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7) 在期待什么呢……


    丘吉的脚步停在转角处, 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隐没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只留出一双鹰一般的眼, 扫视着楼下的动静。


    废弃别墅的一楼大厅比他想象的稍微整洁些,至少中央一片区域被清理过, 摆着两张旧沙发。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正面朝着他这个方向的,是一个穿着深青灰色羊绒开衫,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老者,此人头发稀疏花白, 脸上布满深壑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鸷。


    而背对着丘吉的,是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孩,她坐姿有些随意,一条乌黑油亮、长及腰际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辫梢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一种与她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慵懒的气息。


    “不过你放心, 我不会像我那个弟弟一样,之前本来只得着林与之一个人薅, 现在连带着他徒弟一起薅了,蠢货。”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点娇憨的尾音,像是无聊在撒娇,但话里的内容却充满了嫌弃。


    坐在对面的老者没有理会她的抱怨,眼神随意扫视了一遍楼梯拐角处, 丘吉提前埋进阴影中,老者并没有看见。


    “他既然是你的弟弟,你有权利管教他。”


    “我怎么管?”女孩往后一靠,双手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丘吉努力想看清女孩的面容,却怎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女孩微侧时,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因将大叔,你也看出来了,我弟弟性取向有问题,他就是喜欢林与之,那个男人,啧啧,吃一堑再吃一堑,三番四次栽在他手里还往上凑,你有什么办法?”


    “如果他一直这样大张旗鼓的宣扬容器的事,就必须采取措施,先让他乖一点。”


    “什么措施?电击啊?”女孩嗤笑,伸手拨了拨自己的鬓角,“那他说不定还觉得爽,他就是个M。”


    老者慢悠悠站起身,在大厅中间踱步,神情写满了沧桑。


    “我怕的是他动作太大,把林与之逼出来,他是最完美的容器,阴仙之力与他共生数百年,早已深入骨髓,我们斗不过他。”


    女孩沉默不语,连动作都停了下来,老者回头看她:“不过也不必太忧虑,他这个容器实在太不稳定的,他不敢轻举妄动。”


    女孩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不稳定法?”


    “阴仙之力至阴至寒,怎么可能是凡人之躯能长久承受的?”老者抬了抬金丝边眼镜,眼镜反光划过丘吉所站位置,险些暴露,“即便强如林与之,也会周期性地出现力量暴走,一旦暴走,就会有更多人被诅咒,他可不敢再激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女孩发出银铃般的轻笑,指尖在鬓角发梢缠绕:“嘻嘻,那就不用再忌惮他了。”


    老者脸上却并没有得意之色,反而皱起眉头:“话是这样说,但是我最近发现林与之体内的阴仙之力似乎比预想中要薄弱不少,这不正常。”


    “薄弱了还不好吗?”女孩歪了歪头,辫子随之摆动,“管他强还是弱,他现在举步维艰,是下手的好时机。”


    “你懂什么?”老者斥道,“力量莫名衰弱,一定是有缘由的,在查清原因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况且,你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个劲敌。”


    女孩玩弄发梢的指尖顿住,下巴微微抬起,看向面前的老者,莞尔一笑:“你说的是他那个小徒弟,丘吉?”


    老者慢慢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这下轮到女孩站起身,踱步至老者上方,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求奖励:“因将大叔,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找到了一个比林与之更好的容器,我正在炼化。”


    老者抬眸凝视她,眼神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求证是否如他想的那样,女孩俯身灵巧地点了点他的鼻尖,笑了笑。


    “那小子……是我的目标。”


    丘吉眯了眯眼神,紧紧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笑话,想把他当作容器,炼化他?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做些什么痴心妄想的梦呢?他就这么等着,看看这个女孩什么时候出场。


    老者沉默了许久,对女孩的话依旧不放心,语气变得凝重:“丘吉这个人天赋异禀,心思缜密,而且疯狂起来比起世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棘手的是,他对林与之影响极深,林与之这些年心境的变化和力量的波动,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女孩的声音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放心啦,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不过,因将大叔,沙陀罗大人什么时候才能从不见城回来呀?他不是已经复活了吗?没有他主持大局,总觉得少了主心骨呢。”


    “他还需要在不见城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会回到奉安,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只需稳住局面,不要轻举妄动。”老者沉声警告。


    “知道啦,真啰嗦。”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烦地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完美的身体曲线在昏暗光线下展露无遗,“那就先这样吧,困死了,我要回去睡美容觉了。”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离开了大厅。


    直到确认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丘吉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轻轻摸了摸胸口的翡翠,脑中却在急速消化着这些爆炸的信息量。


    他没有耽搁,悄无声息地离开废弃别墅,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朝市区走去,路过一家甜点店时,他顿了顿脚步,还是进去买了两盒刚做好的酥饼和肉松面包,拎在手里前往车站。


    回到白云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耽误太多时间,怕师父起疑心,丘吉上山的脚步都变快了许多。


    夕阳的余晖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观内飘出淡淡的檀香味,宁静得仿佛与外界的阴谋诡谲隔绝。


    到道观大门口,丘吉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平常那副略带散漫的笑容,推开木门走进去。


    “师父,我回来了!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没有人回应。


    院内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丘吉眉头一皱,刚想去师父的房间看看,身后便传来一声担忧中带着不安的声音。


    “小吉?”


    丘吉回头一看,林与之正站在门槛外,穿着平日里那件深蓝色道服,头发似乎已经梳理过,但因为时间太长或者太匆忙,还是稍显凌乱。


    他的脸上带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焦躁,淡淡的双眉都快拧在了一起,看样子似乎也刚从外面回来。


    “师父?你去哪了?”丘吉迎上去下意识想帮师父把乱发捋顺,下一秒却被对方抓住手腕,力道不重可也不轻,却足以让他无法快速抽身。


    丘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个笑:“师父,你抓着我干嘛?是迫不及待想吃甜点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点心袋子。


    林与之没看那袋子,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让丘吉读不懂:“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像是匆匆赶路回来。


    丘吉低头间注意到师父道服衣摆处的污泥,微微错愕:“师父,你出去找我了?”


    林与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指尖微微松了松,但依旧没有放开。


    “我见你去警局这么久不回来,心里不踏实。”林与之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却将丘吉牢牢罩住,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丘吉的脸颊,微凉的温度使得丘吉心里发痒,“你的脸怎么弄得这么脏?”


    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掌将丘吉脸上的灰擦干净,丘吉喉结动了动,伸手将师父的两只手都抓在手心里,阻止了他的动作,将他拉坐在院里的石桌上。


    “师父,你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过于焦虑徒弟了。”他将拎了一路的甜点摊在林与之面前,自己则坐在旁边,撑着下巴挑挑俊秀的眉毛示意师父,“还不是为了给你买好吃的,排了一下午队,最后跟一个插队的老头打起来了,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林与之的眼神就没有从徒弟脸上挪开过,似乎想通过丘吉脸上的灰尘痕迹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谎:“老头也能打赢你?”


    “都是老头了,不得让让嘛。”丘吉伸手拿起一个肉松面包,轻轻掰下一块递到师父嘴边,眼神诚恳炽热:“无生门宗旨,第一条,不得用道术伤人,第二条,开源节流,第三条,尊老爱幼,第四……”


    “好了。”林与之眼底的迷雾散了些,不再究根问底,“我知道了。”


    “那你不吃一口表示一下信任?”丘吉晃了晃喂到师父嘴边的面包,偏头看他,笑容无比灿烂。


    林与之总是很容易被这样的丘吉扰乱情绪,刚刚因为徒弟许久不归家而引起的焦躁很快化解,只剩下一阵淡淡的暖意,他便就着丘吉的手,吃了那口面包。


    甜腻的感觉在舌尖缠绕,久久不散。


    丘吉很满意师父的顺从,看见师父喉结滚动,吞下那块面包后,他顿了顿,随后慢慢凑身过去。


    林与之没有躲闪,就这样任由徒弟的脸慢慢贴近,呼吸彼此交融,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可是他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对方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下来,眸光闪烁不定。


    指尖拂掉他嘴角的碎屑,眉眼弯弯。


    “师父,你的表情很奇怪哦。”在期待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很多年以后,林与之慢慢凑近丘吉,等徒弟已经闭上眼打算享受时,他默默说道:“小吉,你的表情很奇怪。”


    丘吉:“……”错了错了。


    第92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8) 此事应是林道……


    林与之的表情确实很精彩, 上一秒因为丘吉的靠近而微微垂眸,做好了亲吻的姿势,下一秒却因为丘吉不着调的话凝固, 停在原地。这让丘吉心中觉得很是有趣,他没有想到从来都如神明一般的师父, 有一天会这么被动,一举一动都被他牵引着。


    这感觉, 还挺奇妙的。


    可是他忽视了师父对亲密关系的适应能力,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多年的道长, 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别扭持续这么久?


    所以丘吉并没有看见意料之中的面红耳赤,反而见师父眉头微微一挑, 眸中波光闪动,一只手掌抚上他的下颌,轻柔的指腹缓缓摩挲他的脸。


    下一秒,冰冷的唇吮了一下他的上唇,唇珠在彼此急促的呼吸间颤抖, 他吻得温柔,舌尖轻轻勾缠, 是面包的香味。


    不安分的舌头慢慢往上,随后是丘吉的鼻尖、眼睑、眉……够了够了, 差不多得了!


    丘吉心怦怦跳,有种预料到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兴奋,他揽住师父的脖子,被吻过的唇还有些湿滑,便顺着师父的下颌一路往下吻住他的喉结,手指触碰到到冰冷的道服衣领,轻轻一拎, 道服掀开,露出白净的肩头,他便继续顺着肩头继续往下。


    林与之仰着头,看着碧空如洗的天,几只云雀扑动翅膀从头顶掠过,他的心仿佛浮在一片干净的水面上,蜻蜓从水面上一跃而过,留下淡淡的波纹。


    石榴花瓣随风而来,掉落在师徒的发梢,一颤一颤的。


    丘吉的睫毛划过师父的肩颈,最后却突然停在某处不动了。


    因为他的瞳孔透过细密的睫毛正好看见道堂大门,而那大门内,三尊神像低垂着眼,面带微笑,静静注视着师徒。


    也正是这一瞬间,丘吉的后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劈中,那些欲念在心中凝聚,最后化成了恐惧。


    林与之感觉到徒弟的异常,他回头顺着丘吉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三尊神像。


    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道服拉上遮住肩头的痕迹,随后站起身走向道堂。


    丘吉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他像个手足无措的罪人一样呆坐在原地,直到看见师父将道堂大门合上,将神像诡异的注视全部关在其内。


    他的背影顿了顿,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他没有看丘吉,反而盯着地面的青石板转出神,沉默片刻后,他伸手把上自己的腰带,却在那瞬间被丘吉按住。


    “师父。”丘吉的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我们这样的关系……算什么呢?”


    林与之眉头微动,与丘吉回望,他知道对方陷入了道德困境。


    一个师父,一个徒弟,无生门最后两个人,当着祖师爷的面,企图亵渎神明,那不是风花雪雨,那是满池荒唐。


    他们或许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因为他们从来都不四处行善,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仿佛被遗忘,所以世俗的偏见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可他们却无法枉顾自己内心的偏见,尤其是作为承载着无生门百年宏愿的道门弟子。


    丘吉觉得自己不能糊涂到这种地步,所以及时停下了这一切。


    林与之看着他,眼里似乎含了些别的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犹豫了。”


    “我确实犹豫。”丘吉背对着师父站起身,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我不是个善人,甚至还为了某些执念做过丧尽天良的事,可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坏蛋。”


    他的喉结滚动,目光望向道观的木门,岁月的沉淀使得那扇大门充满了故事感。


    “可我每次碰师父的时候、亲师父的时候,我心里的那盏天平就倾斜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好像一路的颠沛流离只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


    林与之看着徒弟单薄的背影,内心那点踌躇不安在渐渐扩大,声音也变得不自信起来:“是我先拉你沉沦的。”


    “是我们一起决定沉沦的。”丘吉纠正道。


    林与之站起身,踱步至他身后:“如果你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好,我们以后大可不必再做。”


    丘吉回头,看见了师父复杂的眼神,以及他患得患失的不安,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令师父慌乱了,他内心的愧疚更深,柔声安慰。


    “师父,我并不是要结束这段关系的意思,沉沦又怎么样呢?沉沦对我来说不是痛苦,而是幸福,人如果还能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血液的炽热,那是一种多么神圣的感受。”


    丘吉想起五年后,无人坡顶的风,那个失去师父以后胸腔空空如也的自己,他宁愿选择一直沉沦下去。


    “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时间,跨越我们自己内心的壁垒。”


    直到有一天即便被三清神像注视着,也能坦率而平静。


    林与之眼中的不安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平息,甚至产生了更幽深的光,在丘吉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尖再次被那些青色纹身包裹。


    他转过身,掩盖住这一切。


    “小吉,我曾相信因果是定数。”他的声音低沉,“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宿命,应该是像张一阳那样……”


    “一次次推翻它。”


    ***


    奉安市进入秋季,燥热的空气散去,夜风冰冷,席卷而来。


    丘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一大叠文件跟在赵小跑儿身后挪出警局大楼,夜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外套领口,瓮声瓮气地说:“小跑儿哥,你们警局的案子怎么这么多呀?我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现存未解的悬案我都没看完。”


    赵小跑儿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乐了,伸手胡噜了一把丘利睡得翘起来的呆毛:“瞧你这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之前我跟祁老大,为了蹲一个连环盗窃案的真凶,在那破面包车里窝了三天三夜,那家伙,吃的都是冷馒头就咸菜,喝的那是凉白开,完事儿了还得连夜突审,查证物,对线索,那才叫一个暗无天日,你现在能坐在有空调有暖气的办公室里看文件,简直是神仙日子。”


    丘利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文件沉了,抱着它们屁颠屁颠窜到赵小跑儿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眼巴巴地问:“那……那小跑儿哥,出去跑外勤、查案子是不是特别刺激?能跟那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吗?是不是就像电影里那样,飞车追逐,枪林弹雨?”


