拢,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疯狂和绝望。
“警官,求求你带我们走!”
“求求你!救救我们!”
“你这一走,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丘吉哑然失色,他显然没料到这种局面。
“你们放心,等我和我的同伴出去,从长计议解救的计划,你们人数太多,现在肯定走不了。”
“你骗我们!也许你们不会再回来了!”
禁奴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往前,将丘吉堵死在了角落里,水泄不通,即便扶柒在一旁尽力解释,这些人也听不进去任何话。
“你可以带扶柒进出自如,一定有对付蛊虫的法子,快带我们出去!”
看着这些越逼越紧,甚至已经蠢蠢欲动的禁奴们,丘吉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冷。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突然锁定在其中一个叫嚣得最厉害,眼神最凶狠的禁奴身上,那人戴着镣铐的手正伸过来,企图抓住丘吉。
这时,丘吉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他空着的那只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了那刀疤禁奴的咽喉,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那禁奴的眼睛瞬间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然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整个底层瞬间死寂,所有禁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震慑住了,惊恐地看着丘吉,如同看着一尊杀神。
丘吉缓缓收回手,声音冰冷,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审判意味:“还要过来吗?”
他的话语如同寒冰,彻底浇灭了禁奴们刚刚燃起的疯狂,他们脸上带着深深的恐惧,可能是没想到警察竟然会杀人。
丘吉冷哼一声:“船现在在鬼界,杀几个人不犯法,你们尽管过来,来一个,我杀一个。”
威慑力令全场一震,他们瑟瑟发抖地让开了一条路。
丘吉面无表情,背着祁宋,带着扶柒,快步穿过人群,重新爬上那个狭窄地道,回到了倒数第二层的平台。
他回头看了一眼底下的那群蚂蚁,掌心依旧温热。
意识仿佛回到了上辈子,他为了师父屠杀全村的场景。
一旁的扶柒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傻傻地看着丘吉,一言不发。
丘吉盯着他的脸,毫无波澜地问了一句:“你也怕我了?”
扶柒身体一僵,指尖深深陷进了肉里,他咬了咬唇,艰难地摇摇头。
“哦?这都不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丘吉朝他笑了笑,这个笑容越发温和,“没事,虽然我在警察堆里属于恶霸,还是不服管教的那类,但我喜欢你,不会为了某些利益伤害你的。”
扶柒的紧张忽然消失了大半,眼中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喜欢我?”
“是啊。”丘吉不以为意地回答,“第一面就特别喜欢,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所以你不用害怕。”
扶柒更加局促了,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深海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走吧。”丘吉将祁宋往上提了提,毫无防备地朝着来时的通道而去。
“谢谢你的喜欢。”
丘吉听见身后扶柒的低语,扭头一看,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刺痛。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把水果刀精准地插进入两寸,而手柄处,是扶柒那双白皙的手。
扶柒的眼神充满了悲切和矛盾,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血从嘴角流出,可那把刀却没有因为他的悲切而拔出来半分。
丘吉盯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
扶柒身体开始发抖,那娟秀的眉皱成一团,他痛苦地告诉他:“除了你以外,有很多人都来救过我们了,没有一个人能成功。”
“每一次我都相信,可每一次都失败了,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惩罚,各种惩罚。”
“与其相信没有任何把握的警察,不如相信眼前的承诺。”
“至少他向我保证,设这个局抓住你们,就能放我离开,我必须赌一把。”
丘吉胸口的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服,有几滴掉在了地上,不知道染红了什么纹路,吸引了丘吉的视线,他仔细地盯着那被鲜血染红的地板,再逐步延伸至其他地方。
他刚刚竟然没注意,整个钢平台地面都刻上了一种诡异的纹路,看起来像符号,并且不是对付鬼的符号,而是对付人的符号。
原来这也是陷阱。
可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珠子聚焦在面前这个苍白脆弱的禁奴身上,像个木头一样,好像要从对方的脸上盯出个洞来。
扶柒不敢回视,他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一丝一毫的温情。
他已经受到太多太多痛苦,那些充满铜臭味的恶心的富豪们,那些狗仗人势的管理人员,甚至那些和他一样的禁奴们,同样的处境,却还欺凌同为禁奴的他。
他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都是扶柒仇恨的记忆,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自己。
哪怕丘吉对他一见钟情,哪怕对方在他赤身裸体的时候不是想着情欲的发泄,而是给他递上一件温暖的外套,哪怕这个人用充满了疼爱的眼神看着自己。
扶柒依旧不相信他。
真的不相信他吗?
他发现自己脸颊滚烫,泪水不自觉从眼眶里流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毁掉了,被这个充满了色情和欲望的船毁掉了。
“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
扶柒终于抬起头,像个正常人一样看向丘吉,可是这次,他从丘吉的眼神里没有看见任何柔情。
而是……无趣……
扶柒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使得他很快松开了刀柄,下一秒,他看见那把刀像子弹一样被弹了出来,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掉在不远处。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个红绳,此时竟然已经变黑了,并且在极速变紧,最后陷进肉里!
“啊!”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试图摆脱那个红绳,可依旧于事无补。
等他挣扎得失了力,抬头便看见丘吉已经将祁宋放下,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来,最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胸口的鲜血依旧在流,可是他的脸色却没有一点变化。
“扶柒啊。”
丘吉微微俯身,像之前那样,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只是这次他的语气冰冷得可怕。
“忘了告诉你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也只相信自己。”
扶柒心脏仿佛被扼住,一股恐惧占据了整个胸腔。
丘吉凑近扶柒的耳朵,气息滚烫。
“不要以为你长了一张酷似我师父的脸,我就真的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连正紧事都忘了。”
“我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作者有话说:想再次重申,师徒俩不是纯粹的好人,为大义只是表面,实际上俩人都有自己的核心驱动力,吉杀禁奴这个行为后面会有反转,他并不是乱杀人(顶锅盖逃跑)
第55章 情蛊蚕欲(14) 情蛊
几个小时前。
丘吉将石南星叫出了客房, 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经过的地方,将扶柒所述的情报以及那张酷似师父的脸庞简要说了一遍。
石南星听完后大吃一惊, 不可置信地问:“和林道长长得一模一样?”
丘吉点头:“这应该不是巧合。”
石南星摸着下巴,不像在思考扶柒的神秘, 反倒在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神审视着丘吉,好像要把他看个底朝天。
丘吉觉得浑身不自在, 翻了个白眼道:“我知道我长得帅,但也不用一副犯花痴的表情吧?”
“屁!我还嫌眼睛脏呢!”石南星做做样子揉了揉眼睛, “本小姐是想告诉你,可别因为一张故人的脸, 就把对方当故人。”
丘吉知道她这话的意思,他靠在身后的墙上,望着窗户外面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弧度:“南星,你认识我这么多年, 什么时候见我怕过陷阱?我这人,越是危险的地方, 越是危险的人,就越想靠近看看。”
丘吉面色冷峻, 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中却蕴含着一丝不符合他年龄和阅历的光。
石南星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一样,这是她第二次从丘吉身上感觉到了不一样,那种陌生感令她觉得没有任何安全感,好像对方只是拥有着一样的皮囊,实际上却已经换了个人。
不过见他心意已决,石南星也不再劝,她想了想, 从腕上褪下一个由不知名红色藤蔓编织的手环,递给丘吉:“喏,这个给你,这是我们神巫女的缚灵环,对活人效果差些,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暂时锁住某个不听话的家伙的心神,让他老实点。”
丘吉知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他和石南星从小玩到大,彼此之间虽然说话总是互损,可只有他们知道,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尽在不言中。
“谢了。”他随手揣进兜里,仿佛那只是个普通饰品。
回到客房时,扶柒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低垂着头小心地削着苹果皮,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一颤,抬眼看丘吉,然后将削好的苹果捧到丘吉面前。
一个讨好的笑,像花朵一样。
丘吉看着他手心里的苹果,又看着他那双和师父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吃了,你赶紧带我去囚禁区吧。”
画面散去,丘吉的温和通通消失在那句“爱屋及乌”的话语中,令扶柒浑身冰凉。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不然呢?”丘吉掐着他下巴的手紧了紧,英气上扬的剑眉下,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到处施舍善意,我更是没有那么无聊,会对一个禁奴一见钟情。”
此时的丘吉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人,面对师父时,他是敏感的,小心的,像个忠诚无比的信徒,毫无条件地追随着上帝的指引。
而面对无关紧要的人,他却又像一把利刃,除了致人死地,毫无温度可言。
扶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低落。
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施舍善意的人,丘吉不是圣父,没有原因,怎么会对扶柒这么好呢?
他被骗了这么多次,还不长记性。
这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运,他至少还是通过一张脸,感受到了片刻的温柔。
就在这时,丘吉突然感觉到脚下厚重的钢制地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不像船体航行时的正常摇晃。
同时,周围的温度突降,一股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其中又夹杂着某股奇怪的道术波动,两股力量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丘吉低头看向地面的符文,眼神一凛。
他立刻明白,这是张一阳利用刻在钢平台地面的道家咒文,引动鬼界的阴气,形成绝杀之局。
他想让丘吉死无葬身之地。
丘吉不禁感叹此人的狠辣,看来上辈子还没完全了解这人,他甚至不需要露面,就能将丘吉耍得团团转。
可是一股强烈的胜负欲却也在他心中升腾而起。
上辈子,他从张一阳那里学了不少旁门左道,这辈子,他倒要看看,凭借无生门的正统传承和两世积累的经验,能否破了这故布疑阵的杀局!
