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的确很踏实, 林与之刚收拾好躺上床,他就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姿势。
林与之偏头看向他, 床头柜微弱的灯光将丘吉的脸勾勒得格外立体,高挺的鼻子下薄如蝉翼的唇甚至带着一丝甜笑, 仿佛梦见了什么很美好的事。
这已经不是林与之第一次这样偷看自己的徒弟了。
在清心观里无数个深夜,月挂树梢时, 他会悄无声息地推开丘吉的房门,静坐在床边凝视他。
他眼睁睁看着这张脸从圆滚滚变成如今这样骨感分明如刀削般锋利的模样, 性格也从那个温暖的小太阳变成现在这副潇洒不羁,对任何事都运筹帷幄的大人。
时间过得真快, 他甚至都没发现,一直在自己庇佑下肆意欢畅的人现在已经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承载着本应该由他来承载的责任。
可海,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望向空无一物的旅店天花板, 两只蚊子在空中交缠,久久分不了高下。他终于坐起身子, 下床来到丘吉跟前。
青年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珠的转动微微颤抖, 好看极了。
林与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那两只蚊子终于停止较量,静静停在墙壁上时,他俯身,吻了徒弟的耳尖。
轻轻的,一触即分。
随后,他为他掖了掖被角, 离开了房间。
那被吻过的耳尖忽然极速变红泛肿,一直装睡的青年猛地坐起身,惊扰了那两只缠绵的蚊子。
他没有再犹豫,匆匆忙忙穿了鞋跟出去,他想知道师父这么晚了要去哪。
月明星稀,冷空气扑面而来。
林与之出了旅店,在门口停住,然后拿出一个小型罗盘,似乎在辨认方向。
丘吉躲在楼梯平台转折处注视他,直到看见对方身影消失,他才赶紧跟上。
不见城温差极大,出了旅店大门,就像置身冰窖里,他身上的廉价道服根本抵御不了如此寒冷刺骨的夜,他只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地跟在师父身后不远处。
此时已经是半夜,由于不见城秩序严格,街上基本没什么人,只有那些被风吹来的黄沙,在水泥板路面上打转子。
丘吉就这样看着师父走一会儿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罗盘,时不时还发出一声表示疑问的轻叹,心中不免疑惑。
师父到底在找什么?
他就这样跟了几条街,最后看见师父在一个黑色的大垃圾桶前停了下来,并且收起了罗盘。
丘吉看向那个垃圾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的脸从桶后面的阴影里探出来,圆圆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刚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打开了一个口子的垃圾袋。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就是白天在行政中心外看见的那个举横幅的人,只不过当时穿得还算干净,现在却换了身行头,衣服脏兮兮的不说,还全是破开的口子。
林与之的眼神在看见这个小男孩的一刹那被一道浓重的阴影覆盖,丘吉读不懂那其中蕴藏的深意,是怜悯吗?好像又不像。
他看见师父蹲下身,面容彻底暴露在路灯下,可却只看见一个如玉般的笑,仿佛拥有着天然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朝男孩招招手:“过来。”
男孩眉头紧蹙,依旧紧紧贴着垃圾桶,没有动身。
林与之想了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旅店里赠送的一小包饼干,示意他:“你饿了吧?想吃吗?”
男孩果然有了反应,不过是因为饥饿产生的生理反应,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一本正经道:“你是道士,我不跟道士说话。”
林与之拿饼干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我是假扮的,我不是道士,都是为了应付考试而已。”
“可是你刚刚在看罗盘,那个是道士用的东西吧?”
林与之将那个巴掌大的小罗盘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不是道士用的,这是船长用的,我是开船的。”
男孩的警惕心开始松动,亮晶晶的眼睛一个劲儿盯着罗盘看,像一个好奇的猫咪。
林与之趁机向他展示罗盘的作用,纤长的手指像在玩杂耍一样,把小孩逗得眼睛都看直了。
“想要吗?”他笑问。
男孩立马兴奋地点点头,可是又突然想到什么,狠狠地摇头:“不行,我姐姐不喜欢这个东西,她会抽我的。”
林与之的表情凝固:“你姐姐?”
“嗯。”
“她是谁?”
“舒照。”
这个名字传进丘吉的耳朵里,令他不禁浑身一顿,舒照这八年都在干嘛?收弟弟,带弟弟捡垃圾,然后游行示威啊?
这就是她口中一直说的伟大事业?
林与之显然也愣了愣,他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你姐姐是亲的吗?”
男孩这次回答得很诚恳:“不是,我是她捡的,她还给我取名叫尼拉。”
林与之心神领会,目光再次聚焦在小男孩……挂在胸口的那块玻璃上,他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一起,再次示意尼拉:“你不用怕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白天看你可怜,所以想给你送点吃的。”
他的长相随和亲切,很容易让人相信,加上他声线清润温和,很快就让尼拉放松了警惕,扭扭捏捏地从垃圾桶后面挪步出来。
林与之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一个饼干肯定吃不饱,我带你去那家便利店再买点吃的吧?”
尼拉将垃圾袋放在一边,盯着罗盘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才塞到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撕开饼干包装纸大口吞咽,含糊不清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林与之伸出右手摸他的头顶,这是尼拉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因为我曾经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徒弟,也跟你一样可爱。”
丘吉看到师父牵着尼拉的手走进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一会儿后便拎着一大袋的吃食出来,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师父如此大方,心里不禁有些嫉妒。
师父还没给他买过零食呢!
“我给你买这么多东西,你姐姐应该会怀疑吧?要不你带我去见见她,我亲自给她解释?”林与之试探地问。
尼拉仰着头看他,饼干渣子沾满了小脸:“我姐姐晚上都要打零工,没时间管我。”
林与之犹豫了许久,尼拉见他略有愁思,主动邀请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我们住的地方坐一坐,等她回来。”
林与之笑道:“好。”
他牵着尼拉的手,拎着那袋在尼拉看来堪称奢侈的食物,远离城区,拐进了一条愈发偏僻的小路。
月光被高矮不平的土坯房切割得支离破碎,卷起的沙砾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丘吉屏息凝神,远远跟在后面,心里却倍感疑惑。
师父对这孩子的态度太反常了,那种刻意接近的温和好像带着某种目的一样,尤其是他凝视那男孩胸口玻璃时的眼神,过于怪异。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薄,直到几乎看不见任何灯火,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矮房匍匐在沙漠边缘,仿佛被遗忘。
房子是用黄土混合着干草垒成的,低矮破败,墙皮大面积脱落,屋顶甚至能看到几处用塑料布勉强遮盖的破洞。
尼拉跑到门前,费力地推开那扇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对林与之说:“我家有点破,你别嫌弃。”
林与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借着尼拉打开的白炽灯,看见了里面的环境。
只有两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占据了大半地方,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破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瓶罐、形状奇特的石头和干枯的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土墙上有许多炭笔画的画,笔触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画的多是沙漠、星空、还有一个笑容灿烂的人物肖像。
林与之没有认出来这个肖像是谁,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个男的。
“姐姐晚上下工下得晚。”尼拉熟练地拿起一个磕了口的搪瓷缸,从一个大水壶里倒出半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林与之,“你喝水。”
林与之接过杯子,声音放缓:“你姐姐很辛苦吧?”
尼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姐姐打两份工,白天在旅馆打扫,晚上要去酒馆洗杯子,她可厉害了,会画画,还会给我讲故事。她说只要我们在一起,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舒照的崇拜和依赖,可是描述却和林与之印象中的人天差地别。
在他记忆里,舒照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瞳孔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以及一种阴狠的劲头,和这个会讲故事,会画画,还如此坚毅的小白花完全不是一个人。
难不成只是同名同姓?
这也是蹲在窗外的丘吉心里冒出来的疑问,他甚至都不敢想,以舒照那个性格,还讲故事,应该讲的是她怎么拧蛇头,刨蛇腹,煎蛇尸的过程吧?
“她是个好姐姐。”林与之轻声附和,顿了顿,他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去举横幅呢?反对沙鬼?”
提到这个,尼拉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带着超越年龄的愤懑:“都是县长他们不好!还有那些骗人的道士!非说有什么沙鬼吃人,搞得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城里死气沉沉的,姐姐说那都是迷信,是吓唬人的,世界上根本没有沙鬼,都是人心坏了,想找借口欺负人,或者骗钱,我和姐姐就想告诉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自己吓自己。”
窗外的丘吉听到这里,心头一动,舒照不相信沙鬼?那她后来为什么又会变成沙鬼?难不成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放松了警惕,大晚上跑出去打工被沙鬼害了?
林与之没有反驳尼拉孩子气的话,反而顺着他说:“道家学说里,也并非全是迷信鬼神。其中蕴含的天地运行之理,人与自然和谐之道,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古老的科学和哲学。”
尼拉显然听不懂这些,困惑地眨着眼,只能用最朴素的话坚持姐姐的观点:“可是姐姐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是假的,要靠自己努力才能过上好日子。”
林与之不再与他争论这个,他沉吟片刻,道:“如果,让你们亲眼看见沙鬼这个东西,你们会信吗?”
尼拉犹豫着没说话。
林与之从道袍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黄色符纸,递给尼拉:“这个你拿着,这不是迷信,只是求个心里安慰,把它悄悄放在你姐姐的枕头底下,可以让她平时的劳累减轻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告诉她是我给的,就当是你捡到的,好吗?”
丘吉知道师父这样的做法也是在怀疑舒照可能是被沙鬼所害,在没有弄清沙鬼这个东西前,先保护好梦境中的舒照,可以留给他们更多时间。
林与之的语气太温和,理由听起来也全然是为他姐姐着想。尼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符纸,小心地塞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谢谢你。”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尼拉觉得这位假道长和城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不一样,他是真的好人。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你帮我这么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捡东西很厉害的!”
林与之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那块用绳子穿着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上,在昏暗光线下折射着微弱的光。
他沉吟了许久,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开口:“我很喜欢你脖子上这块玻璃,它很特别,你能把它送给我吗?我可以拿更多吃的,或者钱跟你换。”
尼拉脸色骤变,猛地用手捂住那块玻璃,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这个不能给,这是我捡到的最好的宝贝,是我在沙漠最深处里面捡到的,那里有很多这种亮晶晶的玻璃,但这块最完整最好看,我不能给你。”
“沙漠最深处?”林与之捕捉到关键词,追问道,“具体在哪里?还记得吗?”
尼拉却紧闭着嘴,不肯再多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仿佛怕他抢走似的。
林与之见状,知道不能再逼问,脸上露出遗憾,温和地笑了笑:“好吧,既然是你最喜欢的宝贝,那就算了,时间不早了,我大概是等不到你姐姐回来了,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辞,尼拉把他送到门口,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安和歉意。
林与之摸摸他的头:“符纸收好。”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丘吉赶紧缩身躲到一处残垣后,师父果然是为了那块玻璃,那玻璃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对师父这么重要?
他继续跟踪师父,看见他并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又走向了来时路过的那家便利店。丘吉立刻抓住机会,抄近路抢先一步溜回旅店,踢掉鞋子,迅速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他的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与之的脚步无声地走进来,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丘吉是否睡着,然后才走到自己床边。
丘吉屏住呼吸,感觉到师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便是上床的声音,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丘吉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照亮他床头的柜子。
他看见上面放着一瓶他昨天路过便利店时随口嚷嚷着想买的饮料,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第72章 沙陀罗:不见城(10) 能抄吗?……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丘吉就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师父已经穿戴整齐, 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出神。
“师父, 早。”丘吉打了个哈欠,眼神却无意识划过床头柜上那瓶饮料。
林与之转过身, 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仿佛昨夜那个用罗盘忽悠小孩以及试图换取玻璃的人不是他一样。
“醒了就收拾一下, 该去行政中心了。”
“师父。”丘吉拿过那瓶饮料,在手里掂了掂, “你昨晚出去了?”
