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蛊蚕欲(20) 开窍了


    石南星气非常不顺, 连带着看病床上躺着的丘吉都不顺眼了,在对方要求让她倒杯水时,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碎的是胸口, 又不是手,不会自己倒啊?”


    丘吉觉得莫名其妙, 他又不是路飞,那水杯离自己这么远, 他哪够得到?再探头一看,才知道这妞脾气突然这么火爆是为啥。


    “哎, 你干啥拿我手机乱评论呢?”


    石南星没搭理他,手指在发光的屏幕上敲敲打打, 最后用丘吉的账号发出去了最后一句她自认为恶毒无比的话。


    @名侦探可云:我不是夫,我是你娘,我没有O,但我能决定你有没有O。


    发出去以后,她气顺了些, 将手机丢给丘吉,恰好丘吉看见对面发来的一句话。


    @跑东跑西的罩罩:真有意思, 上个网还变性,你这个没O的太监。


    丘吉:“……”聊的都是些啥啊?


    不过他没敢说话, 依石南星这个姑奶奶的性格,被人这样骂,没顺着网线爬过去给那人下毒就是好了的。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贼眉鼠眼地瞅了一圈,然后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


    “哎哟,吉小弟, 醒了啊?”赵小跑儿笑得十分奸猾,“来,给你带的饭,趁热吃。”


    林与之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赵小跑儿不知道从哪给他淘的白色老头衫,虽然看起来廉价,但依旧干净整洁。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丘吉脸上,在看见对方精神还不错时,嘴角微微弯起。


    丘吉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懒散。他扯了扯嘴角,对赵小跑儿说:“跑儿哥,你探病就带这么点东西啊,这是啥?”


    “嘿,你还挑上了,这可是你最爱吃的东西。”他将口袋放在床头柜,拉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拍黄瓜。”


    “……”


    丘吉嘴角抽了抽,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塑料口袋里的盒子:“谁告诉你我喜欢吃拍黄瓜?”


    “你不喜欢吗?”说这话的是林与之,他已经坐在丘吉隔壁床,一脸温柔地看着他,“上次我看你吃得很香。”


    “……”


    “喜欢,师父,我贼喜欢。”


    丘吉默默地将心里话咽了下去,那是喜欢吃吗?那是没钱吃啊!


    赵小跑儿嘿嘿笑了一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外面关于咱们那事儿,都传疯了,邪乎得很。”


    石南星将病房窗帘拉得更开,让阳光更多地洒进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不怪人家传,这事儿本来就是灵异事件。”


    “不不不,灵异事件还是另外一回事,最关键的是,他们都在传那个野道张一阳没死。”


    丘吉正伸手去拿水杯,闻言忽然一顿,垂下眼眸,语气故作轻松:“都被整个吞进鬼灵界了,估计连尸体都没有,怎么可能没死?”


    “船上之事,诡谲之处太多。”林与之清淡地接过话,“张一阳落水的时候,那棵风水树和鬼灵界略有融合,他的魂体是不是真的湮灭了,还是很难有定论。”


    林与之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原以为风水树是张一阳用来保护船体不受鬼灵侵蚀的核心,可是最后一刻他看见的融合却让他疑虑起来,加上张一阳这人性格怪异,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风水树没准只是他的一个幌子。


    “师父,你多虑了,那么深的鬼灵界,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死透了。”丘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却又被已经凉透了白开水沁了肺腑,牵动胸口的伤,剧烈咳嗽起来。林与之起身从他手里拿过杯子,走到床头重新为他倒了一杯温水又递给他。


    丘吉自然而然地接了水喝了一大半,缓解了嘴里的苦味。


    “或许吧。”林与之背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是那双眼睛却无比清亮地盯着丘吉,“张一阳的事就算过去了,你的事呢?不解释一下?”


    丘吉微微一愣,心中一紧,他知道师父指的是什么,那就是他的断骨重组术。他胸口的伤这么重,几乎到了濒死的地步,结果张一阳一死,就恢复得这么快,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可是该怎么解释呢?跟师父说他现在并不是他那个乖巧善良的小吉,而是五年后那个阴狠的丘天师?并且那五年一直跟张一阳混在一起,所以习得了断骨重组术?


    想想对方也不会信。


    丘吉琢磨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好的借口,反倒是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审视般的眼神在他身上细细打量,这让丘吉更加不安。


    “小吉。”林与之喊出这个惯用的称呼,只是没有丘吉意料中的责问,甚至更加温和,只是温和中带着一丝关切,“张一阳这个人琢磨不定,修的道术并不是纯粹的正术,不管你之前和他是怎么结识的,又有过什么纠葛,从现在开始便不可以再想他了,他的术法也不可以再使用,免得遭其反噬。”


    丘吉闻言松了口气,扯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师父都发话了,我那还有的反驳的,一切都听师父的。”


    说完,他立马转移话题:“对了,祁警官呢?他没事吧?这次多亏了他。”


    赵小跑儿叹了口气,表情正经了些。


    “祁老大啊……人是没事,就是回来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顶多是冷,现在是又冷又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局里让他休息,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去看过两回,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空落落的。”他摇了摇头,“问他什么也不说,就说想静静。”


    林与之沉思默想,指尖习惯性在自己的腰间摩擦:“丢失的东西再找回来时,第一感觉可能并不是开心。”


    他的话让其他三人都困惑不解,林与之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在朝前走。


    “因为手里也许已经有了新的东西,旧的东西还是得面临被丢掉的风险。”


    ***


    丘吉很快就出院了,又变成了那个能跑能跳,能和师父唠家常唠上一天的青年。因为有一个石南星,所以林与之也不再坚持继续坐牛车,而是听从丘吉的安排,乘坐大巴回白云村。


    车站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气味,丘吉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属于尘世的空气,觉得胸口那点闷痛都减轻了不少。


    “师父,你看那边,”丘吉用胳膊碰了碰林与之,指着售票窗口上方那块闪烁不定的电子屏,“去咱们那儿的车次还挺多,就是时间都不太巧,最近一班还得等一个多小时。”


    林与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他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老头衫,下身是条配套的灰色裤子,站在嘈杂的人群里,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翠竹,与周遭格格不入。


    “无妨,等一等便是。”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焦躁。


    石南星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听着前面师徒俩低声交谈,看着丘吉那小子几乎要贴到林与之身上去指指点点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排队去!”她没好气地冲着丘吉的后脑勺说,“戳在这儿当路标呢?”


    丘吉回头,冲她笑了笑,非但不生气,还故意离师父更进了一步:“火气这么大干嘛?在网上还没跟人骂爽啊?”


    师徒俩的亲近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看到丘吉这几乎挂在年长者身上的亲昵姿态,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诧异,不过很快就了然的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这兄弟俩关系真好。


    林与之侧头,看了眼紧紧贴着自己徒弟,觉得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他们师徒之间那种疏离、客气似乎没有了,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氛围。


    “小吉,你伤还没好,小心摔。”


    “哎,有师父在,摔不着。”丘吉笑嘻嘻地应着,这才稍微站直了点,但手臂仍若有若无地挨着师父,只是那手臂与手臂接触的地方,烫得他发麻。


    石南星看得一阵牙酸,别开脸,心里那点因为网上对骂没发挥好而积郁的火气更旺了。她快走几步,越过那对碍眼的师徒,径直排到了买票队伍的末尾,抱着胳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上了车,三人在连排的空椅上坐下。丘吉靠窗,自然挨着林与之,石南星则坐在最外侧,拿出丘吉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显然又投入到网络大战中去了。


    丘吉到底是伤愈不久,闹腾了一阵便有些精力不济,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车上喇叭还在播放着一些广告,车内还有些不遵守规则抽烟的人,嘈杂的声音和烟味让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林与之侧头看他,见他身子渐渐歪向自己这边,便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老头衫上,有些扎人,呼吸温热地拂过颈侧,带着点药味和独属于年轻人的干净气息。


    林与之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丘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许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丘吉其实没有真的睡着,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轻睁开了眼,脑海里的混乱随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渐渐变得清晰。


    扶柒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不断在眼前晃荡,那双泛着水光,饱含凄楚的眼神,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但他并不是在怀念那个已经被抓了关进监狱的扶柒,而是透过这张脸,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他开始发现,他对师父……


    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第62章 情蛊蚕欲(21) 从屁股灌


    回到道观以后, 丘吉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因为畜面人事件而火起来的清心观在网络热度过去以后又恢复了原本清冷的模样,香火钱虽比不上前段日子那样多, 但足够维持丘吉和师父的用度,更重要的是, 丘吉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有不三不四的人, 假借烧香之名,行窥探骚扰之实, 扰乱他和师父的生活。


    胸口的伤在师父的精心调理下,好了七七八七, 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疤痕,摸上去微微有些硬。林与之终于解了他的禁足令,允许他下山活动,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丘利。


    高考结束的丘利, 像只出了笼的鸟儿,彻底撒了欢, 兄弟俩最爱的消遣,便是寻一处僻静的河湾, 甩上鱼竿,一坐就是大半天。


    比起王大峰他们整天骑个破摩托跑去镇上撩妹,他们的娱乐方式比较老龄化了。


    扎着蚯蚓的鱼钩划破空气,带着鱼线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丘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哥,你看, 我的鱼钩抛得可以吧?”


    丘吉懒洋洋地躺在岸边的草坡上,一顶旧草帽盖着脸,只从帽檐下露出半只眼睛,瞥了瞥鱼漂的位置,又盖上了。


    “小子,你没打窝。”


    “哎?还真是。”丘利赶紧手忙脚乱地在一只小塑料桶里抓起一把已经半死不活的蚯蚓,往鱼钩落点处撒。


    “晚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丘利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丘吉旁边,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侧头看着自家哥哥。


    “哥,你咋了?好不容易林师父准你出来放风,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丘吉掀开草帽,望着湛蓝天空中飘过的几缕薄云,眼神有些飘忽,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阿利,你喜欢女人吗?”


    “……”


    丘利的大脑瞬间宕机,眨巴着清澈中带着些许愚蠢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哥,怀疑是不是太阳太大,把他哥晒傻了。


    “哥,你问这干嘛?哪个正常的十八岁热血男青年不喜欢女人?我八岁以后的梦里就没缺过女主角好吗?”


    “有暗恋对象吗?”


    “有啊。”


    “谁啊?”


    “刘亦菲。”丘利眼神很单纯,至真至诚地说出这句话,甚至都没有一丝脸红。


    丘吉默默地盯着弟弟那张写满“我超专一”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哦,巧了,我也喜欢。”


    他突然坐起身子,目视远方,那被丘利撒下蚯蚓的地方,已经冒起一连串的气泡,水流开始翻滚,鱼正在疯狂吞噬着食物。丘吉的指尖无意识捻着自己道服腰带,俊逸的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气宇不凡。


    “阿利,”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说的那种喜欢可能跟你说的这种不太一样。”


    丘利百无聊赖地抠着地上的草皮,含糊不清地问:“咋不一样?哥,难不成你还喜欢男的哇?”他说完自己先笑开了,跟他小时候讲冷笑话一样,还没开口,自己先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笑话虽然说出口了,但丘吉却没笑,反而更严肃了,他瞅了瞅丘利红红的脸蛋子:“就是……他们说的……那种……想要结婚生子的那种喜欢……”


    “那也差不多嘛,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跟刘亦菲结婚生子啊?”


    “……”丘吉摸摸额头,对自己弟弟清奇的脑回路折服了,但是很快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对对对,差不多,你的女神突然也喜欢你,想跟你结婚,你是什么感觉?接受她还是……继续把她挂墙上?”


