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7) 不要亲上加……


    赵小跑儿是在丘吉离开清心观的第四天来到的道观, 他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丘吉,可是一个都没接通,所以不得不亲自上门来找他们。


    等他推开木门进入庭院时, 他却以为是自己走错了门。


    这还是那个清幽干净的神仙小院吗?


    一地的落花和尘土好像几百年没打扫过,原本在墙角立得好好的柴火堆此时乱七八糟地散在那, 柴火甚至已经潮湿腐朽了。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个大门敞开的道堂,一眼望过去, 一地的陶瓷碎渣和凌乱的衣服布料,看起来就像来过强盗一样。


    “天呢, 清心观遭劫了?”


    赵小跑儿心惊肉跳,在道堂和堂屋以及丘吉的房间找了个遍, 边找边扯着大嗓门喊,直到他准备推开林与之的房门时,却听见门内发出一声闷响。


    “别进来。”林与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嘶哑得厉害,甚至还有些颤抖。


    赵小跑儿心里咯噔一下, 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他还从没听到林与之用这种语气说话,软绵绵的, 中气不足的样子。


    “林……林道长?你没事吧?生病了?”


    “我没事……”门内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自己的语气,呼吸声格外沉重,“你找小吉什么事?”


    事态紧急,赵小跑儿也没心思揣测林与之有什么不对劲,赶紧说道:“阿利那小子失踪了!”


    门内有了反应,林与之的声音掺上一丝困惑:“怎么回事?”


    赵小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昨晚阿利值班后就没回宿舍, 今早才发现人不见了,调监控看到他在警局门口被一辆黑车带走了,最后消失在城西老纺织厂那边,祁老大已经带队过去了,我觉得这事有蹊跷,所以还是先来找你们,林道长你赶紧和吉小弟去一趟吧,我怕阿利那小子遭遇不测!”


    门内是一片浓重的黑,所有的窗户都被黑布遮掩,只投进来细微的自然光,照亮地面上冰晶似的雪花。


    林与之盘腿坐在木榻上,头发依旧如此凌乱。身上虽然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道服,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那些因为情欲遗留下来的痕迹,以及那些青色花纹,而他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


    他已经维持这样的姿势整整四天了,从丘吉离开后,他就没动弹过,就这样任由花纹肆意蔓延,一开始只是指尖,后来是锁骨,再后来是整张脸,现在他全身上下已经被花纹紧紧包裹,没有一块好地。


    他知道这是丘吉的印记对阴仙之力的影响,他这具容器本就还没有炼化成功,现在又和丘吉行了□□之事,阴仙之力已经极度不稳了,甚至连他原本的道力都在快速消散。


    可是听到“阿利”两个字,他还是猛地一抖,眼神中冒出一丝坚决。


    他伸出满是花纹的手,摸到身边的米色薄纱。


    半晌,门闩轻响,门开了一条缝,林与之走了出来,他全身都裹在那件米色的薄纱里,连头脸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而那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得可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混乱。


    赵小跑儿看见林与之这副模样,愣了愣:“林道长,今儿个也没那么冷吧?你怎么裹那么严实?”


    说完他便伸手去摘林与之的面罩,至少让他透透气,却被对方闪电般躲开了。


    林与之脚步有些踉跄,没搭理赵小跑儿,往道观外走去。


    “带路。”


    城西的废弃纺织厂内此时浓烟滚滚,火光已经从厂房窗户里冒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布料燃烧的气味,还有轻微的爆炸声。


    旁边几辆消防救援车正在企图洒水扑灭大火,但是于事无补,那些火仿佛有生命一样,越是企图浇灭,就越是汹涌,甚至烧伤了离得最近的几名消防员。


    祁宋和几名警察在厂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疏散闻讯而来的群众,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空气,使得场面越发混乱。


    那些群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件新鲜事,纷纷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和直播。


    “那些火好奇怪啊,怎么越扑越大?”


    “听说里面有邪神,这火是要烧死邪神。”


    “你听谁说的?这不是简单的火灾吗?”


    “狗屁的火灾,前段时间密教暴乱,死了那么多人,这火现在是清除邪念。”


    石南星早就带着权杖闻讯赶来了,看见祁宋在维持秩序,直接冲上去问他:“阿利是不是在里面?他是被谁带来的?”