林与之嘴唇动了动,沉默许久才开口:“半夜睡不着,出去看了看这个县城的情况。”
“哦,我还以为你是特意给我买的。”丘吉嘴角勾起一个小弧度,眼角轻轻一弯, 像只狡黠的狐狸。
林与之压低了眉毛,显然不太明白徒弟这个表情的含义。
丘吉麻利地爬起来, 一边洗漱一边偷偷观察师父,对方神色如常,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几分。
师徒二人到达行政中心三楼会议室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人。除了昨天见过的几个同行,又多了不少生面孔,有的一脸高深莫测,有的紧张得直搓手,还有的甚至在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 像是在背诵什么口诀。
一个穿着板正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处,让二人做了一些简单登记,然后指向后排的两张座位。
等师徒二人刚坐下没多久,另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进来开始分发着试卷和笔。
丘吉拿到手一看,嘴角就抽了抽,试卷抬头写着《不见城特殊人才招聘(民俗文化研究方向)笔试部分》,可下面的题目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题:请简述在持续零下十度、风力八级的沙尘暴环境中,人体核心体温维持36.5度以上的三种可行性方案。
第二题:当周围环境出现异常结冰现象,且伴随强烈精神干扰时,如何保持意识清醒及基础行动能力?请列出至少两种应对策略。
第三题:试论在完全黑暗、未知地形且可能存在非物理性障碍的环境中,如何快速定位安全区域并建立有效防御?
这哪是考道士?这分明是考特种兵野外生存,还是带点玄学色彩的。
丘吉手中的笔转得飞快,一只手摸着额头,手下的眼睛却已经偷偷瞟向师父。
林与之正在垂眸浏览试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喜怒。
旁边一个穿着崭新道袍的大哥已经开始挠头了,小声嘀咕:“这啥玩意儿?不考道德经也不考画符,考这些干嘛?”
另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则奋笔疾书,嘴里念叨着:“应该考的是生物化学方向,人体代谢还是心理应激?”
丘吉大概明白了,这考试果然不是考你道术多精深,而是看你扛不扛造,他想起导游说的沙鬼结冰,还有师父发现的冰沙,心里有了谱。
这县长,怕不是想找一群能抗住阴寒之气或者说对沙鬼有特殊耐受力的人。
他一边观察工作人员,一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林与之:“师父,你会吗?”
林与之:“怎么了?”
丘吉露出一口大白牙,笔转得更快:“我能抄你的吗?”
“……”林与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丘吉缩回了脖子,开始埋头胡诌。
他结合自己抓鬼的经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什么“调动体内阳气运转抵御寒气”、“以意志力对抗精神干扰”、“利用基础道术感知环境异常”等等,听起来好像很有内涵,实际都是些废话,套哪个题都行。
丘吉写得那叫一个言之凿凿,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交卷的时候,他看到好几个同行脸色发白,卷面空空如也,或者写得驴唇不对马嘴。
那个玩手机游戏的佛珠道士更是直接趴桌上睡着了,口水都快流到试卷上了。
笔试结束,工作人员当场阅卷,效率高得吓人,不出所料,丘吉和林与之双双通过,连同他们在内,只剩下稀稀拉拉不到十个人。
那个佛珠道士居然也混过了笔试,正打着哈欠揉眼睛。
工作人员用冷冰冰的腔调说道:“笔试通过者,跟我来,县长要见你们。”
众人被带到了行政中心顶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却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矮房,再往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海,显得室内更加空旷冰冷。
一个穿着深灰色立领制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他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出一股难以接近的冷硬气场。
工作人员恭敬地禀报:“县长,人带来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丘吉得以窥见全容,他的年龄看起来不到四十岁,面容瘦削,五官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线条分明,却毫无温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沙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丘吉看着这双眼睛,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印象里是那个徒手拧断兔脖子的人。
“这位是什卡县长。”工作人员给他们介绍。
什卡的目光在最前排的林与之和丘吉身上扫视了一遍,随后用那个干涩冰冷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道:“请坐。”
师徒俩坐在离什卡最近的沙发一端,其他道士也纷纷落座。
“恭喜各位,你们是这个月通过考核的第三批道士,也是目前看来我认为体质看起来最好的一批。”什卡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但是通过笔试并不能完全体现你们的能力,所以接下来是实践。”
“什么啊?怎么考了一轮还有一轮?这么麻烦的?”有人抱怨道。
什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大家随时可以退出,不强求。”
那人闭了嘴,公家饭的诱惑力还是不小的。
“城西三十里,有一片区域,是近期沙鬼活动最频繁的地方,我们的考核方式就是,所有人今晚需要在那里过一夜,明天太阳升起时,还能自己走出来的人,就算通过考核,获得不见城特殊顾问的职位。”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那个佛珠道士瞬间清醒了,瞪大眼睛:“啊?在沙漠里过夜?那不得冻死了?”
什卡灰色的瞳孔转向他,没有任何情绪:“道士连基本的护体都不会吗?”
佛珠道士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丘吉心里嘀咕,好家伙,文考加武考,文考测理论耐寒抗压,武考直接实战生存,这县长招的不是顾问,是炮灰吧?
林与之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考核过程中,是否允许使用我们自带的一些工具或使用特殊方法?”
什卡看向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不限手段,只问结果,活着出来。”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丘吉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考核危险之处不在于气温和野兽,而是沙鬼,请各位不要忘了你们来应聘此岗位的目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配合他冰冷的语气,反倒更像是一种警告。
丘吉下意识地看向师父,林与之也正看向他,师徒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县长面试大概十几分钟便结束了,随后什卡便吩咐助手在办公楼旁的饭店宴请丘吉等人,等大家吃饱喝足以后,助手再根据众人的要求写一个清单,去街上置办他们所需要的物品。
问到林与之和丘吉时,林与之并没有向其他道士一样要“帐篷”、“睡袋”、“军工铲”等物品,而是只要了一瓶红墨水、一盒铁钉和一卷鱼线。
听到这个要求的助手古怪地看了师徒俩一眼,估计以为他们是来滥竽充数的。
带着满腹疑云,师徒二人和另外几个幸运儿,坐上了一辆密封性很好的越野车,朝着城西那片被称为沙鬼频发地的死亡区域驶去。
车窗外,太阳已经被漫天黄沙遮掩得严严实实,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车窗,呜呜作响。
一路过来,丘吉看见了许多写着“危险临界线”,“请勿再往前”,“禁止穿行”等立牌,有的是新立的,有的已经有了些日子,牌子上有许多奇怪的抓痕。
车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除了那个心大的佛珠道士又在低头玩手机,其他几个通过笔试的人,要么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要么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什么保命口诀。
丘吉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官全开,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细微变化。
温度似乎在慢慢下降,虽然车内开了空调,但一种阴冷的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身旁的师父。
林与之坐姿端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正前方,丘吉注意到师父放在膝盖上的手,此时泛着一丝僵白。
“师父。”他皱皱眉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你很冷吗?”
林与之没想到丘吉会突然关心这么一句,膝盖上的指尖蜷了起来,原本想伸进道服衣袖中,却在那瞬间被握住。
他微微错愕,盯着徒弟的脸,对方却若无其事,温暖的掌心像一块热铁一样将他熔化。
车上的人都沉浸在未知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关系奇怪的师徒二人。
林与之喉咙发干,盯着那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背,不免失神。
同样局促不安的还有丘吉,尽管主动的是他,可也耗尽了他的勇气。师父的手果然又开始失温,他已经敏感到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师父的寒症是不是又要来临。
可他分不清到底是对寒症敏感,还是对已经变了味的师徒关系敏感。
就这样行驶了两个小时,车辆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面容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转过头,用生硬的语气说:“到了,只能送到这里,前面车子进不去了,明天中午,我会在这个位置等,太阳升到头顶之前,没出来的,就当考核失败。”
众人陆续下车,瞬间被狂风裹挟的黄沙扑了满身。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谷,四周是高大的沙山,地形错综复杂,天色昏黄,能见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阴寒之气。
几个道士手忙脚乱地从车上卸下自己的装备,帐篷、睡袋、甚至还有人带了小型燃气炉和一口锅。
看到林与之和丘吉只拿着一个小布包,一个人嗤笑一声:“就靠这些玩意儿过夜?年轻人,不至于卷到连命都搭出去吧?”
丘吉抱着手臂冷笑:“放心,我们师徒俩命硬,阎王爷暂时还不收,有这个心,不如好好检查一下你们的装备,毕竟到了深夜,你们只能靠这些玩意儿保命呢。”
那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和其他人一起,找了个背风的沙窝,开始费力地搭建帐篷。
林与之没有理会那边的喧闹,他站在沙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那些沙丘的走向和几处突兀耸立的风蚀岩石。
“小吉,布阵。”他沉声道。
丘吉立刻行动起来,他手法娴熟,将铁钉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间距深深打入沙地,再用浸染了特殊红墨水的鱼线巧妙地在铁钉间缠绕连接,构成一个内含玄机的阵网。
这一幕落在其他道士眼里,更是引来了不屑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师徒俩简直是在儿戏。
只有那个佛珠道士,或许是之前因为游戏和丘吉聊了两句,对师徒二人有点兴趣,将自己的帐篷弄好后还跑过来,对二人说:“你们要不跟我挤一个帐篷吧,我买的超大款,地儿够,就你们这几根线,几颗钉子,没到半夜都得被沙给埋咯。”
林与之一边从布袋中取出三炷颜色暗红的特制线香,点燃后插在阵眼位置,一边礼貌回答:“多谢,此地是阴气汇聚之地,即使有外物保障也没用。”
佛珠道士没听懂:“啥玩意儿?”
丘吉用大白话解释师父的话:“通俗来说就是,物理防御没用,这玩意儿是真伤。”
“哦,那我就懂了。”佛珠道士乐呵道,一会儿又钻进自己帐篷里去了。
香烟笔直上升,即使在狂风中也不散乱,形成一个淡淡的屏障。
“好了,”林与之拍拍手上的沙土,“只要不主动走出此阵,寻常邪祟难以靠近。”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沙漠的夜晚,没有了太阳的炙烤,温度骤降,再加上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简直呵气成冰。
所有的道士都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点燃了露营灯,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哆嗦着抱怨的声音。
丘吉和林与之没有帐篷,就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盘腿坐下。
丘吉刻意紧贴着师父,为他取暖。
“师父,你说那个什卡县长,到底想干什么?”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沙丘,低声问,“他搞这么一出,真就只是为了找几个能对付沙鬼的顾问?”
林与之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人城府极深,他提到沙鬼时,语气并不是全然厌恶,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看我?”丘吉一愣,“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确实没注意那个县长在关注他,难不成又是个变态?
“你没发现吗?”
林与之声音有些凝重。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应聘者,而像是……一个老熟人……”
“一个让他钦佩的人。”
第73章 沙陀罗:不见城(11) 师父最爱我了……
丘吉听到师父这话第一反应竟是着急:“我可没有在外面乱搞, 这个什卡我是真不认识。”
林与之被他的反应逗笑:“你在乱想什么?”
“我是怕你乱想,你肯定从张一阳那件事开始,就一直不相信我。”
丘吉回答得很实诚, 他知道师父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这样想, 以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时不时提一嘴,让人抓耳挠心, 无处发泄。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丘吉身子前倾,偏头去看师父:“师父一直在偷偷关注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
“……”
林与之身子坐直了些,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丘吉跟着抬头,漆黑一片的夜空因为沙尘的原因看不见一颗星星,只有呼啸的风在岩石后面奏响奇妙的乐章,他没看见什么,复又审视起面前的人来。
以前他对师父都是仰视, 现在平视以后,发现师父的长相是他见过的那么多人中最出众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丘吉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甚至希望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频繁出现在他梦里的道长亲口承认昨晚干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导致他平静的心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一晚上都在细细回味左耳传来的炽热感。
但他很清楚师父不会承认的,他这种在世界上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家”,怎么会承认这种有为伦理有违天道的事?他宁愿憋死自己。
不过丘吉也不急,这种事急不得,太急了的话会让两个人都别扭,从师徒关系转变成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有这个耐心。他问这话也只是想逗逗师父,看看他反应,倒不是真的想逼他“表白”,但是他明显忽视了师父的腹黑属性,从小到大,他可是一直属于被拿捏的那方。
果然,林与之“欣赏”完夜空以后,慢悠悠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清浅的笑是最为柔和的武器,一下子就化解了丘吉的进攻。
“还打算抓沙鬼吗?”