    他边说边比划,差点被自己绊倒。


    赵小跑儿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还飞车枪战?你小子警匪片看多了吧?咱们是警察,讲究的是证据和策略,大部分时候都是枯燥的排查、走访,真碰上动手的,那也是迫不得已,安全第一懂不懂?”


    他点燃了烟,吸了一口,故作深沉地吐个烟圈。


    “不过嘛,要说紧张刺激,那确实是有的,尤其是当你锁定目标,收网的那一刻,啧,那感觉,老爽了。”


    丘利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马上就毕业进入警局工作:“我哥说我虽然人傻,但是有倔强劲,而且还有力气,小跑儿哥,如果下次追犯人能不能带上我,我能拖住犯人,给你们增加时间。”


    赵小跑儿看着隐匿在烟雾中的年轻小伙,立马想起了上回在戏台上,这小子跟牛一样死死抱住暴徒,完全忽视人家手里有刀这一回事,不禁默默给了他一个不明意味的眼神。


    “你的「拖住敌人」不会就是仗着自己死得慢吧?”


    “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赵小跑儿咧嘴一笑,继续抽了一大口烟,然而就在这一吞一吐之间,他似乎听到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丘利便像只被惊动的兔子,噌地一下就拐了过去。


    “哎!你又干嘛去?”赵小跑儿无奈,只能掐了刚点着的烟跟上去。


    只见丘利蹲在草丛堆里,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缩在大树根底下,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小跑儿哥,它好像受伤了,”丘利回过头,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满是担忧,“你看它的腿,在流血。”


    赵小跑儿显然是觉得丘利吃饱了撑的,但是又想到这孩子平日里在书本里学的大概就是作为警察应该有善心,即便是对待一只小动物。他倒也不想把社会复杂的那面太早教给这个年轻人,索性也蹲了下来。


    “行行行,我这弟弟心善得不得了,救狗跟救人也差不多,让我看看……”他边说边凑过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出现另一个更为剧烈的喘息声,赵小跑儿眉头一皱,将手机电筒的光从狗的腿上慢慢移动到旁边。


    一双布满脏污的破旧皮鞋,再往上,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再往上,一张糜烂得看不清面貌的脸以及一双全白的眼。


    “他妈的!”


    赵小跑儿将丘利狠狠一推,文件纸张满天飞,那只腐烂的手抓了空,转而又朝着赵小跑儿继续攻击。


    丘利呆愣愣地坐在草地上,惊恐地看着赵小跑儿被那个“人”掼在地上,而赵小跑儿习惯性往腰部掏枪,才发现没带,转而机灵地用双手插对方的双眼,果然奏效。


    趁那“人”迷糊时,赵小跑儿一脚就将其踹飞,拉着丘利就跑,然而那东西速度太快了,没跑两步,赵小跑儿就被抱住了大腿,整个人往草丛更深处拖拽,而他也因为重力额头狠狠砸在草地上的一块石头上,顿时七荤八素。


    眼看他就要被拖走,丘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竟然又使用他那招“缠功”,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东西的腰,将其禁锢,那东西竟然一时半会没挣开。


    赵小跑儿也趁这个机会操起刚刚与自己额头亲密接触的石头,往那玩意儿太阳穴重重一击。


    那东西短暂地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开始发软。


    “行了行了!“赵小跑儿赶紧去薅还在死死抱着别人腰的丘利,“带铐子没?先铐上。”


    丘利傻乎乎地把屁股撅起来对准赵小跑儿:“在……在我腰上。”


    赵小跑儿顺着他的屁股摸了上去,探到他腰上的铐子扯了下来,然而就在他拉过那人的手腕时,原本软下来的身体忽然又开始暴动,并且这次力道更大,竟然直接掐住了赵小跑儿的脖子,令他动弹不得。


    “我……靠……还有……返场啊……”赵小跑儿被掐得脸瞬间变成了青紫色,丘利感觉到这人陡然增大的力道,他紧紧扣住的手也开始变得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低头!”


    丘利下意识松开,然后抱头蹲下,只听见头顶上空发出一道破空的声音,然后是金属棒撞上□□的声音,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丘利惊魂未定,抬眼悄悄往上方看。


    微弱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姿和利落的长发轮廓,等他看清那张带着几分英气和冷静的侧脸时,瞬间呆住了。


    竟然是那个在戏台上光芒四射、唱《梨花颂》的段灵!


    段灵将刚刚一举击毙袭击者的钢管插在泥土里,然后抽出自己大衣上的衣带,三两下就将被她打得抽搐的人捆得结结实实,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丘利和趴在地上呕吐的赵小跑儿,眉头微蹙:“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谢谢你。”丘利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这姑娘,简直像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侠!


    段灵似乎也看清了丘利的长相,嘴唇微微张了张,指着他道:“你是……那天台上救过我的人?”


    丘利心神一动,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果然是你,刚刚抱人的姿势跟那天在戏台上一模一样。”段灵大方地将丘利拉起来,“多亏了你,不然那天我就没命了,你叫什么?”


    丘利盯着对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抿抿唇:“丘利。”


    “丘利?很吉利的名字。”


    赵小跑儿揉着被掐出红印的脖子,完全没注意丘利飘飘欲仙的小模样,语气夸张道:“不用谢了,一来一回也算还了,这哥们儿什么来路?吃错药了?劲儿也忒大了点。”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踢了踢地上被捆成粽子还在低声嘶吼的人,想查看对方是否还有攻击力。


    “他已经没有战力了。”段灵说道。


    赵小跑儿警察的职业病又上来,怪异地审视了一眼面前的女孩:“你咋知道那么清楚?”


    段灵直直地与他回视,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头,眼神玩味:“丧尸片看过吗?爆头最有效。”


    ***


    警局法医室,灯光冷白,气氛凝重。


    祁宋面无表情地戴上白色橡胶手套,冰冷的器械在灯下泛着寒光,解剖台上是那个袭击者,此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在押回警局的警车上突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随即生命体征迅速消失。


    丘利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盯着这具和他缠斗,可已经成为尸体的人。


    “祁队。”法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拿着紫外灯,光线聚焦在尸体颈部发根处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有发现。”


    在幽幽的荧光下,一个结构繁复的雪花状印记,清晰地浮现出来,与之前那些自杀者身上仿佛自然生成的印记不同,这个印记边缘锐利,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活性。


    祁宋的呼吸一滞,可那阵躁动很快被他压制了下去。


    “这人也是之前那批暴乱中逃脱的密教里的人。”法医没注意祁宋僵硬的脸色,继续解说,“难不成每个参与密教的人都会有这个标记?”


    祁宋没说话。


    这时,法医室的门被推开,赵小跑儿急匆匆走进来,说道:“祁老大,发现袭击者那块问清楚了,此人是个流浪汉,经常在那一段晃悠,生前确实参加过密教。”


    祁宋点点头,眼神依旧凝视着尸体后颈的雪花标记:“然后呢?”


    赵小跑儿顿了顿,眼神在丘利身上扫视了一遍,随即附在祁宋耳边低声说:“几个常驻的街友说,大概一周前,见过一个穿道服的年轻男人在那片转悠,气质特扎眼,跟这个袭击者还搭过话,描述得,嗯,非常像咱们认识的那位林道长。”


    赵小跑儿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一无所知的丘利单纯地看着两个警察,似乎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宋看着丘利纯净无杂的双眼,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


    “出警。”——


    作者有话说:丘利:虽然我废,但我倔啊,烈尸也怕缠郎


    第93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9) 听课不好好听……


    自从丘吉决定彻底放弃研究阴仙事件以后, 他的日子变得平静且稳定。


    他每天都会早早地起床,先给三清神像上香作揖,然后为师父泡好他每天都要喝的茉莉花茶, 最后去后山给师父养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


    每到这种时候,丘利就会打来电话, 开始和丘吉唠家常,小伙子在警局似乎如鱼得水, 每次声音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今天可太逗了,我们抓了个飞车贼, 那家伙车技是真溜,差点让他钻小巷跑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小跑儿哥一个飞扑,直接把人从摩托上薅下来了,就是就是他自己胳膊肘磕马路牙子上,蹭掉好大一块皮,呲牙咧嘴的……”


    “还有那个祁警官, 他今天笑了哦,原因是食堂打菜的时候阿姨多给他打了一勺红烧肉, 没想到表面冷冷冰冰的,内里是个闷骚呢。”


    丘吉每次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吐槽一句:“你知道闷骚是什么意思吗你就乱说?祁警官那是外冷内热, infj人格。”


    “可是他对我还是冷冰冰的,是不是我没走到他心里去?”


    “你急啥,慢慢攻略呗,他这人慕强,你强点就好了。”


    丘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对了哥,”丘利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那个……昨天有人送了我盒豆沙包。”


    丘吉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故意淡淡地问:“哦?豆沙包?你不是最讨厌甜馅儿么?”


    “哎!那不一样!”丘利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其实还挺好吃的,哥,你说城里姑娘是不是都……都挺会照顾人的?”


    “看人。”丘吉言简意赅,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小子,怕是春天来了,没想到才去几个月就勾搭上小姑娘了,难不成现在的城里姑娘都喜欢小奶狗?


    虽然丘吉在丘利面前总是一副老家长的姿态,但等和师父在堂屋那张四方桌上一起吃早饭时,他就没憋住把丘利的秘密一股脑抖落出来了,边说还边笑,好像在说八卦一样。


    林与之听完后只是微微点头,顺便还教训了一把丘吉:“阿利年纪虽然小,但也是时候该尝尝恋爱的滋味,如果遇到的是正缘,也是一件美事,你当哥哥的应该多加引诱,而不是背后议论。”


    “师父,我这不是议论。”丘吉放下筷子,笑得眼角弯弯,“我这是在困惑,你说阿利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啊?我完全想不出来起来他和女孩子牵手、亲吻的模样。”


    林与之夹了一块肉到丘吉碗里,淡淡道:“他之前或许也想象不到你的样子,亲眼见一见就习惯了。”


    “……”


    “一个人为人处世的态度是不会变的,有的人谈了恋爱也是那副样子,轻浮油滑。”


    “……”总觉得师父意有所指呢。


    下午的时间是最枯燥的,每次饭后,林与之便会带丘吉去往无人坡顶,那里有一块裸露的岩石平地,两个人便会坐在此处论道,而考试也就总是在这种时候发生。


    林与之的声音清润平和,讲解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的玄奥。


    丘吉表面听得认真,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只不过他装得太像,林与之压根没发现。


    “故而,杀机即是生机,严苛方显大爱,小吉,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在你日常修行中的体现?”林与之忽然发问,目光转向丘吉。


    丘吉冷不丁地回了魂,眨眨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得有些赖皮:“师父,你每次考我,都先把自己说得通透无比,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这算不算是一种学术压制?”


    林与之微微挑眉,并不接他的浑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含着一丝“少耍滑头,赶紧答题”的警告。


    “好吧好吧,”丘吉投降,眼神却闪着光,“体现嘛……比如师父你明明心疼我,怕我卷入危险,却非要板着脸用最严苛的规矩拘着我,这不就是无恩背后的大恩吗?”


    林与之闻言,知道对方又在故意调侃他,于是拿起一旁的竹条轻轻点在他的手腕上:“强词夺理,曲解经义,罚你将这句话默写一百遍。”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竟然顺势用指尖勾住了竹条尖,林与之想要抽回却没成功。


    丘吉得寸进尺,就着勾住竹尖的力道,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师父轻缓的呼吸:“师父,我这么言之凿凿,你敢说我解读得不对吗?”


