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院内, 石榴花碎了一地,一阵风过,残花不留。
神巫婆拄着拐杖, 勉强支撑着身体,可她的半张脸却被鬼灵界至阴至寒的阴气灼伤, 面目全非,只剩一只隐藏在褶皱中的眼珠, 闪着精光。
祖巫虚影已经黯淡。
两名鬼灵界执法者显然并没有打算罢休,其中一名抬起手, 直指神巫婆。
“阿婆!”
石南星从门缝中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再也顾不得什么叮嘱,猛地推开门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神巫婆身前。
“别伤害我阿婆!”
执法者动作微顿,似乎已经有些不耐,另一名执法者并没有理会石南星, 而是将目光投向屋内。
他身形一晃,瞬间穿过石南星和神巫婆, 出现在房间内。
石南星目眦欲裂,转身扑去, 却已经来不及。
那执法者伸出手,抓向舒照的魂体,然而,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却像穿过一片虚无,毫无阻碍地透了过去。
执法者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仔细看了看舒照,陷入不解。
另一名执法者也瞬间出现在他身旁,两人围着舒照的魂体探查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南星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鬼影在舒照上方徘徊许久,随后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道观外的红色彼岸花逐渐消失,恢复了一派美好的乡村景象。
危机解除得太过突然,石南星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可神巫婆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来,她拄着拐杖,踉跄走到舒照旁,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露出诧异。
执法者为什么没有带走舒照?他们难道没有感应到舒照的鬼气?
不,不对,他们肯定看见舒照了,只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碰不到她?
神巫婆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触碰舒照紧闭的眼,却在肌肤相触的那瞬间,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灼热,等她回过神来时,面前舒照的魂体悄然消散,床上只剩下一只银色的铃铛。
石南星惊呆了,几步上前拿起那铃铛翻来覆去地看,难以置信。
“阿婆!这不是舒照的鬼魂,这只是一个巫咒,我们神巫女一族特有的通灵咒!”
通灵咒是一种能将梦境与现实结合的咒法,中咒的人会进入通灵人的梦境,一切都按照梦境编排的剧情走。
但如果通灵咒与无生门的控梦术结合,就会形成一条通道,可前往通灵人所指定的任何地方,并且会将梦中虚拟的信息应用到现实世界,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增强现实技术。
神巫婆后背发了凉,猛地看向盘腿坐在木榻上,迟迟醒不过来的师徒二人。
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并不是进入了梦境,而是灵魂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了,丝毫不像在梦里。”
丘吉看着冰冷的墓穴,大脑飞速转动。
“那个导游手机里的日期和时间与现实里的日期和时间是对应的,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我们就是在真正的不见城,而不是舒照的梦境,我们被她骗了。”
“不一定,我们还是在梦里。”林与之靠着棺椁,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只是这个梦境和现实重叠了,半真半假。”
丘吉始终不愿意相信曾经和自己如此交好的人会利用这点情分把他们至于如此境地:“她想复活沙陀罗是她的事,可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我们又不能帮她复活沙陀罗。”
林与之没说话,丘吉感觉到师父身体的僵硬,他眉头紧锁,单手悄悄按在了左胸心口的位置,呼吸间带出的白气似乎都结霜了。
“师父?”
丘吉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却一片冰寒,比周围的阴石寒气更甚,丘吉知道,这是阴仙带来的寒气。
林与之微微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吉,密教是一个充满了邪性的组织,不管舒照把我们带到不见城是为了什么,既然来了,我们就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不能让他复活。”
丘吉看着师父状态很差,眼下哪还管得了什么沙陀罗?
现在阴石就在眼前,这或许是解除阴仙契约的唯一办法。
“毁不毁掉尸体先不说,这阴石与我的印记同源,是净化阴仙契约的关键。”
林与之猛地看向他,试图阻止:“小吉,阴石的力量我还没有完全悟透,不能保证一定有作用。”
“有没有作用也要试一试,这里阴石足够多,只要把胸口血和阴石融合,怎么样也会有反应。”
丘吉充满了希望,丝毫没想过万一失败的话,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的眼神看向棺椁里被沙陀罗紧紧环抱的剑,剑身锋利,边缘闪着寒光。
林与之看出了他的打算,先一步挡在他跟前:“不行!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师父。”丘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可能不明白,不管是进入冥财厂,还是踏上环球号,或是现在明知道是个圈套,还只身往里踏,这一切我都是为了什么?”
“我都是为了你。”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可林与之却开始慌乱起来,尽管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的阴气令他险些支撑不住,他依旧直挺挺地挡在丘吉面前。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也许……”
他话未完,只感觉到腰上一紧,丘吉搂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转了个面,等他想阻拦时已经晚了,丘吉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伸手狠狠掰开沙陀罗交叠的双手,将那柄长剑夺了过来。
“小吉!放下!”林与之厉声喝道,心脏跳得厉害。
丘吉背对着他,双手握紧剑刃,将剑尖对准自己心脏下方,那个鹰爪印记的位置。
“小吉!”
林与之上前去夺剑,可是向来听话的丘吉此时却无比倔强,竟然灵活地躲过了他的手,转身踱步至墓室角落。
林与之还想上前,却看见丘吉傲然地将剑尖戳进胸口一寸,疼痛使得他眉目拧成一团,也让林与之不敢再往前一步。
“小吉!你不要胡闹!快放下,万一不行的话……”
“万一不行的话……”
丘吉的胸腔起伏不定,面容在寒冰的映照下格外透亮,那双眼神里露出一丝阴冷的偏执。
“那我也认。”
他从没有忘记自己重生而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抱着这口气,他早就已经成为了无人坡下的一具白骨。
眼下终于到了这一步,他怎么可能放弃?
“师父,如果我失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握着剑刃的手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顺着剑刃聚集在剑尖处,一滴一滴往下掉,插进胸口的位置,血液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
“你一定要找到其他方法救自己。”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孤苦无依地冻死在道观。
后半句丘吉没说出来,他眼神一狠,手臂用力,剑尖顺着血肉往里。
林与之瞳孔骤缩,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碾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如电般扑上去狠狠地抓住了丘吉的手腕。
剑尖割破了他的道服,从丘吉手中脱离,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冰墙上,丘吉被师父前所未有的力道和眼中的惊惧震住,一时忘了动作。
紧接着,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林与之抓着他握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抵在冰墙上,一个冰冷而颤抖的吻,狠狠地堵住了丘吉的唇,也让他自尽一般的行为彻底终结。
因为力道没有把握好,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一起,丘吉的上唇微疼,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这次和上回在师父房间里那个吻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是由师父主导,撬开牙关,肆掠扫荡,好像要把他彻底融化。
丘吉怔愣了一瞬,看着这张近距离的脸,闭着颤抖的眼,淡红色从耳尖弥漫,逐渐延伸至那道服之下。
他的心跳动得厉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仿佛像是一个开关,点燃了所有模模糊糊的界限,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道德感,顺从地回应着师父如此疯狂的行为。
舌尖与舌尖交叠缠绵,最后分离,带起一丝晶莹剔透的线。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心跳声和喘息声清晰无比。
林与之很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徒弟的距离,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时荡着一丝恐惧。
他干了一件蠢事,惊天动地的大蠢事。
为了阻止徒弟伤害自己,他竟然亲了他!
其实他原可以有很多方法制止对方,比如打掉他的剑,比如打晕他,或者扼住他的臂膀让他无法动弹。
可是……他为什么要凑上去亲他?
林与之对自己这种条件反射一般的行为不解,他自然觉得丘吉也一定是不解的。
很可笑吧,一个像父亲一样角色的人,竟然嘴对嘴亲了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
如果之前那一次是自己混乱之下犯的错,那么这次呢?
两个人都清醒着,眼睛睁着,谁还看不出来其中的意思?
林与之恐惧的只有一点。
对方会怎么想?
会以为这十四年的岁月都是恶心的吗?
会觉得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对他抱有肖想,企图有一天与他拥抱,和他接吻吗?
会推翻之前的种种,认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吗?
他完全没有想好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他该如何收尾。
“对不起。”在千言万语中,他竟然选择了道歉,这更荒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甚至不敢再看丘吉,垂眸盯着地面。
而目标人物此刻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唇上残留着师父冰冷而柔软的触感。
丘吉原本还在回味这阵触感带来的甜腻,面上险些绷不住自己的欢喜,可是下一秒便看见师父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离他远远的,连眼神都不给他半分。
他的心里觉得好笑。
害怕?师父在害怕?
害怕这个吻?害怕他的反应?
哦,是的,在师父心里,还认为自己对他只有师徒情,他还不知道丘吉对他已经有了“以下犯上”的邪念了。
可是这样便更有趣了。
他抬手,用指腹重重擦过自己被吻得红肿,甚至被咬破的唇,在心里想了n多件伤心事才避免自己笑出来。
“对不起?”
“师父,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对不起你突然亲了我?还是对不起你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故意用着一种低沉沉的声音质问对方。
他想从那张从来没说过任何情话的嘴里听见自己想听到的话。
不想靠心境,也不想靠猜测,只想听到对方亲口承认。
果不其然,他的话令林与之身体猛地一颤,抬眸对上他那双炽热的眼睛。
“我……”
他的唇在颤抖,却死活都说不出。
丘吉往前走了一步,慢慢朝他逼近,强大的气场使得师徒身份变得越发模糊。
“你对我,绝对不是一般的师徒情,对吗?”
林与之被丘吉眼中的锐利冲击得溃不成军,所有的坚持和顾虑终于彻底瓦解。
“不是师徒之情……”
他的眼神有光在波动。
“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师徒之情了。”
第82章 沙陀罗:不见城(20) 戳破窗户纸,……
“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努力握紧拳头, 埋着头,尽量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丑陋,“我甚至不知道, 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是丘吉第一次跪下行拜师礼的那一刻?还是他缝着裤子时,丘吉对他说“以后我养你”的那个夜晚?又或是他像一团不顾一切的火焰, 蛮横地烧穿他百年孤寂的每一个日夜?
不会有人明白,他对眼前人有多深的执念, 这个执念甚至穿透了他整个人生。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恶心的, 你可以尽情地讨厌我,鄙弃我, 一个师父,对自己的徒弟产生那样的情感,连我自己不能接受。”
丘吉愣住了,他看见师父眼中的自我厌弃和痛苦挣扎,那点想逼迫师父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师父……我……”
“但是你放心,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反馈,我只想你日日都在我身边, 像小时候那样。”
林与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哽咽, 既然决定说出来,他就没打算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我隐瞒着这一切,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点残留的自尊,每日如履薄冰,只是为了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有时会愚笨地想着,幸运会降临我身,也许你对我也会有一点不同, 即使我知道那是天方夜谭。”
他这一生很长,但都是冷的,只有和丘吉在一起的十四年,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那点温暖,是他仅有的东西。
可这一切都被戳破了,他努力筑起来的围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连带着他所有的自尊心,丝毫不剩。
他只能任由心中的慌乱汇聚成一汩热泪,在眼中翻滚着,咆哮着,等待着被审判,被质问。
丘吉感觉心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开始心疼师父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挣扎苦痛,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在上辈子甚至还离家出走多年未归,他不敢想那五年师父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看着自己住过的房间,自己用过的东西,整日困在自我厌弃和愧疚当中。
师父不该这样卑微,他不要看见这样的师父。
丘吉突然大步一跨,沾满鲜血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上林与之的脸,一个比刚刚更加用力也更加深沉的吻,破碎了林与之所有的防线,在血色中,他看见了丘吉那双同样饱含爱意的眼。
咸涩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是两个人的泪汇聚交融,筑成一首史诗级的绝唱。
丘吉放开了师父的唇,可手却依旧捧着这张脸,甚至恶趣味般地将自己的血在这张从来都波澜不惊的脸上摩擦,直到只剩下一双炽热的眼眸,他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已经从渴望拥有,变成了已经拥有了。
“小吉……”林与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对他这样的行为感觉到迷茫。
“师父,你还记得我们那天从黄皮山下来,在神巫婆家里看见的那面心境吗?”