“当然啊。”
“那就站起来。”
丘吉虽然不知道师父的用意,但是向来对师父毫不设防的他依旧乖乖地站了起来,冷风嗖嗖,吹得他脖子一缩。
“站起来做什么?”
林与之将自己的衣摆摆放平整,确保没有一丝褶皱,随即合上了眼:“你话这么密,想来精神不错,今晚站着把风吧。”
“……”
丘吉干笑几声,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这次还肆无忌惮地越过雷池,右手超绝不经意地探到师父的腰,轻轻摩擦,脑袋像毛毛虫一样在他肩头蛄蛹。
“师父肯定舍不得我站着吹冷风,师父最爱我了。”
***
夜色已深,沙漠的严寒渗入骨髓。
佛珠道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标志上的叉,随即息屏放在一旁,帐篷里的露营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阴冷,他裹着厚厚的睡袋,依然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那两个师徒就在他旁边不远处,他能听见两个人轻松愉悦的对话内容,他暗想这俩人关系还挺亲密的,俩大男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比情侣还直接,竟然一点不害臊,不过过了一会儿,这俩人就没声了。
佛珠道士心里也平静了不少,打算赶紧入睡,一觉到天亮,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是呼啸的风显然不想让他安宁。仔细一听,他甚至还听见风里夹杂着另一种粘稠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脚在厚厚的沙地上缓慢拖行。
佛珠道士皱了皱眉,悄悄拉开帐篷拉链一条缝,向外窥视。
月光被黄沙遮蔽,天地间一片昏蒙,他看到不远处,那对师徒背靠岩石坐着,似乎已经入定了,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前方的沙地,那片沙地似乎在蠕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打算看得再仔细一些,却被旁边帐篷里的人喊了一嗓子。
“兄弟,有火吗?”
那人正是之前嘲笑丘吉和林与之的假道士,他用手夹着一杆烟,朝佛珠道士比了比,佛珠道士弯身在帐篷里面找了找,摸到打火机给他丢了过去,正好丢在他面前的沙地上。
假道士咧嘴笑了笑,表示感谢,然后用手在沙地里捞起那只火机,缩回了帐篷。
等佛珠道士再回头来看那个蠕动的沙时,前方已经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他怀揣着疑惑缩回了帐篷,打算再次入睡。
然而这时,他又听见那个“沙沙”的声音了,并且这次极近,貌似就在他隔壁,他不放心地又探头出去看,隔壁帐篷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能看出这人此时正夹着烟,一口一口的往肺里吸。
佛珠道士暗想在密闭空间里吸烟,也真是不嫌闷得慌,他越这样想,那影子但是越吸得卖力,跟个公鸡啄米似的,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强力泡泡机。佛珠道士感叹,原来烟也可以成为让自己爽的道具啊,都什么癖好……
个屁啊!
佛珠道士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不对劲了,他颤颤巍巍地想去看看,肩头却被猛地被按住,他下意识张开嘴,一个宽厚的手掌便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声音,他惊恐地回头,却看见丘吉凝重的面容。
对方示意他噤声,自己则佝着身子往那个帐篷去,佛珠道士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当下就跟着丘吉一起过去探究竟。
没想到帐篷拉下来,他便看见了一副令他无比震惊的画面。
那个假道士依旧盘腿坐在帐篷中,只不过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朝向他们的方向,而他的烟,正直直地插在他的喉咙中心。他的嘴半张着,飘出淡淡的烟雾,丘吉将他的嘴掰开,发现里面已经被烧糊了,熟肉味充斥着整个帐篷。
佛珠道士终于忍不住了,埋头冲出帐篷,趴在沙地上干呕起来,他的声音很快惊动了其他人,不一会儿帐篷外便聚集了所有人。
这副场景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重磅打击,有的人惊声尖叫瘫坐在地,有的人掏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可是这种地方仿佛被世界遗忘,无论如何都联络不到外界。
只有少部分的人还保持着清醒,问丘吉和佛珠道士:“他还有气吗?”
丘吉摇头:“没了。”
“到底发生什么?他是自杀的?”
佛珠道士此时已经将胃里的食物残渣都吐了干净,目眦欲裂道:“绝对不是!我刚刚听见了一些怪声音,杀死他的一定不是人!”
这话让为数不多还保持清醒的人都僵住了,要知道他们既然选择假扮道士,就说明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现在发生这么离奇的事,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
“你……你可别瞎说,不可能真的有鬼吧?”
“县长说的难道是真的?”
“天呢,这不是玩命吗?”
“出了人命了,这地儿还是不能待了!”
质疑声一旦起来,就会愈演愈烈,很快这些假道士纷纷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有的甚至连东西都不要了,拿着个手机就往来时的路走去,在生命面前,公家饭都是浮云,他们可不想因为一份工作,把命都丢在这儿。
丘吉掀帘而出,冲着那些想要逃离的人大喊:“不想死的就赶紧回来!”
然而并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原地,除了那个佛珠道士。
丘吉回头看向他抖如筛糠的腿:“你怎么不走?”
佛珠道士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还是跟你们一块儿。”
他可是知道出沙漠的路有多长,这么冻的深夜,估计还没有走出去就死在半路了。
丘吉指了指林与之的方向,说道:“去那里面待着。”
佛珠道士极为听话地往那里跑去,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沙鬼弄死,走之前还不忘记把自己帐篷里的睡袋和暖水瓶什么的给抱了过去。
林与之正蹲在阵地边缘看鱼线,等丘吉过来,他才说道:“你看。”
丘吉顺着师父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鱼线上看见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
“不是沙鬼,是阴仙。”
丘吉一口笃定此事是阴仙作祟,可林与之却立马驳回了:“不可能,阴仙是需要召唤仪式才会出来,我看过这里的地势,并不是一个绝佳的召唤场所,况且,阴仙并不是鬼魂,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可是带冰的东西目前我们只和阴仙打过交道,不是阴仙又是什么?”
林与之伸手将鱼线上的冰蹭了一些在指尖,无论他怎么揉搓,这些冰始终没有融化,并且在黑暗中闪着幽蓝色的光芒,丘吉看着这阵光芒,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小吉,今晚不能休息了,我们轮流守夜。”
“行。”丘吉突然想到什么,看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那些人怎么办呢?”
林与之头都没抬:“这是舒照的梦境,不论过程如何改变,每个人的结局是改变不了的。”
“行,我知道,不插手别人的因果。”作为一名重生者,丘吉其实很容易接受别人的宿命,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师父。
他的眼神不经意扫过端坐在一旁,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拿手机疯狂找信号的佛珠道士,自己撞上来的因,还是有义务好好保护一下。
丘吉踱步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这假道士一点都不专业,一点道学都不懂,是怎么通过考试的?”
佛珠道士沮丧地收了手机:“我考了十年的公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题目要考什么,套话都成口头禅了。”
“那你还不上岸?”
“哥们,考公需要的是百分之七十的努力,以及百分之三十的运气,我已经把百分之七十做满了,剩下百分之三十耗了我十年,运气不好,没办法。”
丘吉感叹此人的坚毅,由衷地佩服:“老兄,你有这毅力,一定会上的。”
“还是别说了,没准这次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考试了。”佛珠道士的恐惧化作了颓丧,对他来说,命运已经这么凄惨了,好像鬼也没那么可怕了。
“放心吧,你不会的。”
丘吉笑着看他,佛珠道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竟然看见了一种该死的安全感。
丘吉浑然不觉,他这人不斩女,竟然专斩男。
林与之这时站起身,对丘吉说道:“小吉,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四周看看。”
丘吉很想说他也去,可是又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只能悻悻地闭嘴,想着以师父的能力,大概也不会有危险,只能答应:“好,师父,你注意安全。”
林与之踱步离开了阵法,往沙漠深处而去,看着他的背影,佛珠道士不禁疑惑道:“这位道长这么年轻竟然当师父了?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年纪啊?”
丘吉索性坐下来跟他闲聊:“你不知道修道的人都要显年轻些吗?”
“原来你们还真是道士啊?”
“不然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们一样,为了考公,宁愿装道士、装残疾啊?”
佛珠道士不好意思地挠头:“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既然话都聊开了,丘吉也不端着了,向佛珠道士打听舒照的事。
“问你,你知道昨天在办公楼大门口举横幅那个小孩吗?对她们有了解吗?”
佛珠道士闻言,那副探讨游戏时的认真劲儿就上来了:“这你就问对人了,我恰好跟那俩姐弟打过交道,挺了解的。”
“原来你也知道是姐弟。”
“那可不。”佛珠道士将睡袋往身上紧了紧,开始讲述舒照和尼拉的故事。
“这姐姐舒照自小就是在不见城长大的,为人圆滑世故得要命,为了讨生活,什么事都干,那张嘴能说会道,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这城里大多数人都不待见她。”
“等等。”丘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舒照这个人,自小在不见城长大?不可能吧?”
佛珠道士极其肯定:“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也是在不见城长大的,只是中间出去上过几年学,我还能说错了?”
丘吉觉得舒照的梦境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他怎么觉得这个舒照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并不是那个从小与他交好的神巫女一族的舒照呢?性格对不上,身世也对不上,会不会他和师父找错了?
丘吉觉得今晚出去后,必须去尼拉家里确认一下。
“嗯,你继续说。”
佛珠道士被打断了也不生气,继续娓娓道来:“其实这个女孩跟什卡县长敌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县长被调来不见城开始,她就一直看他不顺眼,认为县长在搞封建迷信。”
“是因为传播沙鬼事件吗?”
“不,不仅仅是沙鬼事件,还有传播宗教。”
丘吉眉头一蹙:“什么宗教?”
“印度密教。”
第74章 沙陀罗:不见城(12) 一个猛如虎,……
县长传播密教?这简直惊天大玩笑, 丘吉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一个为国家工作的人会干出这些事。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吃公家饭的都该是根正苗红,就算有点私心, 也不至于跟密教这种邪乎玩意儿扯上关系。
佛珠道士料到他不信:“不见城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 谁能管得到?只要他不把这事儿赤裸裸地放台面上,没人查得到。况且人家那叫文化交流, 引进特色旅游资源,包装得好看着呢, 上头睁只眼闭只眼。”
“这还不算坏事,啥是坏事?”丘吉对密教实在没有好感, 抢他们饭碗不说,还到处干一些邪门事。奉安市底下的阴私已经够让他头疼,要是连不见城这种偏远之地都成了密教的温床,那简直不敢想。
佛珠道士摆摆手,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但这县长也是真干实事的, 自他上任以后,不见城就业率都上升了, 旅游带动经济更是一路红灯。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嘛, 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丘吉跟这样的中庸之士聊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想去找师父,却在那瞬间感觉头晕晕的,佛珠道士也有这样的感觉,并且更加强烈,扶着额头道:“我这是发烧了?”