他放开扶柒,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试图以自身法力对抗并破开这融合了道术与鬼气的禁制。
周围气流随着他的参与变得更加剧烈,扶柒甚至忘却了手腕上红绳带来的疼痛,注意力放在这令人恐惧的地动山摇以及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的鸣叫上。
丘吉感觉到这禁制非常刁钻,阴气不断侵蚀他的护体金光,道术力量则变幻莫测,让他难以找到核心点。
不愧是野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术法都能结合在一起。
丘吉本想运用更强烈的道术与之对抗,可这时,祁宋却突然剧烈喘息起来。
他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猛地抱头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神涣散,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冲击。
丘吉怔了怔,连忙踱步至到他身边一把撕开他的衬衫,随后咬破手指,用血在他胸口画符。
他这是在给祁宋下安魂咒,术法的对抗有时候并不会产生实质性伤害,大多数是在击溃人的心理防线,安魂咒可以帮助祁宋过滤掉鬼气和道术的影响。
然而等丘吉画完符以后,祁宋的崩溃却没有丝毫减弱,甚至变得越来越严重,整个人青筋暴起,仿佛要炸裂而亡一般。
怎么会?
丘吉怀疑是不是自己符画错了,可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发现没画错。
如果符没画错,那么可能祁宋受到的不是外界的影响,而是内部的影响。
丘吉控制住暴动的祁宋,伸手强压在他的肚子上,果不其然,一阵微弱的能量从祁宋的小腹传到他的掌心。
是情蛊!
丘吉猛地看向扶柒,却发现后者除了手腕被红绳勒得渗血,整个人没有丝毫崩溃暴躁的模样。
为什么同样是情蛊,祁宋会被这里的道术影响,可扶柒就不会?
丘吉来不及多想,因为整个空间摇晃得更加剧烈了,他看见天花板上的吊车粱摇摇欲坠,瞬间的功夫便断裂,直直地掉下来。
丘吉身手敏捷,快速将祁宋带离了原地躲开这致命一击。
一旁的扶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弥漫的死亡气息吓坏了,他拖着那条不便的腿,挣扎着往那个来时的检修口去。
然而,当他触碰到洞口时,一道强烈的能量屏障猛然爆发,将他整个人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逃生通道,心沉到了谷底。
他绝望地意识到,张一阳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放他自由,他依旧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是蝼蚁。
丘吉无暇顾及扶柒,他额角渗出细汗,这禁制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正当他感到法力急速消耗,整个人快要虚脱时,指尖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是清火!
他赶紧伸出手,掌心的清火竟自动散发出柔和却纯正的能量,这能量带着无生门特有的净化气息,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盏明灯,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寒鬼气,并与丘吉的法力共鸣。
“师父?”丘吉心头一颤,以为是师父来了,可是环顾一周,却没有发现林与之的身影。
他没时间考虑那么多,趁着清火能量爆发的瞬间,全力引导这股力量冲击禁制核心。
就在这瞬间,空间产生一阵震天巨响,整个钢平台发出剧烈抖动,禁制果然弱了许多。
丘吉来不及欣喜,立刻扑到那个通向上层的钢梯通道口,急切地向上张望,希望能看到师父的身影。
然而,上方幽暗的光线中,他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急速消失的银色发梢,以及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之中。
这个背影……好眼熟。
丘吉很快回想起那个在甲板上初遇的银发老叔——叶行。
难道是这个人帮了他?
可是,他怎么会清火?
丘吉心中有疑,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迅速返回,一把扛起痛苦挣扎的祁宋,顺着检修口就爬了上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扶柒。
可扶柒从他的眼神里没有看见任何情绪。
等丘吉背着祁宋,艰难地从钢梯爬回配电间时,赵小跑儿和石南星正紧张地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丘吉胸口渗血的伤口和昏迷的祁宋,都吓了一跳。
“吉小弟,你咋又挂彩了?”赵小跑儿一边帮忙接过祁宋,一边大呼小叫。
“少废话,先回去再说!”丘吉脸色苍白,催促道。
***
祁宋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
刺骨的寒包裹住了他,企图入侵他的整个骨架。
他冻得止不住发抖,勉强睁开眼看清周遭的一切。
周围是浓稠的黑暗海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他挣扎着想要往上游,却怎么都看不见水面。
深海,黑暗,冰冷,痛苦,无助。
从业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有着那么多复杂的感受,脚不沾地,悬悬浮浮,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仍由无名的力量将他往下拉。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虚无吞噬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黄色的身影,背对着他,漂浮在无尽的深蓝之中。
那是谁?
祁宋在心中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产生了力气,拼命想要靠近,那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半张脸。
那张脸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祁宋愣住了,这个笑好熟悉。
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
“祁警官,你连自己弄丢的东西,都找不回来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祁宋混乱的记忆深处炸开,一些模糊的碎片疯狂闪烁,差一点就要连成清晰的画面。
他几乎是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化作泡影,冰冷感消失不见了,那个笑也消失不见了。
他愣愣地抬头,发现自己在丘吉的客房里。
赵小跑儿正站在不远处,笨手笨脚地给丘吉胸口那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包扎。
但他举止太粗鲁,用沾了水的卫生纸将简单清理以后,就拿毛巾往上一拍。
“嘶!你拍黄瓜呢!”丘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皱眉表示不悦。
“你小子运气真好,再偏一点就捅心窝子了,不过话说回来,那禁奴这么弱不禁风,下手还挺黑啊。”
丘吉自己扯过毛巾,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嘀嘀咕咕抱怨道:“那些禁奴可不是什么完美受害者,别带着标签看人。”
赵小跑儿一愣,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水分,不由得谄媚地凑近丘吉:“吉子哥,你难道知道了些什么?”
丘吉斜眼看他,将带血的毛巾递到他面前:“去帮哥洗了,我就告诉你。”
“……”
赵小跑儿不情不愿地往卫生间走,一边走一边抱怨:“怎么不叫你青梅竹马照顾你啊,怕不敢使唤吧。”
而丘吉的青梅竹马——石南星此时正站在窗边,眉头紧锁地盯着外面,突然低声道:“我们进入鬼界中心了。”
她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刚刚苏醒过来的祁宋,恰好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这一看,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窗外已经不是茫茫的大海了,而是海下。
邮轮仿佛驶入了一片诡异的水下世界,深邃的海水中,不见鱼群,只有无数妖艳血红的彼岸花,一望无际地盛开着,它们的花瓣随着暗流轻轻摇曳,美得令人心悸,也诡异得让人胆寒。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彼岸花丛中,隐约可见一些苍白扭曲的静物轮廓,它们仿佛没有生命,又仿佛拥有意识,正用空洞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船舱内部。
万籁俱寂,连海浪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死寂的压迫感,令人透不过气。
“花……彼岸花……”
祁宋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身体剧烈地颤抖,刚才梦中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荡。
——你连你自己弄丢的东西,都找不回来吗?
找不回来……弄丢了什么……丢了什么?!
“我到底弄丢了什么?”他颤抖着重复这句话,表情痛苦。
赵小跑儿赶紧和丘吉一起冲过去按住他:“老大,老大你冷静点,啥丢不丢的,咱人没事就行!”
祁宋一把抓住丘吉的胳膊,那双撕裂的双目渴求般地望着他。
“我看见张一阳了。”
丘吉猛地一顿,反手死死抓住祁宋的手腕,以一种强迫的姿势逼问他:“他在哪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喂!你轻点!别弄伤我老大啊!”赵小跑儿心疼地看着祁宋被死死握住的手腕,那里都已经淤青了。
丘吉没理会赵小跑儿咆哮,依旧步步紧逼:“你跟他果然有关系,不然他不会刻意针对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迟迟不敢出现?”
祁宋的目光呆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失去意识了。”
“我问的是你和张一阳的关系!”丘吉再次逼问他。
祁宋猛地一颤,死死地咬住下唇,那双眼神有了些许波动,他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没有关系。”
“我不信。”丘吉无比倔强,张一阳已经快要把他搞得神经错乱了,他恨极了这个东躲西藏的人,跟阴仙一样捉摸不定,他迫不及待要找到他。
“你们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在一起灵异事件中。”祁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默默地开口回答。
“什么灵异事件?”
“一艘鬼船上。”
“鬼船?”丘吉感觉自己仿佛进了一个圈套,“这艘船?”
“我不知道,我带队进船调查犯罪分子,船却突然驶进了一个诡异的地界。”祁宋努力回忆起十年前和张一阳的初遇,“那是艘鬼船,犯罪分子和鬼有勾结,我们丧失了很多兄弟。”
“那张一阳呢?”
“是他帮我逃离了鬼船,他说他是茅山道的人,专门解决灵异事件。”
“然后呢?”
“然后……”祁宋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光滑的木地板,回忆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他努力在回忆中捕捉一些东西,却什么都没捕捉到,“然后我们就经常有了合作,各取所需。”
丘吉实在不相信二人只是同事关系,不然张一阳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搞这么大一出禁奴的事,吃饱了撑的?想和好朋友回忆一下美好杀鬼的青春岁月?
荒唐!