    丘利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竟然下定决心般摇摇头:“挂墙上。”


    “……?”丘吉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结婚生子。”丘利眼神突然变得很执拗,像是在做割舍,“结婚生子后就不能和哥哥还有林师父在一起了,我得出去养家,回家带小孩,我们三个人不能永远在一块了。”


    丘吉忍不住笑了,报复似的拍打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傻啊,你要是结婚了,咱们的关系就更近了。你想想,你生了小孩,我就是小孩的伯伯,师父就是小孩的师爷,咱们的关系亲上加亲,这逢年过节你不来都不行,还得带上小孩一起来,师父还得给小孩准备红包,你想想那种画面,是不是更幸福了?”


    丘吉的描述让丘利有一丝的心动,他睁着大眼睛,再确认了一遍:“真的吗?我们真的不会因为结婚而疏远吗?”


    “不会的,你结婚了,我们更是一家人,更加分不开。”


    “那哥哥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丘利突然的话令丘吉身体一顿,对方笑着说:“如果都有了结婚的想法了,那就结呗,亲上加亲,更不会分开了。”


    “……”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突然打碎了丘吉心中那扇名为“禁忌”的窗,他一直所害怕的,憎恨的东西,那个他以为只要逾越后就会毁掉现在平静生活的魔鬼,就这样被丘利化解了,整个过程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丘吉愣神了片刻,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你说得对,或许……真的不是问题。”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丘利的鱼漂依旧毫无动静,但这似乎已不重要,丘吉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用蚯蚓打窝太寒碜了,我去镇上买点好的鱼饲料,你在这儿等着。”


    “哦,好。”丘利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跟他的鱼竿较劲。


    ***


    丘吉到了镇上,先去卖渔具的店买了一包上好的鱼饲料,然后也不急着回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停在了一家兽医诊所玻璃大门前。


    玻璃门的反光照出他如青松挺拔的身姿,以及他脸上那个浑然天成的善意的笑,他将装着鱼饲料的塑料口袋,随意地搭在肩头,然后走了进去。


    戴着宽边黑框老花眼镜的老兽医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见踱步进来的丘吉,脸上认真的表情逐渐转化成一种略带和善的笑。


    “阿吉啊,你又来了。”


    他招呼店里另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搬来座椅,丘吉却抬手婉拒了,直奔主题:“陈医生,人醒了吗?”


    闻言,陈医生微微一顿,随后带着他穿过药架,通过一扇窄门,进入更深的内室,这里是个十几个平方带着厕所的小房间,只有一扇加了钢丝护栏的窄窗可以看见外面一片油菜花田地。


    而那扇窄窗上已经被贴满了黄色的符。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陈旧的单人铁架床,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男人,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已经被碘伏消过毒,但过于密集,看起来像斑点狗。


    更触目惊心的是男人脖子上,那靠近喉结的位置,一个深渊巨口正在随着男人微弱的呼吸一张一合,索性的是,这个口子已经没有再流血了。


    丘吉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眉头微蹙,旁边的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专业的口吻说道:“这几天倒是醒过来一次,就是时间太短了,一会儿又没意识了,这也正常,那玻璃扎这么深,没死算他命大了。”


    “嗯。”丘吉抱着手臂,眼神依旧在这个男人身上逡巡。


    张一阳。


    那个原本应该掉进鬼灵界尸骨无存的野道,此时像个囚犯一样被丘吉禁锢在这个小小的诊所里,不仅如此,丘吉还费了好大的力找到他并医治他,让他醒过来。


    丘吉不屑冷笑,也只有这个野道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保住自己的命,谁能知道他用蛊虫绑定祁宋和风水树的同时也给自己绑定了呢?就算他被推进鬼灵界,只要风水树能完好无缺地回到人界,他就能摆脱鬼灵的侵蚀回来。


    向死而生。原来他和伪装成叶行的师父一起探讨出来的关于风水树的奥秘是这个意思,要生,首先就要死,死了才能活。


    可丘吉救他并不是因为前世的情分,再大的情分也在张一阳朝着他胸口甩出那一酒瓶子时就没了,他这么拼命还是为了师父。


    他觉得张一阳一定知道怎么解除阴仙契约。


    丘吉的眼神阴冷恐怖,仿佛周围的空气都沉寂下来,他要留住师父,谁都不可能带走他,阴仙也不可以。


    “麻烦你了陈医生。”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温度,只有程序化的感谢,“他需要什么营养,用什么药,你就跟我说,我去买。”


    “哎,哪的话,你和你师父平日里帮我这么多,治个人而已,小意思。”陈医生挥挥手,说道,“至于营养嘛,我给他挂的水里加了点好的葡萄糖和维生素,先把命吊住,把底子打好。”


    丘吉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男人苍白的面孔,问:“光挂水够吗?要不要把他嘴掰开硬喂?”


    陈医生摆摆手:“喉咙伤着了,硬喂不行的,不过不用担心,等他稍微有点意识了,我就整点豆饼、麦麸再加点鱼粉调成稀糊糊,从屁股灌进去,这样更好消化。”


    丘吉:“从屁股?”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辣眼睛。


    陈医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说习惯了,那是治狗的法子,对人挂水就行了,嘿嘿。”


    “……”


    丘吉咳了咳,说道:“那行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他,如果他醒了,麻烦陈医生第一时间通知我,千万别让他离开这里。”


    “没问题。”


    走到门口处时,丘吉还是不放心,又拿出一张符贴在内室门框上,这样张一阳就算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鱼饲料去找丘利。


    然而就在他前脚刚离开,诊所内间的病床上,张一阳枯瘦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下眼球在剧烈滚动,仿佛深陷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他的嘴唇蠕动,挤出几个字。


    “阴……仙……”


    “林……与……之……”——


    作者有话说:师父的线要来了,在此之前先给我甜炸吧


    第63章 沙陀罗:不见城(1) 师尊,你逃不掉……


    【如果注定被燃烧, 就别做烛火,而是野火,烧遍整个荒原】


    ——《沙陀罗:不见城》


    丘吉, 二十五岁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丘天师,坐拥多处豪宅, 身价亿万,他游走于阴阳两界, 周旋于娱乐圈、商界与政坛之间,各路权贵见了他, 无不俯首称臣。


    甚至为请他出手驱邪,不少大佬一掷千金, 眉头都不皱一下,其地位之高,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没人知道,这位风光无限的顶级人物, 背后却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丘吉身着一套GOD高级定制西装,从黑色保时捷中出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栋五层别墅的顶层,一扇窗仍亮着微光。


    那一瞬, 他心底某处冰冷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周身的寒意瞬间消散,又变回那个阳光开朗的丘吉,走到那扇贴满符纸并被紧锁的房门前,他的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一丝邪气。


    哔的一声, 电子锁应声而开。


    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个被黑暗笼罩、静坐窗边的背影上。


    那人坐在休闲椅上,长发及肩,顺滑地垂落,丘吉望着他脚踝上的铁链,语气恭敬却透着危险:


    “师父,你还想抵抗到什么时候?”


    背影微微一颤,沉默中透出孤傲。


    丘吉缓步上前,注视着林与之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坚毅的眼神,笑容渐渐褪去,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一把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我把你关在这儿,你很恨我,是不是?”


    林与之依旧不语,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丘吉近乎痴狂的脸。


    “别这样看我!”丘吉忽然激动起来,那双眼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慌乱,那意味着,这人眼里根本没有他。


    “你再恨,也逃不掉,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野兽般吻上那双唇,深情中掺杂着愤恨。


    林与之起初抗拒,铁链因颤抖叮当作响,很快渐渐开始迎合,甚至主动环住丘吉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丘吉眼中闪过狂喜,一把将他抱起,两人跌入一旁的大床,呼吸交错,对抗化作缠绵,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丘吉褪去师父的冰丝睡衣,露出光滑的肩头,唇缓缓下移,吻上令他痴迷的肌肤。


    谁又能想到,名震天下的丘天师,竟是个将师父囚于郊区别墅的逆徒,而丘吉却沉醉于这种背德的刺激之中,就像偷尝禁果,无法自拔。


    缠绵过后,他抬起头,再次望进那双眼睛,固执地重复:“师父,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然而那双眼中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张开,说的却是——


    “小吉……你又忘了,我们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


    “开源……”


    “节流……”


    丘吉被这魔音灌耳的声音猛地惊醒,心脏仿佛被扼住一样窒息。


    梦中的场景已经烟消云散,只有一片挂着星幕的夜空悬在他头顶,冷风一吹,他不禁耸了耸脖子,额头的汗全部蒸发了。


    他正躺在野外一座不知名的孤坟上,右手的手机还亮着,上面是他看了一半的小说,剧情正值阴湿徒弟将清冷矜贵的师尊囚禁并且霸道强上的高,潮部分。


    可是他竟然看睡着了?


    还做了这么奇葩的梦。


    丘吉慢慢坐起来,看着手机里的书架,困惑不解。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十部师徒恋小说里,有十二部都是徒弟把师父囚禁狠狠爱?


    现在的师父都这么高危吗?


    丘吉感到恶寒以及强烈的生理不适,一口气将书架里的书全部删干净了,随后才抬头环顾四周。


    几座孤坟静静地躺在野坡上,陈旧的白幡随风摇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此处空寂。


    丘吉这才注意到旁边另一座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个人,漆黑一团的身躯中,挤出一双白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丘吉眉头一蹙,右手已经悄悄把住自己插在腰带上的竹筒剑。


    那团静物看起来像石头,没有丝毫起伏,在这种乱葬区,除了鬼,丘吉想不到会是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扰乱了丘吉与那团静物的对峙,等他回过神时,那座孤坟上已经空无一物。


    丘吉立马抽出竹筒剑,一步迈至那座坟上,却只见到一团沙。


    细腻得像是沙漠里的沙。


    奇怪,野山上怎么会出现这么细的沙?


    丘吉百思不得其解时,林与之的脚步已经到了跟前。


    “小吉,你这边怎么样了?”


    林与之手里拿着一捆红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优雅淡然的模样和丘吉梦里那个眼神坚毅、负隅顽抗的师父大相径庭。


    丘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师父出来分头抓恶鬼供他吸食,结果自己走累了,趴在不知名的坟头摸鱼看小说看睡着了。


    恶鬼?那是一只也没抓啊……


    “呃……”丘吉挠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林与之眉峰一挑,朝他颔首道:“最近学习挺用功的,出来抓鬼还想着看书。”


    他的眼神看向丘吉握在手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以及还没完全删干净的小说封面,笑容意味深长。


    丘吉赶紧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掩盖住那些封面上的妖艳贱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师父,最近看书确实有点上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多抓几只恶鬼给你补身子。”


    “不用了。”林与之将红绳仔细缠好递给丘吉,“这里够了,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赶紧回道观吧。”


    丘吉赶紧点头答应,这几天为了给师父抓恶鬼缓解他的寒症,他四处东奔西跑,一口气把唐僧师徒四人的九九八十一难全给通关了,再熬下去,估计得寒症的就是他了。


    师徒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悠悠晃荡,林与之侧身看丘吉,抿了抿唇,不经意地问:“小吉,你最近一直抱着手机看书,看的都是些什么书?”


    丘吉一愣,后背很快冒了汗,他琢磨半晌,吞吞吐吐地回答:“哦,就是些名著巨作。”


    “哦?叫什么?”