“不是, 是地在晃。”丘吉一把将佛珠道士提拎起来摁在后面的岩石上,“抱着石头别动。”
他踱步至阵法边缘走了一圈,眼睛一刻不松懈地盯着四周,同时手心里冒起一股热流,随时为即将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风忽然变大了,黄沙顺风扑面而来,细小的颗粒让佛珠道士压根睁不开眼,鼻腔里和嘴里全是沙子,可丘吉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站在风沙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随后他便看见在距离阵法西边不远处,有一团沙在蠕动,呈S形往他所站的位置袭来。
丘吉眼皮都没动一下,从兜里掏出几颗没用完的铁钉,对着那团沙狠狠一掷,沙剧烈抖动了一下很快就散开了。佛珠道士勉强睁开眼,看见丘吉的操作后,欢欣鼓舞:“真牛逼啊哥们,这就解决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半秒,丘吉突然急冲至他跟前,拎着他的后衣领,一个掷铅球的动作转了几圈将他抛出了几米之外,佛珠道士吃了一嘴沙,抬头便看见他原本紧紧抱着的那颗大石头,此时已经被一团黄沙紧紧包裹,像蚂蚁吃食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地石头残渣。
丘吉解开道服腰带,将道服扯下,露出精壮的臂膀,并指在道服上虚空画符,那衣服仿佛有了意识,自动悬在空中并散发着一阵金色的光芒。
丘吉盘腿而坐,双手掐诀,疾言厉色:“去!”
道服瞬间化网,铺天盖地般兜头罩上那团肆意妄为的狂沙,二者像在跳舞一样,在阵法中央旋转跳跃,很快这金色狂舞变成了天鹅舞,最后奄奄一息,道服应声落地。
丘吉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没想到道服之下突然蔓延出来无数盘根交错的霜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的腿,将下半身彻底冻死,他却也不慌,轻嗤一笑:“不要命的东西。”
抡拳而起,往正前方的沙地上狠狠一擂!
带着道力的拳头像燃烧的火焰,将冰霜烧了个干净,尽数缩回道服之下。
此路不通,那冰霜便瞅准了另一边吓得已经瘫软的佛珠道士,迅速转换方向,朝他而去。
佛珠道士日了狗了,倒也丝毫不等死,从地上挺身而起,调动所有的肾上腺素朝着丘吉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扑身向前,与其紧紧相拥。
“喂,好恶心啊。”丘吉被人吃了豆腐,下意识就将人一脚踹开。
那冰霜兴许也是没料到佛珠道士逃命的本事这么厉害,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见没了戏,它便沿着与丘吉完全相反的方向逃窜。
就在这时,丘吉看见冰霜正前方的夜色里冒出来一个身影,深蓝色道服在黑暗中只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是师父!
他悚然,身体没等大脑发布指令便健步狂奔而去,但是晚了,冰霜已经到了师父跟前。
空气有一瞬间凝固,他甚至忘了呼吸。
意料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距离自己脚尖只有一寸距离的冰霜,漆黑一片的眼眸蕴藏着一种比冰霜更为冻人的深意,那冰霜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冰冷,在停留了几秒钟以后,竟然全部化成了水,在沙地上留下一团阴影。
丘吉赶到师父跟前,压根没看那冰霜一眼,反倒先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师父有什么事,这才剜了一眼那团水渍。
“叫你能耐的,我师父看你一眼,你就怂了?”
林与之没说话,走到阵法中央将丘吉的道服捡起来搭在他裸露的身子上,丘吉听话地让师父给自己穿衣,脑子里却专注于目前的局势:“我刚刚与这个沙鬼对峙,很明显感觉到了阴仙的力量,师父,你这下不能反驳我了,这玩意儿就是和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将腰带从他腰上绕了一圈,在身前打结,系得一丝不苟。
“这样说的话,舒照很有可能也是被阴仙害了,啧,忘了看看她后颈有没有雪花标记了。”
丘吉偏过头看师父,腰带已经系好,林与之却仍旧低垂着头,一丝碎发搭在他的眉间,微微晃动。丘吉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师父的碎发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面,轻声问他:“师父,你状态不对,怎么了?”
“我刚刚行了一圈,也确实发现了一些阴仙的踪迹。”
林与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丘吉的距离,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心里不爽,蛮横地又往前几步:“它来得正好,让它欠我的债在这个沙漠里终结。”
林与之抬眸与徒弟对视,可又很快移开了,去摆弄那些被沙鬼弄乱的鱼线。
索性下半夜平安无事,三人在阵法中等到了天亮。
气温开始回暖时,远处终于出现了那辆越野车,乘着光辉停在三人面前。
司机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以及依旧安然无恙的三人,表情竟有些讶异,或许是没想到活下来的三个人中竟然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师徒二人,但是同时他也无比欣喜,像是找到了命定之人一样,将三人友好地请上了车,随后便哼起了轻松愉悦的调子。
佛珠道士缩在车后座的角落里,依旧瑟瑟发抖,偶尔看向窗外的茫茫沙漠,也是充满了后怕和恐惧。
林与之坐在前座,目光如炬,听着旁边司机的调子,他轻轻问道:“那些人呢?”
“那些人?”司机讥诮一笑,抹了把嘴,“一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了。”
果不其然,佛珠道士发出一声惊呼,吸引了丘吉的视线。
窗外连绵不断的戈壁滩,隔一段距离便躺着一个人,根据上面的衣服,丘吉认出来就是昨晚已经跑掉的那些人。他们有的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有的则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像条死鱼一样,皮肤经过一早上的炙烤全部开裂,他们的面目狰狞,根本分不清是被吓死的还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丘吉的喉结滚动,目光移回了车内,不再看。
***
考核彻底结束了,什卡安排了晚宴设在不见城中心区最高的那栋鼓楼顶层,三人根本没有回酒店收拾一下形象的机会,便被带到行政中心的茶水间一直等到晚宴。
这地方说是宴客厅,布置得却有点不伦不类,仿古的雕花窗棂外是茫茫沙海,室内却挂着色彩浓艳、描绘着奇异神佛的唐卡,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肉类混合的古怪味道,长条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牛羊肉和各种面食点心,酒是本地的高度烈酒,粗犷得跟什卡本人那种冰冷的精致感毫不搭调。
什卡坐在主位,换了身深紫色的立领制服,他举杯,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却熟络的很:“恭喜三位通过考核,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不见城的特殊顾问,希望各位尽心尽力。”
丘吉盯着面前那杯浑浊的烈酒,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师父,林与之倒是面色如常,指尖搭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没动。
“林道长,不尝尝?”什卡刻意将视线放在林与之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这可是本地佳酿,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林与之抬眼,微微一笑,淡得像水雾:“多谢县长美意,贫道修持清净,不饮酒。”
“哦?”什卡灰色的瞳孔缩了缩,转向丘吉,“那丘顾问呢?年轻人,总该有点血气。”
丘吉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却扯出个混不吝的笑,一把端起酒杯:“我师父那是老古板,县长别见怪,我替他喝。”
说完,竟真的仰头干了下去,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龇牙咧嘴地哈了口气,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还不忘朝师父挑挑眉,好像在说“你看徒弟我多仗义”。
林与之只是微笑,但没说话,这时旁边和县长一道的几个人纷纷前来巴结,给他碗里夹了不少奇怪的菜,其中有个被他们叫做“沙葱”的玩意儿,他尝了一口,眉头便蹙起,不再动筷,甚至还往丘吉跟前挪了挪。
这小动作没逃过丘吉的眼睛,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被辣到的模样,将师父碗里的沙葱夹起一筷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酒就是烈,但这下酒菜也顶好。”
佛珠道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师徒俩关系可真有意思,当徒弟的在外头猛如虎,当师父的在一旁静如鸡,偏偏那当师父的一个眼神,当徒弟的就能瞬间从哈士奇变成小绵羊。
什卡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再劝酒,转而开始介绍所谓“顾问”的工作,主要是夜间巡逻,记录沙鬼活动迹象,并负责一些遗迹的挖掘工作。
“遗迹挖掘?”丘吉闷了几筷子沙葱以后,直犯恶心,“那是什么?”
什卡波澜不惊地解释:“沙陀罗将军的墓穴至今还未完全挖开,为了我们不见城的旅游业,上面已经出具文件,要求我们加快速度,所以几位的工作会繁重一些。”
“挖墓不该是那些史学家的事儿吗?跟我们道士有什么关系?”
“墓挖不出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沙鬼,越靠近墓室,沙鬼能量越大,几位在挖墓过程中协助平定沙鬼,对挖墓的工作人员有帮助。”
“哦,原来如此。”丘吉了然,但眼神依旧在这个什卡脸上打转,笑嘻嘻说道,“这岗位筛选这么严格,失败者还丧命,我们当然要好好珍惜,繁重算什么,这可是公家饭。”
他的嘲讽味十足,引得除什卡外的其他人都闭口不敢再言,只有什卡丝毫不慌,甚至还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你还是老样子。”
丘吉脸部肌肉僵了僵,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你说什么?”
什卡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饮下一杯烈酒。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鬼胎,丘吉借着酒劲,开始大着舌头跟什卡套话,从沙漠气候扯到旅游规划,眼看就要拐到密教头上。
就在这时……
砰!
宴客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道纤细却带着狠劲的身影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试图阻拦的服务员。
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个女孩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野性难驯劲头,她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沙尘,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她目光一扫,直接锁定主位上的什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大步一跨拎着什卡的衣领就将人从座位上提拉起来。
声音带着低沉的沙哑:“你是人吗?招聘了一轮又一轮,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等周围的高官们反应过来想上前去阻拦时,什卡却伸手示意他们别动,仿佛他对这个女孩如此粗鲁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师父,林与之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师徒俩都认识这个女孩,他们没有认错,也不是同名同姓,这个人就是尼拉的姐姐,舒照。
只不过八年未见,舒照的样子变化太大,当初那个长得白白净净,四肢纤细的小姑娘,此时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大麻花辫,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腊肉一样,黝黑开裂。
要不是那双总是泛着韧性的杏眼,师徒二人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什卡就着这个姿势,缓缓放下酒杯,面对舒照的质问,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舒照小姐。”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平日里你如何堵我,骂我,找我麻烦,我都不跟你计较,今天我在接待贵客,你直接闯进来,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尼拉被两个穿着制服,面色冷硬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进来,小男孩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舒照,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舒照瞳孔骤缩,就要冲过去,却被什卡的人拦住。
什卡站起身,踱步到舒照面前,灰色的眼眸像两潭死水,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看来,你们姐弟俩,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安分。”
舒照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在酝酿更大的怒火,她斜视什卡,目光里却满是难以置信:“如果早知道你会给不见城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第75章 沙陀罗:不见城(13) 师父的耳朵真……
这话让那尊冰雕似的县长微微触动, 他舌尖缓慢地掠过下唇,喉结一滚,碾出两个干哑的字:“舒照……”
女孩没给他半点攻略城池的机会, 腰肢一拧,竟是硬生生从两个高官铁钳似的手里挣脱出来, 转身朝尼拉走去。
丘吉坐在最外侧,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她身上,看着她越走越近, 他连呼吸都收紧了,等着那声熟悉的“吉哥”。
可那双杏眼扫过来, 水波不兴,掠过他的脸和掠过桌上任何一个茶杯盖没区别,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把丘吉心里那点期待彻底吹凉。
他握着水杯的指节绷得发白, 不对劲,梦境外舒照还亲热地唤他“吉哥”, 怎么现在比陌生人还冷?是这地方不对劲,还是她失忆了?