丘吉用指尖描绘着师父的眉,他看见对方的脸带着潮红,眼神带着未散的水汽。
这个距离的师父真好看啊,像一只雪鹿,让人忍不住想圈养起来。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他,呼吸愈发紊乱。
“南星曾用那面镜子在我面前一扫而过。”
“她看见的是一团模糊的倒影。”
“而我看见的……”
林与之的呼吸忽然暂停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乱跳动着。
“是你。”
林与之听见自己的心突然缩了一下,难以置信。
“小吉,你对我……”
“是的。”丘吉无比坚决地告诉他,“原来我爱上的师父的时间远比我意识到已经爱上师父的那一刻还要早,只是我一直在欺骗自己而已。”
林与之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看见对方的眼神里却全是自己,各种各样的自己。
“师父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人,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丘吉放开师父的脸,轻轻将他拥进自己的怀里,与自己的胸口紧紧相贴,他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所以,师父不要妄自菲薄,我会和师父,永生永世的在一起。”
阴冷和倔强再次回到了舒照的眼中,她站在洞口外,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洞内的动静,她知道林与之一定已经到达主墓室了,那些阴石也一定正在发挥着功效,快了,快了,她伟大的复苏快要来临了。
身后的下属已经戴上了面具,围着洞口翩翩起舞,吟唱着古老的歌谣,谁也不会想到,整个墓穴都是召唤阴仙的法阵,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挖墓,也不是搬尸,她的目的是就地复活沙陀罗。
而能复活沙陀罗的,只有林与之。
这时她的眼神忽然一凌,看向扶着洞边缘逃出来的人。
什卡。
他的脸色苍白,手里的匕首却握得铁紧,虎视眈眈地盯着舒照。
“你怎么出来了?林与之呢?”舒照心里隐隐地不安。
什卡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真的以为,里面那对师徒会受你摆布吗?你真以为凭他们的脑子还想不到这是一个陷阱吗?”
舒照双眼圆睁,紧抓着衣摆的手冒起一层细汗,那瞬间,她突然听见洞穴内传来一阵轰鸣,地面似乎都在震颤,她不顾一切地往洞内冲,却在刚刚踏入的一刹那被奔涌而出的清火灼烧,衣服连带皮肉全都化为灰烬,狠狠摔在不远处。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咆哮,可身上的清火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在她的皮肉全部被烧毁,火焰企图往更深的□□内钻时,她看见什卡站在她的头顶,朝她浇下来一堆黄沙,火焰瞬间熄灭。
她只剩下一口气,呆滞地瞪着无边无际的深空,周边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全都站在不远处,像看动物一样看她,只有什卡,手里拿着自己刚刚用来装沙的外套,无助又痛苦地看着她。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什卡看着血肉模糊的舒照,失了力般地跪了地,抱住自己的头崩溃大哭,“为什么一定要复活沙陀罗,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他像分裂症一样,上一秒痛哭流涕,下一秒却掐住舒照的脖子,手指陷入那已经被烧焦的松软的肉里。
“我只是救了一个人,可这个人却要毁掉我赖以生存的家乡。”
“更痛苦的是,我他妈竟然还爱上了这个人!”
什卡对着那张已经只剩下血肉的脸吻了下去,血腥味和糊臭味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像是报复一般,在对方舌头已经被烧掉的口腔里搅动,恶心使得他反胃,可他依旧没有放开。
舒照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可她眼底的淡漠和扭曲,却没有因为这个热烈的吻触动半分。
等到对方终于放开她时,她扭曲地笑了,没有唇的包裹,她笑看起来诡异又阴森。
“如果注定被燃烧……我也不会做……岌岌可危的烛火……”
“而是野火……”
“这就是……我的伟大事业……”
什卡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摁进了冰水里,无法动弹。
身后的洞口有动静,师徒俩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林与之身上的寒冰已经褪去,只剩下一张布满血迹的脸,而丘吉则脸色苍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只能依靠着从墓穴里带出来那把剑支撑,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丘吉知道离魂灯快熄灭了,他们必须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刚刚他和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出清火,焚烧了整个墓穴,包括沙陀罗的尸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丘吉看着跪在地上的什卡,那张脸总算不是舒照的模样了,而真正的舒照却成了一团糊肉,死气沉沉地躺在沙地上,丘吉握着剑柄,一步一步走到舒照面前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舒照也用那双淡漠的眼回视。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八年的岁月遥遥相望,可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清楚地知道,在舒照决心离开神巫女一族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经在走向不同的道路了,八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而舒照的内心也如她现在这样,面目全非。
“恭喜你。”丘吉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沙陀罗已经被我们烧得渣都不剩了。”
那双眼珠微微转动,直直地越过丘吉,看向他身后的洞穴,那些寒冰全部消融了,并且洞穴正在极速崩塌。
“我知道你已经不一样了,你舒照已经变成了从拧断兔子的头变成了企图拧断亲人的头的人。”丘吉持剑,将剑尖对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舒照,他的眼里也有光,只是那阵光也是舒照所不熟悉的光,“可是我也不一样了。”
“谁要拧断我师父的头,我就拧断谁的头。”
舒照瞳孔瞬间放大,看着那个剑尖朝自己而来。
离魂灯熄灭了。
***
“所以你杀了她?”
石榴花瓣随风而动,掉落在道观院内的青石板上,石南星破碎的声音使得花瓣微微颤抖,最后归于平静。
微风袭来,石南星手里的银铃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铃铛,泪光盈盈。
丘吉埋头摆弄着石盘上那副被毁掉的棋,企图将他们拼凑完整,听闻石南星的话,他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然呢?她是密教的首领,这些年利用自己的身份害了不知道多少人,留着她有什么用?就为了那点儿时情分?”
石南星也知道这个结局是没有办法的,她并没有怪丘吉的心狠,倘若不够心狠,可能师徒俩都回不来了,她只是觉得心堵得慌,鼻头酸酸的,一个劲儿想哭,她成为神巫女一族后,从来都没有什么朋友,所有的人都觉得她是异类,害怕与她接触,只有舒照和丘吉,是她人生中最亲密的玩伴。
如今失去了这样的一个玩伴,对她来说,难过在所难免。
“她是误入歧途了。”
“她不是误入歧途。”丘吉将那颗“車”拼好,声音冷漠,“她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
石南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丘吉抬眸望向她,手中的“車”已经被他用特殊的道术粘接在一起,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滑动,“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绝对的好与坏的,有的只有不同的立场,我们要做的,就是排除掉与我们立场相反的势力。”
“車”落在棋盘的角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生门要排除掉的,就是所有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势力,来一个,灭一个。”
丘吉的眼神晦暗不明,令石南星后背冒了冷汗,她再一次感觉到面前这个青年的陌生,就像第一次认识一样。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石阶上响起,丘吉连忙收起那副冰冷的表情,含着笑看向身后。
林与之搀着神巫婆慢慢地走过来,而神巫婆受伤的半张脸已经被他上过药,用绷带缠好了,林与之将神巫婆搀坐在丘吉对面,随后才对石南星淡然一笑:“你不要听小吉胡说,他生性喜欢开玩笑,我们无生门有铁律,道术只能杀鬼,不能杀人,他的故事有漏洞。”
丘吉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师父,自己则抱着手臂靠在石榴树杆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额间的碎发:“我也没用道术啊,我用的是沙陀罗的剑而已。”
“用剑还是用道术,无生门都不能杀人。”林与之将丘吉摆好的“車”又移动到另一个角落,“所以小吉刚刚说的那些半真半假,大多都是为了塑造形象杜撰的,舒照虽然没有死,可这辈子应该也不能再下地走路了。”
比起丘吉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石南星当然更愿意相信林与之的话,既然舒照没死,她也算松了一口气,可是随之而来也有一些问题。
“可是舒照为什么要引诱你们去不见城呢?难道你们身上有复活沙陀罗的能力?”
她的指尖再丘吉和林与之身上滑动,小脸蛋拧在了一起。
神巫婆也敛了眉,追加这个问题:“我听闻阴石上有阴仙之力,既然整座墓穴都是阴石做成的,有没有一种可能,舒照想利用阴仙之力复活沙陀罗,而你们有一人身上,有阴仙之力。”
风忽然静止了,一片石榴花砸在地上,清晰可闻。
丘吉忽然变得急躁起来,肆无忌惮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行了行了,什么阴仙之力,我除了胸口有一个能克制阴仙之力的印记,压根和阴仙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师父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赤裸裸的阴仙受害者,师兄弟、师父们全被阴仙给害了,更不可能有什么阴仙之力,我看舒照那丫头是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能复活沙陀罗,所以觉得我和师父能帮她,却没想到我和师父是刺头,不仅没帮她,还一把火烧了沙陀罗的尸首。”
他自顾自抓起旁边的扫帚杆,开始清扫一地的石榴花。
“既然墓穴已经毁了,沙陀罗也嗝屁了,咱们就别再讨论这事儿了,说得我瘆得慌。”
石南星看着丘吉异常的表现,娟秀的眉头皱得铁紧,直到对方扫地时从她鞋面上掠过,她才跳起来大骂:“死丘吉!扫地能不能长长眼啊!”
第83章 沙陀罗:不见城(21) 那个警察是自……
林与之在院里栽种的金银花长势非常好, 一大簇黄白色的花朵儿堆满了院角落,传来一阵清新的香气,他摘其饱满肥大的花蕾, 晒成草药,分了一些用布裹好, 吩咐丘吉带给他的伯伯,也就是丘利的父亲丘堂。
虽然丘吉和他这个名义上的伯伯关系并不好, 因为父亲死的时候,这个人因为一些财产问题暴露出他丑陋的面目, 可师父却无比大度,认为丘堂虽然面目可憎, 但毕竟是他的亲戚,面子关系总要过得去。
丘吉只得遵循师命,只不过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将布里的金银花抓了一大把出来,然后掂掂剩下的重量, 这才满意地往白云村去。
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丘利家老宅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缝隙, 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丘吉进来的时候,丘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叫做“刑侦笔记”的书看,那小脸儿全部堆在一起,凝重得不行。
直到看见丘吉进来,他脸上的皮儿才倏地展开,绽开一朵清新靓丽的小花儿。
“哥!你怎么来啦?”
丘吉看了看屋内,没瞅见丘堂的身影,踢了踢丘利的躺椅:“你爸呢?”
“老杨家里办喜事儿, 我爸帮忙去了。”
丘吉舒心了,将布包往旁边的磨石上一搁便就着丘利的躺椅硬生生挤了下去。
“你往那边挪点儿。”
“好挤啊哥,林师父是不是把你喂胖了?”话虽这么说,丘利还是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丘吉腾出小半拉位置。
俩大小伙子缩在一张椅子上,胳膊腿儿难免磕磕碰碰,没一会儿就演变成了互相胳肢窝的混战。
但丘利哪是丘吉的对手,一会儿就被摁住,挠得声音跟杀猪似的叫,院外路过的熟人都忍不住扯一嗓子:“阿吉你个挨千刀的,老欺负你弟!”
“错了错了!哥!我错了!”丘利夸张地求饶,手脚并用地扑腾。
兄弟俩正闹得欢,屋里那台彩电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丘吉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关键词钻进耳朵里。
“沙陀罗墓发掘取得阶段性进展……考古队发现一具疑似主墓室的焦尸……”
丘吉的动作瞬间僵住,抬头往屋内望。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不见城那片熟悉的沙漠景象,记者站在已经拉起警戒线的挖掘现场外围,背景是那个已经塌陷了的巨大坑洞。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舒照的身影,她正躺在医院里,浑身包裹着洁白的绷带,只有眼珠子暴露在外,因为没有眼皮,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清醒的,周围的人很多,看起来像是前来慰问她的人,镜头一扫而过,人群边缘,什卡穿着便服,默默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舒照的方向。
甚至,丘吉还看到了尼拉,小男孩紧紧挨着什卡,只是胸口的玻璃不见了。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地叙述:“据悉,此次发掘工作已暂时中止,出土的焦尸身份有待进一步鉴定,当地政府表示,将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并加强对文化遗产的保护……”
“哥。”丘利趁机戳了戳丘吉的胳肢窝,却没得到任何反应,他好奇地抬头想顺着丘吉的视线张望,却被丘吉一把将脑袋摁了下去。
“你不看电视还开着干嘛?浪费电。”
“那不是一个人躺着无聊嘛,放电视吵吵耳朵。”
这时,丘吉听到自己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好奇的丘利还想探头来看看是不是哪个美女姐姐给他哥哥打电话,却被丘吉一巴掌给呼开了。
“我要去镇上给师父买点东西,你无聊的话要不要一块去?”