    说完他还故意鬼笑着眨眼。


    林与之也顺势一笑,忽然松了力道,丘吉正使着劲,猝不及防往后倒,林与之却趁他失衡的瞬间,手腕灵巧一转,不仅抽回了竹条,反而还用竹尖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些许强势,让丘吉愣住了。


    林与之俯身靠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丘吉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有力:“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你要是再胡言乱语逃避课考,明天就自己来坡顶默念经文吧。”


    “别别别,我不捣乱了。”丘吉将竹条压下,绽开笑容。


    ***


    除了日常生活外,最近也有一些新鲜事,比如神巫女一族的换位仪式。


    神巫女一族和无生门不一样,曾经也是驱阴仙一众势力中的一支,虽然实力不算太强,但范围广,只不过随着社会发展,科技占领高地,他们便逐渐隐居,散布在全国各地。


    尽管族人已经不再聚居,可从祖先那代流传下来的族内规矩却薪火相传,神巫婆作为这代掌舵人,是时候将舵盘流传给新的一代了,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还有其力量庞大的祖巫之灵秘术。


    角角村外的河谷空地,夜色被巨大的篝火撕开,火光跳跃,映照着来自四面八方、装束各异的神巫女族人。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米酒的醇厚和秘制药草的清苦气,喧闹而隆重。


    仪式的土台上,神巫婆身着黑色巫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木仗,威严毕露。


    石南星站在她身侧,穿着同样制式却更崭新的巫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庄重,还有一丝期待。


    林与之作为最重要的观礼嘉宾,坐在主位一侧,丘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师徒俩今天都没有再穿陈旧的道服,而是着统一的黑色改制道服,衣领及下摆边缘绣有繁复的白色花纹,红色铜钱线束腰,衬得二人身形优越,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这是无生门对神巫女一族独特的礼节,表示尊重。


    授仪开始,鼓声低沉,神巫婆站在土台上取过一只陶罐,用指尖蘸取里面暗红的巫药,在石南星额心、双颊、掌心依次画下符号。


    画完后,神巫婆将木仗郑重递向石南星,声音苍老却有力:“南星,现在你便是我们神巫女一族新的掌教,你需要肩负起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的重任,普天之下所有的神巫女皆可供你驱使,你要沉稳且慎重,不可以用自己的权利胡作非为。”


    石南星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点头,双手微颤地接过木仗,就在她握实的瞬间,周身空气仿佛凝滞一瞬,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随后神巫婆转身,拿起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转而抹在木仗顶端的宝石上,顿时间,原本蓝色的宝石忽然散发出极强的光,有一瞬间篝火的火焰都险些熄灭。


    神巫婆紧紧盯着石南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召唤祖巫之灵的秘术我会慢慢教给你,不到族群存亡之际,不可以轻用,其力浩瀚,若心志不坚,灵力不足,会遭遇反噬,身形俱灭。”


    石南星握紧木仗,指节泛白,重重说道:“阿婆,我知道了。”


    “现在请林道长为你绶发吧。”神巫婆恭敬地望向林与之,林与之微微点头,起身伫立在石南星面前,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前一晚便已装好的自己的头发。


    因为无生门与神巫女一族世代交好,所以每一代的掌教更新都会请另一派前来进行绶发,也是象征着友好关系继续维持。


    林与之将头发握在手中静静默念几句咒语,随后拨开掌心,发丝忽然飘升而起,瞬间化作点点星光,如同萤火虫在所有人头顶徘徊,一明一暗,场景格外梦幻美丽。


    底下坐着的其他神巫女纷纷仰头观看,惊叹道:“原来这就是绶发仪式?真美啊。”


    林与之透过这些蓝绿色的星光瞥向丘吉,那人兴致勃勃,正伸手去抓那些虚无的光点,饱含少年气。


    这些星光最后聚集散落在石南星头顶,消失不见。


    “谢谢林师父!”石南星激动地朝着林与之鞠了一躬,然而抬头间,她却感觉到手中的木杖无意识抖了抖,斜眼望去,却见那原本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宝石似乎有些暗淡,但是她没有太在意,情绪很快就被众人祝福的话语淹没了。


    “恭喜了,石大掌教。”


    丘吉与石南星并排坐在远离人群外围的秋千上,身后的流水潺潺,盖过了前方的喧嚣。


    秋千随着节奏轻轻晃悠,石南星白了他一眼,有一瞬间变回了从前那个姑娘,但很快,眼底又染上属于掌教的沉郁:“放心,你也快了,林师父看样子也挺想赶紧退位的。”


    “嘿,我师父退不退都一样。”丘吉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我们无生门跟张一阳那种野道也差不多了 ,就我和我师父俩人,有什么退不退位的。”


    “我说的退位和你理解的可不一样。”


    石南星脚尖轻点,秋千荡得更快。


    “我说的是平定阴仙的事得抗在你肩上了,不能老让人林师父受累呀。”


    丘吉的笑渐渐凝固,他看向石南星被供篝火勾勒的身影,犹豫一会儿后试探地问道:“你现在是神巫女一族的掌事人了,有什么打算吗?”


    石南星回头朝他笑:“能有什么打算,当然是灭了阴仙啊,让阴仙诅咒再不能祸害别人。”


    丘吉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就……不能不灭吗?”


    石南星抬眼看他,火光在远处跳跃,映亮她眼底的坚定:“如果换在以前,我可能觉得无所谓,反正阴仙迷惑不了我,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轻松跳下秋千,走到前方被她插在泥土中的木杖前,上面的蓝光已经恢复了生机,熠熠生辉,她摸了摸那颗宝石,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稳了。


    “我需要秉承祖先的遗训,将阴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清除,我现在并不仅仅属于我自己。”


    丘吉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那柄木杖,不,现在应该可以说是权杖了。


    石南星感受到丘吉的异常,回头看他:“阿吉,你怎么了?不是你说的,无生门的责任就是把阴仙以及所有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势力统统消灭吗?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犹豫。”


    石南星的问题刺破了丘吉强装镇定的外壳,他心底那不可言说的秘密瞬间翻涌上来。


    “没有啊,只是有个问题。”丘吉脚尖一点地,让秋千轻轻晃起来,“如果有一天阴仙控制了我,你会怎么做?”


    他试探着把这个选择抛给石南星,想知道她的想法。


    “那就把你杀了。”


    “……”


    丘吉感觉脖子一凉,石南星紧紧盯着丘吉,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你以前说起消灭阴仙,眼神是亮的,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现在怎么怕了?我想以你的性格,如果被阴仙操控了,不用我动手,你自己也会解决掉自己的,对吧?”


    完了,这小妮子变了。


    丘吉感叹权利真是可怕,这才拿到权杖几分钟啊,这小姑娘眼神里全是杀伐果断,好歹迟疑一下呢?


    石南星发出银铃般的笑,好像作弄人成功一样窃喜:“瞧你那样。”说完她又像以前一样活泼,跳到丘吉背后,双手用力一推,把丘吉的秋千荡得飞起。


    “让你尝尝掌教的力道!”


    ***


    仪式后的宴会喧闹继续,空气中弥漫着米酒的甜香和烤肉的焦气,林与之正坐在篝火旁,与几个年长的神巫女论道,丘吉过去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道观,可看见师父难得放松的模样,便也不想打断他的兴致,转而看向独自坐在另一边的神巫婆。


    将权杖授予石南星以后,她一直都显得很落寞哀伤,别人来祝贺她,她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礼貌,随后便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坐着,抽她的旱烟。


    丘吉闲着无聊,便走过去蹲在神巫婆的旁边,拿手边的木柴往火堆里扔。


    “阿婆,你是不是因为让位有些难过?”


    神巫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神情更加萎靡:“老婆子我算是知道了,活了太久的人啊,不能接触新鲜的事或人,不然就会有对比,觉得自己像个老妖怪。”


    丘吉笑着看她:“你是觉得南星长大了,心里不舍,哪是像老妖怪。”


    神巫婆平静地望他,又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的林与之,慈祥笑道:“你以为你师父就舍得你了?他从来不喝酒的,今晚倒是抿了好些米酒。”


    丘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师父,果然见他脸上有些红润,整个人显得有些活跃,不似之前那样古板,那些老一辈的神巫女与他好像很有话题,问题接连不断,说不尽了一样。


    “关系可真好啊。”丘吉不由感慨,“无生门和神巫女一族世代交好,这缘分是怎么开始的?老祖宗们怎么就想到要互相绶发,绑在一块儿了?”


    神巫婆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老黄历了,神巫女和无生门交好的时候,你师父都还没进无生门呢。”


    丘吉顿了顿,似乎抓住了重点:“阿婆,这意思是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进入的无生门?”


    “当然知道。”她将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缓缓道来。


    “阴仙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太久太久了,许多人受其蛊惑,与其结下契约,千百年也有数不清的势力想要收服阴仙以证其道,那时候无生门是主力,随后便是无名无派的杂道,你师父就是那些杂道之一。”


    “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道,但是他的名声却格外响亮,只因为他有克制阴仙的秘法。”


    “克制阴仙的秘法?”丘吉联想到那本七分穴典籍,这样说的话,里面记载的关于克制阴仙的方法并不是无生门流传下来的,而是师父自创的?


    神巫婆点头头,说道:“你师父实在天赋异禀,这么多道人对阴仙都束手无策,他却能精准找到阴仙弊病,并且多年来四处游走,寻找能真正彻底根除阴仙诅咒的方法,后来无生门便找上了他,想要招纳他。”


    “所以师父才进入了无生门?”丘吉接话道。


    神巫婆点头:“没错,也确实在你师父进入无生门以后,阴仙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


    丘吉忽然觉得有种真相浮出水面的感觉,这令他心神不定,他张了张嘴,问出了那个最想问出的问题:“那……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跟……跟我师父有关系吗?”


    神巫婆的眼神忽然晦暗不明,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都没说话,丘吉喉结滚动,一刻都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


    她看向火堆,似乎在沉思:“因为阴仙之力实在强大,所有企图消灭阴仙的势力,最后都逐渐转变成想要利用阴仙之力了,无生门不知道是怎么寻到利用的法子,只不过没利用好,导致覆灭了。”


    丘吉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他沉默片刻后,试探地问她:“你不怀疑我师父也想要利用阴仙之力吗?”


    这话让历经沧桑的神巫婆都为之一愣,她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抬手举起烟杆子在他头顶敲了敲:“阿吉,咱们得信任林道长,况且,他利用阴仙之力干嘛呢?他在这世上无欲无求,唯一有挂念的就是你,他没有理由会去触碰那个邪物的。”


    说完神巫婆便自己笑了,收起了烟杆子,倒也不再抽烟了。


    丘吉越发慌乱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网里,这张网可能还是师父亲手编织的,可是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事实,所以他总是不敢轻举妄动。


    师父是个好人,一盏大雾中的指路灯,一颗大漠荒野里的定盘星。


    他在心里不断地默念,可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发颤。


    这时,他的视线在人群外围瞥见两个极为眼熟的人,他们不再穿着警服,而是两件稀松平常的黑夹克,其中一人的眼神淡漠地扫视着现场的一切,最后定在正在与人攀谈的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视线,可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人群中,做好简单的收尾工作以后,他淡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篝火灰,朝着那两个人走过去。


    赵小跑儿有些纠结,伸手摸上自己的腰,却被祁宋按住,眼神示意他没有必要。


    直到林与之慢慢踱步至他们跟前,祁宋才淡淡地开口。


    “林道长,我们怀疑密教案件跟你有关,请你跟我们去警局走一趟。”——


    作者有话说:我想大家是不是都忘了师父是反派的设定了(偷笑)


    第94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0) 拘禁?……


    林与之目光从赵小跑儿放在腰间的手和他紧张的脸上淡淡扫过, 随后轻笑:“可以。”


    赵小跑儿显然有些错愕:“林道长,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们已经带手铐来抓人了,显然已经有方向了, 何必再问?”


    说完,他便将双手伸出去, 坦然接受两个警察会对他采取的强制措施。


    赵小跑儿心中郁气难散,可又碍于自己警察的身份, 不能对林与之网开一面,于是打算掏出手铐, 却在那瞬间被丘吉洪亮的声音及时制止了。


    “你们还真敢来?”


    祁宋和林与之身形一顿,望向丘吉, 他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挡在师父面前,脸上的表情恐怖得仿佛要把人吞了。


    赵小跑儿掏手铐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把亮子露出来,转而放低姿态劝解道:“吉小弟, 这只是警局走走流程而已,我们相信林道长不会跟密教有关系, 你别太激动。”


    丘吉没有看他,而是直勾勾盯着祁宋, 他知道,只有面前这个警察才有发言权。


    “随随便便铐人也是讲究证据的,凭借一个雪花标记就认定我师父是凶手?你们警局什么时候也相信玄学了?普天之下那么多道士,你们怎么肯定雪花标记跟我师父有关系?”


    祁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他知道丘吉这席话不过是在强词夺理,雪花标记和林与之有关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就是想捣乱。


    然而丘吉并不是在捣乱,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警告祁宋,阴仙与雪花标记如此隐蔽的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如果祁宋不说,警方也不会怀疑到师父身上。


    所以要抓人,纯粹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警察会如此冰冷,一路走来经历这么多困难曲折,也算同生共死的兄弟了,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


    祁宋显然读出他眼底的情绪,也感受到了丘吉话语中隐藏的暗示,可是他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冷冰冰的一句:“丘吉,我希望你认清现实,我是一名警察,我可以帮助你们逃脱罪责,可我逃脱不了我自己心里的法律,林道长倘若是无辜的,那些死亡的人,也是无辜的。”


    “他们有什么无辜的?”丘吉反驳道,“参加密教,发起大规模暴乱,死了也是应该的。”


    祁宋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兴许是觉得丘吉挑战了法律的红线。


    “小吉。”林与之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抬手,轻轻把丘吉挡着他的胳膊按了下去。


    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在丘吉因为紧张而发热的皮肤上,激得丘吉微微一颤。


    “不要让祁警官难做人,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我们虽然是道士,联通阴阳,但也是人,需要遵守人的游戏规则。”


    他抬头看向祁宋,黑色道服显得有些空荡,但他站得很稳,那份镇定莫名地让人不敢轻视。


    “祁警官,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句话得说在前面。” 他顿了一下,眼神清亮,看着祁宋,“倘若你们查错了方向,耽误办案进度,导致密教势力进一步扩大,死伤更多的人,这也是你个人可以担当的吗?”


    祁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样。


    “是不是错了,查了才知道,林道长,请。”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用手铐这种方式来对付面前的道长,因为自从在环球号上见识了林与之的道法以后,他就知道这种常规方式根本困不住他。


    唯一的办法,只有攻其心理。


    林与之笑得十分坦然,眼神里对这个警察充满了赞赏,他没有再婉拒,而是转头看向已经稍显慌乱的丘吉。


    他的手自然垂下,在丘吉的手掌处碰了碰,面上是惯有的云淡风轻。


    “小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丘吉看见师父眼神中的平静,可那平静却让他心神不宁。


    “你不能插手这件事,在家等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师父……”


    “我会回来的。”林与之带着云淡风轻的浅笑,也是对丘吉的一种命令。


    丘吉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看着他平静地和祁宋二人走向不远处的车后座,侧脸在暗色的车窗后变得模糊。


    ***


    警局的审讯室,四面灰墙,头顶是惨白的灯光,隔壁似乎还有一些男男女女吵架的声音。


    林与之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好像与在道观没什么两样。


    祁宋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张金属桌子,记录仪的红灯亮着。


    “林道长,十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哪儿?”