    叫什么?那就多了去了。


    什么《师尊,你逃不掉》,《绑定黑化系统,逆徒以下犯上》、《死遁后,师尊爱我入骨》……


    以上,丘吉一个没敢说,上下嘴皮子一碰,他胡诌道:“《活着》。”


    林与之觉得很意外,以他的了解,丘吉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书,让他熟读道术上的书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现在竟然喜欢看一些文学著作了。


    他满意地点头,微笑道:“那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吗?”


    丘吉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启发就是,能当徒弟就别当师父,能当孙子就别当爷爷,上头的是最惨的。”


    林与之挑眉看他,好像对他这样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丘吉嘿嘿一笑,往师父身边凑了凑,紧紧贴着他的胳膊:“师父,你平日里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我已经够累了,出来抓鬼就别考我了,谁在坟上趴着看书还带脑子的啊?咱们先回去吧?行吗?”


    林与之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徒弟,毫无芥蒂,肆意妄为的肢体触碰在无边孤寂的夜里令他心中一荡,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那便回去再说吧。”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只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走了一会儿,丘吉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当他第四次看见那个孤独的白幡和几座一模一样的孤坟时,终于忍不住了:“师父,鬼打墙啊。”


    林与之也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站直身体,面容在晦暗月光下更显清俊,他没有慌乱,只是静静感知着周围气息的流动。


    “嗯,确实是鬼打墙。”


    “谁家的鬼胆子这么大,惹谁不好惹我们,不知道我们无生门有多厉害吗?”


    说完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带那边挪了挪,眼神瞟向旁边的一丛灌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施法地点。


    遇到鬼打墙,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童子尿,一泡尿,一劳永逸。


    林与之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产生了些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丘吉丝毫没顾及那么多,当着师父的面就把腰带一解,裤子一脱。


    但是,很快,他的动作就僵硬了,直勾勾地低头盯着某处。


    “师父……”


    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弟。


    “我好像尿沙了。”


    第64章 沙陀罗:不见城(2) 没打扰你们吧?……


    丘吉的话令林与之微微一怔, 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查看情况,却在刹那间又停止了动作,喉咙滚动了一下, 开口道:“什么沙?”


    丘吉压根没想那么多,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地上那团刚刚被“尿”出来的散沙, 和刚刚在坟头上看见的黄沙别无二致,心中疑问渐起。


    “师父你快过来看。”


    没有反应, 丘吉扭头一看,发现自家师父像个正人君子一样, 依旧背对着他,只是那被明亮的月光穿透的耳朵, 薄得几乎透明,并且伴随着一丝红肿。丘吉心上一笑,只觉得师父活了五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纯情,在环球号按摩房的时候也是, 他只是随口扯了些黄段子,师父那隐藏在叶行面具下的脸都快撑不住了, 要不是师父中途跑了出去,丘吉当场就能识破他的伪装。


    不过纯情些好, 不然村里那些媒婆不得把清心观的门槛都踩烂,上赶着给师父介绍对象。


    丘吉穿好裤子,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走过去将头故意从师父肩头探过去:“师父,你快过去看看呀,那沙好像有问题。”


    丘吉的身高和师父差不多,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正好可以视线相对, 可此处是在野外坡地,地势不平,他又正好处于较高的一侧,导致他的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低头与师父耳语一样。


    丘吉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以及越发红透的耳廓,心里开始产生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


    还真别说,逗师比尊师还有意思。


    林与之沉默地从另一侧转身往丘吉“施法”的地方去,全程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丘吉一眼。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沙的状态,眉头一蹙,道:“普通的沙而已,真的是从你……”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下措辞,“体内出来的?”


    丘吉认真地想了想,刚刚也没仔细看,没注意是不是真是自己尿出来的,但是想想也不可能,他作为一个道士,体内出什么变化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他肯定道:“应该不是,出来以后才变成沙的。”


    林与之站直了身体,抬眸看向身后的那几座孤零零的野坟,月色寒冷,坟头野草被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照亮了他漆黑一片的瞳孔。他的像是注意到什么,大步朝着其中一座孤坟的坟头而去,果不其然,在这里他也看见了刚刚丘吉发现的沙。


    “刚刚你是不是还看见了一个人蹲在这里?”林与之颔首道。


    “对。”丘吉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诉师父,“不过很快就不见了,我觉得应该是外来的。”


    人是群居动物,其实鬼也是,人死后不会那么快进入鬼灵界,便会游荡在自己死亡的辖区内,直到过了头七才被前来引渡的鬼灵带至鬼灵界,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将无人坡和白云村的恶鬼抓完后才会不远千里跑来其他的辖区抓。


    如果是此座野山的鬼,丘吉应该不至于分辨不出来,所以他能肯定这个能化沙的鬼是其他地方来的。


    “鬼应该很难突破辖区和辖区之间的壁垒。”林与之将坟头的黄沙在指腹捻搓,严肃道,“可是这沙细腻干净,像是沙漠里的沙,我不记得这一带有沙漠。”


    “难道他是从沙漠跑来的?”


    丘吉觉得不可思议,最近的沙漠离他们有几千公里,就算跨辖区,也不可能跨多个辖区吧?这鬼灵界当官的人都怎么管的?难不成他们也受贿啊?


    林与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陶瓷小瓶子,小心地捻了一撮沙放进去,随后抬头对抱着手臂认真思考的丘吉说道:“这只鬼的气息很薄弱,应该废了不少精力,对我们没有威胁,既然不是恶鬼,那就不必管他了,鬼打墙已破,我们先回去吧。”


    丘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着师父打算离开,然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猛地一惊,定在原地。


    “等等。”


    他突然叫住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师父,然后三两步又回到坟头那团黄沙旁边仔细查看。


    那盘沙胡乱散落在野草之间,像一团已经死去的生物,只是在其中,丘吉看见了一些被月光照得反光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很快湿润了,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


    “沙子里面有冰。”他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句话。


    旁边的林与之表情凝固,连眼珠都停止了转动,像潜伏的野兽一样静静观察着丘吉的表情。


    丘吉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他惊喜的线索一样像师父汇报:“师父,真的是冰!你说会不会跟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的目光如同深渊,深邃而神秘,那握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你看错了,只是夜晚露重,沙里含了水汽。”


    “绝对不是。”丘吉执着地捧起一捧沙,让其在月光下流动,那些冰晶似的东西更加明显,这证明他的观察没错,“师父你仔细看,这些就是冰,阴仙每次出现也是伴随着很多冰,我怀疑这个沙鬼跟阴仙有关系。”


    丘吉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将师父的话奉为圭臬,不会有一点反驳,即便那是错的。可现在的他有了更多的自主意识,甚至以自己霸道的方式在保护师父,所以自然而然无意识地流露出些许“强权”的特质。


    他不顾师父脸上怪异的表情,也学着师父的模样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瓶子,然后将沙装了一些进去。


    林与之微微一愣,提醒他:“我已经装了一些了。”


    “我知道。”丘吉朝着师父笑了笑,晃晃手中的瓶子,“师父研究沙鬼,我研究阴仙,双管齐下。”


    说完他便将瓶子塞进布袋里,不再言语。


    ***


    天气进入夏季以后变得更外炎热,这座脱离现代社会的清心观自然逃避不料如此炽热的天气,院内的青石板在阳光直射下,冒出一层滚动的热流。


    丘吉便成了这鬼天气的受害者,不管是躺床上还是蹲院里,脑门上总是冒着一层汗,与他原本就细腻柔软的碎发缠在一起,糊得他格外难受。于是他只能把上衣脱光,只穿着一条扎着腰带的灰裤,在院里的井里打水往自己身上泼。


    他多次要求师父去镇上搞个电风扇,就算没空调那么舒坦,也不至于变成鱼干,可师父这古板倔强的性子就是听不进去话,再多说两句,他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说一些言近旨远的话。


    “修道,修的就是心性,恶劣的天气就像我们所面临的恶鬼一样,你不可能靠现代科技去制服,只能依靠最原始的道术。”林与之摇晃着一把小蒲扇,穿着无袖小短褂,神情从容不迫,“小吉,你能感觉到热,那是你道术还不够精进,还得再沉下心来钻研道中之理。”


    “师父,你别说这么多,你就说为什么不肯买电风扇。”


    “太贵了。”


    “……”


    丘吉扶额,已经没力气再跟师父掰扯消费观的问题了,他觉得这是他和师父永远都不可能统一的观念。他只能起身往水井那里走,再次舀一瓢凉水往自己身上泼,将自己全身上下连同裤子都浸湿了。


    可是这样还是解不了暑气,他心怀鬼胎地看向坐在台阶处,气定神闲的师父身上。


    随后他走到师父跟前,精壮的胸膛混杂着年轻男人特有的荷尔蒙的气息,将师父包裹进那片阴影之中。


    “师父,你就忍心看徒弟热死?”


    他的声音因为炎热有些沙哑,但刻意放软的语气竟然有种撒娇的意味,林与之抬头看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层薄薄的布包裹着的充满情欲的物体,水珠还在不断往下掉,发出脆响。


    林与之抿了抿唇,眉头微蹙,身体下意识往后倾斜,想拉开距离:“心静自然凉,你别有这么多动作就不会热了。”


    “这哪静得下来。”丘吉得寸进尺,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台阶的边缘,紧挨着林与之,他这一坐,两人几乎是腿挨着腿,胳膊碰着胳膊。


    丘吉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意,但皮肤底下透出的热气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形成一种奇特的冰火交织感。他甚至还故意将湿漉漉的胳膊往林与之摇扇子的手臂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水痕。


    “师父,你扇子借我扇扇,或者你给我扇两下呗?”


    说着,他竟伸手去抓林与之握着蒲扇的手腕,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力道,他的手指因为刚碰过井水,一片冰凉,激得林与之手腕微微一颤。


    林与之想抽回手,但丘吉握得紧,一时竟没挣脱,两人在石凳上暗中较劲,手臂交缠,姿势看起来愈发暧昧,林与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道观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穿着便服的祁宋和赵小跑儿站在门口处,愣愣地看着里面场景。


    他们眼中德高望重、清冷出尘的林道长,正被他的徒弟丘吉紧紧挨坐着,那徒弟还赤着精壮的上身,湿漉漉的,一只手竟然紧紧抓着道长的手腕。


    而林与之脸色泛红,似乎正在挣扎。


    “哟。”赵小跑儿的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晃动,面上露出贼笑。


    “我们来得不巧了。”


    第65章 沙陀罗:不见城(3) 契约共生……


    丘吉几乎瞬间就和师父拉开距离, 匆匆忙忙去找自己不知道甩到哪个旮旯的上衣,等到穿戴整齐以后,才一本正经地去门口迎接两位警察。


    “什么风把两位尊贵的警察先生吹来了?”丘吉从小赵小跑儿手里接过那红鲜鲜的“礼品袋”, 毫不避讳地当面打开翻了翻,发现是高档茶叶和名酒。


    赵小跑儿和祁宋的眼神还在他身上打转, 而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室内找了件道服外套披在身上走了出来,面上波澜不惊, 好像刚刚和徒弟抢扇子的不是他一样。


    他的视线在丘吉手里的礼品袋逡巡片刻,随即放在看起来仍旧气血不足的祁宋脸上, 语带笑意:“祁警官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急着大老远跑来清心观?”


    祁宋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地说道:“得到林道长和丘吉两次帮助,我们代表警局来慰问一下。”


    丘吉将二人带到院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搬出两把带灰的太师椅,舀了一瓢井水往上冲, 然后用抹布简单洗了一下,便招呼二人入座, 随后又拿出茶壶,准备给他们倒点师父最爱喝的茉莉花茶。


    赵小跑儿满头大汗, 盯着那滚烫的茶壶,感觉嗓子要冒烟了:“得了得了,这么大热天谁还喝茶啊?好歹搞两瓶冰冻可乐吧?”