    “情况我也还不清楚,现在需要先扑灭大火。”祁宋只能匆匆给她解释两句,然后继续维持秩序。


    石南星不死心,直接冲过警戒线,将权杖往面前的泥土里一插,举起胸前的铃铛,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随后默念几句巫咒,顿时间,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一道气波在她周身凝聚,呈破空之势往火势最凶猛的地方扑过去。


    现场的群众都愣住了,还以为那道气波是什么高科技,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可是令他们失望的是,气波在距离火势几寸的地方突然泄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对,这火里有道术!”石南星眉头皱得铁紧,“必须得阿吉和林师父……”


    “林道长来了!来了!”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赵小跑儿带着一个全身裹在纱布里的身影疾步而来。


    “林道长!”祁宋首先迎上去,却在看见林与之这幅打扮时,微微一愣,“你怎么……”


    林与之避开祁宋审视的视线,看了一眼冲天火光,石南星说得对,这火里有道术,甚至还是两种道术混杂在一起,其中一种就是无生门的道术。


    不用细想,林与之也知道是谁搞的鬼,他的指尖凝气,闭眼细细感应,果然在火势最中心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生机。


    “阿利在里面。”他声音隔着纱布,模糊不清,但语气很肯定。


    石南星努力让自己冷静,再不是之前那个只会哭只会闹的女孩,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进去救他!”


    “不行,神巫婆刚刚将祖巫之灵授给你,你精神之力不稳,会被这两种道术吞噬的。”林与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祁宋看着越发汹涌的火,急声道:“我们本来想从正面进,但是火势太大,现在正在找其他入口……”


    他的话没说话,便见眼前一花,林与之身形一晃,竟直接朝着火势最猛烈的车间正门方向冲去!


    “林道长!危险!”祁宋惊呼。


    但林与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烟与火光之中。


    “咦,鱼儿上钩了。”


    监控后的巫马灵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苹果,脸上的兴奋一览无余,而他旁边的巫马世在看到林与之那道熟悉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时,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


    这个冷血无情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孩冲进去?


    难道就因为这个小孩……是丘吉的弟弟吗?


    林与之难不成真的对丘吉有特殊情感?


    他的眼神暗淡无光,明明计划成功,却感觉不到任何兴奋。


    巫马灵斜眼瞥他,嘲讽道:“又开始了,这种时候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你脑子里是屎吗?”


    巫马世回过神,淡然道:“我只是怕他彻底失控。”


    “失控才好。”巫马灵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他越失控,力量溢散越厉害,我们这容器才能吸收得更饱,等林与之的力量被丘利吸干,他就是个废人了,到时候……丘吉也好,那讨厌的警察也好,还不是随我们拿捏?”


    林与之冲入火场,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有毒的浓烟扑面而来,但他周身的温度却骤然下降,薄纱上甚至凝出冰霜,将靠近的火焰暂时逼退。


    他的目标明确,找到丘利,将他带走。


    但高温实在难受,他不小心呛入一丝浓烟,剧烈咳嗽起来,纱布下的皮肤,那些青色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高温与寒气中蠕动。


    他没有顾及自己的痛苦,继续朝着厂房深处去,车间就像是炼狱,他侧身躲过一根砸下来的钢梁,火星子不小心溅在纱布上,烫出几个洞。


    眼前是一条被火焰堵住的通道,浓烟全部聚集在顶端,林与之强行催动所剩不多的道力,双掌向前推,一股寒气喷涌而出,硬生生在火墙上冻结出一条通道。


    他顺着通道继续往里走,嘴里呼喊着丘利的名字,然后没走两步,他的余光却瞥见一抹黑影,他猛地扭头,在右侧一片燃烧的废墟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熟悉的无生门道袍,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带着一种威严。


    方横!