“你对他就只有这么一丁点的了解?”丘吉不死心继续质问他。
祁宋点点头,看起来似乎真的没有任何隐瞒,至真至诚地看着丘吉。
“仅此而已。”
不像在说谎。
丘吉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向来好使的大脑,此时像萎缩了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石南星皱了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蹲下身,伸手覆盖在祁宋的小腹上。
“喂!你这小妞咋也这么没边界感啊?”赵小跑儿都要被他俩给整怕了,万一他俩想对祁老大图谋不轨,他一个人可拦不住啊。
石南星闭目感应片刻,突然脸色凝重地看向丘吉:“阿吉,情况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第56章 情蛊蚕欲(15) 英雄救美还是美救英……
“他体内的情蛊非常古老, 而且非常特殊,它好像并不是控制类蛊虫,而是……”
石南星的指尖在祁宋的小腹上游走, 旁边的丘吉和赵小跑儿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修复。”
“修复?”丘吉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它似好像在不断地修补他身体的某种缺损。”石南星收回手, 眼神困惑,“这种蛊虫消耗的是宿主的精气神, 但反过来,它又在维持宿主生命体征的稳定, 尤其是心脉,这太矛盾了, 下蛊的人应该不想控制他,而是在保护他。”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小跑儿张大了嘴:“保护?意思是整半天,我们才是反派?”
丘吉脑中飞速运转,联想到之前赵小跑儿说张一阳对祁宋的格外关照, 以及那枚特制的护身符,一个猜想逐渐浮现。
难道祁宋身上, 存在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创伤或者秘密?
张一阳,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事情仿佛陷入了一团更深的迷雾,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张一阳,可这个关键人物却始终藏在阴影里,操控着一切。
丘吉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窗外那片诡异的水下花海,血红的彼岸花在幽暗的海水中无声摇曳,那些苍白扭曲的静物轮廓若隐若现,一切都变得越发深沉起来。
扶柒那张酷似师父的脸和背后的陷阱, 祁宋体内诡异的情蛊,还有这艘游走于鬼界、以欲望和绝望为食的巨轮……
张一阳到底想做什么?
“吉小弟,你别也像祁老大一样失智啊。”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担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丘吉。
丘吉懒得理会他,不屑地嘲讽:“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警察一样不靠谱啊。”
“啧,我们警察什么时候不靠谱了,不靠谱是你们道士吧?要不是你搁那被那什么禁奴迷得要死要活,祁老大会被弄成这样?”
赵小跑儿愁绪满满,从上衣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行了,先抽根烟缓缓。”
丘吉摇头:“无生门戒律第一条,不沾烟。”
赵小跑儿皱了眉,嘀咕:“死性。”
随后又掏出两颗包装花哨的口香糖递给他。
“口香糖总行了吧?不是薄荷味儿,不会阳痿的。”
丘吉心不在焉地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的香甜瞬间布满了味蕾,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他无意识地咀嚼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虚幻的彼岸花海。
赵小跑儿也学他的样子惆怅地盯着外面的花海,自顾自地继续说:“唉,这船邪门得很,感觉啥都是连着的,就跟咱老家乡下那棵大榕树似的,看着是一棵树,底下根连着根,盘根错节,动一个枝杈,整棵树都得晃三晃。”
这句无心的嘟囔,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丘吉脑中的迷雾。
根连着根,命脉相连。
以前师父说过,鬼灵界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暗黑空间,人要进入鬼灵界,除了死亡,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一个交通工具。此交通工具必须有一个能够承载鬼灵阴气侵蚀的核心,这个核心就叫做命脉。
丘吉想起了那棵风水术,它或许不仅仅是风水的象征,很可能就是这艘“环球号”在鬼界航行的锚点。
如果要验证猜想,那就得试一试。
丘吉猛地一拍窗沿,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是啊,命脉,有谁可以眼睁睁看着命脉被毁呢?”
赵小跑儿一头雾水:“吉小弟,你咋了?”
他话音未落,丘吉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客房门口。
“喂!你去哪儿?”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同时惊呼。
丘吉没有回答,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目标明确,直奔船员办公区,那里配备着应对紧急情况的消防斧。
几分钟后,当丘吉手持沉重的消防斧,浑身煞气地冲到五楼中庭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许多富豪和游客被之前船体的异常震动惊扰,纷纷来到中庭,此刻正仰头望着穹顶之外那诡异的水下花海,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丘吉的出现,以及他手中那柄明显不属于此情此景的凶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你要干什么?!”有人惊恐地指着他。
丘吉无视了那些惊愕恐惧的视线,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棵在幽蓝水光与金色灯辉交织下,显得愈发神秘而庞大的风水金树,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吸纳着所有人的贪婪与恐惧。
“丘吉!”赵小跑儿和石南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到持斧而立的丘吉,脸色大变。
“吉小弟!你疯了?快把斧子放下!”赵小跑儿试图上前阻拦。
丘吉回头,眼神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没疯,我要砍了这棵树,断了这船的命脉,逼张一阳现身!”
“砍树?!”周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彻底疯了。
石南星听到命脉两个字,顿时明白了丘吉的意思,她惊恐道:“阿吉!你要想清楚,破了命脉,很有可能我们全都会死!”
“是啊,全都会死。”丘吉的表情狰狞恐怖,与之前那副淡然的模样天差地别,“包括张一阳。”
赵小跑儿腿脚发抖,紧张地拍打着石南星的肩:“快快快,你青梅竹马是真疯了,快去制止他,那孙子要同归于尽!”
就在这骚动之际,丘吉已经举起了消防斧,周身法力灌注双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了那粗壮的金属树干!
砰!
第一斧落下,整棵树发出金属刺耳的轰鸣,从树干到树尖,震颤惊天动地。
紧接着,整艘巨轮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摇晃,穹顶之外,幽暗的海水仿佛沸腾般翻滚起来,血红的彼岸花疯狂摇曳,那些苍白的静物轮廓发出震天的尖啸,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如同世界末日。
“猜对了。”丘吉眼中闪过狂喜,这剧烈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想,这棵树的确是关键!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抡起消防斧,凝聚起更强的力量,就要劈下第二斧。
“不要!丘吉!停下!”石南星突然失声尖叫,声音凄厉。
丘吉动作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被赵小跑儿搀扶着站在不远处的祁宋,在丘吉第一斧落下时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而当丘吉举起第二斧时,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创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靡,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貌似生命正在被急速抽离。
“祁老大!”赵小跑儿魂飞魄散,死死抱住祁宋,“怎么回事啊老大!”
石南星冲到丘吉面前,抓住他持斧的手臂,哀求道:“阿吉!不能再砍了!这树跟祁警官的命脉也是连在一起的,你砍树就相当于在砍他!”
赵小跑儿听到石南星的话,眼泪鼻涕一起流,抱着祁宋大叫:“丘吉老弟!哥求你了,别砍了!我死不死无所谓,祁老大不能死啊!”
丘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祁宋,又看看手中沉重的斧头,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明白了石南星说的修复两个字的含义。
张一阳竟是用这风水树作为庞大的能量源,通过情蛊,强行维系着祁宋的缺损。
树在人在,树毁人亡。
他所有的决绝和疯狂,在这一刻被祁宋的模样击得粉碎,他可以为了逼出张一阳不惜一切,可以为了师父干尽一切荒唐事,可是……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祁宋死在自己手里。
他高举的斧刃凝滞在半空,剧烈的挣扎在他眼中翻涌。
他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只染血的手从他眼前挥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斧柄上多了一双手。
丘吉愕然转头,对上的,是祁宋已经撕裂的双眼,那双眼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眼底却是一片近乎平静的决然。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强撑着从赵小跑儿怀中挣脱,双手死死抓住了丘吉持斧的手。
“祁警官……”丘吉试图挣脱。
“给我。”祁宋的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他猛地发力,竟是硬生生从丘吉手中夺过了那柄沉重的消防斧,夺斧的动作牵扯了他的伤势,让他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溅在金色的树干上,瞬间被吸收,消失无踪。
他拄着斧柄,艰难地挺直了脊背,那身染血的白衬衫在摇曳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悲壮的惨烈。
他回头,看向丘吉,看向赵小跑儿,看向所有惊恐望着他的人,嘴角扯出一个傲然如松的弧度。
“作为警察……”他喘着粗气,“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话音未落,他聚起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挥出了第二斧!
这一次,斧刃深深嵌入了树干,一道清晰的裂痕蔓延开来,金光爆闪,整艘船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震动得更加疯狂。
而祁宋也在这反噬般的重击下,再次吐出一口血,斧头险些离手,而他自己整个人也因为失力半跪在地。
“老大!”赵小跑儿崩溃大哭,想要上前去制止他,却被祁宋命令般的眼神定住了,他知道,这是上级的命令,他必须遵守。
祁宋吐出口中残余的鲜血,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狠狠地擦掉嘴角的血,撑着斧头再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要砍下第三斧。
他眼中凶光毕露,带着必死的决心,斧刀锐利如寒星,划破空气。
丘吉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
就在这天地变色,万物悲鸣的刹那,一个慵懒中带着些许戏谑,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自风水树的顶端悠然响起:
“祁警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不要命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斧头戛然而止。
所有人骇然抬头。
只见那金树之巅,繁茂的枝叶阴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黄色的唐装,衣袖角绣着暗金色的繁复云纹,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一瓶圆形玻璃质地的威士忌酒瓶,姿态闲适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月光与船灯的光辉交织,落在他那张潇洒不羁的脸上,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和邪气。
张一阳!