    丘吉“啧”了一声,嫌弃赵小跑儿事儿多:“有冰冻可乐我还用得着光膀子冲凉水澡啊?”


    说完,他举起手遮住自己的脸,悄悄附在赵小跑儿耳朵边低声抱怨:“这不是家里有个规矩多的管家汉嘛,等会儿我带你去镇上喝个饱。”


    赵小跑儿眼睛冒光, 在林与之看不见的地方给对方竖了个大拇指。


    林与之并没有理会鬼鬼祟祟的二人,而是悠然闲适地坐在祁宋对面,院里那棵已过屋顶的石榴树长得十分茂密,阴影正好打在树下二人的肩头,看起来像碎了的幕布。


    “祁警官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无生门的职责就是解决所有灵异事件,这两次案子只是碰巧。”


    林与之目光掠过祁宋无意识摩挲杯沿的手指,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说起来,不知道祁警官的记忆恢复了多少?能记起和张一阳之间的事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可是祁宋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摩挲杯沿的指尖一顿,随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还是没有,虽然总有些零碎片段在脑子里闪,可惜抓不真切。”他抬眼看向林与之,语气平淡,“倒是林道长,和张一阳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应该能帮我回忆起重要的事吧?比如为什么我会失去十年来的所有记忆?”


    石榴树的阴影在二人之间轻轻摇曳。


    林与之轻笑一声,拂去道袍上落下的细碎花瓣:“张一阳这个野道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对他的事知之甚少,祁警官问错人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你和张一阳之间的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和赵小跑儿坐在一起正在百无聊赖摆弄着石桌上的象棋的丘吉耳尖动了动。


    他其实一直在仔细听着祁宋和师父的对话。


    祁宋放下茶杯,瓷器与四方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记忆这东西,就像水里的倒影,”他缓缓说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与之的脸,“风一吹就散了,偶尔能捞起一两个碎片,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无生门现在只剩下林道长和丘吉了?”


    林与之眼神漆黑一片,面上笑容不减:“是。”


    “那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呢?林道长来白云村之前又在哪里落脚过?”


    丘吉捏着“车”的指尖重重地砸在赵小跑儿的“炮”上,木制的棋子发出闷响,他毫不犹豫地那枚棋子拿掉:“炮不打小卒,一个劲儿对着我的将看什么看?我这个车都没发话呢。”


    赵小跑儿眉头拧得铁紧,试图找到突破口。


    “祁警官。”丘吉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视线落在祁宋身上,指尖灵活地玩弄着那枚被吃掉的炮,痞气一笑,“你刚经历这么大的重创,我建议你还是先去道堂给三清神像烧柱香,然后再来聊。”


    祁宋的指尖在膝上蜷了蜷,随即又松开,他避开丘吉的目光,望向道堂的方向:“是啊,是该先去上柱香。”


    说完他还真的站起身:“能不能顺便再帮我祈祈福?”


    “没问题。”丘吉将棋子放下,长腿一迈便带着祁宋往道堂去,林与之捻着指尖的石榴花瓣,一言不发。


    进了道堂,丘吉按程序拿出三柱香,点燃后塞到祁宋手里,最后示意他在蒲团上跪下。


    祁宋沉默不语,顺从地按照他的吩咐,只是等他跪下以后,丘吉便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祁警官,有什么事问我就行,何必在我师父面前弄这一套审讯的把戏呢?”


    丘吉早在祁宋与师父说第一句话时就听出来别样的味道了,这两个警察看来不是单纯地来表达慰问的,而是来调查某些事情的。


    他以为只要摆脱网络的热度,他和师父就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被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里的命运。


    祁宋眼神淡漠,神情麻木,对丘吉的话不置可否,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神的礼节,将三柱香递给丘吉。


    丘吉看了看他满是伤痕还没有完全痊愈的手,眉头蹙了蹙,随后接过香,随意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这时,身后一直沉默的祁宋突然开口:“丘吉,我失忆跟阴仙有关。”


    插好净香的指尖瞬间悬在空中,只有袅袅的白烟在指尖旋绕,很显然,这两个字是丘吉的“禁词”。


    可是他认为祁宋是在为自己的无礼行为找借口,回头递给他一个不善的眼神:“你从哪听来的个词?”


    “我的记忆里。”


    祁宋目光凛凛,丘吉从里面没有看出任何虚伪。


    “我并不是失忆,这一世我和张一阳确实没有发展过任何超越朋友以外的关系。”


    这一世?


    丘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叫这一世?难道重生的并不只有他自己?


    他抱着胳膊,靠在供桌边,香炉里升起的烟线在他和祁宋之间袅袅缠绕。


    “祁警官,可别告诉我,你是重生的。” 他语带嘲讽,试图掩饰内心因“阴仙”二字掀起的惊涛骇浪。


    祁宋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眼神空洞地望着三清神像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我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我不只经历了一个十年,而是很多个十年,记忆是碎的,但有些感觉不会错。我记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有被某种东西注视的窒息感。张一阳的影子在这些碎片里时隐时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有些存在,看似是契约,实则是共生。”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丘吉,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他还说,林道长与阴仙的关系,远非寻常契约那么简单。”


    “祁警官,我劝你不要乱说话。”丘吉危险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依旧跪在地上的人,看似他处于高位,实际上情绪完全被那些模糊的事实真相牵动,“我师父是正统的道门传人,无生门的掌教,什么阴仙鬼仙,那是邪祟,请你不要污蔑我师父。”


    祁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怜悯,不知道是对丘吉,还是对他自己:“丘吉,你真的了解你师父的过去吗?无生门为什么会覆灭,只剩下你们两个人?林道长在来到白云村之前,经历过什么?这些,他告诉过你吗?”


    丘吉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师父当然告诉过他,门派是因为阴仙作乱而衰落,师父隐居在这里是为了清修。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关于师父的过去,关于无生门的覆灭,师父的说辞永远是那么几句,模糊笼统,经不起任何推敲。


    包括之前巫马世对师父产生的没理由的仇恨,他从来没有深究过。


    是因为太相信了,还是压根不想深究,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师徒情?


    丘吉没再说话。


    祁宋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我这次来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审讯,更多的还是感谢你们的帮助,我觉得警察和道士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应该处于同一个阵营。”


    “我们……”祁宋紧紧地盯着他,“不会站在对立面的。”


    说完,祁宋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道堂,留下丘吉一个人站在原地,心神不宁。


    供桌上的香还在静静燃烧,三清神像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慈悲而又漠然。


    丘吉下意识朝着依旧静静坐在院里品尝茉莉花茶的师父,他正在与赵小跑儿聊道法,似乎是感受到丘吉的目光,他抬起了眼眸。


    丘吉忽然一颤,指尖成拳,最后又放松,一个更温和的笑在他脸上散开。


    第66章 沙陀罗:不见城(4) 他抱住了他……


    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在道观逗留太久, 简单闲聊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了。


    烈日依旧炙烤着这方僻静的小院,院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周围的寂静与空气中的燥热互相拉扯。


    丘吉静静站在井边, 指尖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冰凉的井沿,井内的清水倒映着他茫然的脸。


    一个小虫子掉在水面上, 不断地挣扎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脸上方出现了另一张淡如轻烟的面容。


    丘吉扭头与来到他身后的师父对上眼, 沉默许久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师父, 你与阴仙缔结契约,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开口的一瞬间, 他就后悔了,他知道他在逐渐打破他和师父之间的壁垒。


    可是祁宋那席话在他心里狠狠掠过,留下了深深的划痕,让他不得不去怀疑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从一开始的果子林跪阴仙,到巫马世没来由的仇恨, 再到张一阳无意间透露出师父寒症的事。


    这一切都在把丘吉引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师父的契约很有可能并不是十四年前为救他而签,而在那之前就已经签订了。


    不然, 为什么在果子林,当丘吉把阴石插进胸口时, 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唯独师父没有?


    如果跪阴仙是一个闭环,师父很有可能在这个闭环之外。


    丘吉目光炯炯,牢牢钉在面前的师父身上,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解释,就算不是在今天,也会是在以后的某一天。


    只要他还在师父身边, 他就需要得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他以为师父听到这个问题会惊慌、会叹气,或者会质疑丘吉的立场、怀疑丘吉的真心。


    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出现,他的师父一如往常,像个静静站在高处俯瞰众人的青松,眼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让丘吉突然产生愧疚,好像自己和祁宋一样在审讯师父,变成了和他敌对的一方。


    “我知道,你迟早会问我这个问题。”


    林与之垂眸看了看丘吉已经湿透的裤子,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换条裤子,跟我进来。”


    丘吉怔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师父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堂屋门口。


    他听了师父的话,以极快地速度换了条裤子便走进他的房间,这时的林与之已经盘腿坐在了窗边的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用线缝着的古籍。


    丘吉认得那本书,那是之前他为了寻找克制阴仙的方法而翻阅过的七分穴典籍,也是他们无生门记录各种秘术的功法书,只是平时被师父好生珍藏了起来,只有练功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给丘吉翻阅一下。


    他快步走到木榻边坐下,紧紧盯着师父拿书的手。


    林与之看着他这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翻开的一页倒过来摊在他面前,丘吉看见上面规规整整地写满了人名。


    “把最前面四个人的名字念出来。”林与之淡淡地开口。


    丘吉将书摆正,顺从地念出书上的名字:“方横,朱夏瑶,阚也,陈醉。”


    林与之眼眸深邃不见底,茫然地盯着虚空:“最后两个名字也念出来。”


    “林与之,丘吉。”


    丘吉顿了顿,抬眸看向自己的师父:“这是无生门的……花名册?”


    “前面四个人,是我的师父和三个师兄师姐。”林与之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眼中的茫然渐渐凝聚在了一起。


    “都是与阴仙缔结契约以后死的。”


    丘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师父,你不是说无生门是因收服阴仙不力而覆灭的吗?他们为什么会与阴仙交易?”