    林与之心脏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不对,是幻觉,他的师父方横已经死了,和无生门一起死亡的。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看,继续向前,但那身影如影随形,他似乎听见了对方在和自己说话。


    “与之,你骗了我。”


    这句话像匕首一样狠狠划在林与之身上,他猛地回头,火光摇曳中,哪里有什么身影?只有熊熊的火焰和浓烟。


    林与之的后背浸出冷汗,是心魔,阴仙之力在侵蚀他的神智!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往前,他能感觉到丘利的存在,快到了。


    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熊熊的火焰中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都是他记忆中无生门师兄弟们的面孔,他们在火焰中哀嚎、咒骂,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师弟……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林与之,你用我们的命换了你苟活……”


    “你才是骗子……”


    林与之的脚步越发虚浮,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我……”他的喉咙发紧,呼吸愈发困难,眼神也越发迷茫,“我只是想彻底操控阴仙,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害死你们的是它……”


    那些声音渐渐退去,最后凝聚成了一张脸。


    丘吉的脸。


    林与之的迷茫全部转变成了恐惧,紧紧地盯着眼前人。


    “师父。”丘吉的表情淡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可他的语气却又无比委屈,带着小时候惯有的哭腔,“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要骗我?”


    林与之的手在抖,也不管眼前的景象是不是幻觉,慌忙解释:“小吉,你相信我,我这一生只爱过你。”


    眼前的“丘吉”突然哭了,眼泪糊在脸上,令林与之产生了钻心的痛,可是那张委屈的脸却瞬间切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仿佛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骗子,你爱阴仙之力胜过爱我!”


    “想要向我证明吗?”


    丘吉忽然勾起一抹阴毒的笑,他指向那团熊熊烈火,说道:“踏进去!踏进去我就相信你!”


    林与之的心彻底掉进了深海,呆滞地看着丘吉指向的方向。


    “那里里才是你的归宿……你的师兄弟们……都在等你……”


    丘吉的声音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林与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朝着他指染的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将他硬生生地唤了回来,眼前丘吉的模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哥……林师父……疼……”


    是丘利!


    林与之顺着这声音迅速奔过去,果然在厂房的角落,那还没有被火焰吞噬的地方,丘利瘦瘦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手上和脚上的绳子已经陷进了肉里,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林与之瞳孔一紧,一把将丘利搀扶起来,小心地解开他的绳子。


    丘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来救他了,绳子一松便软塌塌地将脑袋搭在林与之的膝盖上,像小孩子渴望父母的关爱一样,可是双手却放在两边,没有抱住他。


    林与之眉头一皱,心跳得很厉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在丘利眼前晃了晃,对方没有什么反应,他仔细看了看丘利的眼睛,那瞬间,气血翻涌。


    丘利的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搅瞎了,没有眼皮,只有空空的两个黑洞,嘴被撕裂了,只能发出嗬嗬声,刚刚那句话都是他努力用喉咙发出来的,还有他的手从手肘开始一直到指尖,全都被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脚也是一样。


    他混身都是黑色的血,被折腾得不成人样。


    尽管如此,他仍旧努力地往林与之身上靠,好像在寻找久违的温暖。


    他再次用喉咙拼出破碎的话,声音微弱得险些听不见。


    “林……师父,我不要亲上加亲了……”


    “我想永远和你、和哥哥,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紧急呼叫吉吉国王,你妻子(师父)和孩子需要你!


    第102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8) 五教夺命……


    林与之轻轻碰了碰丘利的脸, 丘利感觉到他的亲近,便像个小狗一样贴近他。


    明明从小到大连摔个跟头都要哭着求安慰的小孩,现在被折腾成这样都没有丧失活下去的希望。


    他已经成为了他想成为的样子, 像警察一样坚韧不屈。


    林与之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小心翼翼地将丘利瘫软的身体揽进怀里, 想将他抱起来,然而就在这时, 对方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被电击一样。


    紧接着丘利失控一般一口咬在林与之裸露出来的手臂上。


    林与之闷哼一声, 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吸力瞬间席卷全身,他试图挣脱, 但又害怕伤害到丘利,动作显得格外无力,仍由那股吸力牢牢锁住他。


    直到他感觉到身上的青色纹身开始动起来,像虫子一样在皮肤上疯狂位移,他才明白巫马家真正的目的。


    他们要用丘利做容器, 活活吸干他身上的阴仙之力。


    “阿利。”


    林与之死死咬住下唇,额角青筋暴起, 用微弱的道力试图抵抗那股吸力,但他越是抵抗, 阴仙之力流失得越快,丘利身体的抽搐也越发剧烈,甚至他的身上也开始泛起青色纹身。


    不行,丘利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阴仙之力,再这样下去,他会先被撑爆,不能再抵抗, 只能先将人带出去。


    林与之不再犹豫,猛地放松了抵抗,仍由丘利疯狂吸收他的力量。


    “不要着急,林师父带你回家。”


    林与之抚摸他的头,这温柔的举动果然有用,丘利顿了顿,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臂,空洞的眼眶中只有一片血红。


    林与之将他抱起来,朝着出口而去。


    巫马灵盯着监控屏幕上林与之力量快速衰减、丘利身体剧烈反应的画面,兴奋地拍手:“快了快了!再吸点就好了,等林与之油尽灯枯,阴仙之力就是我们的了!”