    “观里,院里打坐。”


    “有人能证明吗?”


    “清风明月,乌鸦还有野猫。”


    “林道长,你需要严肃一点。”


    “我说的是事实。”


    祁宋放下笔,平静地与林与之对视,两个曾经志同道合的人,此时却隔着一条长河,并且这条长河始终无法跨越。


    “林道长,我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很久,我们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只是沧海一粟。”祁宋默默垂了眸,声音低沉,“可是我们也有自己坚守的东西,我知道这些提前准备的审讯问题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不会再走这个流程,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与之的笑渐渐消失,终于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警察来。


    祁宋盯着记录本上寥寥几笔的字迹,慢慢抬头看他,眼神闪烁不定。


    “你有杀人吗?”他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祁宋注意到对方眼神中渐渐凝聚起来的尖锐,仿佛要戳穿这一切。


    “我没有。”


    最后他还是吐出这句话,这让祁宋原本提起来的心倏地掉了下去,那堵着胸口的气悄无声息消散一大半。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打算将这句供词写在记录本上,然而下一秒,他便听见了令他为之一震的话。


    “我只是在净化。”


    ***


    丘吉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能瞪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被子底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师父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个微笑一直在脑海徘徊,令他胸口憋得发慌,一股邪火始终无处发泄。


    他有时候真的想按住师父,质问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还想像上辈子那样再一次亲手毁灭这原本平静幸福的生活吗?


    明明重生一次已经用尽了上半生所有的运气,与他相爱更是用尽了剩下的运气,他难道还想再一次摧毁吗?


    阴仙之力到底有什么好的?上辈子把自己弄得孤身一人在道观冰冻而死的下场,这辈子更是成为众矢之的,黑白两道都觊觎的结果,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向来告诉自己,因果宿命不可更改,道法自然,随遇而安,这些难道都是骗自己的吗?


    丘吉感觉自己像困兽,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被师父困在一隅之地,身心俱疲,师父种在院子里的茉莉花变得甜腻呛人,月光冷清清地透过窗户洒进来。


    一切都让他烦躁。


    真的要听他的话,继续等下去吗?


    怎么可能!


    至少得问清楚,祁宋除了那些照片外还掌握了什么证据。


    下定决心后,丘吉一刻都不再犹豫,他起身前往道堂,胡乱抓起几件可能用上的东西,什么镇邪符,铜钱剑,还有师父亲手为自己画了符咒的竹筒剑,装在布袋里,扭头就走。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踏出道观门槛的瞬间,眼前原本熟悉的景象一阵扭曲,像是隔了一层波动的水幕。


    一股诡异的力量将他毫不客气地推了回来。


    丘吉踉跄几步,愕然抬头。


    只看见道观四周,隐约有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清心观笼罩其中,并且阵法中还带着师父独特的道术气息。


    拘禁?


    丘吉脑中有片刻怔神,师父什么时候布下的?


    难道是他伸手碰自己手掌的时候?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关住他?就因为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吗?


    丘吉内心的愤怒满溢,到底是不想他掺和这件事,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瞒着他?甚至采用这种强制手段。


    被欺骗和被隐瞒的感觉缠紧了心脏,比刚才面对祁宋时更甚,丘吉眼睛都红了,凝聚全身力气,猛地朝那道屏障撞过去。


    “砰!”


    一声闷响,他被结结实实地弹了回来,摔在地上,那结界依旧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用竹筒剑去划,用符箓去炸,甚至引动胸口的印记之力,结果都一样,这结界就像专门为他设计的一样,把他所有的力量都化解了。


    丘吉感觉到疲惫,气喘吁吁地坐在青石板地砖上,仰头望天。


    月亮已经渐渐藏进了云层里,枯枝在月下仿佛被染上一层白霜。


    看来,师父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


    第9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1) 还是选择相……


    【紧急新闻快讯】


    近日奉安市惊现嗜血活尸袭击案件, 全城警戒!重复,非演习!所有居民立即返家锁门!


    【奉安公安】


    即刻封窗锁门!活尸疑似美食巷暴乱分子残党异变,已致多人失血性死亡, 勿存侥幸!


    【同城热搜第一】


    #奉安活尸暴动#


    美食巷那帮人不是逃了,是变异了!高清视频秒删, 但有人截图了……


    【本地聊天群疯传】


    视频配文字:西山公园刚拍的!它趴在他背上喝!警察来了它跳上树了!这东西会进化!


    ***


    外界已经乱成一片,可丘吉依旧被困在道观内, 举步维艰。


    他坐在冰冷的青石板砖地面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了, 可面前那层薄薄的屏障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甚至在他的不断攻击下, 变得越发牢固。


    丘吉眼神阴沉,再一次站起来,打算来最后一击,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时,门口却出现了石南星的身影。


    “老天奶, 这是什么情况?”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崭新的巫女服,胸前挂着之前舒照留下的银色铃铛, 眼神在面前的屏障扫过后,停在丘吉脸上, 像是看见鬼一样,“别告诉我,你在这站着赏了一晚上的月,那黑眼圈跟熊猫一样。”


    看见丘吉没说话,而是用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她,石南星更加困惑了:“你跟林道长是怎么回事啊?我听说他被警察带走了,想来问问你怎么回事, 结果你在这里玩拘禁?什么play啊?”


    “别说了,你赶紧帮我里应外合把这个屏障破了。”丘吉没工夫和她开玩笑,这屏障是师父专门用来克制他的,但石南星习的是巫术,应该能破。


    石南星倒也没废话,上前一步,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按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她眉头拧得死紧:“这个禁制还挺严密的,像钉子一样,针对性很强。”


    丘吉喉咙发干,声音沙哑:“我当然知道,所以有办法吗?”


    “钉子能钉就能拔。”石南星抬头看他,眼神锐利,“我在外面找结点,你在里面用你的道术冲击我指定的位置,我们需要产生共振,力道必须准确。”


    丘吉重重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双手合十,将所有能量都集中在掌心位置,石南星闭眼伸手在屏障上摸索,待指尖微颤时,她猛地睁眼。


    “就是这里!”


    丘吉双目如炬,掌心轰然往前推,骤然爆开的光束狠狠撞在屏障某一点上。


    一声巨响在山间回荡。


    屏障像被敲碎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随即一下消散无踪,山风带着尘土猛地灌了进来。


    “嘿,成功了!”石南星收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沾沾自喜,“阿婆教我的祖巫之灵好厉害,我竟然破得了林师父的阵 ,太骄傲啦!”


    丘吉压根没时间听她的碎碎念,拔腿就往山下跑,反应过来的石南星也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而去,都没来得及问去奉安市是干什么。


    ***


    在中午时分,丘吉和石南星赶到了警局外面,可此时的警局已经人满为患,哭的哭,骂的骂,成了菜市场,,喧闹不安,看样子都是来报案的。


    丘吉没犹豫,在层层的人流中穿行,直接找到祁宋办公室,可没想到推门而入看见的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警察,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在饭局上见过的人——周处。


    他正坐在祁宋的位置上,指着面前埋着脑袋窝窝囊囊的人骂,唾沫星子横飞四溅,那人偏过脸都没挡住,直到周处看见闯进来的丘吉,才暂时停下战火。


    那个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窝囊汉赵小跑儿见到丘吉就像见到恶魔一样,脑袋埋得更低了,巴不得对方没认出自己。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丘吉一只手搭在会议室红棕色的桌面上,眼神却像鹰一样赤裸裸地注视着对面的赵小跑儿,石南星抱着手臂坐在丘吉旁边,也像看敌人一样看他。


    赵小跑儿嘴里的烟都快冒火了,他将烟取下来,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熄,然后又重新点了一根。


    “你也看见了,外面是一波一波来报案的人,里面是上级的压力,因为什么?就因为这个狗屁的活尸案,现在死的人数不胜数,都不敢往上报了。”


    “然后呢?你们把最能解决这些灵异事件的道士给关起来了,反倒不去调查可能和密教有关系的巫马家族,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肯定这事跟巫马家的人没关系?”丘吉想起在荒废别墅听到的那些话,他能肯定巫马家族的人脱不了干系,可是他没有证据,他只能引导这些警察把着力点放在最应该放的地方。


    没想到赵小跑儿听到他的话,竟然是讥笑了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调查?巫马家的人就搁你师父隔壁呢,关键是人家也不肯承认啊。”


    丘吉眉头一皱:“谁?”


    “巫马世那个孙子。”赵小跑儿狠狠淬了一口,“我还想让这孙子背锅呢,结果人家把线索抹得比你师父还干净,怎么查啊。”


    丘吉嘲讽一笑,巫马世算个什么,只是他们巫马家族推出来的烟雾弹而已,他们身后盘根错节,不可能拔得干净的。


    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已经变得很混乱了,并不能完全靠警察,毕竟这已经属于他们道家范围该管的事了。


    只能靠自己。


    丘吉沉默片刻,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把所有的案发地点,精确到街道,时间,都告诉我。”


    赵小跑儿一愣,还是赶紧吩咐下面的人去拿记录册和奉安市地图,根据赵小跑儿的口述和分析,丘吉飞快地在白板上写画,眼神专注,他不懂刑侦,但他懂道术,懂阵法,懂地脉流向,只要和神神鬼鬼有关系,这些看似杂乱的点,在他眼中,或许有另一种规律。


    就在他全神贯注推演时,丘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踱步至他身后,声音微弱:“哥。”


    丘吉心思全部都放在了面前的白板上,正想到关键处,只匆匆瞥了一眼:“嗯,脸色怎么这么差?找地方坐会儿。”随后便没再搭理。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的注意力也都在丘吉的笔上,没有人注意到丘利此时不太对劲的状态。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脚步虚浮,看到三个人对着白板指指画画,也不好再打扰,便寻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了一会儿,可很快他又像是浑身不舒服一样,站起身往会议室外走。


    他原本想去看看被拘留的林与之,听说昨晚祁宋把他请来以后一直在与他谈话,一早上了都没吃东西,哥哥又这么忙,要知道他把林师父饿着了,一定要找自己麻烦,所以他便先去了警局外面的面馆,打包了一份有红烧肉的面。


    他记得林与之喜欢吃红烧肉。


    付钱的时候,老板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无意间关心了一嘴:“警官,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小脸煞白呢。”


    丘利刚想跟老板说自己确实感觉有点疲惫,但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可是店内实在太忙了,那老板问了话以后就被另一个来要面汤的客人打断了,丘利站在原地缓了缓,最后也不管老板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回答了一句:“我没事 ,我很好。”


    出了店门,阳光在他皮肤上跳跃,有一股火辣辣的疼意,他又自言自语念叨:“我没事,我很好,我还要给林师父送吃的,不能让他饿着。”


    说完他就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审讯室去,结果在警局大门口遇见了段灵,对方还是和之前一样,英姿飒爽,只是长长的头发已经全部扎在后面,编成一条粗粗的大黑辫子。


    看见丘利,她垂首轻笑,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戏剧演员的优雅:“小呆子,你是又没睡好吗?脸色像被吸血了一样。”


    丘利看见她还是忍不住局促不安,手指抠着衣角:“段同学,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我妈妈做的豆沙包呀。”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神采奕奕,不顾丘利的轻微挣扎便拉着他走到自己停在警局大门口的车旁,将其塞进副驾。


    丘利很疲惫,全程都没有反抗,仍有对方将安全带绕过自己的腰,然后扣紧,只是他的手里紧紧抱着给林与之带的面。


    段灵坐在驾驶位,扭头看他笑,英气的长相带着这样一个具有反差感的笑,令丘利心中无比动容,连对方开始得寸进尺靠过来,与他鼻尖相抵,他都没意识。


    “段同学……能……能让我先去给林师父送完饭,再……再来陪你吗?”


    段灵觉得丘利单纯得可爱,没忍住伸手拍拍他软软的脸蛋子:“陪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呀?需要你来陪我吗?”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手却悄无声息地勾到丘利的脖子,在他后颈轻轻摩挲,这令丘利浑身一僵。


    “好了,吃包子吧。”段灵及时打住,笑着捏捏他的后颈,然后将袋子里包装精美的盒子拿出来,取出一个皮薄馅儿多的包子凑到丘利嘴边,丘利顿了顿,也就着这个姿势一口咬了下去。


    顿时间,他的疲惫仿佛像是被什么吸收了一样,精神焕发,原本苍白的脸蛋子此时也恢复了生机,丘利没忍住几口就把段灵手里的包子吃完了。


    后面段灵又盯着他把剩下的三个包子都解决,这才会心一笑,毫不嫌弃地替他抹掉嘴角的碎屑。


    “小呆子,你有想过交女朋友吗?”段灵问他。


    丘利眨了眨眼,双颊微红,眼神始终不敢直视对方的容颜:“这个……我需要征得我哥和我林师父的同意……”


    段灵笑了,慢慢握住丘利抱着面盒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冰凉,即使紧紧相握,也无法取暖,随后她将头抵在丘利的肩上。


    一个刚刚好的拥抱,丘利闻见了她头发上清新的洗发水的味道。


    “我是在问你自己的意见,告诉我,你想交女朋友吗?”