    林与之平静地望向窗外的山,那眼神复杂得让丘吉心头发紧。


    “没有那么简单。”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又很快消散,“小吉,你太高估人性,也太低估阴仙的诱惑了,无生门与阴仙纠缠最深,也最清楚那股力量有多么毁天灭地,又多么令人渴望。”


    他微微合眼,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过去。


    “阴仙之力,能轻易实现普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愿望,不管是逆转生死,逆天改命,还是拥有无尽的力量与寿命。这种诱惑,足够让最坚定的道心产生裂缝,我们无生门的人毕竟都是凡人。”


    “那你呢?”丘吉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在他心里,他更关心师父,“你也……”


    后面几个字他梗在喉咙里,那句“你也渴望得到那种力量吗?”始终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师父不会是这样的人。


    林与之笑了笑,那个笑看起来有些苦涩:“我与我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感情深厚,在亲眼见证了他们如何在阴仙的诱惑中沉沦、迷失,最终被反噬,成为阴仙的傀儡之后,我对那种邪物只有憎恨。”


    他扭过头,目光凝在丘吉脸上:“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命守护的一切,连同这世间清明毁于一旦,我必须阻止它,在我还有能力阻止的时候。”


    丘吉的心被提了起来,呼吸变得困难:“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也被诱惑了。”林与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死寂,“阴仙,真的会利用人心,尤其是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


    丘吉总算明白了,所以师父的选择和自己当初为了救师父而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那就是用阴仙的力量打败阴仙,师父选择用阴仙的力量来拯救被阴仙祸害的无生门。


    只是丘吉成功了,但师父失败了。


    “还好,我比他们要幸运。”林与之惨淡一笑,窗外的风恰好吹了进来,他的发丝在柔光中显得十分纯粹,“可能是体质原因,我没有被阴仙带走魂魄,只不过无法再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只能依靠吸食恶鬼这种方式,永生永世像个活死人一样存在着。”


    他用“活死人”三个字来形容自己时,丘吉感觉心脏猛地抽疼。


    “那你又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他轻声问道,语气里竟然还夹杂着不自信。


    这是丘吉最想知道的问题,既然师父的契约不是为了救自己,那是不是说明,在师父心里,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是一个极端的人,他总是需要对方也用极端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珍视,倘若他们之间失去了这样的连结,他就没有勇气再踏出那一步。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却许久没有出声,丘吉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一种竭力想隐藏什么的慌乱。最终,师父的视线落在他胸口,衣襟之下,是那个鹰爪印记。


    “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就发现你心口的印记对阴仙有天然的克制奇效,你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可能真正平息阴仙之乱,甚至彻底终结它的人。”


    真相狠狠砸在丘吉的心上,一种酸涩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所以……你收留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丘吉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


    林与之愣了一下,丘吉话里的不确定仿佛被放大,在他眼中荡开涟漪。


    “不,虽然你胸口的印记可以对付阴仙,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将这份重担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他一把抓住丘吉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用力得骨节发白。


    丘吉感觉得到,他在恐惧。


    “小吉,我瞒着所有人,包括神巫一族,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我宁愿独自忍受这种无休止的煎熬,也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的印记去做什么。”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丘吉从未见过的恐惧,声音低下去,仿佛在自证,“我收你为徒,教你道术,是真心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平安喜乐,阴仙之乱……我不希望你被卷进来。”


    “我宁愿……当一辈子的活死人。”


    丘吉僵在原地,所有疑虑、委屈、不安,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只剩下心脏被紧紧扼住般的心疼,和一股汹涌难言的情绪。他看着师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少见的惊惧与脆弱,看着他像害怕被丢弃般紧抓自己的手,他才恍然,师父远比他想象的,更需要他。


    “小吉?”林与之愣愣看着他,随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这触碰让丘吉一怔,忘了两人之间惯常保持的距离。


    林与之收回手,看着指尖的湿痕,神情复杂。


    “你哭了?”


    丘吉抬手抹了把脸,这才惊觉自己掉了眼泪,而且越流越多,他慌忙转身,用袖子胡乱擦拭,想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忽然,肩头一沉,师父已经离开榻上,站到了他身后,清淡的茶香气息包围过来,丘吉强撑的镇定,在这突如其来的安慰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就会后悔的举动。


    他转过身,双手环过师父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刻,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第67章 沙陀罗:不见城(5) 和鬼灵界抢人……


    林与之就这样站着, 感受着丘吉炽热的体温,他微微垂眼便看见了那个蓬松的脑袋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安慰。


    窗外明亮的阳光照进来,丘吉脸上的泪越发刺眼, 让林与之的心就像悬在深海里,无法踏实, 可是他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的徒弟在他身边,一直都在。


    “怎么哭了?”他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 笑意盎然,“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 我相信你……”


    丘吉的声音埋在师父的道服中,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在林与之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撒娇一样。


    “让我再抱一会儿吧师父。”丘吉的力道更重了些,仿佛要将师父死死禁锢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就一会儿……我实在太累了……”


    太累了,这一路走来, 时刻活在阴仙的恐惧里,害怕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手表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倒计时, 害怕哪天推开门再次看见那一屋的白蜡烛和那个冰冻而死的尸体。


    不论是畜面人还是张一阳,他都像一只凶猛野兽一样往上凑, 即便伤痕累累也都不在乎,他一直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害怕失去。可他越来越清晰,他已经从害怕失去,变成了渴望拥有。


    渴望拥有比师徒关系更进一步的关系,可以让他和师父之间更加牢固。


    他想如丘利说的那样,亲上加亲。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沉闷的空气中跳动,一下一下, 震耳欲聋,他的指尖在发颤,那层窗户纸仿佛正在被狂风拍打,即将破碎。


    “师父,其实我对你……”


    轰!


    一阵雷鸣电闪震慑天地,霎那间将师徒二人之间浓稠的温情打碎,丘吉的心险些四分五裂,他猛地看向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一阵剧烈的狂风疯狂拍打着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


    师徒二人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极为默契地奔出屋外。


    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此时被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吞没,云中闪电转瞬即逝,天地仿佛被划开一道血盆大口。


    丘吉紧张地看向师父,而后者正在掐指,伴随着越发紧皱的眉,丘吉知道诡事将临。


    “有麻烦。”林与之低语。


    话音刚落,丘吉便看见道观的门被吹开,狂风卷席着黄沙直直地朝他们扑来,他反应极快,在狂风距师父面门仅有一寸之离时,一把扯了堂屋中的蓝色四方桌布往那团黄沙一抛。


    桌布顿时间像一张渔网,将那团诡物死死包裹,可那个“东西”就像发了狂,在院内横冲直撞,掀翻了所有的桌椅板凳,连同那副丘吉最爱的象棋都毁了干净。


    “真是不要命的东西。”丘吉气急败坏,愤愤不平地向师父告状,“师父!那是你送我的棋!”


    林与之神色不变,指尖已经夹住一道朱砂黄符,口中低诵,那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打在包裹诡物的蓝色桌布上。


    一阵像肉被烧焦的声音伴随着黑烟响起,那横冲直撞的诡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动作骤然一僵。


    “就是现在!”林与之眼中冷色一闪。


    丘吉与他心意相通,几乎在师父开口的瞬间已经闪身出去,体内阳气奔涌,汇聚于拳头之上,一拳直捣黄龙,狠狠砸向桌布中心。


    砰!


    至阳至刚的拳穿透桌布,那东西发出一阵令人扭曲的声音,包裹它的桌布瞬间碎裂,显露出一团正在旋转着的黄沙,只是力气明显不如刚刚,甚至正在渐渐消散。


    丘吉眼神锐利,准备再来一拳,彻底结果这东西。


    “手下留情!”


    “等一下!”


    两道急切的女声几乎同时响起。


    道观门口又闯进来两个身影,是石南星和神巫婆。


    她们看见墙角已经快要消散的黄沙,顿时间脸色煞白,石南星手持一串古朴的银铃,剧烈晃动,随着铃声响起,那团黄沙似乎像有了意识,开始渐渐聚拢,而神巫婆则拄着拐杖,眼神复杂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诡物。


    很快,那原本松散的黄沙渐渐聚成一个人形,只不过经过刚刚丘吉那一拳,已经若隐若现。


    “舒照!”


    石南星见她摇摇欲坠,立马收了银铃,上前去搀住那团被黄沙包裹的人影,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舒照?”


    丘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将视线放在人形上,对方虽然已经处于半透明状态,可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长相,那一头长长的自然卷发,杏仁一样的大眼睛,和丘吉童年记忆中那个稚嫩娇艳的女孩完美重叠在一起。


    “舒照!”


    一声呐喊刺破云霄,在山谷里回荡,最后彻底淹没在天际边。丘吉看着已经日渐西斜的落日,愤怒地瞪视地着身边若无其事的石南星。


    “大家一起出来玩,你怎么能把舒照一个人丢在山里,自己先回来了?”


    十二岁的丘吉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气势,硬朗如锋的下颚线让年仅十岁的石南星感觉到无形的压迫,但是她向来骄傲,立马叉腰反驳:“又不是我把她丢下的,是她自己看见那只野兔非要去追,我怎么喊都不应,只能自己先回来了。”


    丘吉又气又恼,对这两个性格怪异的女孩子简直没招。


    要知道那时的舒照和石南星一样,都是属于神巫女一族,被神巫婆奉为宝贝,而丘吉因为师父和神巫婆的友好关系,不得不承担起当哥哥的责任。


    丘吉没当过哥哥,有两个长得这么可爱的妹妹一口一个“哥哥”甜甜地叫着,当然乐不思蜀。只不过他忽视了神巫女一族的阴险狡诈,可不是他这个正统道门出身的人能应对的。


    等到他穿着被灌了辣椒酱的鞋,顶着一张被画成熊猫的脸出现在林与之面前时,他明显看见师父嘴角勾起的弧度,以及眼里快要掩盖不住的笑,浑然不觉的丘吉挠挠头,问:“师父,你叫我做什么?我刚在睡觉,没听见。”


    林与之笑里含着一丝宠溺:“没事,刚刚和神巫婆探讨一些道中之理,想让你来旁听一下。”


    “哦。”丘吉懂事地搬来一个座位,紧紧贴在师父身边,看着神巫婆道:“阿婆,你说吧。”


    神巫婆估摸着又是她那两个宝贝孙女搞的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笑:“那我们就继续,刚刚说到蚩尤……”


    “不好意思阿婆,等一下。”丘吉突然打断她的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还不断扭动,“师父,我感觉我可能得脚气了,脚趾头又麻又痒。”


    说完,他就直接当着两位长辈的面把鞋脱了。


    寂静的夜幕中,神巫婆家的吊脚楼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石南星!舒照!你们给我滚过来——!”


    所以丘吉平常是不敢惹这两位姑奶奶的,这俩人关系好的时候能把他整得人都不认识,闹了矛盾以后就像现在这样……


    看着鼻子冒上天的石南星,丘吉怂得一批,只能强压制住心里的不满:“行行行,又不是怪你,天要黑了,跟我一起去找舒照,要把她弄丢了,师父又得给我念三天三夜的道学理论了。”


    说完他就打算顺着进山的路去找人,结果一扭头就看见了舒照。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好像看见很恐怖的画面。


    面前这个清瘦俊秀的小姑娘浑身是血,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从豺狼虎豹堆里逃出来的一样。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堆灰色的绒毛,丘吉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对绒毛里有一只灰白色的眼珠,他才发现这是只已经死了的野兔,并且……被断了头……


    那一瞬间丘吉只感觉到一种恶寒,从脊背直冲头顶。


    舒照淡漠的眼珠只在惊讶的石南星脸上停留了一秒钟,随后就钉在丘吉身上,野兔像垃圾一样被丢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伴随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吉哥,今晚咱们能吃兔子肉了。”


    她眼里盛满了渴望得到认可的光。


    这阵光穿过岁月,最后逐渐消散,成了面前这个被黄沙包裹着的成熟女人眼里的一团死气。


    一样的脸,一样风格的装束,不一样的是,那种狠戾已经消失了。


    “吉……哥……”


    舒照似乎是用尽了力气,一头栽在石南星肩头。


    ***


    “所以,舒照就是那个穿越数个辖区跑到这一带的沙鬼?”丘吉回头望着静静坐在师父房间木榻上的两个神巫女,难得见石南星的脸色这么难看,咋咋唬唬的劲儿头都没了,独留一阵茫然。


    “对,我也没想到她这口怨气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石南星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她当初离开神巫女一族的时候这么骄傲自负,说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神巫女,要去外面成就一番大事业,没想到八年没见,我还是神巫女,她成了沙鬼,什么狗屁的伟大事业!”