“要要要!”丘利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兄弟俩骑着丘堂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丘利坐在后座,一手抓着丘吉的衣角,一手指指点点,兴奋地说着大学里的趣事。
丘利不负丘吉的重托,高考考上了奉安市北辰大学,学的刑事侦查,这小子对以后成为一名警察充满了期待,得知丘吉和奉安市警察局的警察有关系,愣是用各种法子想让丘吉带他认识认识,要是能搞进去实习实习就更不错了。
“哥,你说我以后能当个好警察不?”丘利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兴奋劲。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谁能说得准。”丘吉迎着风,故意回答,“毕竟你的智力比起你哥来,还是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智力跟哥哥你一样,你觉得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得看你的体能,你体能也比你哥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体能也跟你一样,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要看性格呢,要是你的性格有你哥这样阳光开朗大方潇洒……”
“……哥,所以你当不成警察,只能当道士……”
丘吉将自行车停在兽医店门口锁好,然后指了指对面街的一家书店,说道:“你先去看看书,买点你要用的资料,我进去谈点事情儿。”
丘利懂事地点点头,小跳着步往书店去。
支走了丘利,丘吉原本柔和的眼神立马晦暗不明起来。
兽医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陈医生看到丘吉,立刻把他引到最里面的那个小房间门口,低声道:“醒了有一会儿了,不吵不闹,就是人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太……淡定了。”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复又叹口气,“你自己看看吧。”
丘吉点点头,推开房门,入眼的便是一地的垃圾纸屑,各种牌子吃剩的泡面桶,以及各种牌子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刚走进去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空气中还弥漫着油腥味。
这看着不像病房,倒像是垃圾场。
“哟,来了?”
张一阳果然醒了,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陈医生不知道哪里给他找来的旧手机正在打游戏,手指都要按起火了,他脖子上的伤口结着深色的痂,脸色苍白,看到丘吉进来,眼皮挑了一下,随即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味的笑。
丘吉耸耸鼻子,自动屏蔽了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反手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开门见山:“你命挺硬,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
“比不上你丘天师手段硬。”张一阳头也不抬,懒懒地回敬,“把我囚在这儿,咋的?搞强制爱啊?”
丘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伸手将他的手机夺了过来,息屏放在床尾:“你想多了,我对你这种人没兴趣。”
张一阳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动作,闻言抬眸看他,眼神中的戏谑令丘吉格外不爽。
“你当然对我没兴趣。”他微微拉近与丘吉的距离,伸出一根手指在丘吉胸口处点了点,油滑味不言而喻,“因为你只对你师父有兴趣。”
“啧啧啧,师徒乱.伦,违背天理伦常啊。”
丘吉有一瞬间还是后悔了,后悔费这这么大劲儿救这人,但他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要说有违伦理常纲,这个野道干得还少吗?
丘吉没理会他的不着调,直接问道:“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弄这一出禁奴案,可别告诉我只是为了恢复那个警察的记忆。”
张一阳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如果我告诉你,只有这一个原因呢?”
“那你就是吃饱了撑得慌。”
“不想聊就出门左转不送,我在这儿躺着挺好,有人供吃供住,美得很。”
丘吉总算勾起一抹笑意,长腿一搭,翘起了二郎腿,阴侧侧地盯着对方。
“我知道你要想走,就我这点术法根本拦不住你,你留下来,应该也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张一阳笑了,他觉得丘吉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他恰好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说话不费劲儿,他以一个更慵懒地姿势半倚在床头。
“其实我跟你一样,是重生的。”他的声音很轻,“只不过更离谱,我重生了无数次。”
丘吉心中巨震:“你……”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重生者的身份的?
“不用那么惊讶,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个时间点重生过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会把我断骨重组术教给你,但起码有一点可以保证,你跟未来的我关系还不错。”
他笑得格外亲热,好像刚刚那个出口怼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丘吉抿抿唇,没说话。
“跟阴仙搭边,所有人都无法明哲保身。”张一阳正视丘吉,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满含深意,“向阴仙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每一次失败,代价就加重一分。”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这就是代价。”
丘吉迟疑了一下,偏头去看,只见他苍白皮肤靠近颈椎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轮廓清晰的雪花状印记,那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寒气凝结而成,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阴仙契约的标记!
丘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警察其实早就应该死了,那个为了办案不顾一切,专往危险里冲的缺货,他不死都是鬼灵界瞎眼给他搞忘了。”张一阳放下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为了救他,和阴仙结下契约,重生到他死亡时的十年前,我需要等待十年,改变他死亡的结局。”
“诡异的是,每一次快要成功时,就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他逃不过死亡的宿命,阴仙能给我的,只有无数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十年罢了。”
“直到这最后一次。”
张一阳顿了顿,觉得床板有些硬,往旁边挪了挪。
“我尝试与他保持距离,仅仅做一个警局编外协助人员,嘿,你猜怎么着,他还真活下来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丘吉没说话,张一阳也似乎陷入了沉思,仿佛在思考自己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目的。
“可我怎么能甘心啊。”他突然低低呢喃,眉头紧锁,像个疯子一样,再抬头时,双眼泛狠,“老子从来都不是个认命的人!什么时候我的人生需要一个阴仙来决定了?”
“所以你搞出环球号的事,想刺激他恢复之前无数次重生的记忆?”
“是啊,总得试试,万一呢?”张一阳看向丘吉,笑容不屑,“可惜,还是失败了。”
“也许没失败呢?”丘吉直直看着他,张一阳浑身一颤,身上伪装的硬壳刹那间被打开了一道风口。
丘吉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铁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手指轻轻剥去铁窗栏杆上的锈层。
“如果一个人决心丢掉的东西,你再强迫他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一阳的脸变得格外扭曲:“你什么意思?你说是他自己不愿意想起来的?”
丘吉回头看他,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你自己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只是不愿意承认。”
张一阳没说话。
“重来这么多次,如果每次结局都不好,谁还愿意想起来?他的选择跟你不一样,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留住你。”
“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换来一个不长不短的陪伴。”
第84章 沙陀罗:不见城(22) 尾声……
张一阳没有动作了, 此时看起来才像一个真正的病人,丘吉掸了掸指尖的灰,继续坐在他面前。
“我已经告诉了你最想知道的事了, 现在该你告诉我了,很公平吧?”
张一阳的瞳孔聚焦在他身上, 显然觉得面前的人比自己更会套路人心,只需要动动嘴皮子, 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缴械投降,聪明得过分了。
“又是为你师父的事嘛。”
“你只需要一条一条地回答我的问题, 其他的废话不需要你多说。”
丘吉坐直了身子,心脏在跳动, 每一下都如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子里,他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此时已经布满密汗。
“你跟我师父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一阳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事情好像又变得好玩起来了。
“小年轻,你这个问法不对, 你应该问你师父现在多少岁了。”
“多少岁?”
张一阳转了转手指,伸出一根手指, 丘吉看着他,漆黑一片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他活了多久, 我就认识了他多久,哦不……应该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然后变成现在这样的老狐狸的。”
丘吉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他知道,无生门成立了五百多年,师父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他进无生门以后的事, 所以丘吉自然而然认为师父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修道的,算下来五百多岁刚好。
可是在此之前呢?
祁宋当时的质问再一次荡漾在丘吉脑海中,在进入无生门之前,师父在做什么?
在沙陀罗墓穴中,他看见的那个背对着他的道士是谁?
唐朝……距今确实一千多年了……
丘吉突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与自己同吃同住并且在身处绝境时还互相表明了心意的师父,那个对自己无比温柔,小心守护的师父啊,究竟隐瞒着他多少事?
张一阳顺势躺了下来,将被子往自己身上盖了盖,悠然自在地回忆起往事来。
“一千多年前啊,事情太久了,记忆都要模糊了,我记得当时第一次看见你师父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吧,在一个野村里给卖刀的屠户当学徒,小小的身板子还挺有力气,那刀磨得不比屠户差,我当时正好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来对付那些难缠的鬼,这村子里所有人都推荐他。”
张一阳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挑挑拣拣,勉强拼凑起一搁完整的故事来。
那个清瘦的少年话少得要命,偏偏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每次磨刀的时候,这小子就把头发扎起来,挽起袖子,露出肌肉丰满的腕子,拎捶敲打,火星子四溅,险些跃进张一阳的眼睛里。
“小子,挺有凶狠劲儿啊,专往人眼睛里打。”屠户给张一阳倒了碗水,他咕噜咕噜闷了两口,又开始津津有味欣赏起林与之的功夫来。
谁料这小子话不多但嘴毒,冷不丁冒了一句:“是你不长眼,专往火花上凑。”
那个时候就奠定了张一阳注定说不赢林与之的基础了。
后来张一阳拿着拿把刀离开了野村,四处游荡,很多年都没见过此人,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直到再见时,便是在长安城中一个喝酒吃肉的小饭馆了。
“你绝对想不到,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道人了,至于拜的是哪家道观,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他的名气挺旺,被圣上亲自接见过,让他去驱鬼。”
“驱的是什么鬼?”丘吉身体前倾,指尖紧紧地攥着自己裤子,声音有些紧张。
张一阳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驱阴仙。”
丘吉盯着张一阳,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张一阳知道,这小子是信了,但也快被这爆炸的信息量压得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怜悯,啧,这种情绪可真不适合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怎么,吓着了?觉得你师父是个老妖怪?”张一阳嗤笑一声,“放心,老妖怪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连阴仙都能征服,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丘吉暗暗地串联起这一切,所以沙陀罗的尸体是由师父镇压的,可能是因为沙陀罗曾经想要利用阴仙之力?而师父正好被委派进行压制,所以此次并不是师父第一次去到不见城,而是第二次,难怪师父对沙陀罗墓穴中的一切机关都如此熟悉。
这样说的话,师父就是唯一一个与阴仙抗衡的人,只是,他是如何抗衡的?他在无生门的那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也染上阴仙契约的?
这些问题在丘吉脑中越来越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没连上,为什么怎么都想不通,只觉得剧情混乱,逻辑混乱,除了不断叠加的信息量,没有任何解答。
张一阳看着丘吉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知道丘吉的弊病所在,所以他打算报复他。
“小年轻,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丘吉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深处还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你自始至终都站在你师父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的立场来想这些事,万一……他也是为了得到阴仙之力呢?”
“你别胡说!”丘吉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门外的陈医生似乎听到动静,悄悄拉开门缝瞄了一眼,见两个人都没什么事这才又合上了门。
张一阳舔舔干涩的唇,嘿嘿一笑:“至于他是怎么染上的契约,我也不清楚,我不过是猜测而已,我的话从来都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听不听进去是你的事。”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门外传来丘利清亮的嗓音,才打破了一室寂静。
丘吉站起身往门外走,张一阳见他要离开,连忙问:“咱们信息都交换完了,算朋友了吧?”
丘吉回头看他,没说话,张一阳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饮料品,笑得一脸奸滑:“下次来记得给我带两瓶好酒,那兽医不让喝酒,贼烦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把他彻底隔绝在内。
回去的路上,丘吉总是心不在焉,思绪万千,丘利坐在车后座抱着一堆书,探头去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哥哥紧绷的下颚线,这让他内心有些不安,小声地问:“哥,你的宠物还好吧?”
丘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应:“什么宠物?”
“就是兽医诊所里那个。”丘利指了指后面,“陈医生说伤的很重,都灌肠了,是狗还是什么啊?怎么受伤的?”
丘吉的嘴终于绷不住扯开一丝笑意,蹬脚踏板的力气都变大了:“是只耗子,偷我粮的时候差点被我给拍死,我良心不安才带来救一救,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后得戴粪便袋了。”
丘利看丘吉的眼神更加钦慕了,他没想到哥哥这么善良,连一只耗子都这么费心救治,他以后也要向哥哥一样,做一个善良正义的警察。
“那哥,我跟你说的给我引荐去奉安市警察局实习的事儿,能行不?”