    丘利的心跳得很快,可这一刻,他想起的却是曾经哥哥对自己说的话,结婚以后,他们三个人会亲上加亲,永远都不会分开,他的眼神闪起了光芒。


    “我喜欢你,段灵。”他将脑袋埋进对方的肩颈,“很喜欢很喜欢,从戏台上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喜欢了。”


    ***


    祁宋是沉着脸走进的会议室,看到白板前的丘吉,眉头一蹙:“丘吉,你不应该来这里。”


    丘吉置若罔闻,脊背都没动一下,笔尖重重地点在白板一个空白处,语气斩钉截铁:“下一次可能会发生暴乱的几个地方已经推演出来了,市中心的广播电视塔、西山公园、长月湖,我们只要赶在暴乱之前把这些人抓住,就能暂时避免恐慌扩散,救下一批人。”


    祁宋一愣,赵小跑儿立马解释道:“祁老大,要不我说这事儿还得靠专业的人来干,原来密教的暴徒分子作案是有规律的。”他指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站远了看,那些线条隐隐约约像一个八卦图。


    丘吉终于转过身,直视祁宋,眼神坚持:“我想替我师父洗清嫌疑,他现在被你们拘着,哪里都去不了,如果当场抓获的暴徒分子身上依旧有雪花标记,就证明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你相信我吗?”


    祁宋死死盯着他,又看看白板上那些玄奥的符号和连线,审讯室里林与之那张平静的脸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他只是在净化”一直在脑海里徘徊,他也想弄清这一切。


    他看向丘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我希望你们师徒最好是真的在为对方着想,而不是在给我演戏。”


    丘吉没听懂他这句话的含义,可是他来不及追问,祁宋便面向赵小跑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立刻通知特警大队、各辖区派出所向这三个点位梯次部署,以抓捕为主,封锁现场,避免恐慌。”


    他略一停顿,看了看丘吉,补充了关键一句:“所有行动决策必须由我方下达,任何耽误抓捕工作的人一律按犯罪分子处决。”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丘吉身上,语气低沉严峻:“我给你行动的机会,也给你师父澄清的机会,但任何超出法律和程序的手段都可能导致一切作废,我们走的是现实世界的程序,不是你的道法,明白吗?”


    丘吉冷笑一声,不甘回视:“没有道法,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那些暴徒都是什么来历吗?”


    他凑近祁宋,声音尖锐。


    “是密教正在炼化的阴仙容器,全部都是。”——


    作者有话说:进入高潮了,终极大虐要来啦!


    第96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2) 徒弟心要碎……


    丘吉得出这样的结论并非空穴来风, 自从上次在别墅偷听到巫马家那两人的谈话,他就确信,密教不断扩张是为了炼化更多的阴仙容器, 直到找出最契合的那一具躯壳。


    而炼化的手段,绝不止噬魂这一种, 眼下城里四处爆发的暴乱与杀戮,很可能是一种血祭, 用活人的血气浇灌容器,强化它们的体质。


    如果容器已进入炼化阶段, 普通枪弹恐怕根本伤不了它们。


    祁宋显然听进去了,侧过脸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丘吉从布袋里摸出一瓶朱砂, 塞给赵小跑儿:“把这个掺进弹匣,每人带一盒,阴仙容器和阴仙一样属极阴,怕极阳的东西,就算杀不死, 也能拖慢它们的动作。”


    祁宋将有限的人手分成三路,他带着赵小跑儿和丘吉直奔最核心之处, 那座三百多米高的城市广播电视塔,其余队伍则分赴另外两处可能的目标。


    石南星见没人安排自己, 主动踏前一步:“我呢?我也去,我能帮上忙。”


    祁宋却干脆地摇了摇头:“你留在局里,看着林道长。”


    这话让丘吉眉头一紧,他知道祁宋还是在防着师父,石南星看向丘吉,眼神里带着征询,丘吉只能微微点头, 默许了这个安排。


    这样也好,表面上是在向所有人证明师父的清白,其实也是在向他自己证明。


    电视塔广场前人流涌动,夕阳把塔影拉得斜长,像一道漆黑的裂痕铺在地上,伪装成情侣的队员举着手机自拍,镜头却悄悄扫过四周。


    耳机里,传来其他警员程序化的汇报:


    “我这边没异常。”


    “我这边也是。”


    “大家注意,没命令先别进大厅。”


    “祁队,那道士进去了。”


    祁宋正和赵小跑儿在广场边缘巡视,耳机里突然钻出一道慌张的声音,两人抬头,果然看见丘吉径直朝大厅走去,不像混在人群里的警察,倒像是个赶着上班的工作人员。


    祁宋一把按住衣领下的麦克风:“丘吉,你做什么?”


    已经踏入大厅的丘吉根本没心思陪他们演刑侦戏,他一边寻找前台位置,一边对着领口懒洋洋地开口:“祁警官,你们这趟最主要的任务不是保护群众吗?为什么不直接去广播站通知所有人疏散?”


    这句话猛地扎醒了祁宋,他咬了咬牙,没错,首要任务是减少伤亡、阻止恐慌,而不是在外围搞潜伏演习。


    “各小组注意,计划变更,B组维持外围警戒,避免骚动,A组进大厅待命,准备疏散人群。”祁宋语速飞快,与赵小跑儿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疾步追了上去。


    前台工作人员看见三个面色凝重的男人逼近,刚想开口,丘吉已经亮出证件:“警察,紧急情况,广播控制室在哪一层?”


    赵小跑儿一愣,纳闷丘吉哪来的警察证,下意识歪头去看,才发现证件照片上赫然印着自己的大脸,笑得憨傻,他赶紧摸兜,果然空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摸走的?


    “在……在顶层观光层隔壁的副塔楼,得坐专用电梯……”工作人员话没说完,三人已经冲向电梯间。


    专用电梯需要电子身份识别卡,赵小跑儿正打算联系物业,丘吉却已经不耐烦地用指甲在按键的缝隙里一划,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走。”丘吉率先跨入。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数字不断跳动,空气仿佛凝固。


    没有人说话。


    就在即将到达目标楼层时,突然一声闷响,灯光熄灭,电梯猛地一顿,卡在中层位置,应急灯惨白的光亮起,映出三张惊疑不定的脸。


    “断电了?”赵小跑儿下意识去按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


    “不是断电。”丘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平静,“是密教的人比我们快,把电切了。”


    “那现在怎么办?”赵小跑儿额头上已沁出一层密汗。


    丘吉没说话,伸手贴上冰冷的电梯门,闭目凝神,忽地睁眼。


    金属刺耳的声音响起,刺得人牙齿发酸,门被硬生生掰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是漆黑的竖井,但同层的楼板就在上方不远。


    “先出去。”丘吉率先爬出,回身将祁宋和赵小跑儿逐一拉了上来。


    这一层似乎是设备层,堆满杂物,昏暗无光,三人贴着墙摸索,想找到楼梯间继续往上,只要赶到广播控制台,启动备用电源,就还能疏散人群。


    没走几步,寂静中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叫,在黑暗里格外瘆人。


    “那边有人!”


    祁宋辨明方向,三人立刻冲去。


    穿过一道安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猛地停住脚步。


    原本的设备控制间已经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屏幕碎裂,两名身穿维修工制服且双眼赤红的男人正手持钢管,疯狂追打几名连滚爬逃的工作人员。


    地上已经倒了两具躯体,身下全是鲜血,早已没了生气。


    “赶紧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祁宋与赵小跑儿同时举枪瞄准。


    那两名维修工闻声转头,三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能算人脸,皮肤溃烂,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眼眶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浑浊的眼白,仿佛急需鲜活的生命来为它们点睛。


    丘吉瞳孔一紧。


    这两个人的样子太熟悉了,和他重生时在黄皮山山洞里见到的那个被阴仙控制的陈癫子简直一模一样!


    那两人对枪口毫无惧意,嘶吼着扑过来,祁宋和赵小跑儿同时扣动扳机,朱砂子弹击中胸口,却只让他们动作微微一滞,伤口处渗出浓稠的绿色黏液,反而激出更深的凶性。


    丘吉侧身避开挥来的钢管,并指插向对方太阳穴,活尸反应极快,回手格挡,钢管与灌注道术的手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另一边,祁宋和赵小跑儿默契配合,赵小跑儿猛扑上去箍住另一具活尸的脖颈,祁宋则抓住空隙,一枪精准击中其膝盖。


    骨碎声响起,活尸跪倒在地,赵小跑儿赶紧夺过钢管,往活尸的脑袋狠狠一插。


    绿色浆液溅了他一身,活尸彻底成了死尸,彻底不动了。


    “段灵妹子说得对,爆头果然有用。”赵小跑儿赞不绝口。


    另一边的丘吉指尖捅进活尸太阳穴,就像戳破一个腐烂的皮球,活尸浑身剧烈颤抖,最后倒了下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连声道谢,丘吉却顾不上他们,他蹲下身,一把扯开两具尸体后衣领。


    冰蓝色的雪花印记,清晰刺眼。


    和之前案件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看到了吗?”丘吉猛地抬头看向祁宋,眼中兴奋混着如释重负,“一样的印记!是密教干的!跟我师父没关系!”


    祁宋盯着那印记,眉头紧锁,林与之此刻还拘在警局,不可能参与这次行动,他的嫌疑似乎真的可以洗清了。


    难道真像他所说,之前他出现在密教活动地点附近,是在净化?


    祁宋抿了抿唇,低声道:“或许……确实是我们误会他了。”


    丘吉本想讽刺他们办案草率,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鼻尖。


    茶香。


    他闻过千百遍的茶香。


    他的目光猛地越过祁宋和赵小跑儿的肩头,投向空荡的设备大厅深处,他甚至能看见那缕气息飘来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把话死死咽了回去。


    不,绝不可能是师父。


    祁宋并没注意丘吉的异常,耳机里陆续传来其他队员的汇报,其他企图动手的暴徒已经被制服,局面暂时控制,此次密教成员不多,伤亡较轻,祁宋开始沉着部署善后与搜查。


    赵小跑儿揉着发疼的肩膀嘀咕:“还以为要恶战一场呢,结束得真快,祁队,咱们是不是该收队了?”


    祁宋点点头,继续安排收尾工作,等他交代完一切,再抬头时,却忽然一怔。


    “丘吉呢?”


    赵小跑儿正清理现场,闻声环顾四周,果然,那道身影不见了。


    “刚还在这儿啊……”


    ***


    丘吉跟着那缕茶香,找到了楼梯口。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间寂静得可怕,越向上,那清冷的茶香越清晰,丝丝缕缕,缠绕在呼吸里。


    心跳得很快,恐惧、怀疑、还有一丝可悲的期盼,在脑中疯狂撕扯。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最高处的天台,面前只有一扇钢制防火门,门上的锁链不知道被谁绞坏了,孤零零地挂着,门因为风吹开一道缝隙,缝隙外的地面结着厚厚的冰层,与天光交融,刺得人眼睛发痛。


    冰冷彻骨的空气从缝里钻进来,瞬间蒸干他额头的汗,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


    终于,他鼓起全部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狂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卷起几张熟悉的白纸片,静悄悄落在他脚边。


    丘吉紧紧盯着这几张纸片,慢慢抬头。


    被冰封的平台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临风而立,黑色道服在冷风中翻飞。


    那人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整张脸憋成青紫色,而裸露的后颈上,印着清晰的雪花标记。


    而那熟悉的人影正伸手,按在其中一个还有喘息的人的头顶。


    他的手上布满了青灰色的诡异纹路。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丘吉看见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突然荡起涟漪,错愕、惊异、还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丘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切……真的是你做的吗……”


    第97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3) 他可能会离……


    丘吉多希望面前这个穿着黑色道服、拥有着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的人, 不是他的师父,他宁愿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这个人是扶柒, 又或者他现在是在梦里。


    可是那双眼神,闪着慌乱的眼神, 透着浓浓情意的眼神,只能是他。


    林与之在丘吉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闪电般将手缩回了衣袖, 遮住那些丑陋的青色纹身,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貌似没有准备好任何借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声呼啸。


    直到楼下隐约传来赵小跑儿咋咋呼呼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祁宋的指令:“上面有动静!快!”


    声音越来越近,快要到楼梯口。


    丘吉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一种本能,他迅速转身用尽全身力气, “砰”地一声将厚重的铁门狠狠关上,然后拉下损坏的插销, 抵住门板。


    “丘吉?是你吗?快开门!”祁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急促的拍门声。


    赵小跑儿甚至开始上脚踹:“指不定是密教徒, 祁老大,让我用枪给门打烂。”


    丘吉喘着粗气,却努力装出镇定,在赵小跑儿打算开枪时及时喊出声:“是我,别开枪,门卡住了。”


    快走吧,赶紧走吧, 不要被人发现。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癫狂,甚至是不分是非黑白的癫狂,他也知道自己有可能在纵容自己的师父干坏事,可是他却无法做到瞬间清醒。


    身后一片寂静,他没有听见师父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可他也没有催促,两个人似乎都有着独特的默契。


    直到感觉那股茶香慢慢消散,脚底下的寒冰彻底融化,丘吉才回过神来,一把将地上遗留的白纸片抓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丘吉!到底怎么回事?开门!”祁宋的拍门声更重了。


    丘吉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呼吸,才冷静地抽出门销。


    门外的祁宋和赵小跑儿看到他苍白的脸和他身后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的人,都是一愣。


    赵小跑儿首先冲出去,将地上那些人全部检查了一遍,面朝祁宋说道:“这些人跟底下那些活尸不太一样,但是后颈都有雪花标记。”


    丘吉突然想起刚刚师父似乎还留了一个活口,他猛地回头,却看见那唯一看见师父真容的活口此时也像被抽了魂一样躺倒在地。


    太严谨了,这种仓促的时刻都不忘记把自己的痕迹抹干净。


    是该说这位道长厉害还是残忍呢?