    经过石南星和神巫婆刚刚的讲述,丘吉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们是在前几天发现舒照气息的,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是等了一天都没见人上门,只有神巫女一族独特的精神之力在周围徘徊,并且越来越羸弱,她们便猜测舒照可能遇害了,所以她们用聚魂铃在这一带四处找她。


    舒照是个及其骄傲自负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回来寻求帮助,这次变成了沙鬼,还费劲力气穿越层层阻碍跑回来,恐怕是遇到了天大的事。


    丘吉抱着手臂,若有所思,最后将视线看向坐在床边正在为躺在床上的舒照聚魂的师父。


    好在刚刚他手下留情,又加上石南星聚魂铃的作用,舒照才没有当场魂飞魄散,现在又经过他的道术治疗,舒照的魂魄已经稳定了下来,身上的黄沙已经褪去,能化形了,只是意识还没有清醒。


    “小吉,拿布将房间全部遮住,一丝光都不要透进来。”林与之一边开口,一边将磨好的黑米粉和墨水混合,再加上聚魂符的灰,调成糊状,用毛笔在刚刚化形的舒照脸上画咒。


    这种咒不仅可以聚魂,还可以掩盖舒照鬼魂的气息。


    舒照已经成了沙鬼,按道理是不能留在人间太久,可是她凭借这口怨气,不仅在人间逗留了大半个月,还闯过层层辖区跑回来,一旦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就会被带走。


    林与之虽能联通阴阳,但也不能破坏鬼灵界的规则,倘若舒照真的要被带走,他是无能为力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丘吉已经将房间用黑布全部遮住,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心口有股极强的怨气,久久不散,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神巫婆苍老的眼神中已经泛起波澜,在她眼里,舒照和石南星一样都是她深爱的孙女,如今看见她现在这样,心痛难忍:“林道长,你道术高深,能不能用观梦术看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死?”


    林与之微微摇头:“观梦术只能对活着的生物使用,对已经死了的人是无效的。”


    丘吉踱步至师父身边,问道:“可是她穿越层层辖区,想尽办法让我们发现,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能不能让她的意识恢复,开口说话?”


    “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林与之语重心长,“只是需要时间,我担心她的意识还没恢复,鬼灵界的执法者就已经发现她了。”


    始终沉默的石南星死死盯着舒照,眼前这虚弱欲散的魂魄,与她记忆中张扬狠厉的少女判若两人,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猛地起身,对着昏迷的舒照厉声斥道:


    “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当初不是说瞧不起神巫女吗?不是要闯你的大事业吗?不是要让丘吉看看女子也能顶天立地吗?你的事业呢?你的天下呢?全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嘶哑。


    “舒照!你起来说清楚!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丘吉拦住几近崩溃的石南星:“她现在是魂魄,你骂不醒的。”


    “那也得让她听见!”石南星死死抓住丘吉衣袖,泪如雨下,“当初我们三人那么好……全是她一手毁掉的!现在却活成这副模样,简直可笑!”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靠在丘吉肩头,泣不成声。


    “她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梦里都盼她回来……”


    “要是我们永远长不大该多好……”


    林与之眸光微动,不自觉地望向丘吉,薄唇紧抿。


    “三天。”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聚魂符能掩盖她的鬼魂气息三天不被鬼灵界执法者发现,而这三天我们需要知道她的怨气所在。”


    他眼中暗流涌动,斩钉截铁:


    “我们要和鬼灵界抢人。”


    第68章 沙陀罗:不见城(6) 不见城……


    神巫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 他先是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紧张的气氛, 这才缓缓开口:“既然无法通过观梦术了解真相,那我们只能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那就是进入舒照的梦境一探究竟。”


    丘吉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脱口而出:“师父, 你说的是不是七分穴典籍里记载的那个控梦术?”


    “正是这个法术。”林与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控梦术可不是一般的法术, 它比观梦术要复杂和危险得多。简单来说,这个法术能让施法者真正进入他人的记忆深处,就像是亲身经历那些过往一样,不仅如此,施法者甚至能在梦境中进行干预, 改变某些情节的发展,从而帮助梦境主人化解心中的执念和怨气。如果一切顺利, 舒照就能放下心中的怨恨,正常地去投胎转世。


    但是, 这个法术的风险也极大,一旦进入他人的梦境,就很容易被梦境中的情绪所影响,甚至可能迷失在别人的记忆里无法自拔。更可怕的是,如果在梦境中处理不当,不仅不能化解怨气,反而可能让舒照的怨念更深, 甚至变成更可怕的怨灵。


    丘吉心里很清楚这些风险,但他更明白眼下情况的紧迫性,舒照的魂魄已经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而且这件事似乎还牵扯到阴仙,这让他更加不能袖手旁观。


    知晓此番凶险的石南星忧心忡忡,眼波盈盈地看向师徒二人:“让我进去吧,舒照最信赖的人一定是我,她需要我。”


    丘吉看着石南星泛红的眼尾,不禁回想起当初三人交好的岁月,那个时候的生活总是平静幸福的,而丘吉重生,正是想守住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


    “我去。”他无比冷静地说出这两个字,面带微笑,“她也需要我。”


    石南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林与之已经先开口了:“就让小吉去吧。”


    神巫婆惊讶地看向林与之,这可不像是平时那个处处保护徒弟的林道长会说的话,但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林与之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不过,不是小吉一个人去,我会和他一起进入梦境。”


    “绝对不行!”丘吉几乎是立刻反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沙子里发现的那些冰晶,这很可能意味着这事和阴仙有关,师父身上还有未解的契约,万一在梦境中被阴仙趁虚而入,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丘吉直视着师父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强硬起来:“师父,你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我必须去。”林与之的回答同样坚决,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丘吉从中看见了一丝不满,还有一丝忍耐。


    可是他依旧不松口:“不行。”


    林与之愣了愣,很快他便不说话了,转身便去了道堂。


    丘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貌似逾越了,只考虑结果,而没有考虑和师父沟通的语气,他明明知道师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为人又倔强,他这种私自改变师父决定的行为触碰了对方心里的红线。


    他想也没想,立马追了出去,在道堂看见师父面对三清神像负手而立,那模样很明显是生气了。


    “师父,刚刚我的语气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丘吉缓和了语气,带着歉意,“我觉得这种小事还没到你出马的时候,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林与之没有转身,但丘吉从他挺直的背影看得出来,明显透着不悦。果然,当他慢慢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快。


    “原来为师现在想要做什么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了。”他轻笑,“小吉,你好像越来越叛逆了。”


    丘吉知道,他的这句话并不只是在指这件事,而是从畜面人开始到现在的每件事。私自决定进入冥财厂,私自断联,瞒着师父去找张一阳,在师父的视角,他好像确实表现得很叛逆,和以前那个百依百顺的,唯师父命是从的人大相径庭。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人,即便是为对方所不理解,他也认了。


    “我说了,人都是要长大的,师父不能一直把我当个小孩看待,很多事我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林与之闻言一顿,笑容很快消失不见,丘吉感觉到了气氛的冰冷。


    “好,你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转身继续面向三清神像,只是心中某个漏点在持续变大,仿佛要操控不住。


    “那你也别进去了,让舒照被鬼灵界带走吧。”


    丘吉万般无奈,有时候师徒俩太像了也不好,师父这种做法跟他在环球号上用砍风水树逼出张一阳有什么区别?俩人都秉持着一毁全毁的理念。


    “师父……”丘吉还想再劝,但石南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不好了!鬼灵界的执法者好像就在附近!”


    二人往外一看,只见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现在已经被浓密的灰雾笼罩,空中的鸟儿惊慌地打着转,发出凄厉的鸣叫。一阵阴风吹开了道观虚掩的大门,带来一股奇怪的花香,弥漫在整个道观里。


    神巫婆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望着诡异的天象,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


    “小吉。”林与之淡然地看着那片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没有选择了。”


    最终丘吉还是妥协了,让师父随自己自己一起入梦。


    林与之从自己的陈列柜中取出一盏木质油灯,顶上的托盘四周篆刻着一圈道门法咒,托盘中的蜡油已经凝固,呈现一种黄棕色。他将油灯置于木榻上的四方小桌上,指尖一挥,灯芯被点燃,冒出一阵浓烈刺鼻的白烟,随后火光逐渐稳定。


    他对神巫婆和石南星说道:“这是离魂灯,在我们的意识进入舒照的记忆中后,它可以保我们的意识不散,阿婆,我需要你和南星守住这盏灯,让其不灭,一旦火光熄灭,我们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神巫婆点头,用拐杖重重地杵地:“林道长,我们为收服阴仙合作了上百年,这事交给老婆子,你尽管放心,为神巫女一族,你费心了。”


    “这是应该的。”林与之回答,随后他看向丘吉,“小吉,你要记住,入梦以后,舒照记忆中存在的所有生物都会对我们造成影响,这种影响甚至会直接体现在我们的躯体上,所以在没有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要记住,我们看见的任何人和物都是假的,绝不能受其蛊惑。”


    丘吉坚定地点头。


    石南星揣揣不安地看着二人,咬紧下唇,严肃道:“我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安,这件事可能不详。”


    “当然不详,舒照都死了,难道还是好事啊?”丘吉点点她的额头,“但做我们这行,不就是哪里不详就往哪里钻吗?”


    林与之已经在榻上坐了盘腿坐了下来:“小吉。”


    丘吉也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腿坐在离魂灯的另一边。


    “手给我。”林与之已经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的右手摊在桌上,丘吉看了看师父从容不迫的面容,抿抿唇,放心地将手搭在师父的手上。


    触碰的一瞬间,不小的力道便紧紧攥住了他,冰凉和炽热碰撞,一种奇异的感觉荡漾在他心头。


    他突然发现,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和师父一起前往某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他一直想紧紧留住的关系,师徒俩永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在这条精彩纷呈的路上,永不停歇。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被林与之放在陈列架上的那瓶黄沙,里面的冰晶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


    丘吉的意识沉入黑暗,再睁眼时,竟是被一阵灼热干燥的风沙拍醒。


    眼前已经不是清心观内的静谧安然,而是天地间一片昏黄,狂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无情地抽打着一切,烈日被浓厚的沙尘遮蔽,只透下一种闷热压抑的昏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种不祥的焦黄色。


    举目四望,唯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延伸至视野尽头,看不到一丝绿意或水源的迹象,空气燥得灼人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土的颗粒感。


    丘吉默默地把鼻孔里的沙呼出来,拍拍自己的脸,他严重怀疑这舒照的记忆是不是对梦境有什么误解?这沙子也太真了吧,感觉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眼前一暗,林与之伏在丘吉上方,微笑着看他。丘吉一个鲤鱼打挺就翻坐起来,瞅了瞅自己的师父,林与之的道袍被清风拂动,即便脚已经被黄沙掩盖,可衣服和发型倒是一点没被打乱。


    丘吉看了看自己被黄沙灌满了的衣服,再看看师父光鲜亮丽的模样,眉头皱了皱:“怎么有种给主角做配的感觉呢?”


    林与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我是念咒的人,自然着地会更稳一些。”


    丘吉:“……”行吧。


    林与之目光锐利地扫视周遭:“梦境源于记忆,此地沙气厚重,五行之中土气极旺。”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滚烫的沙地,捻起一撮沙土,任由其从指缝流下,随即双指并拢,于沙地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五行方位图,片刻,他抬头望向与日照背向而驰的方位。


    “那边有人气,我们往那边去。”


    二人逆风而行,在沙海中跋涉良久,丘吉觉得口干舌燥,他在想如果梦里的自己口渴的话,现实中自己的躯体也会口渴吗?他要怎么样才能给石南星传递信息,让那姐妹给自己灌点水呢?