他心头乱糟糟的, 后续的应酬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佛珠道士倒是如鱼得水,举着酒杯满场飞,唾沫横飞间已和县长勾肩搭背,十年考公熬出的油滑浸透了每一道皱纹,丘吉只冷眼瞟着什卡,那人脸上静得像潭死水,只有眼底偶尔裂开一丝缝, 漏出点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散场时,丘吉是被林与之半扶半抱弄回旅馆的,那烈酒后劲确实大,火烧一样从喉咙一路燎到小腹,烧得他四肢酥软,眼前蒙眬。
林与之将他小心放在床上,便宜旅馆连热水都吝啬,他只得用烧水壶烧了开水,在水池中兑凉了,浸湿毛巾。
灯光昏黄得暧昧,丘吉看不清师父的脸,只感到一团温热的影子靠近,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温软的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头、脸颊,滑到脖颈,舒适感让他哼出声,直到那双手试探地扯开他的领口,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锁骨下的皮肤,他一个激灵,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腕骨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打着颤。
林与之僵住了,抬眸就撞进丘吉眼里,那眼底烧着火,又漾着水,直勾勾的,把他那点辛苦维持的道貌岸然的伪装烧得千疮百孔,他心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自己耳膜发疼,想抽手,却被箍得更紧。
丘吉其实是半醒的,醉是醉了,胆量也是借了酒劲膨胀起来的,他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醉酒是最容易拉进关系的好时机,便顺着那点蛮横,把那只微凉的手拉到唇边。
又干又烫的唇贴上师父手背细腻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一颤。
淡淡的,濡湿的触碰,更像是一种标记,混杂着灼热不堪的呼吸。
林与之倒抽一口气,浑身过了电似的麻,竟真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肆无忌惮。
丘吉得寸进尺,撑着发软的身体凑过来。
距离瞬间被拉近,呼吸交错,烫得惊人,林与之能看清徒弟每一根颤动的睫毛,闻到他呼吸里甜涩的酒气,他几乎以为下一个瞬间,那滚烫的唇就会落下来。
可丘吉却在几乎鼻尖相抵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脑袋一歪,湿热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像无意,又像蓄谋已久,一条更烫更软的舌头紧跟着舔了上去,沿着耳廓的轮廓,慢腾腾地,湿漉漉地画了个圈。
林与之紧闭双眼,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丘吉完成这一切,重重倒回床上。
“公平了。”
他眼皮一合,翻身就睡死了过去。
林与之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耳垂上那片湿漉漉的凉意像火炭一样烧着他,他坐了不知多久,才缓缓起身走进浴室,水龙头被拧开,冰冷的水哗哗冲在毛巾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床上,丘吉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没心没肺。
师父的耳朵,好吃,真好吃。
***
下半夜本应该是林与之再次偷偷出去探查的好时机,只不过这次他多了个拖油瓶。
走出旅馆门口时,他蹙了蹙眉,看向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徒弟,此人面上的酒意倒是一点都没了,甚至还透着一股抖擞的精神气。
“不打算继续跟踪了?”
“不了不了,都说开了,还跟踪什么?”丘吉嘿嘿一笑,指尖摸唇,那表情似乎还在回味什么,林与之心中又气又暖,气的是自己昨晚的荒唐行为竟然被发现了,暖的是即便是自己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事,丘吉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反感。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对方对他难道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心里却老悬着。
“师父,我们要去找舒照对不对?”丘吉见师父因为一个吻失去方向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只能一本正紧地提醒他。
林与之默默“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尼拉家而去。
师徒二人再次来到沙漠边缘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时,夜色正浓,风沙似乎比昨夜更烈了些,拍打在低矮的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屋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晃动。
丘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舒照陌生眼神而产生的疑惑,上前敲了敲门,敲门声在风沙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那点微弱的灯火也噗地一声熄灭了,陷入死寂。
“舒照,尼拉,是我们。”林与之开口,声音清润,试图穿透风沙与门板,“白天在宴会上我们见过。,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些事情。”
门内依旧沉默,只有风沙声更显猖狂。
丘吉没了耐心,提高了音量:“舒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不是什卡的人!”
也许是他的语气带着急切,也许是“什卡”这个名字刺激了里面的人,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尼拉那双警惕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确认只有他们两人后,才缓缓将门打开。
舒照站在屋内阴影里,手里紧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杏眼里满是戒备,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下工不久。
“你们来干什么?县长派来的说客?如果是劝我们放弃反对他,现在就可以滚了。”
丘吉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浑身是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虽然狠厉却对他们保有亲近感的少女判若两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显得有些僵硬:“说什么客?我们跟他不是一路的,你看我们像听人使唤的吗?”
林与之向前一步,将丘吉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平和:“我们是为沙鬼之事而来,今日考核,我们亲身经历了沙鬼的袭击,也看到了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我们知道,你所反对的,并非空穴来风。”
舒照的眉头皱得更紧,棍子依旧没有放下:“那又怎样?每个新来的顾问一开始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成了什卡的走狗,帮着他在沙漠里掘地三尺,找那什么将军墓!”
“我们对他挖墓没兴趣。”丘吉忍不住插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们只想知道,沙鬼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还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好像……完全不认识我?”
舒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又不是什么名人!”
“……”
丘吉疑惑更甚,看这样子舒照好像失忆了?
“至于沙鬼……”她眼神黯了黯,透出一丝恐惧与愤怒,“那就是什卡带来的诅咒!是他那些装神弄鬼的仪式引来的怪物!”
林与之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轻声追问:“仪式?你见过他进行仪式?”
舒照抿紧了唇,似乎不愿多谈,但看着林与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昨晚尼拉对他说一个大哥哥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心中料想应该就是面前的人了,加上旁边丘吉不像假装的困惑神情,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放下木棍,疲惫地靠在歪斜的木桌上,示意尼拉去点灯。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了家徒四壁的窘迫,也照亮了舒照脸上深刻的疲惫,尼拉乖巧地缩到墙角的小板凳上,又开始摆弄胸前那块玻璃,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
“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沙鬼的真相。”
舒照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桌旁,丘吉与师父对视一眼,便也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在舒照心里,自动觉得师徒二人是来送死的炮灰了,所以便也不吝啬将事实真相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被卖了还要替什卡数钱。
“八年前。”舒照的声音带着沙哑,陷入了回忆,“我在沙漠边缘捡到什卡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像个流浪汉,我把他拖回来,救了他。”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语气复杂,“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他告诉我他叫什卡,来自很远的地方,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
丘吉和林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八年前,正是现实中的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的时间点,梦境与现实在这里产生了诡异的交错。
“后来呢?”丘吉催促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后来?”舒照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裂缝,“他伤好了,凭着一颗永不服输的心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然混进了当时的县府,他很有能力,几年时间就爬到了县长的位置,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像变了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被背叛了一样:“他开始在城里推行那些古怪的规矩,宣扬什么密教信仰,说是能保佑不见城风调雨顺,我起初以为他只是为了搞旅游噱头,直到他开始频繁地在深夜带人进入沙漠深处,也就是沙陀罗将军墓传闻所在的方向。每次他们回来不久,沙漠里就会出现异常的低温和结冰现象,沙鬼的传闻也开始散播开来。”
“你怀疑沙鬼的出现和他的仪式有关?”林与之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舒照情绪有些激动,“我偷偷跟踪过他们一次,虽然离得很远,但我看到了他们在月光下围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跳舞,吟唱着根本听不懂的咒语,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而什卡,他站在中间,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
她打了个寒颤。
“就是从那次之后,沙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危险,我劝过他,跟他吵过,甚至用他过去的落魄讽刺他,可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不懂,说这是伟大的复苏。”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荒谬和愤怒:“让整个不见城的人活在恐惧里,就是他要的复苏?我救了他,他却给不见城带来了灾难,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在沙漠里多管闲事,捡回了这个祸害!”
这时,墙角一直沉默的尼拉忽然举起胸前的玻璃,怯生生地插话:“姐姐,这个是不是也是祸害?”
舒照的目光落到那块玻璃上,眼神复杂:“这石头是尼拉有次偷偷跟着他们跑到沙漠深处捡回来的,那里靠近什卡进行仪式的地方,这种亮晶晶的石头有很多。”她看向林与之和丘吉,带着疑惑和警惕,“我听尼拉说了,你们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林与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尼拉戴着它,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特别寒冷,或者做奇怪的梦?”
舒照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尼拉戴着它睡觉反而更安稳,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有一次尼拉发烧说胡话,说什么石头里有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我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发烧幻觉。”
冰蓝色的眼睛,丘吉心中一震,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阴仙,他看向师父,林与之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
“能让我仔细看看这块玻璃吗?”丘吉将手摊在尼拉面前,尼拉怯怯地看向舒照,得到后者微微地点头同意以后,他才将玻璃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丘吉手心里。
丘吉将玻璃对准灯光的方向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摩擦,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来自玻璃内部发出的一阵淡蓝色的光,以及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阴寒之气。
他猛地看向师父,嘴唇泛白。
“师父,是阴石,沙漠里存在着大量的阴石!”
第76章 沙陀罗:不见城(14) 磕到cp了……
“阴石?”舒照眉头紧锁, 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跟沙鬼一样, 是害人的玩意儿?”
“不,恰恰相反。”丘吉立刻否定, 他将那块玻璃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熟悉的阴寒与悸动, 他抬头看向舒照,目光灼灼, “这东西不仅不害人,它甚至还能救人。”
他回想起果子林中自己将阴石插入胸口爆发出的能量, 让他确定阴石与自己胸口的印记结合可以净化阴仙诅咒,之前没能救师父,或许是因为阴石体量不够,如果这次有充足的阴石,没准师父的阴仙契约就有救了。
一旦和师父有关, 他的语气不由得更加强硬:“阴仙是一种至阴至寒的因果论怪物,是我们门派千百年来一直想要收服的东西, 如果把阴仙比作一种毒药,那么阴石便是另一种可以克制阴仙的毒药, 以毒攻毒。”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已经瞥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与之,对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舒照将信将疑,她看看丘吉,又看看那块看似普通的玻璃, 最后目光落在丘吉看向林与之的眼神,她在这不见城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丘吉眼中蕴藏的情意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舒照迟疑地开口,“什卡他们在沙漠深处搞的那些仪式,可能就是在收集或者利用这种阴石?”
“不一定。”丘吉站起身,在狭小的土屋内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还是沙陀罗的墓,阴石只是他们挖墓途中遇到的障碍,什卡大规模招聘所谓能对付沙鬼的顾问,实际上很可能是在筛选能靠近阴石聚集地而不被彻底冻僵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舒照,眼神锐利如刀:“舒照,你想阻止什卡,我想得到阴石救我想救的人,我们的目标虽然不同,但路径一致,我们必须进入那个挖墓现场,弄清楚真相,拿到阴石。”
舒照沉默了,她痛恨什卡带来的混乱与死亡,但让她与这两个来历不明,目的似乎也不全然纯粹的道士合作,她内心充满挣扎。她的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房间,掠过尼拉依赖而信任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丘吉那张虽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上。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另一个什卡?”万一他们为了得到阴石,伤害更多的人怎么办?又万一弄巧成拙帮助什卡找到墓穴,让他达到目的怎么办?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总该信这个。”丘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与之,“我们师徒俩要是真想害人,真那么想得到阴石,昨晚就会直接把你弟弟的玻璃抢过来,而不会今天跑来跟你废话。我们要阴石,是为了对抗更危险的东西,是为了救人,不是拿来搞什么伟大复苏的邪门仪式。”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反而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舒照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她看向林与之,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更沉稳的师父那里得到确认。
林与之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小吉所言非虚,阴石的力量,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倘若我们不动身,什卡早晚有一天也会想到其他办法挖开沙陀罗的墓,在寻找阴石的同时,我们还可以赶在他之前将沙陀罗的尸体毁掉,免得这场伟大复苏的仪式继续害人。”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丘吉兴奋的侧脸,眼底略带复杂。
“但深入墓穴,凶险异常,得从长计议。”
他没有反对丘吉的计划,但也没有全然赞同,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心底存疑,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丘吉也没有意见。
“师父,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丘吉追问。
林与之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但我觉得这一趟应该会很危险。”
丘吉重新看向舒照:“怎么样?合作吗?你熟悉不见城,也肯定知道一些什卡行动的规律,我们联手混进挖墓的队伍,弄清楚真相,你阻止什卡,我拿阴石,各取所需。”
舒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看向尼拉胸前的阴石碎片,又想起那些在沙漠中惨死的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坚毅取代。
“好!”她咬牙道,“我帮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不能伤害不见城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后,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
“成交!”丘吉咧嘴一笑,伸出手。
舒照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冷冷道:“具体怎么做?什卡对挖墓现场看守极严,我们根本做不了小动作。”
“这个简单。”丘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们现在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特殊顾问,光明正大地去协助工作,不是正好吗?”