丘吉龙头一拐,进了白云村的小路。
“能行,明天我和师父也要去市里边。”
***
丘吉和师父在墓穴里一吻定情以后,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他以为两个人经历了那样热烈的亲吻,回来以后必定也是眉目传情,你侬我侬,花前月下,好不快活。
然而实际情况却有些大失所望。
从不见城回来后,林与之似乎比之前更加端庄了,也不是疏远,就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以前师徒俩同处一室,自然随意,现在倒好,林与之但凡感觉到丘吉靠近超过三步之内,就会不着痕迹地挪开,或者突然对院内的石榴花产生浓厚兴趣,研究个没完。
再比如现在,傍晚时分,丘吉和师父在厨房准备晚饭,狭小的空间里,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炖着山菌,热气氤氲,丘吉负责洗菜,林与之在切姜丝,丘吉洗完菜,很自然地凑过去想看看师父的刀工,肩膀刚挨近一点,林与之切姜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即手腕一转,刀锋精准地避开姜块,削掉了一小块指甲。
“……”林与之默默放下刀。
“师父你没事吧?”丘吉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去抓他的手想查看。
林之之比他更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耳根在氤氲的热气中映照下透出一点红,语气却依旧平静:“没事,小吉,你去看看堂屋的香炉灰满了没有,该清理了。”
丘吉:“……” 这话师父早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他有点郁闷,又有点想笑,他这位活了一千多年、能镇压阴仙的道长,怎么谈起恋爱来像个刚学步的小孩一样,丘吉都没这么别扭,他倒别扭起来了。
但他丘吉是谁?是那种会乖乖被打发走的人吗?
“哦,好。”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师父身上的茶香味,让他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他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师父,你是不是后悔了?”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没回头,盯着那堆姜丝,喉结轻轻滚动:“后悔什么?”
“后悔在墓室里亲我。”丘吉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已经笑得不成样子,面上却装得无比认真,“回来这几天,你都不怎么正眼看我,是不是觉得徒弟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锅里的山菌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越发浓郁,林与之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是,我只是需要些时间。”
“这还需要时间?”丘吉凑的更近,几乎贴着师父的后背。
林与之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撞进丘吉怀里,两人距离极近,丘吉能看到师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慌乱,厨房的热气熏得他眼睫似乎都湿润了些,唇色也比平时红润。
丘吉心动了动。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些许严肃,但听起来没什么威力。
丘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趣味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师父光滑的脸上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
林与之愣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丘吉,耳上的绯红更甚。
丘吉偷袭成功,心满意足,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外溜,嘴里还嚷嚷着:“哎呀香炉香炉,我这就去清理!”
第8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 暴乱初始……
引荐丘利去警局实习的事儿其实丘吉早就在手机上与赵小跑儿和祁宋通过气了, 二人很显然都没什么意见,只是为了丘利更广阔的前途,二人决定设个饭局, 把警局上面更有权利的几个领导一起约来见见,也许表现好, 能去更好的部门。
饭局设在市里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包间,丘利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衬衫和西裤, 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在去往酒楼的出租车里反复默念着提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丘吉看着弟弟这副紧张的模样, 觉得好笑,伸手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放松点, 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又不是让你去面试,祁警官和赵警官会给你打掩护的。”
丘利惊声尖叫:“好讨厌啊哥!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到达包间,警局那些人已经到了, 除了熟悉的祁宋和赵小跑儿,果然还有几位领导, 一见到林与之和丘吉,纷纷起身前来迎接。
丘吉还纳闷这些领导竟然没有一点架子, 后面是赵小跑儿偷偷告诉他,之前畜面人的案子,师徒俩名声大噪,整个警局从上到下都有所耳闻,这次来他们来饭局不仅仅是看在祁宋的面子,更是想要拉拢师徒二人为警局效力。
林与之从容不迫地与几人周旋,言谈举止不失分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常年混迹官场,已经游刃有余。
待坐定以后,为首的那名被祁宋介绍称为周欢愉周处的中年男人菜未上便先行提了一杯,态度友好:“早就听闻林道长的事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自见见,一直以为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没想到竟是位出尘绝世的年轻人,真是年少有为啊。”
丘吉听到年少有为四个字,差点没笑出声,还年少有为呢,师父的年纪都能当他的祖先了。
林与之倒也没有坏了对面人的台面,以茶代酒,礼貌客套地回敬:“面容对我们修道人来说只是表面,修道至一定程度,面容老少已经不重要了。”
“林道长谦虚了,不知道林道长今年多少岁了?”
林与之沉默了一会儿,脸不红心不踹地回答:“28。”
周处听闻,细细算了一下,觉得年龄非常合适,脸上笑容更深:“年轻年轻,那请问林道长什么星座的?”
林与之没懂星座是什么意思,回头看丘吉,丘吉脸垮了下来,道:“周处对星座感兴趣?”
“哈哈,略有点。”周处尴尬地摸到酒杯,在桌上转圈,“只是问问而已。”
丘吉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们道士一般不轻易告诉其他人出生月份的,怕有心之人推算生辰八字,陷害我们,周处见谅。”这人目的不纯,还是得防着点。
“啊理解理解。”周处笑得很和蔼,目光却从林与之身上转移到丘吉身上,似乎看见了什么更稀有的东西,指尖点了点丘吉,“哎,这位小伙子今年多少岁啊?”
丘吉这下自信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20。”
“啧,还是雏儿,小了小了。”
“……”
赵小跑儿坐在丘吉旁边,等那个周处开始和旁边人客套的时候,他才悄悄压低声音跟丘吉解释,说是这个领导有个宝贝女儿,今年快三十了,一心搞事业,连恋爱都没谈过,周处心里着急,到处物色年龄合适的人,想撮合他女儿的好事。
丘吉本就不悦的脸现在更不悦了,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直勾勾瞪着赵小跑儿,后者脖子一凉,嘿嘿笑着:“这没啥,你师父真不愿意当这个金龟婿,他还能强迫还是咋滴?别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谁,你那弟弟还搁那背台词呢。”
丘利像个石雕一样杵在那里,瞪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人家那几个领导敬酒都敬了一圈了,这笨蛋还在装矜持。
丘吉不得已,只能拉着赵小跑儿一起带着丘利去和几个领导搭话。
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赵小跑儿插科打诨的活跃气氛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回答问题虽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逻辑清晰,眼神明亮,倒是博得了不少好感,饭局后半段时便已经成为众人话题的中心了。
祁宋话不多,大多时间都是在应付领导的话,时不时会和林与之聊起天来,不过内容比较死板,大多都是一些道学理论,或者最近的一些案件疑点。
祁宋虽然对林与之抱有防备,但很多案子还是忍不住想与其分享,因为林与之的思路十分清晰,总是能发现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点,这让祁宋很是上瘾,恨不得把最近棘手的案件统统拿出来讨论讨论。
时间很快就过去,饭局快要散场时,关于丘利下半年前去警察局实习的事儿便大致敲定了,这让从不喝酒的傻小子竟然没忍住也抿了几口,很是讨喜。
一个领导无意间提议:“林道长师徒难得来市里,可以玩一玩再回去,正好旁边那个美食巷今天有什么戏曲节目,好像是北辰大学戏剧专业的学生公益演出,各位要是打发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
北辰大学,那不就是丘利的学校?这让他得着观赏校友演出的机会,怎么都要去看一看了,丘吉看向师父,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林与之也不拒绝,点头答应了。
于是,饭后赵小跑儿便充当这个引路人,带着三人往旁边的美食巷溜达。
所谓的美食巷,不过是一条长长的文化巷子,道路宽阔,两旁是一些商业店面,集美食、文创、娱乐为一体的大型文艺巷,而巷子中心便是一个露天广场,搭了一个巨型舞台,四周布满了仿古四方桌,充当观众席位。
几人步行至广场时,这里已经坐满了观众,而演出还没有开始。
戏曲在现代其实并不算潮流,可现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场面,让丘吉感觉到奇怪。
大家真的都是来看戏曲的?有那么好看吗?
这一转身,几张海报便解答了他的问题。
海报上的演员身着华丽的戏服,面着精美的脸谱,手持长枪,身段挺拔,眼神透过油彩传递出一股飒爽的英气,而旁边便是她未着脸妆的样子,倒也意气风发,天生丽质,即使只是静态的图像,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海报下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北辰大学戏剧社青年艺术家——段灵,特此演出《梨花颂》。
丘吉摸着下巴,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用手机搜了搜,果不其然,是前段时间在学校排练被偷拍下来放到网上,因为身姿优越,气场强,戳中无数人的心巴而火上热搜的那个女孩。
名气+免费,能吸引这么多观众也不稀奇了。
四人勉强抢到一个空置的四方桌,正好离舞台最近,仰头就能看见舞台上方的灯管。
赵小跑儿去买了些干食和茶水,甚至还弄了副扑克牌,说是怕丘利年纪小,看不懂京剧,觉得无聊,可以玩玩。
丘利是个讨好型人格,还把赵小跑儿这个警察当成了偶像,尽管不喜欢玩牌,也尽力装作感激对方的样子,和赵小跑儿玩起来。
丘吉职业病犯了,眼睛止不住在四周乱瞟,好像是怕什么恶鬼来捣乱,瞟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恶鬼,倒对上师父柔缓如月的双眸。
那眉尖微挑,仿佛在对他说话,丘吉猝不及防被这么一看,从来不害臊的他竟然有些羞涩,搓了搓自己燥热的脸蛋子,转移到别处。
这感觉真是诡异,两个男人,在全世界目光之下眉目传情,还顶着师徒的名分,着实有种禁忌之恋的刺激感。
但是丘吉格外享受这种感觉,把脸转移到别处时,自以为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又把脸转过来,牛气哄哄地回视,好像在说“看吧看吧,反正你徒弟长得帅”。
林与之避开视线,笑意浓浓。
夜幕很快降临,京剧开始了,舞台上的灯光将那一方天地照得通明,偶尔扫过台下的观众席,带来一阵不小的喧嚣,锣鼓家伙点儿一收,京胡拉起悠长哀婉的调子,如泣如诉。
全场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即将出场的角儿身上。
段灵身着杨玉环的宫装,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那身行头极重,绣满了繁复的金线梨花,在她身上却不显累赘,反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面部的妆容精致,眼尾微微晕开一抹红,带着一种盛极将衰的凄美。
她站定,还未开腔,先是一个眼神,便瞬间抓住了台下人的眼球。
尤其是丘利,尽管不懂戏,也看得目不转睛,忘了手边赵小跑儿塞过来的扑克牌。
“啧,是有点东西。”赵小跑儿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这姑娘,搁古代也是个名角儿啊。”
丘吉的心思没完全在戏上,从坐下来开始,他就总是心不在焉,眼神忍不住到处看,而林与之很明显也和他一样。
只是两个人都以为是因为那份禁忌之恋带来的影响,忽视了现场某些角落正在暗流涌动。
一曲完毕,中场休息,段灵携那几个同学站在台上发言,说一些感谢的话以及对于此部戏曲的解说。
这时一些提着花篮来卖花的人穿行在观众席间,问要不要买束花上台送段灵,能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赵小跑儿见丘利眼睛都看直了,笑着说:“利小弟,想啥呢?想送花就去啊,追星不丢人!”说完他还自掏腰包买了一束花递给丘利,朝他使眼色。
丘利眼睛都冒了光,回头征询林与之的同意,得到对方的默认后,立马屁颠屁颠跟着人流排队上台赠花。
丘吉看着丘利那小子个子小小的,脸却圆圆的,排在人群中间,像个窝瓜,等到他上台的时候,段灵都快拿不下他的花了,他赠了花以后还回头看丘吉,笑得跟什么似的。
小蠢蛋子。
丘吉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站在最末端的一个演员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晕倒在地,观众起初还以为是逗人一乐的把戏,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中场休息也有表演看呢?”
然而,意外并没结束,那名晕倒的演员并没有立刻爬起来,反而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吼。
紧接着下一秒,他忽然双目赤红,从戏服内掏出一把砍刀,翻身而起,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另一个演员就是一刀爆头!