    石南星盯着盘腿坐在木榻上的丘吉泛干起皮的嘴唇,以及藏在唇后不断蠕动的舌头,回头对神巫婆说道:“阿婆,阿吉是不是在咬自己舌头啊?”


    神巫婆仔细查看,甚是不解:“应该……是吧?”


    石南星立马跑到堂屋,找到一条干燥的破抹布硬掰开丘吉的嘴,给他塞了进去,压住他的舌头,看着丘吉逐渐平静的嘴,石南星甚是欣慰,还得是她细心,不然这小子就遭罪了。


    “我去啊。”丘吉走了没一会儿后就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黄沙上,额头上全是汗,“好渴啊!感觉嘴巴里的水一直在被什么吸收。”


    林与之反应没有丘吉这么剧烈,但他的鬓角也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心中猜测是不是自己算错了方位。


    然而就在丘吉周身被晒得发烫,缓慢坐起来打算继续走时,他俨然看见一座城市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浮现。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干燥的舌头都快捋不清楚:“有有有有……有城了!”


    那座城市被隐藏在连绵起伏的沙山之底,等黄沙稍微一散,丘吉才看见全貌。


    这是一座现代的城市,但风格奇特,仿佛将古老的土坯城墙与现代的低矮楼房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城墙高耸,却是由夯土和现代混凝土混合筑成,墙体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


    师徒二人沿着城市方向,来到了城市入口处,这里是一片极大的混凝土地板砌筑的广场,广场上站着一些穿着各异的人,甚至还有数辆旅游大巴停靠在旁,引擎盖着厚厚的沙尘,一群戴着统一太阳帽、挥舞着小旗子的游客正聚集在那里,听着导游拿着扩音器讲解。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古代都城式的门头,顶上书三个饱经风沙磨蚀却依旧清晰的大字:不见城。入口旁边,歪歪斜斜地钉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旅游指示牌,箭头指向城内各个“景点”,如“沙海第一泉”、“古驿道遗址”等,与古朴的城楼显得格格不入。


    丘吉与林与之对视一眼,均感诧异。


    “这舒照离开的这八年,不会是在这里干导游吧?”他嘴角抽了抽:“她不会觉得吃回扣也是一种大事业吧?”


    “我们导游是绝对不会吃回扣的!”一个大嗓门将丘吉的话给怼了回去,不远处拿着扩音器,身上绑着各式各样呼叫机的导游义正严辞,“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那些劝人买东西,车上推销产品的导游都是骗子,只有我们才是专业的!”


    随后他带领游客往广场旁边走,指着立在那里的一块黑色大石头,说道:“老规矩,进城前请大家伸出尊贵的右手,摸一下城门边这块祖传的净手石,这可是我们不见城的特色项目,寓意洗去风尘,遵守秩序,出入平安。摸一摸,十年少,摸两摸,烦恼抛,摸三摸……哦对了,摸石头要收两块钱的费用,这是景区收的,用来维护设施,可不是我们导游要收的哦。”


    那些游客本来高高兴兴摸石头,一听要收两块钱,立马脸就黑了,有的甚至还低声吐槽:“妈的,去公共厕所拉个屎都才五毛钱,这石头比我屎还贵。”


    导游充耳不闻,继续他的兴奋发言:“各位宝宝都很乖,现在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神奇的不见城了,为啥叫不见城呢?因为有很多东西您进去了就不见了,比如您的烦恼、您的疲惫……”


    可能还有钱包。


    丘吉找准空隙,向那刚得空闲喝水的导游打听:“不好意思大哥,我向你打听一下,这不见城到底是个什么城啊?我怎么从没听过?是影视基地吗?”


    导游打量了一下丘吉与周围游客格格不入的打扮,以及站他身后不远处林与之的道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爽快答道:“咱这城可是有年头有故事的实打实古城,可不是什么影视基地,据说是唐朝一个有名的将军戍守的,就是地方偏,风沙大,发展慢了点儿,对外宣传也不够,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那来这里旅游是看什么呢?看沙漠?”


    “那当然不是啦。”导游神神秘秘地看着丘吉,眼神发光,“说出来你不信。”


    “大部分人都是来看沙鬼的。”


    丘吉一愣:“沙鬼?”


    “对,一种会在沙漠里结冰的鬼。”导游压低了声音,“不过也只是传闻,我也没见着过真家伙。”


    他说完便开始看手机,好像在估计时间,丘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发现时间和日期正好对应现实中的时辰。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带人进城了。”


    导游拿起大喇叭打算去叫人,丘吉却突然叫住他:“大哥,你说的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啊?”


    导游已经挤进了人堆里,闻言伸出一只小白手,用大喇叭喊。


    “沙陀罗!”


    第69章 沙陀罗:不见城(7) 开开心心……


    听到沙陀罗这几个字, 丘吉几乎是应激般颤了颤,不自觉看向踱步而来停留在自己侧后方两步距离的师父,他知道对方也听到了。


    “这……应该不是密教沙陀罗吧?”


    “可能只是同名同姓。”林与之也不确定, 目光放在那块已经被无数人摸得已经泛光的黑色石头上。


    他垂眼琢磨片刻,随即也学着那些游客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了下石面。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丘吉明显看到师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迅速收回,背到了身后。


    虽然师父面上依旧平静, 但丘吉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师父?”他偏头去看师父的表情,语气带着询问。


    林与之微微摇头, 示意无事,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搓动着。


    丘吉心里疑惑,也伸手去摸,石头入手冰凉滑腻,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收回手, 在身上擦了擦,嘟囔道:“两块钱就摸这玩意儿, 确实亏。”


    两人随着人流排队进城,还好通过外面的广告信息丘吉知道这景区是免费的,不然师父一定不会走正门。


    过安检口的时候丘吉注意到门口的几个保安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似乎对他们穿着道士的服装感觉到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们眼里的光就化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扫了脸以后,闸口放行, 眼前的景象让丘吉愣了一下。


    他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进了个沙漠旅游古城,而是误入了什么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边的仿古店铺门窗颜色和招牌大小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整齐划一,连一个多余的广告位都没有。


    本地商户一个个面带标准微笑,说话轻声细语,整个街道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他们前面进来的那批旅游团“入乡随俗”,导游的大喇叭都收了起来,只举着一个红色小旗子,给大家打手势,那手势大概意思是:这里不让大声说话,大家可以拍照,但不能开声音以及闪光。


    看来那导游挺懂这里的文化的。


    丘吉扯了扯被汗浸透的领口,觉得嗓子眼又开始冒烟,他本来想让师父找地方买点水,却见师父站在一个玻璃门前,顺着往上,丘吉看见几个仿古字体写着:不见城博物馆。


    那群旅游团已经依次排队进去参观了,林与之盯着丘吉,看样子他觉得也有必要参观一下。


    丘吉只能醒着头皮和师父混在旅游团里进去。


    入门便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展厅,右边一条宽阔的走廊延伸到另一个展厅,陈列着文物的玻璃柜有节奏地布置,墙上贴着关于每个文物的历史渊源。


    那个导游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低分贝的声音给大家解说。


    “不见城始建于晚唐,由大将军沙陀罗戍守,哎对,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异国味儿,不过他确实是本土人,来这边,你们看见的展品都是最新挖掘出来的那个年代的器具。”


    丘吉顺着导游的解说看向最右边的展示柜,里面是一排黑色的石头,只不过形状各异,根据上面的标签可以知道它们是花瓶。


    “用石头做花瓶,还真挺稀奇。”丘吉指尖在玻璃柜上划动,却看见某个残缺的花瓶闪着一丝冰晶似的的反光。


    他眉头一蹙,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器具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未化解的冰。


    “沙漠里有冰,这事和阴仙有关没跑了。”丘吉看向师父,却见对方站在一副画前久久未动,他凑过去一看,只见画上的人穿着一席白色的圆领袍衫,一张方正国字脸,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那双眼睛,精光闪烁,仅通过笔墨都能感觉到他的腾腾杀气。


    画的旁边有小字介绍此人。


    沙陀罗:晚唐人士,生卒年不详,晚唐不见城戍边主将。在国力衰微、边陲动荡之际,他奉命镇守这座孤悬于帝国西北前沿的军事要塞。史料与出土碑文记载,他在任十余年间,身经百战,先后二十七次击退来犯之敌,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曾以两千孤军,力拒吐蕃万余精骑攻城逾月,终使其溃退。


    难怪丘吉会感觉到杀气腾腾,此人还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勇士。


    “应该和密教沙陀罗没有关系。”林与之平静地分析,“密教是印度的,此人是唐人。”


    “差点误伤友军。”丘吉嬉皮一笑,林与之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对他的顽皮无比宠溺。


    “来看,这就是沙陀罗将军的墓室。”


    导游站在一个巨大玻璃柜前,里面是一个用全息投影技术制作成的虚拟墓室模型,此墓室极长,一个空间套一个空间,错综复杂,并且在尽头处直接形成断头路。


    “这墓室是不是没投全啊?”一个游客发表疑问。


    导游很欣慰,感觉像是老师看见问到重点的学生一样。


    “没错,墓室确实没投完,因为这个墓室还没有被挖出来,这只是通过一些探测技术探出来的模样,真正的墓穴还被埋在沙漠底下,据说和秦始皇的墓一样难搞,没人能进去。”


    “意思是这个沙什么陀螺的尸体都还没有被挖出来?”


    “是的。”


    这让在场的游客泛起兴趣,纷纷低声讨论起来。


    “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肯定能一睹沙陀罗将军的风采。”导游嘻嘻一笑,“到时候大家也要记得认准我们旅游团哦。”


    跟着旅游团出了博物馆,丘吉已经渴得不行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家小卖部,门口冰柜冒着诱人的冷气。


    他立刻拽住师父的胳膊,使出杀手锏,压低声音带点耍赖的腔调:“师父,赏瓶冰水吧?”


    林与之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标着“矿泉水5元,饮料8元起”的牌子,沉默了几秒。


    “师父!”丘吉差点给他跪下了,“这种时候就不用考虑了吧?这是刚需啊!”


    林与之咬咬唇,像是做了一件极其重大的选择:“好吧。”


    丘吉如蒙大赦,一溜烟就飞了过去。


    小卖部老板是个穿着跨栏背心、摇着蒲扇的大叔,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翘着脚看手机。


    丘吉拉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伸手就去拿最贵的那个牌子的运动饮料。


    “拿这个。”林与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手指指向冰柜最角落里,那个标着“特价2元”的纯净水。


    丘吉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了抽,试图挣扎:“师父,这天热的,喝点带电解质的……”


    “水解渴就行了。”林与之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自顾自从那道袍内兜里慢条斯理地数出两个一元硬币,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硬币,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道长真会过日子。”他看了眼林与之的打扮,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二位看着面生,是来旅游?还是……”


    丘吉拧开那瓶廉价的纯净水,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接话:“随便逛逛,老板,你们这不见城管得可真够严的,走路先迈哪只脚是不是也得规定一下?”


    老板一听这个,像是找到了知音,蒲扇也不摇了,压低了声音抱怨:“可不是嘛,新来的县长要求的,说是要打造啥沙漠文明示范区,屁事多得要命,街面不能有纸屑,说话不能超60分贝,连我们店里商品摆放都有标准,烦都烦死了!”


    丘吉来了兴趣:“这么折腾图啥呀?”