    巫马世在一旁并没有说话,屏幕上二人惺惺相惜的画面令他失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是遗憾林与之炼化了这么多年的容器现在却要被摧毁?


    还是痛恨这个人现在竟然有了人气,与多年以前那个冷酷无情的杂道完全不一样了?


    他还不如一直是那个样子,这样的改变只会让人更加烦躁,凭什么要变得这么仁义?凭什么把别人拉入地狱,自己却又挣脱泥潭?


    他们是一类人不是吗?


    “加火,加火……”巫马世的嘴唇颤抖,眼神满是癫狂,他猛地掉头往监控室外面走,“我要去加大火力,我要烧死他们!一个都别想出来!”


    巫马灵觉得巫马世疯了:“安分点!别破坏我的计划!”


    然而巫马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指刚把上门把手,监控室厚重的铁门就像被炮弹击中,轰然向内炸开。


    巨大的声响吓了巫马灵一跳,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弟弟,又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踏着弥漫的烟尘,一步步走了进来。


    是丘吉。


    他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怒火,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病态的死寂。


    他先是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里面是脚步已经开始不稳的林与之,以及他怀里被挖走眼睛,打断四肢的弟弟,随后他的眼神才定在巫马灵和巫马世的身上。


    巫马灵立刻站了起来,惊恐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丘吉笑了,露出一排阴森森的牙齿,他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紧接着,他动了。


    巫马灵只觉得眼前一花,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是那个金属门把手深深地插了肚子。


    这还不够,丘吉像开门关门一样,轻飘飘地扭动门把手,巫马灵感觉自己的肠子被拧成一团,连痛感都消失了。


    “你的眼睛。”丘吉用沾满鲜血的手抚摸巫马灵的眼角,“挺不错。”


    下一秒,巫马灵爆发出尖锐的嘶吼,捂着自己的脸跪坐在地,很快又因为腹部的失血,倒在地上,再也喊不出。


    丘吉盯着掌心里的两颗眼珠子,只觉得遗憾,弟弟的眼珠子却回不去了。


    巫马世颤颤巍巍站起来,指尖并拢,嘴里默念咒语,然而他的嘴刚张开,就被丘吉恶狠狠地捂住,往后面的墙上撞去。


    巫马世感觉丘吉手掌有东西,舌头顶了顶,竟然发现是巫马灵的眼珠!


    丘吉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只恶鬼一样盯着巫马世。


    巫马世看着丘吉那张溅满鲜血却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迅速调动道力想要脱困,丘吉却没给他任何机会,一拳砸在他的胸口,骨头似乎凹下去半寸。


    这还不够,丘吉又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屏幕碎片,在巫马世上方比划着,眼神空洞。


    “你打断我弟弟四肢时候,幻想的应该是我跪在地上求你的画面吧?”


    “你用哪只手作案的?这只吗?”


    丘吉面无表情地将玻璃狠狠扎进巫马世左手关节处,又毫不留恋地抽出来。


    “还是……这只?”


    右手也如法炮制。


    “你的腿是不是作案了?两只都做了吗?”


    “不……不要……”


    巫马世惊恐地看着丘吉将玻璃悬在他双腿地上方。


    丘吉果然听进去了,慢慢收回手,就在巫马世打算缓口气时,那块玻璃却恶狠狠地划在他的脸上!


    丘吉已经彻底疯了,压抑了许久的本性此时像野兽一样冲出围栏,他一边低吼着,一边一道一道地在巫马世脸上划棋盘格。


    插,挖,掏,割……一个玻璃碎片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功效。


    最后玻璃插进了巫马世的太阳穴,他张着嘴,嗬嗬两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丘吉割下他的耳朵揣进兜里,他要把这东西挂在自己床上,天天盯着,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伤害了他的弟弟。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监控画面上。


    ***


    火场外的祁宋等人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了,尤其是石南星,握着那柄权杖,目光炯炯地盯着被火淹没的厂房,那里已经摇摇欲坠。


    “不行了,我们必须得冲进去!”赵小跑儿抹了把眼泪,心神俱颤,“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里面。”


    “林道长不会死的。”


    祁宋也和石南星一样紧紧盯着火势,他依旧相信林与之,这个人明明有着这么大的本领,怎么可能连个人都救不出来,反倒还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必须等,不能平白无故牺牲更多人。


    赵小跑儿其实感觉到这次和之前的情况不一样,之前不管遇到多大的问题,林与之和丘吉都是鲜活的,自信的,而这次呢?