***
当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袭击了不见城,狂风嘶吼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才稍稍平息,天空仍是浑浊的黄色。
行政中心门口,前往挖掘现场的越野车已经发动,丘吉和林与之正准备上车,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稀疏的人流,径直朝着站在车旁监督的什卡走去。
是舒照。
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两个辫子已经卸掉,转而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杏眼,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钉在什卡身上。
什卡缓缓转过身,灰色的制服在昏黄的天光下更显冷硬,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从她沾满沙尘的鞋,到她紧抿的唇,最后对上她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你又想做什么?”
“我去帮你挖墓。”舒照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
什卡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你,帮我挖墓?”
舒照抱着手臂,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她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讥讽:“什卡,你挖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挖出什么了?除了那些冻死人的鬼冰和越来越多的沙鬼传闻,你还挖出了什么?你所谓的伟大复苏就是个笑话。”
她的嘲讽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纷纷侧目,似乎等待什卡说话随时将她赶走。
什卡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垂眸,更近地凝视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居高临下,“只要你别总是惹事,就是帮我了。”
舒照笑得格外尖锐,她用指尖狠狠戳向什卡胸前的制服口袋,力道之大,让坚硬的制服布料都陷下去一块。
“最危险的就是你,什卡,是我把你从沙漠里捡回来的,是我救了你这条命,现在你要把整个不见城都拖进地狱,我凭什么不能管?我知道你只是想要沙陀罗的墓,墓穴一日没挖开,不见城就一日不得安宁,既然如此,我不如帮你把墓赶紧挖开,这样就能尽早结束这场闹剧。”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与她自己的急促呼吸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也有些冒犯,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卡没有挥开她的手,只是任由那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抵着自己,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在你的眼里,”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甚至带着期许,“任何一个人的命都比我重要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让舒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依旧不为所动。
“废话,到底答不答应我帮你,一句话的事儿。”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如果你不让我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你精挑细选来的顾问,此番前去有多危险,看看还有谁敢替你卖命。”
威胁意味十足,这让周围和什卡一个阵营的其他人感觉到不爽,真不知道如此心狠手辣的什卡县长怎么每次遇到这种野性难驯的小妮子就变了模样,跟只大狼狗似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卷着沙砾,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什卡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很好。”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一旁看似事不关己,实则竖着耳朵的丘吉和林与之,“难得你能想得那么开,那就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副驾驶位。
舒照咬了咬牙,无视周围各异的目光,快步走到越野车后座,拉开车门,动作有些粗鲁地坐了进去,紧挨着丘吉。
丘吉瞥了一眼身边紧绷着脸的舒照,又看了看前座什卡冷硬的后脑勺,嘴角不禁微微弯起,这俩还真有意思,看起来像敌对又不像敌对,大庭广众下跟调情似的。
林与之见丘吉笑得很开心,低声问:“怎么了?”
丘吉用手挡住嘴,低声悄悄地说:“没什么师父,只是突然磕到了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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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沙陀罗:不见城(15) 师父:科技这……
越野车在颠簸的沙丘间前行,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佛珠道士坐在后面一辆越野车内,经历了昨晚的离奇事件后, 显然还没缓过劲儿,眼神时不时看向行走在前面的那辆车。
那辆车里的丘吉倒是放松地靠着椅背, 目光偶尔扫过身旁闭目养神的师父,又落到窗外飞逝的沙丘上。
不知过了多久, 车辆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打开车门先下去。
丘吉等人紧接着依次下车, 面前的场景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这是一个四周被沙丘围绕的盆地,正中心是一片巨大的碗状凹陷的大坑, 仿佛被陨石撞击而成,坑的边缘被各种构架支护,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人地开凿而出的层层下降的阶梯,上层是细腻的黄沙,再往下便是一种黑色的土。
许多穿着橙色工装, 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作人员像蚂蚁一样在探方底部和边缘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振聋发聩。
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央那个深不见底主墓道入口, 不断有冰冷的寒气从中溢出,甚至在洞口边缘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以洞口为中心, 肉眼可见的寒冰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越是靠近中心,冰层越厚,颜色也越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几台大型的鼓风机正对着洞口猛吹,试图驱散寒气,但效果甚微。
佛珠道士从后面那辆车小跑过来, 紧紧挨着丘吉和林与之,生怕掉队,舒照则紧抿着唇,看着那不断冒出寒气的墓穴,心里或许在想,就是这口墓穴,害死了无数人。
什卡收回目光,转向他们,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这里就是我们目前已经挖掘出的外墓室,沙陀罗墓的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主墓道虽然已经打开,但内部岔路极多,并且充满了这种寒冰和沙鬼,之前几批顾问和工作人员,主要折损在清理墓道内部冰层和沙鬼的突发状况上。”
他抬手示意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过来:“这位是现场负责人,老陈,他会带你们熟悉一下已开挖的区域和目前的进展。”
老陈是个典型的实干派,皮肤黝黑,眼袋深重,他简单跟几人打了招呼,便带着他们沿着探方的边缘继续向下走。
“我们是从盆地边缘开始一层层往下挖的。”他指着探方壁上的剖面,“但奇怪的是,越往下,土质越硬,还夹杂着这些东西。”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碎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冰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晶莹的颗粒。
“这些像沙子又不是沙子的东西,一挖出来就冒寒气,碰久了手都会冻伤。”
丘吉接过那块石头,入手刺骨的冰凉,他仔细看了看那些晶莹颗粒,和之前在孤坟以及尼拉那块玻璃里感受到的气息相似,阴石。
“墓道口的情况最糟糕。”老陈继续领着他们走向中央那个巨大的黑洞,“我们用了各种办法,破冰机、热风机,效果都不大,冰层好像在自我修复,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每次破冰,都会引来那些东西。”他说的那些东西自然就是沙鬼。
到了洞口,丘吉先上前一步探查里面的情况,黑漆漆一片,除了连绵不绝的寒气,他感觉不到任何诡物的气息,说明墓穴内部并没有沙鬼,沙鬼是被吸引而来的。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寒冰,站久之后,脚底会被一层薄冰粘黏,他蹙了蹙眉,将那层薄冰全碾碎了。
早上简单勘察了一遍外墓穴以后,什卡便带四人去会议室,让老陈讲述内墓室的情况,老陈打开投影仪,将他们利用高新技术制作而成的墓室模型演示给丘吉等人看。
“沙陀罗将军的墓其实是一条极长的甬道,我们目前已经打开的入口只是甬道最前端的位置,连大门都没够到,进了大门后便是四个小墓室,是沙陀罗将军的陪葬侍从墓,再往里分别是前室、中室、后寝,最后才是摆放棺椁的主墓室。”
老陈讲的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林与之却打断他,发表自己的疑问:“现在的科技已经到达这样高的水平了吗?连墓室里面的花纹都能如此精准的表现出来?”
什卡回答道:“是的,因为我们采用的是现在最新的微损探测技术,不进入墓室也能看到里面的状况。”
林与之看向丘吉,眼神似乎在询问他的想法,丘吉愣了愣,尴尬地咳了咳,压低声音回答师父:“我也不太了解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林与之收回了视线,示意老陈继续。
“所以关于墓穴内部我们是有把握的,现在唯一的难点就是墓穴入口的寒冰,只要能摆脱沙鬼的干扰,并且破掉那团寒冰,沙陀罗将军的墓就算是彻底挖开了。”老陈演示完毕,与什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沙鬼是很好对付的。”林与之波澜不惊地说道,“至于寒冰……”
他看向丘吉,视线向下,聚集在他的胸口处。
“小吉,你的印记阳气重,或许能对付那层冰。”
下午时分,几人再次来到墓室入口处,早上的时候什卡就已经托人去运来了一台更为先进的热风机,此时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正对着墓室口,周围也站着十来个拿着工具的专业掘墓人员。
什卡看向林与之,得到对方点头同意后,便指示下级开始开挖。
热风机轰鸣声震天动地,整个冰面都在颤抖,热风不断往洞口吹,其他人则用工具敲打洞口边缘的寒冰,很快便凿开了大大小小的冰口子,然而这时,热风机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热风戛然而止,洞口的寒气顿时重了好几倍。
“又来了!”老陈脸色一变,赶紧朝着那些还在洞口边缘的人大喊,“赶紧退!”
什卡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没有动。
丘吉和林与之对视一眼,立刻抽身上前,舒照犹豫了一瞬,也咬牙跟了上去,佛珠道士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咽了口唾沫,最终没敢往前,缩到了热风机后面。
那十来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远离洞口,脸上写满了惊恐,而墓道深处,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只脚在冰面上摩擦,与此同时,周围的温度骤降,洞口边缘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并且以洞口为中心疯狂朝四周蔓延。
丘吉一步踏前,挡在墓道口,双手快速结印,体内阳气奔涌,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林与之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一侧,指尖夹着几张朱砂黄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墓道内的黑暗。
舒照看着师徒二人默契的动作,握紧了拳头,没有后退,反而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警惕地守在另一个方向。
丘吉一声低喝,金光大盛,形成一面坚实的墙壁,死死堵住了墓道口。
墓道内的“沙沙”声顿时变得焦躁起来,一股灰黑色雾气猛地撞在金光壁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哀嚎。
林与之看准时机,手腕一抖,几张黄符精准射入雾气中心,黄符无火自燃,化作数道炽热的火线,在雾气中穿梭爆裂,雾气剧烈翻滚,似乎受到了重创,丘吉趁机加强金光,将试图逸散的雾气死死包裹。
舒照看得心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驱邪手段,看来这两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僵持了许久,那灰黑色的雾气终于渐渐消散,墓道内嘈杂的声音也平息下去,那些寒冰停止了继续蔓延。
丘吉松了口气,额头却冒出一层密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的印记一旦碰上阴仙带来的寒气,就会像被抽了血一样,连绵不断地吸取他的精气。林与之走到他身边,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小意思。”丘吉咧嘴一笑,胡乱地擦擦汗,强装镇静。
老陈和工人们这才敢围上来,看着师徒二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两位大师真是厉害,这下我们有救了!”老陈激动地说。
丘吉摆摆手,看向幽深的墓道,眉头紧锁:“里面的怨气比外面重很多倍,这还只是门口,什卡县长。”他转向走过来的什卡,“看样子为了这所谓的伟大工程,的确牺牲了不少人呢。”
什卡的目光扫过丘吉,又落在林与之身上,最后看向墓道深处,没说话。
如果不是因为里面有丘吉想要的东西,他才懒得管这档子事,现在已经走到这步了,不进都不行了。
“得,今天就让我们看看,这个沙陀罗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丘吉舔了舔唇角,笑得邪气。
定好了下墓的人选,丘吉、林与之、舒照,以及负责带路和协助的老陈,四人开始准备装备,除了必要的照明、绳索等工具外,林与之还特意要求带上一面镜子。
准备间隙,林与之将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用绳子绑好,然后趁丘吉还在挑选一个趁手的武器时,猝不及防地挂在他的脖子上,紧贴胸口。
丘吉觉得自己这样儿实在怪异,想要取下来,却被摁住了手臂。
“镜子能联通阴阳。”林与之抬眸看他,那双眼神蕴藏深意,“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作者有话说:涉及的某些专业知识如有漏洞,那就是漏洞,请谅解
师父:不懂高科技,不会坐电梯,懒得学(扑克脸)
第78章 沙陀罗:不见城(16) 幻术倒也不必……
四人准备妥当, 由林与之打头,丘吉紧随其后,舒照第三, 老陈断后。
一进入墓道,阴寒之气更甚,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照亮了墓道两侧粗糙的夯土墙壁, 以及脚下覆盖着薄冰略显湿滑的地面。
“小心脚下,”老陈经验丰富地提醒道, “我们的探测技术显示这里面全是冰,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冻伤。”
林与之站在最前端, 听闻这话,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问身后的丘吉:“小吉,现在的科技连冰也能测到吗?”