    “还不是为了那闹心的沙鬼!”老板唾沫横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裹着沙子,一来就跟掉冰窖似的,还结冰,吓跑多少游客了,县长急啊,又是搞形象工程,又是到处发布公告,重金招聘能人异士,说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特意离远了眯眼看:“你看,就这什么不见城官网,置顶的公告。”


    丘吉瞥了一眼,还真是,条件还极其丰厚,但遗憾的是得考试,只不过考的内容不太一样。


    “啥机制啊,抓沙鬼都还得考试?估计没啥人去吧?”


    “啧啧,非也非也。”老板笑得高深莫测,“这来自全国各地的道士都排着队的上呢,开考比例最高1:2000。”


    丘吉震惊了,这岗位特么是皇位吗?而且,全国有两千多个道士吗?确定里面没插着几百个装道士的?


    “公家饭嘛,很正常,现在公家饭多难吃得到啊。”老板感慨似的看着那个公告,“不知道现在入道门来不来得及。”


    林与之正看着街道,听到“招聘”二字时,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老板,语气平淡无波:“县长招聘,需要什么条件?”


    “没啥特别条件,是有点本事的都行,主要是通过考试才有机会面对真正的沙鬼。”老板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林与之,“我看您这气度,像是有真本事的,可以去试试,总比之前那些骗钱的强。”


    丘吉赶紧把剩下半瓶水喝完,空瓶精准投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谢谢老板,师父,我们去瞧瞧热闹?”


    走出几步,他才低声吐槽:“师父,两块钱的水,我差点以为你要跟人家化缘了。”


    林与之面不改色:“小吉,我说了,我们要开……”


    “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健健康康……”丘吉及时堵住师父的话,捧着自己的脸凑到师父面前,笑得像一朵花,“平平安安。”


    林与之没忍住,嘴唇勾了勾。


    他目光扫过街面那些监控探头和臂戴文明督导袖章的工作人员,眼神微沉。


    “那位县长,颇为有趣。”


    “走吧,”他迈步向行政中心方向走去,“去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第70章 沙陀罗:不见城(8) 感觉特踏实……


    二人一路打听, 终于到了招聘报名地点。


    行政中心办公楼的门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但光线昏暗,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在这里办公的人面无表情地从师徒二人身边穿过, 视若无睹,跟个机器人差不多。


    要不是旁边角落还蹲着几个跟他们一样穿着道服, 眼神怪异的人,丘吉还以为这里是监狱。


    不过那几个人的道服实在太怪异了, 有的一身明黄色八卦道袍崭新得像是刚从戏班子借来的,上面连折痕都清晰可见, 有的则穿着灰扑扑的旧道袍,但腰间却挂着一看就是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塑料感十足的罗盘, 还有一个更夸张,剃着板寸,脖子里却挂着一串巨大的佛珠,正靠坐着墙,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屏幕上是某款热门手游的战斗界面。


    师徒二人的出现,引起了这些同行的注视, 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 也有一丝竞争的意味。


    丘吉没搭理那些人,而是直接堵住一个穿着黑夹克,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看起来板板正正的办事人员,问道:“请问县城招聘道士报名是不是在这里?”


    那人眉头皱了皱,很明显不太高兴,下巴往墙边那些道士的方向扬了扬:“人事的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去那等。”


    丘吉看了看墙角,连张凳子都没有,怎么等?难道让他和师父也和那些人一样坐地上?


    “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哪知道?想应聘就等着。”那人语气不耐,冷冰冰地越过丘吉离开了大厅。


    丘吉心里格外不爽,可怒气还没起,师父的手便搭上了肩。


    “小吉。”林与之依旧温润,视线悠悠地落在那几个高仿上,声音低沉,“我们的目标是弄清楚舒照的死因,沙鬼只是一个线索。”


    丘吉心神领会,往墙角走去,一边走一边丝滑切换他那套人畜无害、略带几分讨好和天真的笑容,主动凑到那个拿手机看手游直播的年轻道士跟前。


    手机屏幕上,一个穿着礼服的角色正被一个拎着电锯的壮汉追得吱哇乱叫,场景阴森中带着一丝滑稽。


    “嚯,这不是第100人格吗?道兄你也好这口?”丘吉语气热络,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队友。


    那年轻道士眼皮从手机屏幕上掀起来,将丘吉打量了个遍,语气慵懒:“哟,你也玩?哪个段的?”


    “哎,别提段位了,”丘吉摆摆手,顺势在这人旁边坐了下来,像唠嗑一样,“我也就是个休闲玩家,绝活是慈善家,队友都骂我专门给对面送存在感。”


    年轻道士嘴角一咧,显然被逗乐了:“慈善家?老版本了,现在版本之子是那些能溜鬼又能修机的。”


    “大佬大佬!”丘吉送上崇拜的眼神,“我单排遇到的队友,要是有你这意识,我何至于还在低段位打飘啊?”


    “可不是嘛,还有那些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一个送的,这游戏,队友比鬼可怕……”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打开了点,但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你们也是来应聘的?这穷乡僻壤的,网还不好,打把游戏都延迟。”


    丘吉顺着杆子往上爬,嘿嘿一笑道:“这不是当道士没饭吃了,想来混点公粮嘛,哥们是哪路道家?跟我们有没有亲缘关系啊?”


    那人吐槽:“啥道家啊,都是临时搞的身份,这岗位限制条件宽松,身份好伪装,比之前那个限制残疾人的岗好多了,不然还得先去弄残。”


    丘吉就猜得到这些人不是正统道门,一个两个面露颓丧,双目无神,只有一副“考公”人士的死气。


    “那你们怎么抓沙鬼啊?就算应聘了,没这能力不会被开吗?”


    那人听闻这话,噗嗤一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丘吉:“哥们,你还真信有沙鬼这种迷信的玩意儿啊?”


    “什么意思?”


    “不过就是沙漠里出现了一些冰,天气变化异常,加上一些人传谣罢了,什么沙鬼,都是没有的东西。”


    丘吉竖直了眉毛:“这不能吧?县长还能信这谣言?”


    那人笑得更开了,胸口的大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哥们,你这种就算考上去了也混不开,这谣言传播到全国各地,引起本地人的恐慌,县长不得做做面子功夫,让群众相信沙鬼已经被除了,到时候谣言不就被遏制了?”


    丘吉心中了然,这些家伙估计对不见城的真正隐秘恐怕一无所知,他脸上笑容不变,又寒暄了几句“考试的时候大家还是别太卷”之类的场面话,便退了回来,对林与之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师父,都是些样子货,问不出什么,要了解沙鬼这种东西,还是得通过这个什么招聘考试看看情况。”


    林与之始终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门厅,对丘吉的话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门外广场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引起大厅里这些假道士的注意。


    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双手举着一个用木棍和旧床单粗糙制成的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写着:“消除迷信,打击封建,还我一个科学的世界!”


    丘吉看着这横幅,总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可是奇怪的是,那个小男孩如此疯狂的行为,除了冒出来两个警卫在与他拉扯,没有引来任何一个路人的驻足观望,好像对比行为司空见惯了一样。


    有些经过大厅的办事人员短暂地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对同行人员吐槽:“啧,又来了,那个疯丫头带的小跟班,今天那疯丫头没来,就这小豆丁自己,倒是有毅力。”


    他的同事见怪不怪地笑了笑:“上头还没搞定这事儿啊?这都第几次了?”


    “搞定?怎么搞定?拘留所都进了好几回了,放出来照样来,县长吩咐了,只要不过激,随他们闹去,反正也没人当真。”


    丘吉的注意力却被那小男孩吸引了过去,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神却异常执拗,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多处开线且皱巴巴的圆领套头衫,胸口位置,用一根细绳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玻璃。


    那玻璃看起来普通,颜色浑浊,但在这种灼热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一丝近乎幽蓝的光芒,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师父,你看那孩子胸口的玻璃,有点奇怪。”丘吉碰了碰师父的胳膊。


    林与之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玻璃上,以他的眼力,能感觉到那玻璃上附着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不似凡物,更与这男孩的落魄装扮很不协调。


    他的脸色很快凝重起来,但却没有回应丘吉的发现。


    那个小男孩很快就被警卫给拎走了,联通他的破横幅一起,收拾得干干净净。


    师徒俩又在大厅站着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办事人员来通知。


    “所有应聘的人,领一张登记表回去填,明天早上九点来这里,上三楼会议室参加考试。”


    那人给每个道士发了一张登记表,上面是一些个人信息,包括出生年月,联系方式等等。


    “明天早上?”丘吉有着忧虑,扭头问师父,“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林与之捏着那张表,神色波澜不惊:“梦境里的时间流速会比梦境外慢一些,这三天时间绰绰有余。”


    时间流速慢?


    丘吉不自觉回想起了那个导游手腕上的表,那个时间可是和现实里的时间精准地对上了。


    “我们先去找住处吧。”林与之说道。


    为了顺应师父开源节流的风格,丘吉在离行政中心不远的一条背街小巷里,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一边磕瓜子一边看苦情剧,对穿着道袍的两人见怪不怪,麻利地给他们开了二楼一间标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好在有独立的卫生间,且两张床干净整洁。


    窗户正对着一条荒废的小巷,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丘吉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长舒一口气:“这沙漠里走一遭,比抓一天鬼还累。”


    他侧过头,看着师父动作优雅地将随身布袋挂好,又去检查窗户的插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这职业病,到哪儿都先看风水安危啊?”


    林与之没回头,仔细关好窗:“这是舒照的梦境,出现任何东西都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看向丘吉,“小吉,你有什么看法?”


    丘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盘着腿,表情认真起来:“师父,我觉得这事儿越来越蹊跷了。第一,舒照的记忆核心是这座不见城,她变成沙鬼绝对跟这里脱不了干系。第二,那个导游说的沙鬼和结冰,跟我们之前发现的冰沙对上了,阴仙的影子恐怕就在背后。第三,县长大规模招聘道士,听起来不像是单纯驱邪,倒像是在选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县长应该也知道阴仙的事,沙鬼或许只是借口,他想要对付的是更危险的东西。”


    林与之赞许地点点头:“分析得在理。”


    “那我们明天怎么应对?”丘吉问道,“真老老实实考试?万一考的是咱们不擅长的呢?比如……笔试,考不上的话岂不是很尴尬?”


    他想到这个可能,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林与之唇角扬了一下:“随机应变,道法万变不离其宗,纵有偏颇,根基犹在,至于笔试……”


    他顿了顿,看着丘吉。


    “你最近不是在博览群书吗?想必应对些理论考题,不在话下。”


    丘吉顿时想起被自己删掉的那些“师尊文学”,脸上一热:“师父,那能一样吗?再说了,那些书里可没教怎么对付沙鬼和阴仙。”


    林与之看着徒弟窘迫的脸,笑得更温婉了。


    玩笑归玩笑,丘吉很快正色道:“不过师父,我有点担心,如果真跟阴仙有关,你的契约……”


    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林与之眸光微动,心里泛起暖意,语气却依旧平静:“放心,我自有分寸,契约的事,我比任何人都在意,眼下,我们需集中精力应对明天的事,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窗外,沙漠的夜幕彻底降临,风声呜咽,带着砂砾敲打窗棂。


    旅馆房间内,灯光昏黄,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最后彻底交融。


    丘吉看着师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沉静的脸,心神微动,忘了回应。


    林与之感觉到徒弟的视线,不经意抬眸回望,二人之间仿佛有些东西在中间来回穿梭。


    他指尖紧紧摁住床边沿,直到丘吉回过神,移开视线,他的手才释放了力道。


    “师父。”丘吉低着头,欣赏着地上自己和师父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你在我身边,我感觉特别踏实。”——


    作者有话说:大龄少男开始怀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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