    祁宋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下面只有城市的灯火和街道,并没有任何异常,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平台,除了残留的些许寒意,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他看向丘吉,目光锐利:“你刚才为什么锁门?”


    丘吉攥紧了拳头,面上却神态自若:“门卡住了,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祁宋压低了眉毛,审视的眼神却已经在丘吉身上游走了好几遍,可是他没再追问,将枪收了以后,让赵小跑儿收队。


    ***


    林与之紧盍的双眼缓缓睁开,拘留室内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后在他身下彻底消失。


    灯光均匀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惨白。


    隔壁突然传来猛踹铁栏的声音,紧接着,巫马世冷嘲热讽的声音透过空气传过来。


    “林与之,你真是高手,这游戏谁都玩不过你。”


    林与之已经听这样的话一晚上了,内心一片宁静,没有反驳。


    巫马世依旧戴着口罩,坐着他的轮椅,头发凌乱,眼白布满了红血丝,没听见隔壁的动静,他的瞳孔因愤怒和病态的兴奋而缩成了一个小点,声音沙哑但充满了恨意。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还装什么呢?想让自己鹤立鸡群,傲视群雄吗?你真够有意思的,你其实跟我们没差别,咱们都是一类人。”


    “怎么就是不肯大方承认,你这个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道长大人,其实也是被阴仙蛊惑的可怜虫?看看你那些纹身,跟我的也差不多嘛,是快控制不住了吧?哈哈!”


    林与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可越是沉默,巫马世就越是得寸进尺,那张被丘吉撕烂两回的嘴一刻停不住,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用你那好徒弟当诱饵,引我们出来,一网打尽,好手段啊!我们炼化的容器全都被你捣毁干净了!” 他狂笑起来,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我真是可怜我这个师弟,像曾经的我一样傻乎乎地信你、护你,可他知不知道,他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一个棋子,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你说他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会怎么想?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我呢?”


    林与之一直都没有理会巫马世的挑衅,直到对方谈到丘吉,他的眼神才动了动,指尖紧紧蜷缩起来。


    “他不是我的棋子。”一句话饱含坚定,却让巫马世的所有嘲讽都暂停了。


    隔壁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可是这份寂静没有维持太久,冷笑再次在冰冷的空间回荡。


    “谁信呢?你扪心自问,你收他为徒,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巫马世眼神空荡荡的,口罩下的伤口似乎被撕裂了,疼到了他心里,“他早晚会跟我一样,离开你,憎恨你,甚至……想杀了你……”


    林与之再次闭上了眼,只是呼吸变得急促。


    天台上丘吉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么难以置信,那么惊讶,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他不是被自己关在道观里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信仰破碎了吗?他还相信自己吗?他还会继续站在自己这边吗?


    林与之完全不敢确定,但是他更不能确定的是……对方会选择离开吗?


    “我不会让他离开的。”


    林与之这句话很轻,轻到巫马世都没有听见,不然他一定又会抓住这个点,极尽一切地报复他。


    警局休息室的平面灯亮得晃眼,在地上投下一些若隐若现的阴影,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偶尔有几丝飘进来,砸在丘吉的眼睛里,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依旧站在窗前,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石南星翘着二郎腿坐在休息室的皮质大沙发上,手里摆弄着自己的发梢,她看看丘吉僵硬的背影,又瞅瞅旁边哈欠连天的丘利,忍不住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丘吉的小腿。


    “哎,从回来就杵那儿当电线杆子,COS门神呢?”她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却带着试探,“怎么,看见你师父没事,反而不高兴了?脸臭得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


    丘利也轻轻开口,手里拿着一个凉透的豆沙包:“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伤了?”


    丘吉眉心跳了跳,渐渐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忙活一天了,人都累傻了,还不允许我发会儿呆?”


    他走过去,挨着丘利坐下,接过那个凉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可很快吐了出来,胃里翻涌:“这包子都馊了,怎么还拿着吃?”


    丘利不以为然,甚至还把包子当作至宝:“哪有馊啊?这早上刚做出来的。”他还想从哥哥手里把包子夺过来,却被丘吉灵活躲过,指尖一松就掉进了垃圾桶。


    “哥!你怎么能浪费粮食啊!”丘利的反应格外激烈,竟然就要徒手去垃圾桶里捞那个臭熏熏的包子,被丘吉抓住后颈给按回原地。


    “你又不缺钱,馊了的东西吃什么?不准吃了。”


    丘利感觉到此时的丘吉比平时都要严厉许多,呵斥声在休息室回荡,格外洪亮,他只得缩了脖子,收回了手。


    石南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丘吉:“你很不对劲啊,阿吉?跟他们警察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丘吉垂下眼睫,往后靠了靠:“能有什么事?不是都查清楚了,是密教搞鬼。”


    他顿了顿,沉思片刻后,声音放得更低,不经意地问石南星:“对了,我和他们出去这段时间,师父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石南星歪头想了想,“没什么吧?就一直很安静啊,就是……”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仰头望天。


    “丘利中午不是去送面嘛,他回来说感觉里面特别冷,跟冰窖似的。”


    丘利连忙点头,小声道:“嗯,我端面进去的时候,林师父还让我点了一支白蜡烛,说是安神,点完以后才没那么冷。”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林师父脸色很差,点完蜡烛就一直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白蜡烛,安神,冰窖……


    离魂灯。


    丘吉恍然大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师父用的是离魂灯的灯芯,所以能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轻松出入警局。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打断了丘吉的思路,祁宋先走了进来,身后便是林与之。


    丘吉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而是僵在原地。


    师徒就这样隔空相望,其中的复杂无人能知。


    第98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4) 真相


    石南星觉得师徒之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可她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林与之被释放后,祁宋给三人安排了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便让赵小跑儿送他们去车站坐车。


    石南星发现,整个过程里师徒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起初她还以为是经历了这些烦心事,两人太过疲惫, 可上车之后,明明之前总要黏着林与之坐的丘吉, 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空位,随即坐到了后排。


    而那位一向沉静的道长也只是扫了丘吉一眼, 什么都没说。


    石南星看看两人身边空着的位置,心里暗暗吐槽,这两人闹别扭,干嘛折腾别人?要是挨着丘吉坐,显得冷落了林师父, 贴着林师父坐,又觉得对不住丘吉。


    难道要站着?呸呸呸, 钱都花了,凭什么站着?


    最后石南星觉得还是该尊重长辈, 便一屁股坐在了林与之旁边,反正丘吉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变成了石南星,而向来话多的那位却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林与之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有时也会微微侧过脸, 望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后座那人的脸,默默注视对方的表情。


    丘吉一路都没有什么表情。


    在白云村口,石南星和两人道别,面上客气如常,仿佛没事发生,临走时却悄悄掐了一把丘吉的后腰,低声警告道:“那是你师父,是把你养大的人,叛逆也得有个度,回去认个错、装个乖,别闹脾气。”


    丘吉根本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山,像截木头似的一声不吭。


    山路在脚下蜿蜒,雨后泥土未干,有些湿滑,这是丘吉第一次走在师父前面,黑色道服下摆溅满泥点,步伐却依旧平稳。


    林与之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刻都没移开。


    空气静得只剩下脚踩进泥土里的声响,山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沉默也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回到清心观,观门在丘吉身后合拢,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观里没有点灯,黑沉沉一片。道堂香炉中从没断过的线香,此时也只剩冷寂。


    往常这个时候,丘吉早就手脚利落地去抱柴火,嘴里絮絮叨叨晚上吃什么,林与之则会默默进厨房准备,随口应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什么。”


    林与之做菜,丘吉就烧火,林与之扫地,丘吉就擦桌,两人很享受一同干活时那种难得的宁静。


    可今日的丘吉却径直穿过院子,走向自己那间屋子,脚步又重又急。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丘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吃点东西再睡。”林与之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丘吉喉咙一哽,硬邦邦扔下一句“不饿”,便推开房门走进去,顺手将门牢牢关紧。


    林与之仍站在庭院中,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幻,渐渐地,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一抹浓重的思虑,几乎要将他淹没。


    夜已深,万籁俱寂,秋风吹动窗框,窸窣作响。


    丘吉睁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胸口的印记隐隐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塔顶那双慌乱的眼,和冰冷的茶香。


    以及……那些失去生气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无法接受什么,是在可怜那些人吗?好像也不是,他没那么善良,那不过是一群自作自受的暴徒罢了,就算师父不动手,他们也逃不过法律制裁。


    那为什么开始对师父心生抗拒?


    丘吉想到半夜,才隐约得出一个结论,或许他恨的不是师父,而是欺骗。


    起初他以为师父签下契约是为了救他,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再后来他以为师父是想利用阴仙之力,可师父诚恳的坦白又告诉他,并不是。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要他耐心查证,把证据摆到这位道长面前,对方才肯亲口承认。


    然而,无论丘吉如何怀疑师父目的不纯,他从未怀疑过一点,那就是师父对他的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靠近房门。


    丘吉瞬间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停下了,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隔着厚重的门板,丘吉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随后,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流淌进来,落在丘吉假装闭拢的眼睑上。


    林与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中衣,外头披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道袍,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床上身形僵硬的丘吉。


    丘吉的嘴唇颤了颤,他想坐起来,想质问,想怒吼,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那个身影也没有再给他机会,静静站立片刻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也关掉了所有月光。


    丘吉睁开眼,却一次都没有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丘吉就起来了,他眼下泛青,动作却利落得近乎暴躁,胡乱洗漱完,他走到林与之房门外,也不进去,只隔着门板,声音干涩地说:“柴不多了,我去砍点。”


    他甚至没有用称呼。


    ***


    “经我们查证,巫马先生确实没有任何嫌疑。”


    祁宋合上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巫马世,对方今天倒是难得安分,没戴口罩,露出那张带着几道丑陋疤痕的脸,只是眼里的阴鸷藏不住,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手续办完了,你可以走了。”祁宋公事公办地说。


    巫马世慢悠悠直起身,理了理衣领,声音慵懒:“祁宋……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记住你了,你还是第一个敢拘留我的人。”


    他笑着朝面前的警察凑近些,祁宋仿佛从他眼里看见了竖瞳,类似毒蛇的竖瞳。


    “不过,下次抓人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谁才是真正该待在笼子里的东西。”


    他刻意在“东西”二字上咬了重音,意有所指。


    祁宋眉头都没动一下,旁边的赵小跑儿却忍不住了,他正收拾桌上的笔录本,闻言把本子往桌上不轻不重一拍。


    “嘿!我说你这人,刚放出来就嘚瑟是吧?谁该待笼子里?我看你就挺适合回笼改造,怎么,局子里的茶没喝够,还想续杯?”


    巫马世眼神一动,死死盯住赵小跑儿,似乎没料到一个小警察敢这么跟他说话,赵小跑儿可没那么谨慎,见他瞪过来,更不痛快了,抬手晃了晃腰间的手铐,以示威慑。


    等巫马世被助理推走之后,赵小跑儿低声对祁宋说:“祁老大,你看他那德行,就是吃定了我们查不出巫马家的犯罪证据,资本当道,形势严峻啊。”


    祁宋没接话,只是望着巫马世消失在门口,目光深沉。


    警局后门的小巷僻静少人,停着一辆黑色玛莎拉蒂,助理将巫马世从轮椅挪到后座,随后走向驾驶位。


    巫马世还没坐稳,就见刚上车的助理忽然像丢了魂似的,身子一软,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他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不对,却还没来得及动,一道锋利的物体从后座阴影中探出,死死抵住他的喉结。


    巫马世身体瞬间僵住,呼吸一滞。他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尖锐与冰冷,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别动,别喊。”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沉稳得如同老者。


    巫马世心神一紧,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的惊恐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幻化成一个病态而玩味的笑,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截抵在喉间的竹筒剑尖,语气轻佻:


    “师弟,我们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见面方式吗?都追到这儿来了,这么想我?”


    他还试图歪头去看后座的人,但因为脖子前的竹筒剑,动作显得僵硬。


    丘吉没理会他的油腔滑调,竹筒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刺破表皮,巫马世疼得抽了口气,总算老实了些。


    “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别废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说了,别废话。”丘吉手上加力,竹筒剑顺着划破的皮肉往里抵,巫马世脸色一白,没想到这人真能下手。


    丘吉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宛如一只野猫。


    “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


    巫马世感受着喉间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眼底的疯狂却愈发浓烈,他非但不怕,反而低低笑了起来:“你终于来问我了?怎么,你那光风霁月的好师父,没告诉你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恶毒:“你是不是还抱着幻想,以为他是为了镇压阴仙,才以自身为容器?呸!狗屁!他是为了他自己!”


    丘吉的眼神晦暗不明,再次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句话:“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


    巫马世总算感觉到对方的认真了,他咽了咽口水,笑得干涩。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知道阴仙容器这个词的?那可都是林与之最先提出来的。”


    他眼中映出初次见到那位杂道时的场景,以及阴仙容器这个概念首次出现时带来的震撼。


    那时无生门早已经听闻林与之的名声,四处寻访,将他请至道观做客。


    “阴仙是个因果律怪物,我无生门与之对抗数百年,皆无结果。”当时的无生门掌教,也就是林与之后来的师父方横,在禅房中秘密接待林与之,探讨此事,“听闻阁下一直在寻找驱除阴仙之法,能否指点一二?”