他终于,出现了!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下方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浑身紧绷的丘吉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打量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至于你……”张一阳唇角笑意加深,声音危险,“胆子不小,敢动我的树。”
丘吉在张一阳现身的瞬间,大脑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所有的线索和异常都在这一刻串联。
他果然赌对了,风水术就是张一阳的命脉。
这个野道,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一样充满了压迫感。
张一阳从树上跳下来,那半瓶酒在如此剧烈的动作下竟然没有丝毫晃动。
他首先凑近了祁宋,那双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祁宋嘴角的血,目光里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后,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擦掉那抹红色。
祁宋瞪着他,不卑不亢,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冷漠。
也正是看见了这丝冷漠,张一阳像被什么东西束缚,指尖停留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前。
“看来,你还是没有找回遗失之物。”张一阳伸回手,遗憾地摇头,“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一旁的丘吉紧紧地盯着张一阳,那张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的回忆翻天覆地般袭来。
他太了解这个野道了,他知道,不能等他主动动身,必须先发制人。
毫无预兆,丘吉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猎豹般窜出,以一种诡异的步法迅速逼近,他体内无生门的正统法力全力运转,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三枚古旧铜钱,手腕一抖,铜钱带着破空之声,成品字形直射张一阳面门与双肩要害。
同时,他左手在身后快速结印,一道禁锢之力悄无声息地罩向张一阳周身空间。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攻防一体,显示出丘吉极高的战斗素养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攻势,背对着他的张一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三枚蕴含法力的铜钱竟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像失了力一样掉落在地。
至于那道无形的禁锢之力,在接近他周身三尺之时,便消散于无形。
“无生门的小把戏学得不错。”张一阳转身轻笑,眼中却没有半分赞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可惜,火候差得远。”
丘吉心头一沉,但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他欺身接近张一样,身体猛地一扭,肘关节直逼张一阳面门,这是他融合了无生门正统与上辈子厮杀经验的杀招。
张一阳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微微侧头,避开这致命一肘,同时狠狠一掌。
一股巨震,丘吉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狠狠掼向地面。
他重重砸在地板上,感觉后背脊椎像撕裂般疼痛,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强忍剧痛,一个翻滚卸力。
就在这时,他的后背骨骼发出细微的声音,身体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扭曲,很快,他便又再次站了起来,像没有受到过重击一样。
“哦?”张一阳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幽光,“断骨重组?这不是我的术法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然而下一秒,话锋陡然转冷:“有意思。”
就在丘吉以为术法生效,准备反击的刹那,一股阴冷的能量突然疯狂窜进他刚刚修复的脊椎关节处。
丘吉强忍着发出一声闷哼,再次半跪在地,后脊椎传来的是一种碾压的撕裂感,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因为他赖以自豪的断骨重组术,在张一阳面前,竟然失效了。
张一阳拎着酒瓶子,一步一步走到丘吉面前,俯视着在地上强忍着痛苦的丘吉,无聊地挠挠自己的头发。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偷学的,但是在这种时候暴露,也太着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术法是需要和我的蛊虫结合的吗?你这都没完全结合呢?而且……”他低头逼近丘吉的脸,单纯无辜地睁着双眼,“我的东西,当然只听我的。”
他的那只酒瓶子突然扬起,轻描淡写地砸在丘吉的胸骨上。
瓶子碎了,骨头也碎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修复。
剧烈的痛苦让丘吉眼前一黑,几乎窒息,终于撑不住力气扑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张一阳的目光看向了丘吉的大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掌心暴起一阵剧烈的能量,目标便是丘吉的大腿骨。
然而能量在靠近丘吉最后一刻,一个散发着剧烈光芒的银色铃铛突然挡在他面前,替他化解了大部分的力量,但铃铛也因为重创彻底四分五裂。
张一阳望过去,却见石南星充满戾气的双眼,以及呈抛出姿态的右手。
“神巫女家的小妹子。”张一阳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石南星的模样,对方就像被激怒的豹子一样冲上来,与张一阳交手。
可是几个回合下来,石南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扭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张一阳看着石南星激愤的脸,也不忍心伤害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巫女而已,没必要到处树敌,于是他将石南星推开,伸手凭空将丘吉那三枚铜钱抓了过来,眼神再次放在丘吉身上。
“断骨重组没你想的那么好炼的,你得舍得把自己全部弄碎才行。”
他这话富含深意,可是丘吉却没听出其中的意思,等他撑起身子后,看见的却是三枚铜钱以破空之势朝他面门袭来。
要死了。
这是丘吉那一刻最后的想法。
用赵小跑儿的话说,真是抓瞎了,本来是来求人救师父的,怎么一不小心就跟人敌对上了,实力差距太大,失算了。
张一阳这逼货,操!
那三枚铜钱凝聚起毁灭性的能量,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丘吉,他已无力反抗,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铜钱朝自己而来。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发出绝望的惊呼,想要冲上来,却被张一阳周身散发的恐怖气场所阻,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丘吉面前突然出现一片红,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意外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他的周身忽然覆盖了一层坚硬无比的能量,将那三枚铜钱全部挡在了外面。
他瞪大眼睛,瞳孔中是那柄刻着复杂符文的红纸伞。
驱魔伞。
是师父!
第57章 情蛊蚕欲(16) 我更害怕失去你……
丘吉就这样看着那抹红色在面前旋转, 最后稳稳悬在他的头顶。
一股熟悉的茶香和茉莉花味的气息散开,瞬间把周围的血腥味和阴冷感冲淡了不少。
丘吉心跳差点漏拍,因为他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了一个身影。
月白色宽松唐装, 衣服干净整齐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跟这乱糟糟的场面格格不入, 那头刻意染白的碎发下,是一张年轻无比的半张侧脸。
丘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叶行就是师父!
林与之就挡在他前面, 侧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张一阳, 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苍蝇。
“哟呵?”张一阳看清来人,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些, 但整个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他胡乱抓了抓头发,“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这不是林道长吗?”
两大高手全部登场,将诡谲云涌的浪潮推向了最顶端, 这等惊天地的画面让一旁的石南星和赵小跑儿应接不暇,感觉就像之前经历地种种挫折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似的。
一个是无生门, 一个是茅山道,市面上比较火的两个派系撞一起, 买谁的股票会赚得比较多呢?
赵小跑儿默默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遭受了石南星毫不客气的一拳: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林与之惯来礼貌谦逊,面对眼前这个把他的徒弟打得胸骨全碎,还是禁奴案件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能维持表面的宁和,从容不迫地回道:“张天师,许久不见。”
张一阳噗嗤笑出了声, 一副无奈的样子:“与之啊,你还是老样子,咱俩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斗,没想到现在还是要继续斗,你不累吗?”
他话锋一转,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丘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挑徒弟的眼光倒是挺特别的,他体温应该很高吧,能给你暖床吗?”
这话像针一样刺破了丘吉的神经,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无数个拥抱着师父为其取暖的夜晚像放电影一样在丘吉眼前循环播放,连师父都不知道的事……
这个野道是怎么知道的?
张一阳注意到丘吉的表情,感觉到很意外,“哟”了一声,说道:“原来这小子还不知道呐?啧啧啧,林与之你这腹黑的玩意儿。”
林与之眉头蹙了蹙,目光扫过地上疼得脸色苍白的丘吉,然后落回张一阳身上,声音清清冷冷的:“这是我无生门的事,跟你无关,我本不想跟你敌对,只是张天师不讲道义,欺负晚辈,我这个当师父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欺负?”张一阳一脸无辜,抱着手臂抱怨,“我这是正当防卫好不好,你看看我的树。”
他指着那棵光芒暗淡的风水树,一脸苦大仇深。
“你宝贝徒弟上来就给我整这出,我没当场报警说他破坏公物已经很有风度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看向一旁的赵小跑儿:“哦,是了,警察也在这,来来,你给我评评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赵小跑儿恨得牙痒痒的,毫不畏惧地指责:“你欺负我吉小弟,你这个狗日的!”
“……”张一阳甜美地笑了,掰了掰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什么?”
赵小跑儿立马闭了嘴,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咒骂。
林与之没理会张一阳满嘴跑火车的行为,表情都没变一下,语气平淡但带着护犊子的坚决:“徒弟不懂事,是我没教好,我们无生门只管阴间事,无意牵扯进这趟浑水,这次只是意外,可张天师不念旧情,明知道这是我的徒弟,还下此重手,看来也没有把无生门放眼里。”
张一阳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看向林与之身后的丘吉,眼神锐利起来:“林道长,我这人的性格你了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的徒弟管闲事管到我的地界了,我没马上弄死他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林与之听闻,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清冷。
“张天师,你怎么不说,是你执念太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你失态。”
张一阳脸色猛地变了,站直了身体,懒散劲儿没了:“林与之,你知道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决心丢掉的东西,你再强迫他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一阳仿佛被戳中了心思,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祁宋,他已经被赵小跑儿带到了远离他们的位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真是臭脸。”张一阳忍不住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这也是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张天师的事就是一团浑水,还无辜牵连那么多的人。”
于是,俩人没动手,口角之争却先一步爆发了。
“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伪人强,你瞧瞧你那样,你有情欲吗?你下半身还能动吗?”
“张天师不也只是嘴皮子能动吗?”