丘吉再次耐心地回答:“师父,我平时只是喜欢看看小说,对现代科技不咋感兴趣, 真不了解这些东西。”
林与之只是笑,却没说话。
墓道向下倾斜, 深不见底,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的功夫,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幽暗不知通向何处。
“地图上标记这里是侍从廊,”老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2大小的纸张摊开看了看,随后用手电照着两侧墙壁上模糊的壁画痕迹,“陪葬侍从的墓室就在这两条廊的尽头, 但右边这条路有干扰,我们的技术没测出来那边的情况,左边这条倒是安全的,通往主墓道,但前面寒冰集中,把门口给堵住了,我们没工具估计破不了冰。”
林与之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他发现右边通道入口处的冰层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但更深处的冰面却异常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仔细擦拭过。他伸手摸了摸冰面,一股比周围更甚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右边应该才是进入主墓室的通道。”他低声道,看向身后的丘吉,“小吉,愿不愿意跟我去探探?”
“说这话。”丘吉抱着手臂,先师父一步向前,“我是你的刀,师父想往哪使就往哪使。”
舒照握紧了匕首,紧张地看向黑漆漆的右边通道:“那我们呢?”
“兵分两路。”林与之果断道,“老陈,你带舒照走左边,尽快到达主墓道入口探查情况,我和小吉去右边看看,确保无异再来通知你们。”
老陈显然对右边通道心存忌惮,闻言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好,林道长你们小心。”
舒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与之坚定的眼神,以及丘吉跃跃欲试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跟着老陈走向左边通道。
“师父,你早就已经怀疑他们了吧?”与那两个人分开后,丘吉在前面拿着手电筒在洞壁上晃荡,语气吊儿郎当。
后面的林与之视线擦过徒弟背光的脸颊轮廓,从容不迫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对师父的了解,可能比师父你自己还透彻呢。”丘吉偏头朝师父露出鬼笑,“虽然不了解科技,但我也知道他们对墓穴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超科技能探出来的程度了。”
有几条岔路,有多少寒冰,洞壁花纹,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刚刚岔路口那些脚印,这一切都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们早就已经进来过了,至于伪装沙鬼挡路,寒冰掩洞,估计是为了掩盖后面更麻烦的事,也许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破不了最后那道门,也或许是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他们带不走尸体。
所以这些人的目的其实不是挖墓,而是搬尸。
林与之微微点头:“我们只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找阴石,毁尸,他们的阴谋跟我们无关。”
“可是师父……”
丘吉突然停了下来,愁绪满额,静静地看向师父。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梦境之外的情况可能开始变得复杂了。”
离魂灯忽然被一阵微风惊扰,飘渺不定,一双芊芊玉手立马呈捧碗状遮挡在灯四周,往上便是一张遍布焦急之态的小脸。
“阿婆,第三天了,鬼灵界的执法者可能要来了。”石南星回头去看静坐在床边望着舒照忽明忽暗的魂体的神巫婆,丘吉和林与之进入梦境的这三天,她几乎夜不能寐,时刻守着这盏灯,此时眼圈已经遍布青紫,整个人的后脑勺像被冰冻一样麻木。
可是她不敢睡,她怕下一秒鬼灵界的人就来了,不仅把舒照带走,还灭了离魂灯,让师徒二人再也回不来现实世界。可是这都第三天了,丘吉和林与之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她又看不见梦境内的情况,只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神巫婆看着舒照脸上和身上的咒文,以及她渐渐开始不稳定的情绪波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泛着一丝愁切。
“守。”她用拐杖重重地擂击地面,“就算鬼灵界的人来了,我们也得守,绝不能让他们带走舒照。”
林与之似乎是感应到梦境之外神巫婆的精神呼唤,既然舒照的梦境将他们引导至此墓穴,那么这必然就是舒照怨气所在,也许毁掉沙陀罗的尸体,就是她的心愿,了结她的心愿之后,自然能消散她的怨气了。
“阴石之后再说,我们先赶紧找到沙陀罗的尸首。”
师徒二人加快了脚步,右边的墓道比主道狭窄许多,空气更加凝滞,寒意也愈发刺骨,手电光下,两侧墙壁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浮雕,似乎是描绘行军打仗的场景,但人物面目扭曲,带着一种痛苦的神色,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耳室。
耳室中间,摆放着几具身披残破铠甲的骷髅,呈跪拜姿势,围成一个半圆,骷髅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幽蓝色冰晶,仿佛是被瞬间冻结的。而在这些骷髅围绕的中心地面上,镶嵌着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盘。
“这里应该就是侍从幕了。”丘吉停下脚步,他奇异地感觉到胸口处的印记仿佛变得灼热,越靠近那个石盘反应越强烈。
林与之目光扫过那面黑色石盘,眉头紧皱:“这石头的材质好像和城外那颗净手石类似,上面有阴石的痕迹,小吉,你看出什么名堂来吗?”
话没有回应,林与之转身去看丘吉,却发现丘他的神色不对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枚石头看。
丘吉的目光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漆黑的镜面吸引的,他看见镜面起初一片混沌,随即,竟看到了清心观的院落,师父林与之正背对着他,站在石榴树下,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那间囚禁的别墅顶层,梦中的情景重现,师父被铁链锁着,回头看他,眼神冰冷而怨恨,嘴唇蠕动:“逆徒。”
一股混杂着愧疚、愤怒和背德刺激的情绪猛地冲上丘吉头顶,他呼吸一窒,眼神瞬间有些恍惚。
“小吉!”林与之的呵斥在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坚定的力道拍在他后背,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差点踏入那些跪拜骷髅的圈子。
“好厉害的幻术。”丘吉冷汗涔涔,心有余悸,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这样一个鬼东西上。
林与之叹口气:“这东西被阴石污染过,上面有阴仙之力,应该是沙陀罗防止别人入侵的手段。”
“什卡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丘吉百思不得其解,连他都险些中招,那些普通人又是怎么越过这层层险阻进入墓室的?
林与之冷笑一声,望向地上那层冰面上拖拽的痕迹:“人海战术。”
只要不怕死的人够多,总有一个佼佼者可以冲破障碍,看来公家饭对普通人的吸引力够大,这样的工作换在围城外只会让人望而却步,可在围城里,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就在这时,那面黑色石盘突然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镜面中不再映照幻象,而是显现出左边通道的情景,舒照和老陈正一前一后走着,似乎一切正常。
但紧接着,镜中画面突变,走在前面的老陈身影一阵模糊,竟然变成了一个穿着唐代铠甲的模糊鬼影,而舒照对此毫无察觉,那鬼影缓缓转过头,对着丘吉和林与之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伸出手,抓向了舒照的后颈。
丘吉心脏被扼住,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折返回去,却在那瞬间看见师父淡定的眼神。
“也是幻术,它在企图把我们引走。”
丘吉再次看向镜面,果然,镜中舒照的身影也开始扭曲,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转向那面黑色石盘,胸口印记灼热如火:“玩阴的是吧?那就让你尝尝阳刚之气的滋味!”
他不再犹豫,咬破指尖,迅速在掌心画下一个血色符咒,随即单膝跪地,一掌狠狠拍向地面。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丘吉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的冰层瞬间融化蒸发,露出黑色的泥土,那面黑色石盘剧烈震动,镜面发出脆响,浮现出无数裂纹,镜中的幻象也随之破碎消失。
与此同时,周围那几具被冰封的骷髅仿佛有了意识,覆盖它们的冰晶猛地碎裂,僵硬的关节开始活动,空洞的眼窝中亮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缓缓站起,朝着师徒二人包围过来。
丘吉起身,翻身一跃便跳出了包围圈,将离师父最近的一具骷髅用手肘一勾,狠狠掼在地面,经历的岁月侵蚀的骨骼触碰地面后发出清脆的骨裂声,险些四分五裂,紧接着垫步侧踹,凌厉的腿风将另一具骷髅踢出去半米远。
他身手矫健,片刻功夫便将这几具不识好歹的东西全部“碎骨”,整个过程不过衣摆微脏。
“道长!”
丘吉还没站稳,舒照跑到洞口处,欣喜地说:“那边的寒冰化了,门开了。”
第79章 沙陀罗:不见城(17) 神秘的道士……
师徒跟随舒照回到左边的墓室, 那扇通向前室的洞口原本有一层厚厚的寒冰,此时已经融化,裸露出一个仅一人宽的入口。
老陈看见被打开的洞口, 眼中欣喜若狂,未等丘吉等人说话, 便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里面转了一圈后,直射出来, 伴随着老陈激动无比的声音:“是前室!我们到前室了!”
丘吉站在洞口处用手电筒往里照,确认没有任何诡物, 这才让舒照进去,随后便是师父, 而他自己则垫底。
前室比侍从墓大了起码一倍,天花板距离地面也更高,四四方方,什么都没有,除了四面墙壁上的壁画。
丘吉举着手电, 光束在这些壁画上游走,这里的壁画比外面的那些壁画更精美, 并且看起来像是有故事,只是故事并不连贯, 更像是把许许多多的小事件用壁画的形式记录下来。
有的是一群着官服的人对着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行跪拜之礼,有的是一些动物肖像,看起来像十二生肖,只是不完整,有的更诡异,是一些人戴着奇怪的面具,围着火堆跳舞, 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所有的壁画都透着一种浓浓的佛教味。
丘吉料想这些壁画记录的应该是唐朝某些特殊事件,当时佛教盛行,所以壁画带有明显的佛教风格。
可他突然也想到,密教好像就是佛教的一个分支,有没有可能,在唐朝不见城就已经被密教侵入了?那么这个沙陀罗……很有可能还是和密教有关。
此沙陀罗难道真的是彼沙陀罗?
丘吉越发困惑,密教势力貌似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的沉思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舒照他们已经找到了进入中室和后寝的入口,他正打算跟上队伍,却在那瞬间发现了些不对劲,又回头用手电照向正在行跪拜之礼的那群人。
唐朝官服正规严肃,形制复杂,非常正式,并且人人戴冠,可在这群人中,却有一个不束冠,不着朝服,仅披散长发,着古朴道服的男子,因为实在突兀,所以丘吉一眼就看见了。
在唐朝就能面见圣上并且被刻在壁画上的道人,一定是赫赫有名的人,以丘吉道门正统弟子的身份,他一定认识。
遗憾的是这男子以背相对,根本看不见长相。
丘吉原本想请教师父,回头却见他已经与舒照二人进入中室了,只得将疑问先放在心底,跟上大部队。
中室的空气十分沉闷,氧气似乎所剩无几,手电光柱扫过,可见四周的壁画更加抽象和诡异,大量扭曲的图案交织在一起,连故事都已经连不起来。
“老陈呢?”舒照突然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带着一丝颤抖。
丘吉心中一紧,立刻将手电光扫向四周,刚才明明是老陈第一个兴奋地冲进来,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踪影?