    那时的林与之一头长发,以简单的蓝色发带束在脑后,看似只是个朴素清俊的男子,可那双眼里却蕴着老人般的沉稳。


    “孔明灯与清火,这就是克制之法。”林与之毫不吝惜地分享了自己的发现。


    方横一怔:“清火?”


    林与之颔首,手腕轻转,掌心倏地窜起一簇幽蓝火焰,在昏暗禅室内映亮两人的脸庞。


    方横大惊:“这难道是你自创的道术?”


    “嗯。”林与之言语简洁,“阴仙至阴至寒,按理应当惧极阳之物,然而我多年试探发现,真正能克制它的,反倒是与其同样至阴至寒之物,而清火属阳极为阴,所以可以克制。”


    方横没料到这无门无派且一直以来都名不见经传之人,竟有如此本事,追问道:“你只说克制,那是否有彻底根除之法?”


    林与之掌中清火微微摇曳,眼中深邃更甚。


    “容器。”他吐出二字。


    方横不解:“什么意思?”


    林与之手指攥拢,幽蓝火焰应声而灭,他借着昏暗的自然光望向面前的老道,笑意清浅。


    “阴仙容器,找一具体质最佳、修为至深的躯体,容纳阴仙之力,此容器可免遭一切反噬,阴仙的许愿机制对其便没有任何代价,这样就能以阴仙之力打败阴仙。”


    方横震惊于面前这人的设想,这听来简直天方夜谭,什么躯体能容纳这么强大的阴仙之力而不遭反噬?


    就算有这种躯体,谁又能保证为容器不受这强大力量诱惑?到时候非但没能压制阴仙,反倒为世间养出一大祸害怎么办?


    林与之早就看出老道的顾虑,他眼神晦暗不明,深不可测,声音低沉。


    “阴仙祸害人间上千年,你无生门创立的初衷便是消灭它,现在有这么好的一个法子,怎么了?”他倾身靠近,嘴角微扬,“你不敢了?”


    一切忽然沉寂。


    方横盯着他当在桌面上的手,那里还残留着阴仙的气息。


    林与之知道对方是默许了,笑意渐柔,缓缓坐回原位。


    “师父,炼化阴仙容器之事,便交给我吧。”他这样称呼方横。


    当时年仅十岁、尚是无生门后厨帮工的巫马世躲在门外偷听了一切,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他原本清澈的眼中,却燃起一股狠厉的野心,这野心穿越数百年光阴,至今还在他眼底回荡。


    巫马世的手在皮质座椅上重重一拍,心中不甘:“我那时真是着了魔,以为他真在挑选合适的容器,于是自告奋勇,千方百计成为他的徒弟,想让他炼化我,只要我成了容器,就能摆脱家族世代为奴的贱命,平步青云,那该多好。”


    “只可惜,他要炼化的容器,竟然是他自己,是他想得到阴仙之力,才借无生门的势力,四处搜寻恶鬼,供他吸食。”


    丘吉猛地一震。


    恶鬼?吸食?


    所以他一直傻傻地帮师父捉拿恶鬼,其实并不是在缓解他的寒症,而是在帮他继续炼化?


    “所以说,你不过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巫马世不用回头,也能感到丘吉的震惊,这正中他下怀,“你遭遇的所有与阴仙诅咒相关的事,都是他能量失控导致的,无生门的覆灭,也是如此。”


    丘吉握着竹筒剑的手因过度而泛白,手臂却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既然他是最完美的容器,又炼化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失控呢?”


    巫马世见这种时候丘吉竟然还质疑自己话语中的漏洞,不由得大笑。


    “这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谁让你胸口偏偏长了那个恰好能压制他阴仙之力的印记呢?”


    他偏过头,窥见丘吉眼中的寒光,心情愈发愉悦。


    “不然,他装出一副爱你爱得要死的模样是为什么?他那种人也会有爱?不过是为了困住你,困死你,让你身心不得脱,让你这把可能刺向他的剑,永远都不会被其他人得到,从而来对付他。”——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一章便是坦白局了[狗头],师父真的这么坏吗?


    第99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5) 祖师爷正看……


    林与之从来不知道无人坡顶竟然有这么冷, 刺骨的风拂动他的鬓角,他的眼神却一动不动地张望着那条山间小路。


    白云村明明很近,此时却又像离他很远, 星星点点的灯光明灭不定,那是云层很厚, 把它们掩盖了。


    直到那些云层开始散去,山间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缓慢地朝着山上而来,林与之微微动了动, 转身朝清心观走去。


    道观里死寂,香炉依旧冷冰冰的, 没一点烟火气。


    丘吉走进道观,看见林与之静静坐在院内的四方桌前,周遭的一切都和他临走时一模一样,这次他没有再继续漠视师父,而是直直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他从堂屋里抱出一个陶瓷罐子还有十来只陶瓷酒碗,那是林与之珍藏了多年的桂花酿, 等他抱着他的桂花酿走进道堂,林与之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丘吉没点灯, 索性今晚月亮够亮,从道堂木门外涌进来,蓝汪汪地照着他。


    他在道堂内找了一张旧矮桌,摆在道堂正中央,正好在三清神像眼皮子底下,然后,摆上十一只粗陶酒碗, 一边五个,排成两排,多出的一个,他放在自己跟前。


    他咬开酒坛顶上的封层,辛辣味冲出来,开始沉默地倒酒,刚倒完最后一碗,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见了。


    林与之站在道堂门口,没进来,月光勾出他清瘦的影子,他看着那两排酒,还有背对他的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进来吧。”丘吉没回头,声音干巴巴的。


    林与之慢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正好背对着三清神像。


    丘吉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往上看了看庄严肃穆的神像,起身走到三清神像前,沉默无言地点燃了三炷香。


    和平时拜祭祖师爷的流程一样,鞠躬,然后将香插在香炉里。


    林与之没有回头,只是依稀闻见线香味在道堂内弥漫,闻不到香味,反倒熏人。


    丘吉坐回他对面,两人隔着矮桌,隔着十一杯烈酒,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无生门戒律,不饮酒,但今天破例一回吧。”


    他的手摸到自己跟前这碗的碗边沿,沉思片刻,说道:“这么多年,你教我、养我,我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都是属于你,这一碗,我先敬你。”


    说完他也不顾林与之慌乱的眼神,将酒一饮而尽,辛辣刺激了他的喉管,也使得他的大脑更加清晰。


    “剩下十碗,一人五碗,我们对饮,我就问你五件事,我问,你答,是,你就喝一碗,不是,你把酒倒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指尖抠着碗上的花纹。


    “要是你对我说的话中有一句假话,我和你,生不得好活,死不得善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狠狠地砸在地上。


    林与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看着丘吉,眼神深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丘吉也不管他是不是答应他的提议,自顾自开始了游戏,他拿起第一碗酒再次一饮而尽,声音有些颤抖。


    “第一个问题……”


    “你当年进入我家大门,说要收我为徒,是不是忌惮我的印记,想把我束缚在身边,防止其他势力利用?”


    林与之闭上眼,呼吸停住了,过了好几秒,他睁开,伸出手,手指有点抖,但还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第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烧喉,他眉头皱了皱,眼角泛起湿意。


    丘吉的心直直地往下坠,像掉进了深海里,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十四年前将自己从家中带走深居清心观的道士,那个在他心里一直奉若神明的人,竟然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可笑的是,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亲口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印记,他宁愿当个活死人。


    那句“我收你为徒,教你道术,是真心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成了嘲讽,谎话张口就来。


    丘吉还真的信了,还为他掉了几滴感动的眼泪。


    “第二件。”丘吉的手指抠进掌心,声音变得急切,“你将自己炼化成容器,吸收阴仙之力,不是为了镇压,而是觊觎它的力量吧?”


    林与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可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静,他摸了摸第二碗边沿,闭着眼灌下去,喝得太急,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之前说,他对那种邪物只有恨,也是假的了。


    “第三件。”


    丘吉的声音开始发颤,这个问题他本来不想问,可是当这一切都形成闭环以后,他不得不怀疑起这件事来。


    “果子林跪阴仙,所谓的阴仙,也是假的?”


    林与之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一刻他才发现,他这张网已经千疮百孔,什么都网不住了。


    他慢慢抓起第三碗酒,几乎是倒进了喉咙里。


    丘吉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师父,这个人到底恐怖到何种境界,从头到尾都在布局。


    “为什么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酒精的影响,林与之的双颊带上一丝潮红,额头冒起密汗,那些松散的碎发拧在一起,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破碎的意味。


    “我想测试你胸口的印记和阴石融合,是不是真的会克制我的阴仙之力,结果的确和我猜的一样,你确实是那个唯一能破我局的人。”他的声音颤抖,丘吉却只感觉到恐惧。


    从他重生开始,到把阴石插进自己的胸口那一刻,这一切竟然都只是林与之的骗局?


    难怪师父对阴石特别关注,难怪一谈到阴仙他就表情凝重,难怪进入果子林他就寒症爆发……


    林与之看见丘吉眼中的震颤和不可思议,慌乱转成了期盼:“但是,小吉,那一切都是在梦里,从你见到陈癫子开始,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里,我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村里人,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在测试而已。”


    他的解释在丘吉眼里只不过是大夜弥天里微不足道的萤火,激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感动。


    什么都能欺骗的人现在想起来剖出自己的真心了,谁会信呢?


    “第四件。”丘吉摸着酒碗,神情变得冷漠,连眼神都不再递给对方半分,“你到处追着密教跑,清理那些容器,是不是怕他们真的炼成,分走你的阴仙之力?”


    林与之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眼神空洞,他麻木地拿起第四碗酒,像喝药一样灌了下去。


    所以,不是替天行道,是清除竞争对手。


    十碗酒,还剩最后两碗,在两人中间。


    丘吉看着那碗酒,眼泪在眼眶里汹涌澎湃,他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问出最后一个,也是他心底最深处,还藏着一点点微弱火星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林与之……”


    他没有力气再称呼对方为师父,而是直呼其名,他已经彻底醉了,眼神浑浊,但其中的质疑却让林与之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是真心爱我、想与我共度一生吗?”


    问出这句话,丘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死死盯着林与之。


    林与之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猛地看向丘吉,眼睛里翻江倒海,痛苦、愧疚、疯狂上演,最后,全部变成了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颤抖着,伸向自己面前的那碗酒。


    他要喝!他要坚定无比地告诉对方,他的感情是真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酒碗时,丘吉猛地一挥手,狠狠地将那最后一碗酒扫落到地上。


    酒碗摔得粉碎,酒水四溅,弄湿了蒲团,也溅湿了林与之的裤脚。


    “骗子!”


    丘吉终于嘶吼出声,满脸是泪。


    “你还在骗!你爱我?你的爱就是利用!就是算计!这杯酒,你不配喝!”


    林之被这突然的爆发惊呆了,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洒了一地的酒水,又抬头看着丘吉痛恨的脸,最后那点镇静彻底破碎。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将丘吉死死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勒断。


    “我没想骗你任何事!”他在丘吉耳边哑着嗓子低吼,“小吉,就算不是我利用阴仙之力,也会有其他人利用!”


    丘吉狠狠地将他推开,像只濒临发疯边缘的狼。


    “别再解释了,你已经回答过我了,你能活这么久,是依靠的阴仙之力吧?你也和其他势力一样,渴望着这种力量吧?那多让你上瘾啊!长生和强大,对你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啊!林道长!”


    林与之被推坐在地上,呆滞地看着丘吉,他的嘴唇颤抖得越发厉害。


    “不是的,我也尝试过为了你放弃这一切的,可是……”


    “尝试?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你什么时候为了我尝试过?”丘吉破碎地呐喊,眼泪彻底决堤,“你活了上千年!而我只活了二十多年,你人生里出现过多少个和我一样的人,你怎么可能为了我放弃你的长生和你的力量!”


    “沙陀罗和巫马家族玩不过你,张一阳也玩不过你,神巫女一族百年来为你卖命,无生门因为你全体覆灭,五大教派在你手里像蝼蚁一样,你会为了我一个普通人放弃你的千年大计?”


    “林与之,你不是阴仙容器,你就是阴仙,你就是诅咒,你让所有人困在局里,而你却在高处冷漠地看着,你就是个灾难!”


    丘吉猛地站起身,两步奔至香炉前,一把抽出那三柱冒着火星的香,烟雾将他的面容模糊了,也模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林与之颤颤巍巍往前挪了几步,却被丘吉呵斥:“你别过来!”


    丘吉阴恻恻地看着林与之,可对方并没有听他的话,依旧继续往前,他咬牙伸出洁白的手臂,将火星直直地怼了上去。


    烧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糊味很快盖过了线香味。


    “小吉!”


    林与之看着那光滑的皮肤上被摁上几个黝黑的伤疤,里面暗红色的血肉刺目,令他心惊动魄,脚下再不敢往前一步。


    丘吉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火星烫开裂的血口,突然冰冷地笑了,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甚至觉得不够,继续加力,直到火星彻底湮灭,现在,血腥味盖过了糊臭味。


    林与之忽然掉了眼泪,心疼地看着手臂上的伤,好像那不是烫在丘吉的手臂上,而是烫在他的手臂上。


    “你哭什么?”丘吉冷漠地看着他,讽刺道,“是因为这块肉里有你喂养的一部分吗?”


    “是了,我是你养大的,血骨是你的,灵魂是你的,你当然有权利操控我的一切,包括欺骗我,利用我,你都可以。”


    他甩掉线香,偏执又疯狂地瞪视着眼前人。


    “只有我是个没有选择的人。”


    “离开你我做不到,不爱你我也做不到,连伤害我自己我都没有权利。”


    “你有想过有一天会把我逼成现在这样吗?”