“这么没人情味,你照过镜子没有?我怀疑镜子里的那个人都能被你冻僵。”
“那也比张天师好,镜子里的那个人都不敢承认是你。”
“呵呵,求求你赶紧去给阎王爷多烧点纸存着吧,不然死了都没人给你烧纸。”
“你烧吧,你更像穷死的。”
“……”
张一阳气得脸色发白,他跟林与之针锋相对了多年,每次都会被这张臭脸和没有感情的讽刺轻飘飘地打回原型,变得暴躁易怒,他真不知道这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家伙怎么还不去死。
林与之毫无波澜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貌似这种程度的斗嘴对他来说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情绪波动。
旁边的赵小跑儿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撞撞石南星的胳膊问她:“现在高人之间的对决都这么接地气吗?嘴攻啊?”
石南星还在揉着刚刚被张一阳扭疼的手臂,没好气地抱怨:“这就是他们道士的风格,你们警察学着点吧。”
张一阳烦躁地抓抓头发:“行了行了!懒得跟你扯皮,这小子动了我的树,他必须得给我个交代,你就算是他师父也没用。”
林与之没再废话,手腕一抖,驱魔伞瞬间收拢回到他的掌心,伞尖对准张一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神仿佛要将人穿透。
他的行动已经很明了了,任何人都动不了他的徒弟。
张一阳冷笑一声,掌心已经慢慢凝聚起一股强大的道力。
两人没直接动手,但空气中的压力却在不断增加,像是低音炮开到最大,震得人耳朵发麻,整个中庭的金光开始闪缩。
石南星和赵小跑儿只觉得胸闷气短,差点喘不上气,尤其是赵小跑儿,感觉即将见证什么大场面一样,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
就在这时,头顶的玻璃穹顶发出刺耳的巨响,像要裂开,那棵风水树的光芒像接触不良一样疯狂闪烁,阴冷的气息兜头罩下。
“不对劲……”祁宋支撑着赵小跑儿勉强站立,盯着那开始由上到下慢慢被黑暗吞噬的穹顶,眉头紧锁,声音更虚弱了。
张一阳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后跳拉开距离,抬头看天,脸色难看:“操!撑不住了,都怪你们!”
他焦急地看了一眼祁宋,然后抬起手腕看表,当发现表上指针指向夜晚十一点时,他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还有一个小时啊,撑得住吗?”他的低声嘀咕没有人听见,包括林与之。
林与之抬头看着那片黑暗中闪烁着的星光,以及一股浓浓的阴气,像是早就料到一样,眼神锐利。
砰!
穹顶玻璃突然破碎,不是海水,是无数漆黑扭曲并发出尖啸的鬼影,像倒垃圾一样倾泻而下。
张一阳迅速奔至风水树,双手朝前一推,原本摇摇晃晃,即将崩塌的树在他的道力扶持下,恢复了些力气,继续抵抗那疯狂入侵的鬼灵。
而这时林与之也找到机会,迅速到了丘吉身边,拉起他的胳膊一把就将他背在了自己身上,丘吉的体重不算轻,上身时他微微抬了抬,确保丘吉不会掉下去。
“抱紧。”林与之声线清润,令丘吉心头微颤,尽管胸口贴着师父后背的地方剧痛难忍,可他也还是听话地将手搂住师父的脖子,就像小时候那样。
手臂与脖子毫不避讳的紧贴,丘吉感觉到师父的脊背颤了颤,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与之朝着石南星说道:“鬼灵入侵,我们要往底层走。”
赵小跑儿听闻,警察的专业素养顿时冒了出来,赶紧伸手招呼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富豪们,大喊道:“鬼灵进来了,赶紧往船下层跑!”
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事态严峻,不等赵小跑儿开始疏散,就争先恐后地先他们一步往疏散楼梯奔逃。
赵小跑儿搀着祁宋,一边手忙脚乱地跟上,一边回头看着在鬼影浪潮里勉强支撑风水树的张一阳,忍不住吐槽:“道长,咱就这么跑了,不弄死那丫的吗?”
林与之头都不回,清冷的声音飘过来,内容却让赵小跑儿一个趔趄:“我不是他对手,刚刚跟他说那么多就是等风水树撑不住,让鬼灵入侵,我们才好脱身。”
赵小跑儿:“……”
石南星:“……”
这说得也太理直气壮了吧,说好的世外高人呢?
“师父……”丘吉感觉胸口的碎骨已经扎进了自己的肺管子,说一句话都在漏气,而鲜血也顺着他的胸口慢慢蔓延,沿着林与之的臂膀往下滴。
林与之盯着自己肩头那团血,眉头皱得更深。
丘吉伏在林与之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背上,胸口的剧痛和失血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张一阳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却像鬼魅般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其实那些夜晚,你都知道的?”
林与之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才低声说:“我身上发生的事太复杂,以后我会向你解释。”
丘吉虚弱地笑了,眼神盯着师父光洁的后颈,那里的雪花标记若隐若现,令他心里格外难受。
“师父……你伪装成叶行……一直跟着我……”他抿抿唇,“是……害怕失去我吧……”
林与之的呼吸声变得更沉重了些,丘吉能感觉到身体底下的僵硬。
可是师父没有答话。
这一刻,丘吉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扶柒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当那张脸靠近时,他所产生的情感波动。
还有……那个夜晚,那个吻。
——为师对你,的确抱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对你,抱有那种心思。
丘吉感觉脑袋很混乱,不知道是不是胸口的重伤让他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感觉这这一切都变得很复杂,像一团麻线一样搅在一起。
他现在,进退维谷。
这种情绪就像师父的阴气一样,入侵了他每一个毛孔,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器官。
可是濒临死亡的最后的依赖战胜了他,他将师父的脖子搂得更紧,脑袋轻轻埋在师父的后颈上,与那个雪花标记紧紧相贴。
这一刻,他也放任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理性。
“其实我更害怕……失去你……”他轻轻地说。
林与之身体一震,背着丘吉的双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很沉重,险些失去力气。
第58章 情蛊蚕欲(17) 即使站在对立面,我……
众人顺着疏散通道向下狂奔, 赵小跑儿搀扶着虚弱的祁宋,石南星紧随其后,林与之则背着气息越来越微弱并且鲜血逐渐扩散的丘吉。
通道内灯光忽明忽暗, 伴随着船体深处传来的剧烈震动和上方越来越近的鬼哭狼嚎,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前面暴动的人群下了几层, 林与之却突然停住脚步,眉头一皱。
“等等。”
身后三人呼吸一滞, 纷纷停在林与之身后几步之处。
林与之的后背变得格外冷硬,眼眸中的光芒凝聚成一团浓浓的黑暗, 与此同时,赵小跑儿听见了前面传来的一阵翻天覆地的嘈杂声。
尖叫, 哭泣,以及打砸的声音。
赵小跑儿手心冒汗,慢慢偏过头,沿着林与之的肩头直视而去。
只一眼,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朝下的狭窄的楼梯通道已然是一片血腥地狱。
之前那些奔逃在他们前面的衣着光鲜的富豪名流们, 此时像被肢解后的牛,乱糟糟地躺在阶梯上, 断肢残臂与浓稠的血色混杂在一起,犹如一幅水墨画。
搅不开的杀气令身为警察的赵小跑儿瞬间僵直脊背, 他看见了……
那些赤身裸体的禁奴们,像被包裹在柔软皮肤下的野刺,从楼梯下面涌上来。
与之前麻木畏缩的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他们脸上充满了扭曲的复仇快意和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兽性。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夺来的消防斧、破碎的酒瓶、还有拆下来的金属管条,毫不留情地向着昔日的主人们挥去。
鲜血溅满了楼梯光洁的地板和墙壁,求饶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肥胖的富豪刚往回跑出几步,就被一个脸上带疤的禁奴从后面一斧头砍倒在地, 他甚至没有停顿,又连续砍了好几下,直到对方彻底不动弹。
另一个贵妇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掏出珠宝首饰求饶,却被一个禁奴用尖锐的玻璃片直接划开了喉咙。
“他……他们……”赵小跑儿看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伏在林与之背上的丘吉抬起沉重的眼皮默默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场景,嘴角溢出的血沫滴落在林与之肩头。
“都说了……他们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通缉犯。”一旁的祁宋深深喘了口气,眼神如鹰一般锐利,“他们都是通缉犯。”
“什么?!”
赵小跑儿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复仇记,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他一直以为禁奴都是被绑架被折磨的无辜者,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石南星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张一阳是在用这种方式惩戒这些人渣?”