“啊!”凄厉的惨叫从台上传来。
台下观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真切的撕打、飞溅的鲜血,恐慌才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杀人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尖叫、哭喊、推搡、践踏……原本的文艺广场瞬间沦为地狱般的景象,桌椅被撞翻,茶水果盘滚落一地。
林与之反应极快,一把将吓呆了的赵小跑儿拽到自己身后。
丘吉则迅速弹起,一脚踹飞一个撞向他们桌子的疯狂观众,那个人也和台上的演员一样,双目赤红,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好的水果刀。
丘吉抬头一看,才发现在台上那个演员动手的同一时间,台下也有部分观众应声而动,抽出早就藏好的刀,无差别攻击!
“团体作案!”丘吉瞬间判断,“报复社会的!”
舞台已然成了修罗场,发狂的演员力大无穷,且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几个试图上前制止的工作人员和胆大的观众都被他们轻易掀翻,一些暴徒甚至直接爬上舞台,将其他的演员全都一刀毙命。
而丘利还在台上站着。
段灵离他最近,在那些暴徒将刀对准段灵时,丘利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死死抱着那个暴徒的肩膀,将人禁锢,那人发了怒,一刀砍伤丘利的胳膊,血飞溅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半边膀子。
“利小弟!”赵小跑儿看到这一幕,热血上涌,指着舞台大喊。
丘吉眼神瞬间变了,看见弟弟的鲜血就像僵尸被吸引一样,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个翻身便跃上舞台。
林与之想阻拦已来不及,一边抵挡着混乱人潮的冲击,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丘吉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丘吉出手狠辣,一记手刀劈在还在与丘利纠缠的人的后颈,等那人扑倒后,他对着那人的胸口狠狠一踩,最后再一踢,将其从舞台上踢飞到了观众席,掀翻一堆的桌椅板凳。
“你有病啊不知道躲?还往上冲?!” 丘吉拉起丘利就是一句恶狠狠的斥责。
丘利吓得脸色惨白,身上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涌,看得丘吉心惊肉跳,他当即拎着他就往台下奔。
然而就在这时。
舞台上方,一盏巨大的背景灯架似乎因为撞击摇摇欲坠,而丘吉正背对着灯架,全力应对另外两个扑上来的暴徒分子,他拳脚生风,英气勃发,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小吉!”林与之的惊呼穿透喧嚣,与此同时驱魔伞应声而出,利箭一般冲向丘吉。
丘吉闻声下意识抬头,只见巨大的阴影正朝他砸落,他急忙向侧方闪避,却忽略了脚下,一个之前被打倒的发狂者竟死死抱住了他的脚踝!
他眸中厉色一闪,在最后一秒将丘利往舞台下重重一抛。
轰!
灯架带着电线火花,重重砸下,林与之那柄驱魔伞竟然都没有扛住这平平无奇的灯架,被打得四分五裂。
他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丘吉被灯架掩盖,消失在舞台边缘。
第86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 他们想要的是……
不见城的县医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大簇长势优越、洁白鲜活的百合花顶着走廊上迎面而来的病人和护士怪异的目光, 最后停在一个紧闭着的病房门前。
男人伸手将领口处的蓝色蝴蝶结微微拨正,黑色条纹西装在医院冷调的灯光下泛着一层闪光,他嘴角上扬, 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
舒照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浑身的绷带与病床融为一体, 没有眼皮的眼珠直直瞪着天花板,直到听见门口的动静, 那涣散的眼珠才缓缓聚焦,移动至自己的侧前方, 可那瞬间,瞳孔便骤然一缩。
“混的不错啊, 来看望你的人还挺多的。”
那人将旁边花瓶里尚且娇艳的花全部抽出来,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转而将自己那束花插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舒照看着此人, 动弹不得的身体竟然开始颤抖。
男人回头与她对视,笑容就像是经过训练一样标准, 他俯身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颊, 舒照下意识地缩了缩,却没敢完全躲开。
最后手指停在她的耳边,男人凑过来,灼热的气息令舒照没有皮的耳廓开始疼痛:“别怕,欺负你的人,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了。”
舒照猛地抬头看他,绷带下的嘴唇翕动, 但发不出一个音节。
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他的之指尖从耳朵慢慢移动到脖子,最后移动到舒照的小腹,那里的绷带有一些松散,露出一条缝,指尖在缝隙旁边停留片刻,然后像个泥鳅一样探了进去。
舒照顿时浑身僵硬,疼痛令她眼神再次涣散。
绷带缠久了,就像长在身上一样,可男人却硬生生地将绷带与皮肉分离,仿佛再次经历了一遍剥皮之痛。
男人将手伸出来,盯着指甲缝里那些黑色的血肉,笑容却没有一点变化。
“皮被清火烧的一丝不剩啊。”
他的眼神再次望向床上的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为了复活我,做了这么多努力,我的信徒啊……”他的声音动听悦耳,“我会为你找到一副更好的皮囊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尼拉孤零零的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
男人的目光在尼拉充满胶原蛋白的脸蛋上扫过,随后伸手摸上他的脸颊,像是在感受什么。
懵懵的尼拉看着他,没有动,直到他身后不远处,什卡拎着果篮急匆匆赶过来。
“你杵在门口干什么?”
男人的目光从尼拉的脸上转移到什卡身上,尤其是什卡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脚,尽管脸上的皮肤被风沙侵蚀而坚硬粗糙,可通过脖子和手脚能看出隐藏在衣物之下的皮肤一定是光滑细腻的。
什卡也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觉得面前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你是……舒照的朋友?”他不确定地询问,同时眼神擦过此人肩头望向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舒照,她完好无损。
男人最后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满意的弧度,他没说话,越过什卡和尼拉离开了病房。
什卡看着此人的背影,不解地挠挠头,进了病房后,他的大嗓门穿破房门。
“谁啊,把我的花儿给扔了?”
***
灯架砸落的巨响还在耳中回荡,林与之眼睁睁看着丘吉被吞噬。
他以极快地速度冲上舞台,站在灯架前。
他的面前还站着另外一个手持短刀的暴徒,隔着灯架与其遥遥相望。
理智的弦即将绷断,林与之眼底原本清冷的光泽被一种近乎毁灭性的黑暗所取代,周围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喧嚣远去。
那名暴徒还没意识到危机所在,依旧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林与之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黑色的雾气,那阵雾气从指尖开始沿着他的手渐渐扩散,很快他的整只手遍布了暗青色花纹,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开始被一层冰霜弥漫,那些暗青色花纹随着冰霜的出现,蠢蠢欲动。
暴徒明显看见了林与之的异动,嘴张得大大的,短刀什时候离了手的都不知道。
就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即将脱手而出的刹那……
“咳……咳咳……妈的……” 灯架的废墟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咒骂。
林与之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神中的冰霜瞬间消融,仿佛从未出现,他死死盯住声音来源。
几根扭曲的金属杆被猛地推开,丘吉灰头土脸地从下面钻了出来,他虽然狼狈,道袍被刮破好几处,脸上也沾了灰和血渍,但动作间并无大碍。
“还好我动作快。”
林与之看向他刚才躺倒的地方,赫然压着另一个暴徒血肉模糊的身体,显然是丘吉在千钧一发之际拉过来做了垫背。
“小……吉……”
他发现自己险些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面前还活蹦乱跳的徒弟,丘吉抖掉眼皮上的灰土,眨巴眨巴眼看向师父,嘿嘿笑道:“师父,我没事,我命大,哦对了!”
他突然抖开自己的道服,从怀里抽出来一把已经破碎的、只剩下骨架的伞,将上面的灰尘拍了拍,小心地递给师父。
“师父,你的伞,还好我护得及时,不然就真毁了,这么好的法器,可不能糟蹋了。”丘吉喘着粗气,想把伞递还,一抬头,却对上了林与之那双眼睛,那眼神像是暴风雪前的死寂深海,带着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和后怕。
丘吉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大批警察冲入现场,迅速控制局面,赵小跑儿和丘利也迅速往舞台这边冲过来。
林与之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极致的情绪波动中,他没有去接伞,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青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即将浮现于手背。
可下一秒,一阵温暖突然包裹着他的手,他扭头看见丘吉面无表情地靠近他,并将紧紧相握的手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身后,而他的眼神却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迎面而来的赵小跑儿和丘利。
“天老爷爷!”赵小跑儿看到丘吉还活生生地站着,提起来的心一下子就掉了下去,差点没哭出来,“我还以为你要完犊子了!这么大个架子你都能钻出来,你的命他妈的跟孙悟空一样啊!”
丘利对比赵小跑儿就没那么坚强了,眼泪跟瀑布似的掉个没完,甚至忽视了自己手臂上的伤,用沾了血的手不断抹着自己的眼泪花子。
“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越哭越大声,“我害你差点没了!”
丘吉灰头土脸的,还不忘记扯出一个笑骂自己的蠢弟弟:“行了,这不是还没死吗?等死了你再哭。”
“不要!我不要你死!”
“什么死不死的,我有那么容易死吗?我还能给你养老送终呢!”
赵小跑儿也加入这场扯皮,揽着丘吉的肩膀给了他轻轻一拳头:“这修道原来这么好啊,身体素质真抗打,要不我也入你们道门吧?你们无生门有要求吗?”
“当然有啊!长得丑的不要。”
“滚犊子!”
在这场劫后余生的嬉笑怒骂中,只有林与之还沉浸在刚刚的后怕中,丘吉的手心因为之前的摩擦和用力而破皮流血,温热的血和汗水沾湿了林与之冰冷的手背,他感受着丘吉手上传来的轻微颤抖以及那黏腻的血汗触感,指尖那蠢蠢欲动的青气终于彻底平息,隐入皮肤之下,再无痕迹。
***
“嗯,是吗?那我大概了解了。”
丘吉站在道观院落里接电话,简单说了一会儿后,他便看向堂屋外,正坐在台阶上的师父,那把已经残破的红色驱魔伞静静躺在他的膝盖上,而他正在用手轻轻抚摸伞的骨架,似乎在感受伞上残留的灵气。
丘吉踱步至他跟前,与他并排而坐。
“祁宋那边的调查有结果了,那些暴乱分子全都来自于同一个组织。”
林与之眉骨微动,指尖未停:“什么组织。”
“密教。”丘吉严肃地吐出这两个字,林与之的动作微顿,半晌,将驱魔伞放在台阶上,站起身负手而立。
“原来他们也要出场了。”
“祁宋说这样的暴乱最近并不只发生了这一起,还有其他省市也发生过,只是这一次影响力最大,人数最多。”丘吉跟着师父站起身,始终不解,“密教首领原沙陀罗和现任沙陀罗都被我们搓了锐气,他们是怎么组织这么多起暴乱的?难不成还有其他的沙陀罗?”
林与之摇摇头:“不一定,也许沙陀罗根本就没死。”
丘吉冷笑一声,立马驳斥了师父的猜测:“根本不可能,那尸首是我们师徒联手烧毁的,我在新闻上也看到那个尸体被挖出来的样子,就算复活了,他也是个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木乃伊。”
“小吉。”林与之的眼神望向远方,若有所思,“如果他借助的是阴仙之力复活,那么即使没有尸骨,他也能复活。”
丘吉的笑容凝固,林与之转身看他,那双眼神里蕴藏着丘吉读不懂的深意:“那具尸骨,我们从没有证实过是唐朝的那个沙陀罗。”
丘吉感觉到后背发凉,连环的计谋让他应接不暇。
“巫马家族,沙陀罗。”林与之望向丘吉的眼神越发晦暗不明,语气也从平淡渐渐变成一种试探,“你觉得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面对师父的眼神,丘吉没有丝毫回躲,他的声音冷静而凝重,带着令林与之讶异的力量。
“他们想要的……是阴仙之力。”——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大家也能知道了,吉其实没有那么傻,他早就发现师父的不对劲了,只是他不说,只是悄咪咪把师父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
但是啊,师父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呢……
第87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 3) 我不是反对……
“林师父!哥哥!”
一个清亮如同爆竹一样的声音从道观门口响起, 打断了师徒俩对密教事件的分析。
丘利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师徒俩都在,咧嘴一笑, 露出两颗圆圆的虎牙。
“真好,你们都在!”