    林与之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功能,他的身体颤抖得厉害,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最后他抛却了一切,上前狠狠地吻住丘吉的嘴唇,有力道地啃咬,带着血腥味。


    他用力把丘吉按在身后的供桌上,舌尖在对方口中四处游走,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向对方证明自己的爱,才能将这个人彻底绑缚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错了,他诱发了一个真正的恶魔,而这个恶魔失去了缰绳以后彻底发狂,已经到了他无法控制的地步。


    给了丘吉希望的东西最后却破碎了他所有希望。


    他的灵魂扭曲了,有种想毁灭这一切的冲动,毁灭面前的人,也毁灭自己。


    他想当着神明的面,撕碎这个人所有的面孔。


    他伸手禁锢林与之的后颈,将人压得更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另一只手顺着脖子冰冷的线条下滑,最后,停留在他道服的领口,因为剧烈的挣扎,领口已经松开了,他粗暴地拉开最后的防线,彻底探进去。


    好冷,对方的胸口冷得像冰。


    丘吉突然反过来将林与之面朝下按在供桌上,脸紧紧贴着供桌桌面,他的手从胸前移动到他的脊背,然后慢慢下滑,握住他的腰带。


    林与之颤了颤,动作都凝滞了。


    他的道服实在太过简单朴素,丘吉只轻轻一扯,道服便彻底散开,那些冰霜紧紧贴在肌肤上,在月光的照耀下像白纸。


    “你不是想要证明吗?”丘吉的嘴唇附在林与之的耳边,可是颤抖得厉害,“证明你的爱,证明你的真心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掌心贴上了冷紧实的腿,那触感让林之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了不属于他的声音,他闭上眼,始终一言不发。


    这一刻的丘吉不再像以往那样,对师父充满了敬重和疏离,倒像是在惩罚对方,也像是在折磨自己。


    他紧紧抱着师父的身体,胸口的灼热烧得他眼前发黑,他慢慢抬起头,望着三座三清神像。


    黑暗中的神像仿佛变得巨大无比,慈悲的笑像是带着怜悯,又像是带着讥讽。


    丘吉怔怔地与神明对视,不再像之前那样惧怕。


    “师父,你看啊,祖师爷都看着这场荒唐事呢。”——


    作者有话说:我!


    我我!


    我我我!


    很兴奋!


    这章未完待续!


    快看吧,不然被锁的话再放出来估计渣都没了[爆哭]


    第100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6) 戏入高潮……


    (以下内容是师徒在幕后对戏情节, 不存在任何晋江不允许存在的描写)


    他没有听见林与之的回应,这个人仿佛把自己彻底隐匿起来,逃脱即将到来的表演。


    丘吉的手指最先上台, 在寂静里寻找对手的应和。


    指尖沾着刚刚摔碗时溅上的酒,又湿又冷, 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往最深、最禁忌的舞台中心去, 环绕、试探,像一个导演, 非要撬开主角紧闭的嘴。


    可那身体是排斥的,整个姿态都在拒绝他。


    丘吉变得粗鲁愤怒, 动作没有任何温柔可言,他紧紧扣住那片冰冷的城池,军旗在城池上方肆意妄为。


    或许是因为那点酒的湿滑,林与之一点拒绝的力道都没有,最重被强行突破防线, 彻底展开那个从没开放的后台。


    军旗彻底占领了城池,插在墙头, 迎风而动。


    林与之猛地弓起背,嘴里发出一丝轻微的闷哼, 他试图转头,却被丘吉另一只手用力按住后颈,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月光照亮他后颈的雪花标记,此时在丘吉印记的影响下变得越发清晰。


    丘吉原本还有些心软,可一看到那印记,心中的愤慨就如洪水猛兽一样压制不住。


    他加深了力道,将军旗全部没入寒冷的布景深处, 他要打破舞台的寂静,他要占领这片属于他的天地,让灯光全部照耀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林与之剧烈地颤抖起来,感觉自己被拆开了。


    冰霜沿着他的脊背极速蔓延,可又在触及丘吉胸口的印记的瞬间,消融不见。


    印记在各种意义上都将阴仙之力压制得死死的。


    他的手指在供桌上抓出浅痕,他听见自己指甲破碎的声音,可和被撕裂般的痛比起来,指尖的痛已经微不足道。


    他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弄花了他的戏妆。


    丘吉睁着眼,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痛苦泛起的生理性泪水,看着他屈辱却不得不继续表演的样子,看他根本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戏份,却连喊停的权利都没有。


    畅快,多畅快啊!


    谁能知道一个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的道人,此时却像个被剥掉外壳,任人驱使的蚌?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抵抗,不过是紧咬着自己的唇,避免自己再发出一声示弱的喘息吧?


    丘吉松了力,给了他中场下台休息的时间,但休息是短暂的,正戏才刚要开始。


    他扒下自己的戏服。


    花□□破幕布的瞬间,两个人都因这场戏太难而痛苦地攥紧了手指。


    “呃……”


    林与之将自己的头全部埋进阴影里,已经破碎的指甲中开始渗出血丝,在供桌上留下凄惨的痕迹。


    他猛地绷紧身子,想并拢脚尖在台上摆出一个能勉强支撑的姿势,却被丘吉恶狠狠地分开。


    “可以了……”他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却软得几乎听不见,甚至带上一丝哀求,“停下……”


    丘吉没有听,他的表演已经渐入佳境,极致的冷和极致的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具有毁灭性的刺激。


    他就在这种刺激中尽情发泄,将毕生所学全部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戏被推向最高潮时,林与之默默地想,再多几秒,他就要垮了,再多几秒,他就必须推开身后的人,跌下这座舞台。


    已经够了,还不够吗?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


    可这时,他却听见“嗒”的一声,滚烫的东西滴落在他的后颈,和他的雪花标记融合在一起,他想扭头,却听见一声呜咽。


    他就喘息着,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丘吉真实的啜泣,混在这种分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混乱里,显得过于纯粹。


    “小吉……”


    丘吉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林与之的后颈,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林与之的身体开始发软,最后彻底陷入了平静。


    一切抵达巅峰时,又悄然坠落。


    戏结束了。


    道堂里依旧寂静,只有两人还未平息的喘息。


    可这一刻开始,他们的关系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丘吉缓缓直起身子,看着林与之背上和腿上狼藉的痕迹,看着那头凌乱的黑发和颤抖的身体,刚才那股想要和师父同归于尽的疯狂褪去,只剩下荒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发软,林与之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趴在供桌上,浑身发抖。


    丘吉缓了很久,最后弯腰捡起自己那件道服轻轻盖在林与之的身体上,自己却拿起林与之的道服胡乱套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那庄严的神像,也没有再看供桌上那个人,他踉跄着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绝美的月色,满目疮痍。


    “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是师徒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深夜,离开了清心观。


    ***


    阴仙之力怎么弱了这么多?


    巫马世静静地看着掌心的清火,那幽蓝色的火焰此时极其慌乱地跳跃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想不通,丘吉对他做了什么?


    房间被打开,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站在门口处敲了敲,眼神不经意看了一眼巫马世手里的火焰,不过也只是一瞬,巫马世很快就将手掌合了起来,切断了令他不悦的视线。


    “又怎么了?”


    老者眯起眼,透着浓浓的危险,可语气依旧和蔼:“收拾一下,下楼来,你姐姐带来了个人,你会感兴趣的。”


    说完他没有给巫马世回应的机会便关上了门,巫马世一听姐姐两个字,满脸的嫌弃遮都遮不住,简单换了件衣服,便往楼下去。


    坐了好几个月的轮椅,现在伤总算养好了,能跑能跳能骂人,挺不错,除了脸上的疤痕消不掉。


    不过巫马世也不在乎,他就快三十岁了,不用过多久,他就得换副躯体了。


    大厅里,那个他无比嫌弃的“姐姐”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优雅从容地晃着一杯红酒,而金丝边眼镜老者此时已经坐在了她对面,紧紧盯着被放置在大厅中央的“肉货”。


    巫马世压低眉毛,他认得那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抹布,又鼻青脸肿的小子。


    那是丘吉的弟弟,丘利。


    “能不能把他眼睛蒙上。”巫马世闪身进墙角阴影处,“老子才从警察局出来,别又让我进去。”


    长辫子女孩抬高下巴,英气的剑眉将她的脸型修饰得格外完美,她盯着酒杯里的红酒,嗤笑一声:“你这么疯的人竟然会怕警察?难以置信。”


    巫马世探出头,看见丘利满身血迹,只有那双圆圆的眼睛还尚且清亮,既然不蒙眼,那应该就是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他便松了口气,从容地从楼梯上下来。


    “我不是怕,我是嫌麻烦。”巫马世走到大厅中间,踢了踢“肉货”,随即坐在老者身边,“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让我出面代替巫马家处理那些麻烦事,现在的警察不比以前旧社会了,精明得很,不收贿也不容易亲近,跟冰块一样。”


    “那是因为你最愚蠢,只能干这些最低级的事,看看你的工厂,被毁成什么样了?现在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丘利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着斜上方的人,那个长辫子女孩。


    也是那个给自己送豆沙包,问自己想不想交女朋友段灵。


    不,她根本不是段灵,而是巫马家的人,巫马灵。


    巫马灵注意到他直勾勾的视线,便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丘利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的粗重喘息,室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青紫的伤痕和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迹。


    巫马灵笑了笑,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蹲在他面前。用纤细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啧,看看这双眼睛,”她声音轻柔,像在说情话,“被打成这样了,还这么亮,这么干净,难怪你哥哥和你的林师父这么疼你,连我看了,都差点心软呢。”


    丘利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微微发抖,但他被捂住的嘴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来,继续用这双干净的眼神看着她。


    巫马灵看懂了他的眼神,嘴角带着一丝嘲笑:“怎么了?恨我欺骗你?还是恨我把你揍了一顿?要不要再给你吃几个馊掉的豆沙包当做补偿?”


    那个豆沙包,可是用畜面人的躯体做的呢,碾碎了揉进豆沙里,连丘吉那个谨慎的家伙都没吃出来,可丘利却吃了有一段日子。


    “你放心,那东西越吃你就越亢奋,那可是炼化阴仙容器最好的饲料,可不能停,一旦停了,你就撑不住了。”巫马灵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套着的豆沙包,解开丘利的嘴,恶狠狠地将豆沙包怼进去。


    丘利拼命挣扎起来,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在粗糙的麻绳上磨出了血,可于事无补,豆沙包将他喉咙堵死了,他险些窒息。


    是假的,那个除了哥哥和林师父外,唯一一个愿意包容他的傻气的女孩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说喜欢他是假的,抱他是假的,都是假的。


    “反应这么大?”巫马灵松开手,任由丘利像鱼一样扭动,她直起身,拍了拍黏了豆沙的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巫马灵,巫马家的人,接近你,哄你吃那些好东西,都是为了把你炼化成容器,好吸收你亲爱的林师父身上的阴仙之力,没有想到吧,你体质比他好,最适合当容器。”


    丘利咳了咳,将喉咙里残留的豆沙包碎屑吐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滚烫无比。


    巫马世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鼓了鼓掌:“你这招可真够损的,不过我喜欢。”


    他踱步过来,蹲在丘利面前,欣赏着他脸上交织的痛苦和绝望。


    “哭了?这就受不了了?当初你哥对我做的可比这狠多了。”


    他笑眯眯地抚摸丘利的头,然后向下滑,捏住丘利被反绑在身后的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丘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知道吗?”巫马世慢悠悠地说,指尖在丘利那根手指的指节上摩挲,“你哥丘吉,当初可不止打断了我一根骨头,他可是让我在轮椅上坐了好些日子,吃尽了苦头。”


    话音未落,他捏着那两根手指,猛地向反方向一掰。


    清脆的骨裂声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丘利整个人都紧紧缩了起来,随后又放松,剧烈颤抖,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他竟然死死地咬着唇,一句都没喊出来。


    “哟,这么能忍啊?”巫马世感到意外,松开那两根手指后又慢悠悠站起来,盯着他的膝盖,“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哭包呢?现在再让我探探你的极限吧?”


    他抬起脚,厚重的靴底悬在丘利膝盖骨上方。


    脚上缓缓用力,碾在丘利的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却有点遗憾。


    “可惜,你哥不在这儿,我多希望他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的弟弟,可惜可惜。”


    丘利瞳孔紧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巨大的恐惧和疼痛几乎击碎他的神智。


    他脚下猛地一踩。


    又是一声骨裂声,丘利左腿的膝盖塌陷了下去,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睛翻白。


    巫马世还是不满意,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眉头一皱,抬脚撵了上去。


    这次并不是丘利不愿意叫出声,而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一双充血的眼睛,还干巴巴地瞪着,眼泪都被强制打断了。


    “好了。”巫马灵已经坐回了原位,不耐烦地说,“弄死了的话影响吸收效果,差不多得了。”


    巫马世切了一声,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的鞋跟子从丘利嘴里拔出来。


    他盯着自己满是鲜血的鞋跟,眉头皱得更紧,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帕,弯腰去擦那些血,可就在这低头间,他听见那小子喉咙在响。


    巫马世好奇地凑过去听,却听见已经被损坏的声带竟然还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


    “鹅屎?什么鹅屎?”


    巫马世凑近了一点,听见的却是:


    “我……是警察……”


    “放……放下武器……不……不许动……”——


    作者有话说:爱国诚信,和谐友善,团结互助,同舟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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