“或许不止是惩戒。”林与之冷静地观察面前的混乱,“他将这些恶徒集中在此地,以禁奴的身份受尽屈辱和折磨,既是对他们的惩罚,也可能是利用他们的怨气和恶念。”
这个推测让众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张一阳的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来不及了。
林与之感受到肩头的血越来越多,半个臂膀都被血液的热气包裹,丘吉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知道没有时间和这些禁奴周旋了。
他马上掉头,跑上了最近的一层,赵小跑儿和石南星不敢怠慢,连忙搀扶着祁宋跟上。
林与之带着几人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并让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将所有的门窗洞口关紧。
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残疾人卫生间,内部还算整洁,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混乱。
林与之小心翼翼地将丘吉靠墙放在在相对干净的位置,经过这一系列的折腾,丘吉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胸前的衣物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林与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徒弟如此凄惨的模样,以前两个人不管遇到任何事,丘吉也只是受些小伤,没有到这种奄奄一息的地步。
那个被他小心护着,破个口子都会让他格外紧张的人此时徘徊在死亡的边缘,这让林与之的眼神变得愈发黑暗。
他迅速解开丘吉的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胸骨碎裂塌陷,尖锐的碎骨刺破皮肤扎出来,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器官也已经严重损坏了。
林与之嘴唇微微颤抖,没有再犹豫,低声说道:“我需要童男童女的头发,一寸长。”
他这话很明显是说给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听的,石南星很快就明白他这是要护住丘吉的心脉,于是立马干净利落地用手肘打碎了卫生间的镜子,拿起一块破碎的玻璃将自己的小辫割了一寸下来递给他。
随后她扭头看向同样伤势很严重的祁宋和站在祁宋旁边的赵小跑儿,最后把视线落在脸色苍白但年轻的祁宋身上:“你是不是处子之身?”
祁宋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话,赵小跑儿先一步挺身而出,夺过石南星手里的玻璃碎片:“我是处男,割我的头发!”
石南星怀疑地看着一脸苍老像的赵小跑儿:“你别耽误事儿,林道长这是要救阿吉,你不是处男的话,会破气的。”
赵小跑儿气得翻白眼,鼻孔朝天:“老子就是处男!长得不像那也是处男,不是的话我天打雷劈!”
说完他便英勇地割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塞到林与之手中:“吉小弟帮了我们那么多,别说是头发,让我当场剃度我都行!”
林与之没有闲心听这些大义之词,将两搓头发紧紧融合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三张扑克牌架在地上,指尖一挥,扑克牌彻底融入幽蓝色的清火之中。
他将头发放在火上,让其完全被火焰吞没,最后与扑克牌一起散成烟灰。
这是无生门独有的“同和”之术,利用童男童女的纯洁之气,愈合某些严重的伤口。
虽然不知道这对丘吉的碎骨有没有用,但在这种情况下,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
他将烟灰撵在指腹,一点点擦在丘吉被骨头贯穿而出的伤口处,一边擦一边默念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咒语。
然而,烟灰没入伤口,却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消散不见了,碎裂的骨骼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鲜血反而流淌得更加汹涌。
林与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断催动法力,将道术全部灌进这些烟灰中,甚至不惜消耗自身本源,但那伤口仿佛被一种阴毒的力量缠绕着,顽固地抗拒着治愈。
林与之眉头紧蹙,略显诧异,还是佯装镇定自若,旁边的三人都以为他有把握,只有丘吉勉强撑开眼皮,看出了师父的慌措。
“师父……我没事……”丘吉尽力扯出一丝淡笑,努力让自己情况看起来好点,“我会自己恢复的……”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前的惨状,这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师父还是自己听的。
“只是……慢一点而已……”
他知道他很有可能恢复不了了,之前无数次的危机都是借助断骨重组,现在这破东西遇上张一阳以后失效了,以这种伤势,能活下来的概率太低了。
道术不是万能的,虽然有治愈的能力,可也只能协助维持濒死之人的“气”,只要气不散,一切都靠重症之人顽强的意识来抵抗死亡。
倘若真到了连聚气都很困难的地步,离死也不远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怕死,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跳崖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解除师父的寒症,如果就这样死了,五年后的师父是不是终究逃不过那样的结局?
他重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现在不仅没有改变,还把命搭上了,一切都太让人绝望和窒息了。
回想这段时间和师父的相处,丘吉才发现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没有好好和师父坐下来谈谈心,还没有让师父完整地看见自己的转变,还没有把师父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养大……
还有丘利,他还没有看见这辈子的弟弟穿上制服成为一名正式警察的模样,也没有看见他娶老婆,拥有自己小家的样子。
他突然很想知道,上辈子丘利出任务前一个晚上打电话说要告诉他的那件事是什么事,是他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是升职了?
可惜,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事了。
他看着师父因为竭力而微微苍白的脸,以及他指腹漆黑一片的烟灰,和那些鲜血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
师父最爱干净了。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和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师父正在施法的手腕,制止了他继续浪费精力的行为。
然后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就像对待清心观里那些易碎的古花瓶一样。
丘吉看着师父干净的指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我……我有话……想对师父说……”
林与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住丘吉冰凉的手。
“我一直都很不听话……”丘吉声音有些哽咽,不敢直视师父的脸,他脑子里全是和师父生活在清心观的那些年,仿佛那就是他的一生,“一直让你为我担心。”
脑海中浮现起了小时候为了彰显自己的道术高超,和王大峰打赌要驱散白云村所有孤魂野鬼,带着丘利大半夜跑去野坟地召鬼。
结果将孤魂野鬼都引出来以后,却险些把丘利和王大峰一起带走了。
当时是师父突然赶到,三两下解决掉那些鬼魂,将受到惊吓的丘吉带了回去。
“师父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丘吉垂眸,盯着被紧紧握住的手,师父的体温又开始变低了,甚至比他逐渐失温的体温还低。
“可惜……我不知道……甚至因为害怕被师父教训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让丘吉吃了不少苦头,他心惊胆战,迷迷糊糊中还害怕师父拿着藤条跑进来抽他。
这种情况下如果被抽,他连躲都没力气躲。
他就一直抱着这种恐惧在床上躺了一天,捂着被子哆哆嗦嗦个不停,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高烧持续不退。
就在他以为师父会不管他时,林与之却走进来,默默地坐在床边缘。
丘吉被子底下的手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屁股,眼睛紧闭佯装一副已经高烧昏迷人事不知的样子。
随后他感觉到冰凉的手附在自己的额头,那种感觉非常舒服,使得他忍不住将头往外偏了偏,更加贴近师父的手掌。
那个手掌从额头渐渐往上移,然后在他的头顶抚摸,将他的头发都捋顺了,这个举动让丘吉眼眶发了红,想起了六岁前的记忆。
妈妈的手也曾经在自己的头顶抚摸,遥远的地方还传来一些破碎不清的调子。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师父,却看见师父的嘴角抿着一丝笑,眼神充满了爱意。
那时起,丘吉才明白“师父”两个字中“父”的含义,所以在他心里,对师父的尊重就像对父母那辈人的尊重一样。
师父是不能逾越的,是最重要的底线。
尽管经常和他混在一起的那些村里的玩伴都不这样认为,有的甚至质疑丘吉和林与之的师徒关系。
“其实大家都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得……不像师徒……”丘吉的嘴唇已经成了死灰色,浑身开始发冷,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和师父多说说话。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家长和小孩。”那个小孩怀疑地对小丘吉说。
丘吉不服气,小小的脸蛋子胀鼓鼓的:“怎么不是?你们有父母,我有师父,是一样的!”
“总觉得不一样。”一个小孩扒拉地上的枯草,好奇地问,“吉子,你会烦你师父吗?”
丘吉想了想,坚决地回答:“我从来不烦我师父,我巴不得天天和他在一起,天天见到他。”
“你看看,这就不一样。”那小孩一副老大人的模样,用拔下来的枯草点着丘吉的额头,“我们都很烦我们的父母的。”
“烦他们干啥?”
“烦他们老是控制我们,给我们定规矩,不让看电视,不让出去玩,不让下水摸鱼,连睡觉前都要强迫我们洗脸洗脚洗手。”
“这些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是在关心你们啊?”
“你难道不知道小孩都有叛逆期的?”那个小孩将枯草含进嘴里,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父母和小孩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对抗期,这个期间,我们会很讨厌父母,讨厌他们管束,讨厌他们不理解我们,讨厌他们像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你对你师父有吗?”
丘吉愣住了,眼珠子都没有移动半分,这些话让他听得很困惑。
“我……”他低头抠了抠手指,有些紧张,“我也有啊。”
随后他开始数起师父的“罪责”来。
“我师父老是逼我练功,从早练到晚,还要看一堆道术上的书,可晦涩了,还不准我到处使用道术,说不插手因果,说话也不说直白点,一副古人的腔调。”丘吉掰着手指,气呼呼地说,“还有,他总是在我睡着以后给我缝裤子,我想要新裤子,谁要那打补丁的破玩意儿!”