“嚷嚷什么, 伤没好利索就满山跑,嫌命长?”丘吉原本想就着阴仙这个话题继续套师父的话, 现在被打断了,只得作罢, 没好气地数落,眼神却往丘利吊着的胳膊上瞟。
丘利的左膀子还吊着绷带, 闻言浑不在意,先是友好地向林与之打了个招呼,随后三两步窜到丘吉跟前:“那是因为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所以迫不及待就跑来了。”
林与之已经坐回了台阶上,继续抚摸他的驱魔伞:“什么好消息?”
“师父, 他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无非是早饭多吃了两碗, 或者在村里多喂了几条狗。”丘吉一屁股坐在院里正中央的水井边沿,晃动自己的脚尖, 笑眯眯地打趣他。
丘吉知道丘利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喂流浪狗,村里那些野狗一见到他就跟见到爸爸一样疯狂甩尾,村里人都说丘利上辈子应该是屠户,这辈子来还这些野狗的债的。
没想到这次丘利却摇摇头,义正言辞道:“那些都是小事情,我这次要说的是大事情!超大的事情!”
“啥事儿?”
“我们学校因为要调查密教的事,停课了。”
丘吉笑容僵了僵, 回头与师父对视,林与之沉默片刻,问丘利:“这跟你们学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些暴动分子里有一部分就是我们学校的人,所以上面怀疑北辰大学有相当一部分的学生也参与了密教。”丘利言之凿凿。
丘吉不由得担忧起来,当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就代表这个地方已经有一堆蟑螂了,宗教本身并不可怕,可当宗教以邪性和血腥作为噱头时,这个宗教就会成为黑恶势力的存在。
丘吉不知道这股黑恶势力到底已经蔓延到何种程度了。
丘利见二人不说话,脸上带着兴奋劲儿:“不过这是个机会,祁警官和小赵哥说了,警局现在缺人手整理卷宗,特别是关于这次暴乱和之前那些疑似密教活动的案子。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算是实习前置体验,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说完,眼巴巴地瞅着丘吉,又偷偷去瞄林与之的脸色,他想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他爸那里倒是好忽悠,可这事儿最终还得面前这两位点头,尤其是他这位看起来与世无争,实际上管他哥管得贼严的林师父。
丘吉没立刻答应,皱着眉看向林与之:“师父,密教的事太过邪性,阿利经验不足,让他去协助调查,会不会有些危险?”
林与之抬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丘利期待的脸,最后落在丘吉的脸上,他知道对方是在担心弟弟的安全,但站在丘利的角度来说,他自然是希望能借这个机会发挥自己的力量,为未来入警局做基础。
所以他琢磨半晌后,淡淡道:“多经历些是好事,密教虽然神秘叵测,但阿利毕竟只是个学生,他们不会委派给他一些危险的任务,况且还有祁警官和赵警官照应,安全应是无虞。”
这就是同意了,丘利差点欢呼出声,强忍着绷住脸,努力做出沉稳大人的样子:“林师父分析得在理,我无比支持,哥哥你什么看法?”
丘吉抱着手臂,眉头紧锁:“我还是觉得……”
“林师父已经答应了哦。”丘利慢慢挪到丘吉身边,双目炯炯有神,言之有意。
“师父虽然答应,但我……”
“清心观都是林师父说了算哦。”丘利小脸凑得更近了。
“……”这孩子竟然敢拿师父压人,是笃定丘吉没有话语权吗?年纪轻轻就懂得怎么利用权利压人了啊?
丘吉眼皮一撩,倒也不再为难他:“说的是,师父都同意了,那我肯定没意见。”
丘利脸上炸开了花,绑着绷带的手都忍不住搭上哥哥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丘吉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胳膊上绷带还没拆,就要往那是非窝里钻,况且在警局办事可不像在学校上课,周末放假还能回白云村住两天。
这一去,估计不会像现在这样常回家看看了。
丘吉这心里总有种空巢老人怀念远方孙子的感觉,他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去了警局机灵点,别傻乎乎的谁让帮忙都去,别给别人背锅。”
“知道啦哥,我又不傻。”丘利嘿嘿笑,凑近丘吉压低声音,“再说,不是还有你和林师父嘛,真遇到搞不定的,我立马给你们打电话。”
“你当我们是你的后盾呢?”
“是呀!大大大大后盾!”
这时,林与之站起身,拂了拂自己的道服衣角,对二人说:“既然定了,你们两个先去给祖师爷上香,我要送你们一个东西。”
林与之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丘吉和丘利则乖乖进了肃穆的道堂,三清神像慈悲垂目,香炉里青烟袅袅,丘吉点燃线香递了一簇给丘利,二人跪在蒲团上老老实实行了上香礼。
丘利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林师父要做什么法事叮嘱,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丘吉,挤眉弄眼,用气音说:“哥,林师父要送我们什么东西啊?”
丘吉跪得笔直,双手合十假装虔诚,嘴里却低声吐槽:“别期待太多,师父的抠你又不是不知道,能送什么好东西?最多也就手画的护身符吧?”
“哥哥,这样说林师父不太好吧?他只是节俭而已。”
“唉,你不跟师父常住,你不知道,师父不是节俭,是纯抠门……”
兄弟俩正低着头窃窃私语,丝毫没注意早就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距离的林与之。
直到丘吉后背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冰凉,他才猛地收住了吐槽师父的话,转而对丘利一本正经地说:“但抠也是一种美德,师父为无生门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抠点儿无伤大雅。”
脑袋顶突然一沉,丘吉感受着那温厚的巴掌在自己头发上摩擦,爱抚中隐含着危机,好像下一秒他的脑袋和脖子就得分家。
“小吉。”林与之站在丘吉上方,神色温润如玉,说话不疾不徐,目光柔和,却像是能看透人心,“需要我为你抚顶吗?”
“不需要,师父。”丘吉合十的双手贴得更紧了,笑眯眯地看着上方的师父,“别累着你。”
林与之挑挑眉,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继续跟他计较,他将手里拿着的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用红绳系着的翡翠吊坠。
翡翠成色算不得顶级,但水头很足,碧莹莹的,雕刻成简单的平安扣样式,打磨得十分光滑,在略显昏暗的道堂里,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哇!”丘利没忍住,低低惊呼一声,眼睛都直了,这跟他想象的五块钱边角料差距也太大了。
丘吉也愣住了,抬头看师父,却见他神色如常,先取出一枚,亲手给丘利戴上,调整好红绳长度,让玉坠妥帖地落在丘利胸口。
“贴身戴着,不要离身,清心净念,可避寻常污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起来有种净化心灵的感觉。
接着,他拿起另一枚,看向丘吉,丘吉还跪着,仰着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
林与之弯腰,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丘吉颈后的皮肤,丘吉配合地低下头,感受着红绳绕过脖颈,那枚微凉的翡翠贴上胸口,正好落在那鹰爪印记的上方。
一股清冽平和的气息,似乎缓缓渗入皮肤。
“你性子躁,易冲动,此物可助你宁神静气。”林与之的声音低沉,可在丘吉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丘吉耳根微热,嘟囔道:“我哪有冲动。”
丘利摸着胸口温润的翡翠,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林师父!这太贵重了!”
林与之淡淡一笑:“身外之物而已,平安最重要。”
因为丘利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今晚他便打算在观里过夜。
丘利缠着丘吉讲他们在不见城的神勇事迹,丘吉嘴上嫌弃弟弟太麻烦,却还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是把自己和师父塑造成了两个救世主,光芒万丈,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林与之拿着一把小蒲扇,在一旁安静地烹茶,偶尔插一两句,点出丘吉叙述中过于夸张的部分,引得丘吉跳脚反驳,丘利则在一旁哈哈傻笑。
傍晚,丘吉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竟然还有一盘红烧肉,算是给丘利践行,林与之甚至难得地开了一坛自酿的桂花酒,允许兄弟俩浅酌一杯。
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镀上一层暖金色,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桂花酒的甜香,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暖意。
丘利喝了一小杯酒,脸蛋红扑扑的,看看给他夹菜的哥哥,又看看慢条斯理吃饭、偶尔因丘吉讲的笑话而微微弯起嘴角的林师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哥哥和林师父之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也亲近,但那种亲近是家人间的亲昵,可现在,哥哥看林师父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飘忽一下,而林师父对哥哥也好的有点过分。
比如丘吉嘴角沾了颗饭粒自己没察觉,林与之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将那粒饭拂了下去,甚至会时不时往丘吉碗里夹菜,动作温柔得不似一个常年蛰居道观,不染人间烟火的道长。
这让丘利的心提了起来,林与之洁癖这点,他是很清楚的。
可在丘吉面前,他貌似什么原则都没有了。
丘利低头假装专注地啃肉,心里却有些难过。
晚上,丘利依旧打地铺,兄弟俩聊到半夜。
大多数时候是丘利在说,憧憬着去警局的实习,丘吉听着,偶尔叮嘱几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清清亮亮的,丘利看着月光在地面撒下一层冰霜,轻声说:“哥哥,林师父对你可真好,你们一定要永远这样好好的。”
丘吉双手枕在脑下,躺在床上翘着腿,还幻想在弟弟穿上警服的模样,闻言不由一愣:“这是什么话?我和师父关系一直都很好。”
“那不一样。”
丘利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枕在脑袋下,鼻头却酸酸的。
“你们要亲上加亲了。”
“……”
丘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默默地扭头去看地上的人,这小子脑瓜子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这也能看得出来?
他和师父吃饭的时候也没做什么越矩的事吧?
丘利吸了吸鼻子,将即将涌出的泪花子咽了回去,目光伤感:“我不是反对你们这门亲事。”
什么亲事啊!这小子会不会用词?
“我只是……”他缠着绷带的手平放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拨弄自己的衣角,抿紧了唇,“害怕你们两个人把我丢下了。”
第88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4) 你动不了我师……
丘利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明明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丘吉却看着他一个劲儿发笑。
“原来你吃饭的时候郁郁寡欢,是害怕这事儿, 我说你平日里老喜欢粘着我和师父,晚饭的时候怎么刻意疏远我们。”
“因为……”
丘利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好意思, 但是又觉得有必要让哥哥知道,免得引起误会。
“书上说, 要和有对象的人保持距离,不然会让另一个吃醋。”
他看向天花板, 那里的白炽灯随风摇曳,他的脑袋瓜却一团浆糊:“可是你们两个人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该和谁保持距离,索性都疏远了。”
要是和哥哥保持距离,和林师父走得近,哥哥肯定会觉得林师父偏心丘利,可要是和哥哥走太近, 忽视了林师父,他又担心林师父会觉得他和哥哥的兄弟感情不纯粹。
年纪轻轻的丘利只能陷入抑郁,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插进师徒俩的世界里了。
丘吉听他这样说,原本逗趣的想法都没了, 弟弟的世界很单纯,除了吃饭、喂流浪狗还有他爸,就只剩下师徒俩了,而丘吉一直以来把所有心思都挂在师父身上,确实忽视了弟弟的感受,这个年纪的少年,情感是最薄弱、最需要引导的。
他翻了个身, 头朝下看着弟弟的侧脸。
“阿利,你不用把这件事想的那么复杂,我和师父不会因为你介入太多就产生嫌隙的。”他笑眼弯成月牙状,“就像你之前告诉我那样,我和师父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一切,不会因为亲情或者友情介入就被摧毁。”
丘利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小心翼翼地说:“真的吗?”
“真的。”他想了想,仿佛是为了给丘利一个保证,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我和师父永远都不会互相猜忌、互相伤害,你不用太过小心翼翼。”
这话果然有用,丘利一直提着的心忽然放了下来,暗淡的眼神中又泛起光芒:“那说好了,不管发生任何事你们永远都不要吵架,尤其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此就疏远我,我们三个人要一直在一起!”
“必须的。”
第二天一早,丘吉打算先陪丘利回家收拾行李,然后送他去警局,把他安顿好再回来。
晨光透过院中石榴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丘利在观门口不住踱步,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陀螺,既兴奋又紧张。
“别转了。”丘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拎着个行李包从堂屋内出来,那里面都是林与之作晚给丘利收拾好的吃食,他走两步便停在堂屋门口,斜倚着门框,“能不能沉稳点,小伙子?”
丘利嘿嘿一笑:“我和赵哥约好的中午十一点,不能迟到的!”