“老陈!”丘吉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墙壁上又传回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林与之眉头微蹙,下意识将丘吉挡在身后。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他低语,目光扫视着黑暗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三人的心头,手电光变得不稳定起来,丘吉甚至觉得脚下的冰都有了搏动。
“师父,你看那里。”丘吉将光束定格在中室尽头的一幅巨大壁画上,那壁画描绘的不是人和其他生物,而是一团阴影,阴影中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注视着闯入者。
仅仅是凝视,就让人产生一种晕眩感。
“别看太久。”林与之伸手轻轻覆在丘吉的手电筒上,将光束移开,“这些东西会污染心神。”
丘吉点点头,朝身后喊:“舒照,跟紧我们。”
他侧过头,却发现原本站在他侧后方的舒照,不知何时退到了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面朝另一面墙壁,身体微微发抖。
“舒照?”丘吉试探着叫了一声。
舒照没有回头,而是抬起手,用手指缓缓划过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图案。
“你们看。”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飘忽,“这些画在跟我说话。”
丘吉和林与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舒照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了。
“说什么?”林与之缓步上前,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同时暗中对丘吉打了个手势。
“说……我们都是祭品……”舒照猛地转过身,手电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恐惧,“我们要准备好迎接伟大的沙陀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整个中室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壁画色彩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抓住她!”林与之低喝一声,迅速从袖中扯出一捆染了红墨的鱼线。
丘吉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抓住舒照的手臂,却抓了个空,舒照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向后滑去,瞬间没入了中室侧后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甬道入口。
林与之眼疾手快,立马抽身跟了进去,丘吉原本也要跟上去,却在师父的身影没入黑暗的一瞬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墙壁。
他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摸了摸自己的跟前,除了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不对,那个入口呢?刚刚明明还在的。
“师父!”丘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握拳用力锤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墓穴可能并不只是鬼魂作祟,因为他不是没见过鬼打墙,但像这样直接将一个活生生的入口抹掉,连一丝阴气都感觉不到的情况,闻所未闻。
这墓穴貌似拥有着超出常理的力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师父经验丰富,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
他重新审视这间中室,手电光下,壁画上那些扭曲的图案仿佛在缓慢蠕动,正前方那个阴影中的眼睛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
丘吉猜想这东西的目的,或许就是让他们落单。
他在这间墓室中继续走了一圈,仍旧没发现其他入口。
难道只能困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开始沿着墙壁一寸寸探查,手电光仔细扫过这些壁画,希望能找到线索,当他走到中室另一个角落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丘吉立刻后退半步,警惕地贴着石壁,然而,预想中的箭矢或陷阱并没有出现,相反,他身后不远处,原本平整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
一个全新的洞口。
是陷阱?还是主墓室入口?
丘吉走到洞口边,用手电向下照,下面是一段陡峭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只能看到石阶上覆盖着幽蓝色的冰层,寒气逼人。
他犹豫了,向下,是未知的危险,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
师父和舒照不知所踪,老陈凶多吉少,他必须行动。
他摸了摸胸口,师父给的镜子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他又想起壁画上那个背对众人的道袍男子,心中莫名一动。
妈的,拼了!
丘吉啐了一口,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滑,他必须用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才能勉强稳住。
越往下,温度越低,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能凝结成冰霜,手电光四处摇曳,照亮了脚底下的蓝冰。
这段向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就在丘吉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脚下终于踏上了平地。
他来到了一个相对窄小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圆形的墓室,比中室小,墓室中央,有一副冰制的棺椁。
就在他踏入这个墓室的一瞬间,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发现这个墓室并不是石头制成的,而是寒冰,地面,天花板,墙壁,棺椁,全是淡蓝色的冰,仿佛置身冰窖里,而那些光亮便是这些冰发出来的。
丘吉摸了摸这些冰,心中一紧,他发现这些并不是一般的冰,而是阴石。
由阴石打造的墓室。
他的目光放在正中央的那副棺椁上,思虑片刻,还是走到棺椁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棺盖推开。
里面平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保存得极其完好,仿佛刚刚死去,他穿着一身混合了唐代铠甲与奇异宗教纹饰的服饰,面容刚毅,甚至能看清胡须。
只是他的脸上和身上,全被覆盖了一层冰霜。
在看见这个男人的一瞬间,丘吉便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人,他见过。
上辈子的那个道术研讨会,那个穿着印度传统服装,朝他柔和一笑的人。
沙陀罗!
什么戍守边疆的唐朝将军,什么征战四方的英勇将士,都是烟雾弹!
此人是密教最大的首领,真正的沙陀罗!
丘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尸体状态,他发现沙陀罗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柄已经锈蚀不堪的长剑,而在尸体额头的位置,贴着一张古老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不清,却隐隐散发着一种镇压的力量。
他觉得这张符纸上的笔迹十分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无论如何,既然沙陀罗的尸体被道门中人镇压,就说明此人有邪性。
看来这趟来对了,舒照不远千里跑来清心观,可能就是为了这具尸体!
他眼神泛起冷意,指尖渐渐冒起一簇淡蓝色的清火。
他要毁了沙陀罗,破坏这所谓的伟大复苏仪式。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地动山摇,丘吉耳边响起无数撕心裂肺的鸣叫,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丘吉心中一紧。
鬼灵界执法者……
来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半夜写这一章的感觉……
第80章 沙陀罗:不见城(18) 这根本不是梦……
一小时前。
石南星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但她不敢合眼,离魂灯的火焰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舒照躺在床上的魂体也开始明灭不定, 脸上那些咒文像是活了过来,微微扭曲着。
“阿婆, 我快撑不住了。”石南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那盏灯一点点抽干。
神巫婆拄着拐杖, 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道堂门口, 望着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花香, 越来越浓,几只乌鸦哑叫着掠过道观上空,带来不祥的预兆。
“来了。”神巫婆浑浊的眼睛闪动,“南星,去, 把堂屋那把太师椅搬来,放在院中正中央。”
石南星一愣, 但还是依言照做,那把太师椅是林与之平日喝茶看书的地方, 厚重而古朴。
她费力地将椅子搬到院子中心,正对着道观大门。
神巫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走到太师椅前,缓缓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婆婆,而是神巫女一族当代的掌舵人。
“阿婆?”石南星唤道。
“回屋去, 守着离魂灯和舒照,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神巫婆的声音平静,“试着呼唤林道长和阿吉,鬼灵界的人,我来应付。”
石南星咬紧下唇,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看了神巫婆一眼,转身冲回房间,紧紧关上门,然后跑到端坐在木榻上的丘吉和林与之跟前,伸手附上他们的眉心,企图联系到二人。
道观那扇破旧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化成碎块,门外是一片开满诡异红色花朵的彼岸花海,一阵阴风袭来,掀开了神巫婆紧闭的双眼。
随后,她便看见道观院内原本干燥的青石板地面,出现一些杂乱无章的湿漉漉的脚印,最后停在距离她半米的位置。
就在跟前。
神巫婆笑了,拐杖顿地,一阵气波硬生生地将那阵阴风给挡了回去。
那些脚印更慌乱了,在半米的位置转圈。
神巫婆笑声干涩却带着基本的礼貌:“老婆子虽有联通阴阳之术,可数年来遵守规则,秉持界限,无意破坏鬼灵界规矩,只是舒照是我神巫女一族的后人,身上背负着极大的冤屈和怨气,我只求各位朋友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待消除她的怨气,便让各位将她带走前往投胎转世。”
“规则如此,不容置喙。”那脚印上方忽然冒出一声呵斥,空荡悠长,“最后一次警告。”
神巫婆握紧了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的一颗黑色宝石开始发出幽光:“既然各位如此不通情达理,老婆子我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神巫女一族数年来,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与你们鬼灵界不知道打过多少回交道,今日你们要动我孙女,动我盟友,就先从老婆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猛地将拐杖再次顿地,此次气波更甚,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整个清心观的地面浮现出复杂的银色巫纹,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口中吟唱着古老的咒文,引动着周围空气的震颤。
随后她咬破指尖,血珠抹在宝石上,霎时间,宝石光芒大盛,隐约浮现出数个巨大的虚影,那是神巫女一族世代供奉的祖巫之灵。
那些脚印上方渐渐显现出两个披着黑袍,看不清脸的鬼影,而那鬼影在面对这庞大的巫神之力时,竟也出现了一丝涟漪。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太婆,竟能召唤出如此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冥顽不灵。”两名执法者同时出手,两道黑色的闪电,直射神巫婆。
神巫婆不闪不避,拐杖向前一指,祖巫虚影迅速聚集,直朝闪电。
爆炸在院内爆发,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吹得枝叶乱飞,道观的瓦片尽数落下,而房间内的石南星也被这阵波动影响,刚刚连接起来的精神之力瞬间被切断,整个人被弹开摔在地上。
她根本来不及关注自己的伤势,而是扭头去看那盏离魂灯,她惊恐地发现,那盏灯正在渐渐熄灭。
丘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感,身体透明度增加,他知道,这是梦境不稳的征兆,很可能是外界出了大变故。
他心急如焚,既担心外面的情况,又怕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主墓室唯一的入口处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丘吉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瞳孔骤缩。
是师父。
但他此刻的模样很狼狈,道袍上沾染了大片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泛着青紫色,周身散发着强烈的寒气,连眉梢都结了一层薄霜。
他几乎是扶着冰壁滑下来的,看到丘吉,才勉强站稳。
“师父!”丘吉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触手便是一阵灼烧般的冰凉,可他咬紧了牙关,愣是没表现出半分抗拒,“你怎么了?谁伤的你?舒照呢?”
他的声音都在抖,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仿佛只要林与之说出一个名字,他就会立刻去拼命。
林与之抓住丘吉的手臂,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别慌,血不是我的,是老陈的。”
“中室有陷阱,老陈被墙壁里伸出的东西拖走了,我救来不及救他,舒照被我唤醒了,已经送出去了。”
丘吉的心依旧没有落下,看见师父的样子,他赶紧渡了一些阳气过去。
林与之摁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耗费精力的动作,目光落在了中央的棺椁椁上。
“这就是沙陀罗?”
“是的。”丘吉急声道,“这个沙陀罗就是密教里的那个沙陀罗,而什卡应该就是密教新一代的首领领,他想复活古老的沙陀罗,重振密教。”
林与之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太意外,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目光开始仔细探查墓室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他的视线放在在了墓室的天花板上。
“小吉,你看上面。”
丘吉抬头,用手电光照去,只见被阴石覆盖的天花板上,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
那些图案是一个个装束奇特的人像,旁边配着名字。
师徒二人仔细辨认,这些人像跨越了漫长的年代,从古老的部落祭司模样,到中世纪的神秘学者,再到近代……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头衔——沙陀罗。
“这是历代沙陀罗首领的传承图谱。”丘吉的目光顺着图谱往下看,放在了最后一代,也就是理应刻画的是什卡的那个位置。
然而,当手电光聚焦在那最后的画像上时,丘吉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那画像上的人,并不是什卡,而是一个女人。
她面容姣好,杏眼圆睁,眉宇间带着一股冰冷的淡漠,虽然刻画的线条简单,但那五官轮廓,丘吉和林与之都无比熟悉。
舒照!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丘吉的声音发颤,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舒照是沙陀罗,是密教的最后一任首领!”
丘吉猛地看向师父,林与之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那幅画像,目光锐利。
“小吉,我们确实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扭头与丘吉对视,“如果这里是舒照的梦境,那么……”
“这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的面貌和设定,都是由她决定的。”
丘吉的心脏仿佛被死死地拧住,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完全不敢深想的答案。
“为什么在这个梦境里,我们看见什卡会觉得熟悉,为什么看见舒照却如此陌生。”
“她让我们误以为她是那个反抗迷信、独自拉扯弟弟辛苦谋生存的坚毅小白花,而将什卡塑造成一个冰冷无情,、视人命为草芥的密教首领,这样,我们只会认为她是受害者。”
“然而事实真相是……”
林与之的手指紧紧捏着棺椁边缘。
“她在梦境里,将自己的身份和人设与什卡对调了。”
丘吉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之前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瞬间合乎情理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什卡给他的感觉会如此熟悉,而舒照却对他如此陌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饭局上什卡会对他说出那句“你还是老样子”,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佛珠道士会说舒照从小就是在不见城长大。
所以原本的故事应该是,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之后,加入了密教,并成为密教首领,并不远千里跑来不见城,复活真正的沙陀罗。
而什卡才是那个在沙漠里救了她,并在她成为县长以后,积极反抗迷信的炽热分子。
舒照利用自己的梦境,将这一切都颠倒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变成沙鬼?”
林与之双手附在棺椁上,始终没想明白这一点。
丘吉却木木的,紧紧地盯着棺椁中的尸体,嘴唇微微颤抖:“不,师父,舒照并没有成为沙鬼。”
林与之顿了顿,回头看向徒弟,丘吉也与他对视。
“这里不完全是梦境,而是混杂着梦境的一个通道。”
“我们并不完全在梦境里,而是在真正的不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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