那些小孩懵了,这还是第一次从丘吉嘴里听到关于那个遗世独立的清心观里林道长如此接地气的事,好像一下子就把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道长蒙上了一层烟火气。
那个小孩噗嗤一声笑了,手搭在丘吉肩头捏了捏,表示赞赏:“那咱们的确是一样的,甚至你师父比我们爸妈还烦人。”
丘吉点点头,等和那些小孩分开,他独自一人往山上走时,他才感觉到低落。
他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因为那些关于师父的“罪责”……
“我一点都不烦……”
丘吉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热,那被林与之握着的手开始因为失血过多微微抽搐。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师父……”
包括离家出走的那五年。
一滴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丘吉的眼角滑落,他很少在师父面前哭,可这次已经忍不住了,他不是为自己将死而哭,而是为可能再也看不到眼前这个人而哭。
林与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丘吉逐渐变凉的手,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那滴泪痕。
然后,丘吉清晰地看到,在师父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最深处,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不是扶柒那种刻意示弱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隐忍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外放。
丘吉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扶柒的蛊惑却始终保持清醒了。
这就是师父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师父太会隐藏自己了,尽管心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情绪,尽管在果子林遇到如此难以对付的阴仙,他都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只要他是清醒的,就永远会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扎根在原地。
正因为他的这份稳定,才让他偶尔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显得那么珍贵。
它瞬间击溃了丘吉心中所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让他有这种感觉,会让他不舍,不甘,甚至疯狂了。
“师父……”
丘吉努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让自己的笑显得更和煦,就像曾经那个少年一样。
“就算我们有一天站在对立面……我可能也会忍不住为你叛变……”
第59章 情蛊蚕欲(18) 一起下地狱吧……
丘吉的手在林与之掌心里迅速失温, 像握着一捧正在消逝的沙。他还来不及握紧,丘吉就已经合上了眼。
庆幸的是,或许是林与之的“同和”术起了作用, 丘吉只是晕死了过去,胸口还有口气。
林与之知道, 丘吉需要治疗,只依靠道术并不能为他续命。
他们必须出去。
他猛地起身, 目光扫过沉浸在悲痛中的三人,最后钉在祁宋身上, 对方已经摆脱了那副摇摇欲坠的病弱的样子,只剩下凛冽的清醒。
风水树稳住了, 张一阳成功了。
林与之眯起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成寒冰。
“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了解他的石南星听出来了其中危险的压迫感。
祁宋喉结滚动,双目凛凛。
“没有。”
“真的没有?”
林与之重复的问题重如千斤, 祁宋后背沁出冷汗,可那双属于警察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
“我是警察。”他咬紧后槽牙, 似乎在做巨大的割舍,“以前是, 以后也是。”
林与之的眼神从犀利最后转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像是在可惜,又像是无奈。他看向昏迷的丘吉,声音低沉:“小吉等不了了,要马上离开鬼灵界,带他去抢救。”他直视祁宋, 似乎在把选择权交给他,“只有张一阳死了,我才能掌控风水树,从而掌控这艘船。”
他看见祁宋严眼中的颤动,看见他指尖紧握之后又缓缓的松开,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沌,仿佛包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绪。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与之审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听闻这句话,那双眼神变得豁然了,所有的复杂,混沌都归结于一种舍身入死的决绝,祁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怎么做。”
***
巨船悬浮于无垠深蓝,猩红彼岸花如鬼魅缠绕船身,吞噬了所有辉煌。唯有船中风水树,还在顽强散发着抵抗黑暗的金色光晕。
张一阳看着渐趋稳定的光树,松了口气。
“就为了牵制我,差点拉着所有人陪葬,这对师徒真是疯子。”
他低头看了看表,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也是他孤苦无依的十年人生结束前最后十分钟,他的表情兴奋激动,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愁绪,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丝愁绪是什么。
或许是林与之那句话——
如果决定丢掉的东西,再强迫他捡起来,有意义吗?
张一阳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留着一团被烈火焚烧过后的寂静,虽然什么伤痕都没有,却远比绽开的血口更令人心惊肉跳。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炙烤着他那颗跳动不安的心,他猛地抬头望向不知名的远处,他知道,那是禁奴全部失控的预感,糟了,那些暴徒们会伤害祁宋的。
他立马跟着那些禁奴的方向而去,这一路便跟到了甲板上。
这是一个完全开阔的天地,黑暗幽深的海水全部聚集在头顶几米的位置,深不可测,彼岸花几乎将整艘船围困,红色和暗蓝色交汇,碰撞出一个混沌不堪的世界,一切都埋在窒息里,只有脚底下的船身还稳稳当当。
禁奴们果然都聚集到了这里,不,应该说是被谁引到了这里。
而他们的目标,则是站在甲板最前端,那距离幽暗的海水只有一步之遥的白衬衫警察身上。
张一阳瞳孔瞬间收缩,他看见那个不要命的警察甚至将整个身子都坐到了栏杆上,只依靠着捏着栏杆扶手的双手固定自己的身体,只要他一放开,或者说那些隐匿在海中深处蠢蠢欲动的鬼灵稍微搅动,发出一丝震颤,警察就会被彻底吞噬。
“你疯了!”
张一阳感觉到紧张,手指不自觉颤抖,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心脏却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狂跳不止,他上前一步,威胁一般地呵斥。
“给我下来!”
祁宋淡漠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了,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些面目全非的禁奴身上,尽管如此,他们的底子始终没变,那就是对生的希望。
“妈的,你说甲板这里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离开?”一个禁奴挥舞着手里的斧头,祁宋记得那把斧头之前刚砍了一个贵妇的头,上面还有残留的黑色血迹。
其他的禁奴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尤其是当他们看见张一阳出现在身后,脸上那种急切想要逃离的表情一览无余。
“赶紧带我们离开!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我们宁愿去坐牢!”
望着那些禁奴对祁宋步步紧逼,好像恨不得将其溺毙在他身后的深海中,张一阳终于按耐不住,几步上前抓住最近的一个禁奴的后颈,将其掰出一个奇特的姿势,然后另一只手对着他的肚子,突然狠狠一捅,指尖在其肚子中捏住一个细小的物体,随后紧紧一捏。
顿时间,所有的禁奴就像被摄了魂一样,瞳孔发白,极其痛苦地伏地呕吐,撕心裂肺的尖叫使得那深藏于暗海中的诡物欣喜若狂,彼岸花如同飞舞的蝴蝶剧烈摇曳。
“谁允许你们靠近他了!”张一阳仿佛失了智,整个人只剩癫狂,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放在祁宋身上,这次的呵斥变成了愤怒,“我他妈叫你下来,你耳朵聋了?!”
祁宋看着这样的场景,嘴角竟然颤了颤,笑了出来,那个笑,像是嘲笑,也像是怜悯。
这令张一阳更加不安,对方的沉默比杀了他更痛苦。
“还有五分钟……”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五分钟,你就能找回你丢失的东西,那时候,你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现在……先下来……好不好?”
他已经近乎哀求。
可祁宋依旧沉默,只是把唇线抿得更直了,他看向上方不远处那棵风水树的树尖,在浓厚的黑色海水中,金光正在逐渐消失,仿佛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张一阳,那一眼,五味杂陈。
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闭眼,张开双臂,仰面朝天朝后倒去。
“祁宋!”
张一阳的心跳在那瞬间完全停止了,他几乎是不要命地朝着那抹白色扑过去,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最后一步,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在祁宋距离被那团黑水触碰的最后一秒。祁宋也因为重力,整个身子撞在了金属船身上,发出一阵巨响,可是他忍着,始终一言不发。
“你……他妈的……”
张一阳一手死死拉着栏杆扶手,一手拉着祁宋的手腕,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了船身,再往前一步,他就会跟随祁宋一起彻底掉进鬼灵界,他咬死了牙关,想将祁宋先拉上来,没想到这个倔强的警察却在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
张一阳又惊又怒,继续大骂:“你到底想怎样啊!最后五分钟你都等不了吗?”
祁宋的动作明显一滞,他仰头看向上方,却陷入张一阳已经破碎的眼神中,他从愤怒转为哀求,甚至带着不舍的哭腔。
“求你了,祁宋,我已经等了无数个十年了,别再让我等了,只是最后五分钟而已,你会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张一阳嘴唇颤抖。
“那些……属于你的记忆……”
十年前的鬼船初遇,两个人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携手同行。一个混迹黑白两道的野道,为了一个警察成为了正义的光,穿行在阴阳两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可是他甘之如饴,画满符咒的桃木剑和上膛的枪,最后完全融合为一体。
可是只是因为一个意外,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十年在祁宋的脑海中被彻底清除了,这个好不容易有了人味的警察,忽然有一天忘记了一切。
陌生比彻底断绝更可怕,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崩塌了,那些出生入死,那些惺惺相惜,那些志同道合,变成了泡影。
祁宋的身体在颤抖,身后的彼岸花开始聚集,仿佛一双翅膀,要将他彻底带走,张一阳的话感染到了他,让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让张一阳感受到了希望。
终于,那只推拒的手不再用力,反而紧紧回握了他。
张一阳喜极而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人拉了上来。
可是这份希望没有存在多久。
就在祁宋半个身子越过栏杆的瞬间,张一阳对上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颈侧猛地一凉,随即是撕裂的剧痛。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宋眼中闪过的厉色,以及对方那只被玻璃边缘割得血肉模糊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镜子碎片,深深扎进他的脖子。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张一阳眼中的光熄灭了,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我在帮你找回记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
祁宋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没有海风,他看起来像静物,这依旧淡漠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一阳心中仅存的希冀。
“已经丢掉的东西,早就已经失去再找回来的意义了。”
张一阳愣住了,握住祁宋手腕的手,下意识一松。
就这一瞬。
祁宋肌肉绷紧,猛地抱住张一阳的脖颈狠厉一拧,借力翻身跃回栏杆之内,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颠倒。张一阳被死死按在栏杆外,乱发没入漆黑海水,被彼岸花疯狂撕扯,祁宋伏于上方,如同执掌生死的判官。
颈间鲜血汩汩涌出,张一阳终于明白,他是真的想要他死。
不止是那一击,而是要他永堕鬼灵界。
他的视线艰难聚焦,越过祁宋的肩头,看到了缓步走出的林与之,月白唐装肩胸处,浸满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
对方是在报复他伤害了他徒弟吗?真是够狠毒。
目光转回面前的祁宋,他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人,而是一个彻底站在对立面并与敌为伍的陌生人。
丢了记忆,便是换了个人,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懂?