“可现在才七点啊。”
这时,林与之从丘吉身后缓步走出来,他未着道服,只一身素色棉麻常服,更显得身姿清逸。
“东西都带齐了?”他不是在问丘利,而是在问丘吉。
“齐了齐了,师父你就放心吧。”丘吉站直身子,回头去看师父,却见对方没怎么收拾就出了房门,那头碎发有些凌乱。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常自然顺手地伸出手,指尖掠过师父的鬓角,将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轻轻拢到他耳后,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师父你是不是没睡好啊?”丘吉偏头看他,“你再去睡会儿吧,我到了市里就用清火给你传讯。”
林与之任他动作,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微微点头,说道:“早去早回,不要在市里逗留太久,现在外面局势混乱,免得遇到危险。”
“知道啦知道啦。”丘吉看着师父刚起床的模样,很想像之前那样凑上去啄一口,但是考虑到丘利还在一旁看着,只能遗憾作罢,念念不舍地提着包打算走。
林与之刚打算转身再回去睡一会儿,结果没一会儿丘吉的脸又凑了过来,还附上他的耳朵用他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挺大声的声音说:“师父你别做晚饭了,我在市里买好吃的回来给你。”
林与之对上徒弟流转的眸光,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像耗子一样缩回去了,等再回头时,那两兄弟已经勾肩搭背地出了道观。
当了半天背景板的丘利刚刚看得眼睛发直,只觉得哥哥和林师父之间的气氛黏糊得能拉出丝来,在下山的路上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嘴:“哥,你们已经亲了吗?”
“傻子,你问这个干嘛?”
“哦,我只是感觉你们相处好自然,没有亲过应该不会这么自然。”
“……”丘吉有些无语,始终保持沉默。
下山的小路两旁的杂草丛生,风一吹,哗哗作响,闲适又悠闲。
懵懂少年的声音继续在风中追问。
“哥,那你们下一步打算干嘛呀?我看电视上……”
“闭嘴!”
风停了。
***
警局给新来的实习警员安排了集体宿舍,丘利虽然只是个来学习的学生,但为了统一管理,祁宋还是给他安排在实习警员宿舍。
因为密教暴乱,警局最近一段时间都格外繁忙,忙到祁宋和赵小跑儿大中午了还在开会,压根没有时间来接待二人。
丘吉只能根据赵小跑儿发的消息,找到宿舍门,帮着丘利把东西搬进四人间,其他三个床铺貌似已经有人了,东西摆得乱七八糟。
正收拾着,门口晃进来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警员,看样子是宿友,其中一个高个儿瞥了眼丘利,和旁边个子稍矮点的伙伴低声说话,语气带着点戏谑:“这个不会就是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学生仔吧?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丘利吧?”
“啧,果然还是个大宝宝,来工作都还要家长陪送,嘿嘿。”
丘利很明显听到了这些话,他有些窘迫,本来还打算上前去打招呼,现在也不敢了,只能紧紧贴着丘吉,假装忙碌。
丘吉动作没停,继续帮丘利铺床单,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自家弟弟出远门,当哥的不放心,不像两位兄弟,是自个儿从娘胎里爬出来就认得路了,除了死,压根没人送。”
那高个儿被噎了一下,眼神明显蕴含着怒火,旁边那个矮胖点的嗤笑一声,故意把脸盆弄得哐当响:“啧,宿舍本来就挤,还来个小鸡仔似的实习生,够碍事的。”
丘吉铺好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正眼瞧他们,他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清亮得很,随后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伸手一弹,一缕极细微的道术悄无声息地打在窗台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然后他转向那两人,语气诚恳:“我看这屋子阳气不太足,绿植都蔫儿了,我弟弟命格旺,在这儿住久了,保不齐二位晚上值班都能少碰见点邪乎事儿,算是他给各位前辈带的见面礼。”
话音刚落,那盆绿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黄的叶子挺括起来,甚至还冒了个小小的绿芽。
两个警员震惊了,以为是自己眼花,下意识地看了看绿萝,又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的丘吉和有些茫然的丘利:“这……这是魔术?”
丘吉蹙眉,“啧”了一声。
“果然是两个大宝宝,还听不懂别人说话,不都说了是我弟弟命格旺,自带阳气吗?”
出宿舍的时候,丘利还一脸茫然,惊讶地小声问:“哥,你干嘛了?”
丘吉挑眉:“没啥,给他们点心理暗示,以后他们觉得运气变好了,就得承你的情,至少明面上不敢太为难你。”
丘吉带着丘利去往祁宋办公室,在门口正好撞见赵小跑儿拿着文件出来。
“哟!吉子哥,这么快就给弟弟安顿好了?”赵小跑儿眼睛一亮,上来就捶了丘吉肩膀一下,“我们刚刚才下会,祁老大正准备亲自去找你们呢,一直念着,生怕怠慢咯。”
丘吉笑着回了他一拳:“祁警官在里面?”
“在在在,饭都来不及吃,还在整密教的事儿呢。”赵小跑儿挤眉弄眼,又凑近丘吉耳边压低声音,“这事儿太棘手了,我感觉他估计又得找你帮忙。”
丘吉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会儿如果祁宋提出要他帮忙,他如何礼貌地婉拒。
他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和师父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他不香再搭理外界的一切了。
进了办公室以后,祁宋果然一脸冰冷,眉头皱成了川字,钢笔在指尖滑来滑去,看起来焦躁得很,但一看见丘吉,他的焦躁瞬间消散,眼里冒出一点星光。
丘吉刚吩咐丘利把门关上,祁宋便迫不及待地将一叠现场照片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丘吉拿起照片,神色逐渐凝重,照片上是各种各样的人死亡的模样,勒死的,溺死的,被刀抹脖子死的,还有更离谱的,肚子被破开,五脏六腑都搅得乱七八糟的,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死法都聚集在这儿了。
丘吉作为一个道士,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丘利第一回看见这些没打码的玩意儿,顿时间脑袋充了血,几度要呕出来,祁宋看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但一步都没后退,轻声赞许:“还不错,反应没有我预料中那么强烈。”
“这些都是什么?”丘吉一张一张的看,看完一张便递给丘利,让他也一起分析,“鉴赏尸体?”
祁宋知道丘吉在开玩笑,严肃道:“这些是之前在美食巷的那群暴乱分子中的一部分。”
“他们不是被抓了吗?”
“没抓完,当时现场太混乱,还有一些跑了,这些就是跑了的那批。”
“嚯,是哪位英雄好汉这么勇,把这堆耗子给团灭了?”
祁宋摇头:“不是他杀,这些人都是自杀。”
丘吉将照片全部翻看完以后递给丘利,丘利像得到至宝一样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丘吉抬眸看向祁宋,那双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但总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堵着,没有给出一点信息,沉默片刻后,他无比真诚地告诉祁宋:“祁警官,我这次送我弟弟来,也是想正式告诉你一件事。”
祁宋似乎预料到他想说什么,打断他的话:“丘吉,看来上次我们在道观的对话,你还是不相信我。”
丘吉目光灼灼,面上显露出一点淡淡的不耐:“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不想再卷进关于密教、关于阴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了,一丁点都不想,我只是个道士,如果需要我抓鬼,你出钱就能办到,但要让我当傻子,替你们警局卖命,不好意思,我没那么闲。”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祁宋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看着丘吉,眼神复杂。
“你当真这么想?”祁宋的声音低沉,“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
丘吉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祁警官,朋友之间不该有这么多算计。”
“这不是算计。”祁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停在丘吉面前,“这是职责所在,而且我以为,你至少会在意这些人的死因。”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一直埋头研究照片的丘利突然惊呼一声:“这些人的脖子上怎么都有一个雪花标记呀?”
就在这瞬间,丘吉突然像是失控的野兽一样一把夺过丘利手中的照片,猛地将手中的照片被过来狠狠摔在桌上,纸张四散飞溅,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丘利被吓了一跳。
“哥……”
“我说最后一遍……”丘吉的手指紧紧蜷起来,狼眸如箭,狠戾而冰冷,“和阴仙有关的一切,我不想再深入研究下去。”
祁宋没有被他迫人的气势吓到,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然而越平静,就越是激发丘吉内心的惶恐,他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你之前为了调查阴仙的事,不惜深入畜面人工厂,踏上危机四伏的环球号,只要有一点点线索,就不要命似的往里冲。”祁宋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丘吉,那股子警察的气势如此冰冷,“可是现在却说不想再调查阴仙了,为什么呢?”
丘吉紧抿着唇,没说话,可是他的手心却冒起了一层密汗。
“因为你不肯承认,你师父可能就是阴仙。”祁宋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丘吉心上,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丘利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只能默默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拢好放在桌面上。
丘吉死死盯着祁宋,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直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转身就往办公室门口走。
祁宋继续开口:“我会等到他把破绽放在台面上的。”
脚步顿住,回头瞪视着祁宋的,是一双被摁进了黑夜里的眼。
“如果你觉得能动到我师父,那就尽管来。”
第89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5) 首徒和现徒的……
丘吉出了祁宋办公室的门, 正好撞上去交完文件的赵小跑儿,对方还想再来一个“好哥们”似的捶胸动作,却被丘吉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冷若冰霜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哎哟我去,吃炸药了这是?”赵小跑摸着后脑勺嘀咕, 推门进了办公室,立马被里头更压抑的氛围噎了一下, 祁宋沉着脸坐在那儿,旁边的丘利更是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赵小跑眼尖地瞥见桌上摊开的照片, 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话到嘴边带了点迟疑,“祁老大,咱不是说这事儿先对他保密吗?”
祁宋已经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重新拿起钢笔在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用保密, 他是个聪明人,早就知道了。”
“啊?这……”赵小跑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他转向脸色发白的丘利,像个大哥似的揽住他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老弟,别自己吓自己,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两码事,好好干你的活儿,没人会让你难做。”
丘利却像是没听见这番安慰,他虽然不是顶聪明,但气氛还是看得懂的,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赵小跑的衣角,眼睛却直直望向祁宋,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这事可能和林师父有关系,两位哥哥,我从小就认识林师父了,他是个好人,为白云村做了很多事,一直以来清心寡欲,与世无争,整个白云村的人都很敬仰他,这点我可以做担保,你们一定不要因为一些碎片化的证据就误会他。”
祁宋没吭声,只是手里的笔转个不停,赵小跑只好接过话头:“你想哪儿去了,我们是讲证据的,没影儿的事能乱说吗?你既然来了这儿,就安心学着,别瞎琢磨。”
丘利的手指蜷得铁紧,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快被决心取代,他上前一步,像一个真正的警察那样面朝祁宋。
“要是这案子真跟我哥、跟林师父有关,那……那我就不实习了。”
这话让祁宋的笔尖顿了一下,连赵小跑都愣住了,之前和丘吉聊了很多,他们都知道警察的身份对丘利来说多有诱惑力,但是这小子,竟然会为了师徒放弃这个机会。
“你这傻小子!”赵小跑有点急了,像个老大哥一样拍拍他的后脑勺,“怎么油盐不进呢?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丘利挣脱开赵小跑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异常坚定,“我们三个是一头的,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伤害他们的事。”
***
丘吉离开警局后在大街上晃悠了许久,午后的阳光并未驱散他心底的阴郁,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确实早就知道师父和阴仙或许有关系了,起初只是疑惑师父契约的特殊性,毕竟所有与阴仙缔结契约的人,不死也都刮层皮,连张一阳那样厉害的野道都无能为力,深受其害,而师父却与阴仙契约伴随几百年,除了时不时爆发的寒症,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再后来便是在沙陀罗的墓穴中,那是丘吉第一次与师父如此亲密接触,当唇齿相依时,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阳气在被对方吸收,而对方的精神之力也因为阳气的入侵产生强烈波动。
如果印记可以有效缓解师父的寒症,为什么那一吻之后,师父看起来并没有好转,反而更虚弱了?