“我说了,你执念太深了。”林与之手里的驱魔伞渐渐化形,尖头处冒着寒光,缓缓朝着他而来,“因果报应,你做了这么多恶,这是你该受的结果。”
“呵……是么?”张一阳低笑,玻璃嵌在喉间让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林与之……你还是不懂我,我啊……从来……不信因果。”
他猛地仰头,纵声狂笑,带着濒死的疯狂:“都他妈是狗屁!”
祁宋突然感到脖颈一紧,张一阳竟死死箍住他,将他猛地拽向胸口,失衡的瞬间,两人一同翻出栏杆,坠向无尽的鬼灵深渊。
祁宋奋力挣扎,耳边却传来炽热绝望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既然不愿意想起……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第60章 情蛊蚕欲(19) O中的尾声
距离午夜十二点的最后十秒钟。
张一阳与祁宋彻底被鬼灵围困, 冰冷的死水灌进了彼此的口鼻,他们依旧像濒临死亡的鱼,紧紧纠缠。
脖子上的血与周围红色的彼岸花融合为一幅妖艳的画, 张一阳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冰冷的味道,怀中的人还在挣扎, 只是力道逐渐变小,他以为对方撑不住了, 低头一看却撞进一双宛若深潭的眼神中。
呵……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倔强……
哪怕服个软,认个错呢?
头顶上方的金碧辉煌越来越远, 张一阳却陷入了无边冷寂。
最后他看见林与之的红色驱魔伞刺破冰水冲来,在祁宋身边骤然展开, 化成一朵旋转的彼岸花。
只要张一阳将祁宋溺死,自己再抓住那伞柄,他就能离开鬼灵界,重新回到那属于他的环球号,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狗屁的记忆, 全都去死吧!他是张一阳,一个坏事做绝的野道罢了, 怎么会为了一个警察做到这份上?
他是恶人,是夜叉, 是煞气,是恶霸……
去他妈的警察,不值得!
张一阳对着这张冷漠的脸,只有厌恶,甚至恨不得脱裤子弄他一脸,看看他是不是还是这副臭脸。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等到驱魔伞彻底靠近他们时,他深深地看了祁宋一眼。
最后……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
看见对方淡漠的眼神中总算浮起一丝讶然, 他笑了。
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没出息。
最后一秒到来的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推,祁宋被驱魔伞包裹,渐渐离他越来越远,朝着他向往的那片金碧辉煌而去。
他看着越来越渺小的人影,像是想要记住这永恒的一瞬。
最后,他随着深海和无数的鬼灵,一起被深埋了。
林与之将祁宋迅速从鬼灵界拉回至船上后,便立马捂住他的口鼻呵斥:“别动!先呼出三口混气再吸气。”
祁宋愣愣的,依从林与之的话深深往外吐了三大口气,最后才用力吸气。
看着他由白逐渐转红的脸,林与之这放下心来。
午夜十二点已至,万籁俱寂。
那些已经摆脱控制的禁奴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坐在甲板上看着张一阳消失的地方。
一直追寻着的、叫嚷着的自由,等到真的来临的这一刻,却只有迷茫。
祁宋也是迷茫的,和那些禁奴一样,怔怔地望着那个地方出神。
“祁老大!”
赵小跑儿从甲板上的室外楼梯攀上来,不顾一切地奔赴而来,紧紧拥抱着他,祁宋感受到肩头的热泪驱走了他的麻木。
“我真的怕死了。”
赵小跑儿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放声大哭。
“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回警局吧。”
祁宋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最后抚上赵小跑儿的背,没有说话。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仿佛被沉寂吞噬的祁宋,抿了抿唇,问他:“你想起来了吗?”
祁宋顿了顿,眼神黯淡。
“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是警察……”
“抓犯人,是天职。”
“嗯。”
林与之没有再过问,手腕一翻,驱魔伞消失在他手中,他转身朝着赵小跑儿来的楼梯往下走,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最后一刻,他抬眸看向那棵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风水树,此时树枝已经刺破穹顶,彻底与黑暗的海水融合在了一起。
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失去这么多也不在乎吗?
他垂眸,不再回头多看一眼。
回到之前的卫生间,丘吉依旧死气沉沉地靠着墙壁,而石南星在替他清洗胸口的血渍,林与之到来时,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眶,将位置让给了他。
林与之蹲下仔细看着丘吉胸口的伤,却意外地发现有些许不同。
那些刺破皮肤的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缩回去了些许,创面口冒出一些细碎的,类似于黄色触手须一样的东西,而之前他涂抹的那些烟灰此时全部冒了出来,正在加速修复丘吉的伤口。
林与之眉头皱得更深,眼神望向丘吉胸口没有被刺破的鹰爪印记,陷入了沉思。
“林师父,都摆平了吗?”石南星眼眶还在泛红,手一直紧紧捏着丘吉的手。
林与之垂眸,微微点头。
“一切都结束了。”
***
“环球号”顺利返回人界后,警方立即对该船实施封锁,并对船上涉及权色交易的相关人员采取控制措施。
所有被囚禁的受害者及其他幸存人员均被带回警局进行安置与调查。历时半个月的侦查与取证,这起涉及人口贩卖、虐待、洗钱等多重犯罪的大型案件——“禁奴案”——终告侦破。
随着调查工作的持续深入,警方发现该案牵涉人员广泛,其中不乏部分具有社会影响力的高层人士。
根据该案所揭示的犯罪链条,警方继而连续破获数起规模更大的关联案件,使奉安市一度成为舆论焦点。尽管官方已宣布结案,但网络上关于“环球号禁奴案”的讨论并未平息,在各类猜测与非官方信息的传播下,公众关注持续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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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标题:【深度扒皮】“环球号”真的告破了吗?总感觉有几个细思极恐的点……
楼主:@叫爸爸
如题,官方通报写得冠冕堂皇,但有几个地方根本经不起推敲:
1. 核心主犯“张一阳”生死成谜,通报里只含糊地说“在追捕过程中落水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狠角色,就这么轻易“失踪”了?
2. 传闻当时船上有超自然现象发生,可是参与其中的游客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这到底是被强制封锁了,还是说真有违背科学的事?
3. 据说主办此案的祁警官回来后行为异常,拒绝所有采访,这里面是不是有隐情?
热评:
@捡狗屎脏手不脏心:同意楼主!我听说那个张一阳好像是个道士,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邪术金蝉脱壳了!等着吧,迟早卷土重来。
@名侦探可云:我好像看到这个案子拍到了上次那两个师徒的身影,这事儿不会真是超自然事件吧?
@跑东跑西的罩罩:你们都憋瞎猜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什么师徒啊,那照片座机拍的,别信!
@名侦探可云:你谁啊,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在船上?
@跑东跑西的罩罩:没有啊,我只是比你们多了个脑子而已。
啪!
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应声而碎,赵小跑儿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揣进兜里,抬头便看见林与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富含深意。
“林道长,你看我干哈?是不是回到熟悉的地儿,觉得人都倍亲切了?”赵小跑儿油腔滑调地扯家常,绕过林与之跑到他前面去开门。
这筒子楼跟林与之他们走之前没区别,依旧灰尘仆仆,依旧老破,只不过那股阴气没了,太阳也能透过中庭的玻璃天窗照进来了。
门开后,还是那些简陋的陈设,桌上还放着林与之他们离开前洗干净的两幅碗筷。
“嘿嘿,吉小弟那小子在人民医院住院,恰好离这儿就两腿的距离,只能委屈林道长在这将就将就了,赶明儿个我发了工资再给你找个豪华酒店。”赵小跑儿开始给林与之铺床,心里暖暖的,“嘿,你还别说,看到你们回来,我感觉像老妈看见上大学的孩子回家一样亲切。”
林与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站在门口处,正好和外面照进来的一束阳光融在一起,看得赵小跑儿直瞪眼。
“啧,林道长,你这人跟其他道士还真挺不一样。”他毫不夸张地咧嘴笑,“叫人看着蛮喜欢的,够和善。”
林与之寻了个干净处悠悠地坐下,不知道是在提醒赵小跑儿还是随口一说:“赵警官不能以貌取人,有些人和善外表之下,没准有一颗勃勃的野心。”
赵小跑儿晃了晃脑袋,无所谓地说:“没事儿,我也和吉小弟学到了,越是危险,越是得往上冲,不然咋能找到线索呢?”
林与之没再答话,思绪却已经记挂起躺在医院里的丘吉了,淡淡地说道:“小吉麻药过去了,应该快要醒了,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就回医院吧。”
赵小跑儿点头应了一声,快速收拾了一遍,便对林与之说:“差不多了,走吧。”
出到门口时,赵小跑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论坛有好几条回复,骂得挺难听的,连赵小跑儿已经埋了十几年的爷爷都被拉出来鞭尸了。
@名侦探可云:你爷爷尸体还好吗?他知道你这样不带脑子在外面随便骂人吗?
@名侦探可云:除非你就是这起案件的警察,不然你说个O呢?
@跑东跑西的罩罩: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有O?看来还是带脑子了。
@名侦探可云:O什么O?你难道要跟我比谁的O大吗?脱裤子尽管来!
@跑东跑西的罩罩:夫道人家满是污言秽语,已拉黑——
作者有话说:这单元伏笔有点多哈,很多都没有揭露,下一章会揭晓部分
另外:我特么终于写完榜单字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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