这一切只有一个解答,丘吉一直认为自己是在给师父取暖的行为,实际上是在压制他的阴仙之力,寒冰退去并不是缓解,而是阴仙之力被暂时驱散,尤其是在戏台上,师父手上暴露出的青色纹身,更加确定了丘吉的猜想。
他虽然并不想承认这样的猜测,他甚至想直接摊牌去问师父,可是他又产生了畏惧。
万一……师父与他亲近是别有所图……
丘吉不希望如此来之不易的幸福,却只有如此短暂的存在。
不管是欺骗自己还是欺骗师父,就这样,就地沉沦吧。
去往车站的出租车里的冷气开得十足,混合着一股劣质柠檬香薰的甜腻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丘吉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几次,见到他原本抱得紧紧地手臂渐渐松弛下来,最后瘫在腿上,提起来的心才放了下来,一脚油门,车穿梭在城市边缘,最后拐进小路。
车在一栋荒废的七层别墅前停下来,这地方远离市区,周围杂草丛生,破败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侧门虚掩着。
司机先下车往四周走了走,确保没有人跟踪,或者周围没有其他的路人。
车里的冷气通过通风口不断吹出来,整个车仿佛被闷在冰窖里,不一会儿,一只手指从车后座探到前面来,摁下空调开关,冷风像死了一样慢慢停止。
等司机探查完周围的情况,再来到车后窗时,丘吉依旧维持着昏迷的状态,毫无反应。
司机满意地笑了笑,打开车门把人给捞下来,扛在肩上后回头望了一眼被关掉的空调,眉头皱了皱。
奇怪,他啥时候关的空调?
他扛着人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里面是昏暗破败的大堂,灰尘味扑鼻而来,随后他跟着前面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上了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直到顶层七楼。
那人影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示意他进去,房间里几乎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勾勒出空旷的轮廓,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司机将人放在房间内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按照吩咐将其四肢都用金属卡扣扣在椅子扶手和椅子角上。
做完这一切,他抹了抹手上的汗:“人弄来了,给钱。”
人影没有任何迟疑,掏出一叠红色票子放在他手心,司机掂了掂,倒也没数,咧着嘴便离开了。
出租车发动的声音响起,丘吉眼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笑。
铁门在身前“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辨。
丘吉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在黑暗中静静凝视,让眼睛适应。
房间很大,几乎没有家具,只有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窗帘布和纸壳,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注意到房间的几个角落和高处,都有微弱的红色光点,是针孔摄像头,数量还不少。
看到这个红色光点,丘吉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抓他的是谁了,他倒也不着急,等那个红色光点在他身上凝视够了以后,他才假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身体晃了晃,仿佛刚刚从昏迷中艰难苏醒。
几分钟后,铁门再次被推开,轮椅碾过瓷砖地面的声音,吱呀作响,由远及近。
丘吉透过门口微弱的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巫马世坐在轮椅上,脸上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可透过上半张脸,可以看到他比上次在冥财厂见到时更显憔悴,双目塌陷,仿佛只剩下骷髅,宽大的深色毯子盖在膝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行将就木的死人味。
“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还以为,无生门的高徒,能有多大的能耐,迷香就能搞定。”
丘吉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的表情:“是你!你怎么还没死?这是哪,你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红色光电,又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演技逼真,巫马世毫不怀疑,真以为对方是在恐惧周遭的一切。
轮椅虽然笨重,可在他的手中却无比灵活,在丘吉身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
“很意外吧?我们无生门的弟子,还能有见面的一天。”
是挺意外的,伤还没好利索,推着轮椅就来报复人了,跟毒蛇有什么区别?
丘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挑了挑眉,声音却带着刻意的颤抖:“这……这位兄弟,你也说了,咱们都是无生门的人,而且我师父还是你师祖,按……按辈分来说,我也算是你长辈吧?你这样对长辈……不道德呀?”
身后的呼吸声有一瞬间暂停,随即轮椅碾着地面翻起来的地板砖迅速转到丘吉跟前,那双幽深如狼的眼神仿佛瞪出血丝。
“长辈?”他嗤笑一声,仿佛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你配吗?我告诉你,如果真的按辈分,你该叫我,师兄。”
丘吉怔忪片刻,师兄?他说的是师父第一任徒弟吗?可那不是他的祖先吗?
巫马世看着他伪装得无比澄澈的双眼,那团澄澈曾经也出现在他的身上过,恨意便使得他不再保留秘密,直白地告诉丘吉真相。
“是的,林与之根本就不是我的师祖。”他的声音颤抖破碎,眸中的冰冷和怨恨如锁链一样将他死死禁锢。
“他是我的师父,你现在的位置曾经是我的!”
第90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6) 好玩吧?让你……
丘吉似乎有些明白了, 再次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了一遍,目光随意扫过对方枯槁的身形,最后定格在那双深陷的眼窝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挑衅:“原来你是我师父的首徒?可是……”他话锋一转,眉毛疑惑地挑起, “不是说你们巫马家族的人,因为受到阴仙诅咒都活不过三十岁吗?你怎么还没死?”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巫马世最痛的伤疤,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抠进了皮革里, 口罩上方,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几乎要裂开。
“死?”他笑出了声, 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我当然该死!我比任何人都该死!”他猛地向前倾身,“可是林与之!他骗了我!他给了我虚假的希望!”
丘吉心中一动,面上却维持着那副略带轻慢的神情,甚至微微歪了歪头, 仿佛只是在听一个荒谬的故事:“哦?我师父骗你什么了?骗你身子了?”
他语气嘲讽,脚下却悄无声息地调整了重心, 手指也轻轻弯曲,扣上束腹带。
“哈哈哈哈!”巫马世像个疯子一样发出一串凄厉的怪笑, 笑声在空旷的破屋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他告诉我,我是特别的,他说我的血脉能承受阴仙之力,他引导我,让我以为我能成为和他一样的存在, 可结果呢?!”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佝偻,毯子滑落一角,露出更加瘦骨嶙峋的腿部轮廓,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结果这只是他延续他自己生命的养料,我只是个容器,一个快要被榨干、然后被丢弃的破容器!”
养料?容器?丘吉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更明显的讥诮,甚至带着点同情:“这倒也不能全怪咱师父吧?你要是对阴仙之力没有渴望,又怎么会中他的招?玩不过他,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绑架我这个小师弟撒气?师兄,你这气量是不是也太窄了点?”
他故意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嘲讽。
巫马世紧紧捂着自己的口罩,浑身颤抖,他的手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神里却充满了悲伤和仇恨:“气量窄?你知道吗?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就笃定了你肯定也是他的棋子,早晚有一天,他会像利用我一样利用你,或许你的下场比我还凄惨。”
“可是完全没想到……”他将手放在自己眼前,看着上面清晰可见的纹路,仿佛还残留着隐隐约约的清火的气息,这丝气息让他痛恨但同时也让他无比眷念,“他竟然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健康的身体,他的关爱,还有……”
他的眼神透过指缝,聚焦在丘吉的胸前,那枚翡翠在暗淡的光线中正散发着一股纯祥之光。
“我连看一眼都是奢侈的血玉菩提……”
那枚能逆转生死、凝魄锁命的血玉菩提,是林与之用尽几百年的道力,寻找天下所有至真至纯的翡翠炼化的宝器,一直以来都被他细心珍藏,从来没见过光。
可现在却被丘吉这个小子如此懒散地挂在脖子上,连遮都不遮,好像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得到。
巫马世的内心已经濒临破碎,执念越深,就越是无法理智地看待这一切,他能听见自己脆弱的尖叫,却无人问津。
“而我……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副破烂的躯壳和无穷无尽的痛苦,甚至……为了苟活,还要不断寻找能承载我灵魂的容器。”
丘吉有一瞬间被面前这个人的遭遇触动,可也只是一瞬间,他终于知道巫马家族为什么可以一直延续,原来他们全都换汤不换药,既然三十岁要死,那就在三十岁之前找到另一副年轻的躯体,让自己的灵魂蛰居其内。
一轮又一轮,他们应该已经换了数不清的皮囊和躯壳了,也有数不清的活生生的生命死在他们手里。
这是丘吉第二次感受到阴仙的恐怖,一个因果论的怪物,它们并没有直接伤害信徒,而是让它的信徒为了这个诅咒做出更离谱的事,所有人都在违背自己的初衷,越走越远。
张一阳的十年轮回,舒照的伟大复苏……无人幸免。
“我不要只有我自己痛苦。”巫马世的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那瘦得如同竹筷子一般的手,仿佛这么一下就要断裂,可下一秒,他却从毯子下拿出一个黑色控制器,双目赤红,“我要让你也痛苦,让你变成一个怪物,我要看看,那样的你,他是不是还能如此纵容!”
他用力一按,丘吉原本紧紧扣住束腹带的手猛地一抽,整个人向上弹起,随即又重重地摔回座椅,电流混着他的血肉操控了他的神经,使得他双臂剧痛无比。
丘吉痛苦地低吼了一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瞬间缩成一点,随后又猛地散开。
束腹带是巫马世已经提前施了咒的,能克制无生门所有道力,就算丘吉再厉害,只要他使用的是无生门的术法,他就不可能会挣脱,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巫马世癫狂地看着他的反应,对方越痛苦,越能激起他的兴趣,他笑得邪恶,手里的控制器按得飞快,迅速将电流拨到最大。这样还不够,他拿起缠在扶手上的一根细鞭,对着因为电击而浑身痉挛的丘吉狠狠甩下去。
清脆的一声,丘吉发出一声闷哼,巫马世听起来却十分悦耳。
然而就在他的第二鞭也甩上去时,那鞭子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动不动,巫马世愣了愣,抬眸往椅子上看去,却只看见一双冰冷到极致的眼。
那副故意示弱的惊恐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和凌厉,那原本被束腹带紧紧扣住的手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出来,紧紧禁锢着鞭子。
巫马世用力扯了扯,发现纹丝不动,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挣脱的……这束腹带明明可以压制无生门的道术……”
“是啊,确实可以。”丘吉歪着头,手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将鞭子绕紧,巫马世感觉到自己的轮椅自动正在朝着对方移动,直到砰的一声,轮子撞到对方的脚尖,停了下来,巫马世被迫与其对视,那股寒光却令他后背发凉。
“可是……”丘吉嘴角一勾,朝前倾斜,打量着这个疯子惊恐的眼神,“我又不止会无生门一种道术。”
“我还会……茅山道……”
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丘吉夺了过去,巫马世面部抽搐,显示出内心的慌乱,他用手推动轮子想往后,却被丘吉的脚尖灵活地卡住,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他情急之下闪电般伸手攻其双目,却被丘吉轻松化解,并被一巴掌狠狠落在脸上,将他整张脸都扇得偏了过去,口罩险些被打掉。
“你……你竟敢打我……”巫马世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眼睛睁得更大。
丘吉微微俯身,用鞭子的手柄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你身体健康的时候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了,你就觉得能折磨我了?什么脑子。”丘吉笑了笑,一脚踹过去,巫马世跟随轮椅往后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这还不够,丘吉的脸再次出现在上方,随后他听见卡扣清脆的声音,反应过来时,那束腹带已经将他四肢都紧紧捆在了轮椅上,丘吉从他倔强还不肯放松的手里夺过控制器,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似乎有点兴趣。
随后那双眼睛露出一丝趣味的光。
巫马世身体开始发抖。
“师兄,早说你喜欢玩这个,我就不陪你演了。”
丘吉蹲下身,手放在他的口罩上,巫马世仿佛被捏住命脉,睫毛倏忽一颤:“不……不要……”
口罩被毫不留情地扒开,巫马世的面容彻底暴露无遗,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从嘴角蔓延至耳后,密密麻麻的针线能看出已经很尽力想还原他的皮肤,可还是于事无补,看起来就像是蜈蚣一样恐怖。
巫马世剧烈挣扎起来,脑袋偏向一边埋进黑暗里,仿佛害怕对方看见自己这副丑陋的样子,可黑暗再模糊,他的丑陋和脆弱也已经被对方瞧了个遍。
丘吉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半点情绪,随后他伸手将巫马世的脸掰正,抠开他的嘴,将鞭子手柄整个插、进去,直到听见对方干呕的声音,他才停手,淡淡地站起身,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你是真的丑。”
随后他踱步至门口,将门关上,看了看手里的控制器,报复一般将其开到最大,听见室内传来剧烈的挣扎与呕吐声,他才舒心地将控制器通过底下的门缝塞了进去,然后轻巧地往楼下走。
然而正当他走到楼梯转角处时,他隐隐约约听见大厅传来一阵喧闹。
“我已经找到最好的容器了,一个比林与之更好的容器。”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