    丘吉不知所踪,而这位道长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路都走不稳。


    不一样,很不一样。


    总觉得……要失去些什么了……


    石南星扭头看着众人,那原本充满了青涩与稚嫩的眼神此时却带着老年人的沉稳。


    她的手指在权杖上摩擦,冷冰冰地警告赵小跑儿:“别哭丧!还有我呢!”


    她单手拔起权杖,英勇地朝着火场而去。


    然而这时,她的肩膀却突然一沉,被死死按住了,她猛地回头,看见了令她无比惊喜的人。


    丘吉!


    连祁宋都没注意到丘吉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面无表情,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


    如果忽略他身上和脸上还带着未凝固的血,像个凶杀案现场出来的人的话。


    赵小跑儿刚想跟他说他的师父和弟弟都在里面,却被丘吉的禁声手势堵住了话。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石南星,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之前问过你,如果我被阴仙控制了,你会做什么?”


    石南星愣了愣,不知道丘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堵住了。


    “杀了我。”


    丘吉笑了,抢先替她回答。


    ***


    林与之感觉身体忽然变得格外沉重,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身上的青色纹身似乎又变得强烈起来,好像阴仙之力又回到了体内,并且正在疯狂乱窜,他感觉神经要断裂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丘利,猛地发现对方脸色变得僵白,气息似乎停止了。


    他的手软绵绵地垂着,上面还有血在往下滴。


    容器没有成功,丘利成了牺牲品。


    林与之忽然怔住,心脏瞬间麻木,脑海里开始走马观花地浮现出他这上千年的岁月片段。


    他记得第一次入朝面见皇帝,那时的他年幼无知,一心只想证道,可是群臣轻蔑的话语以及皇帝质疑的目光,都在为他内心的理想助燃。


    “只要你能消灭阴仙,我们就认同你的道。”皇帝说道。


    林与之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定决心要战胜阴仙。


    这一路他走的无比艰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行走在对抗阴仙的路上,一边修道,一边研究对付阴仙的法子。


    直到阴仙容器理念的形成。


    他试图用这种理念告诉全世界,阴仙并非不可战胜,而他就是那个唯一能战胜阴仙之人,他和那些杂道是不一样的。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他不惜以自身为容器进行炼化,可是炼化过程中始终避免不了力量失控,一旦失控,便会有更多人被迫签订阴仙契约,出卖灵魂。


    所有人都在劝他,让他放弃,可是他似乎已经入了魔,踏上这条不归路再也回不了头。


    所以无生门覆灭了。


    直到丘利再也无法用他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袖,直到这个孩子再也不会为自己做鸡汤,摘掉他的百年人菌。


    他才真正地意识到。


    他追求的是什么呢?


    千百年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他真的渴望彻底拥有这种力量吗?拥有之后呢?他想要许什么愿?是那些机械性地重生?还是那些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还是让小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不,他一个都不想要,在寻求这种力量的途中,他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阴仙反倒把这一切都摧毁了。


    林与之看着丘利已经僵白的脸,轻轻摸了摸他。


    他这才意识到,阴仙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尽管拥有了它的力量,也逃脱不了被宿命和因果折磨的后果,他的不认命,却造成了如此多的伤害和痛苦。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


    他宁愿只是一个普通人……


    林与之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熊熊烈火中,仰头看着天花板,可头顶并没有天花板,只有漆黑的浓烟。


    火焰开始将他吞噬,他索性放弃了抵抗。


    他这个容器,也失败了,不是身体的失败,而是精神的失败,他被彻底击溃了。


    他慢慢闭上眼。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


    他睁开眼,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利剑一般,猛地撞破了熊熊火墙,冲到了他的面前!


    火光映照下,是丘吉那张沾满血污,可目光灼灼的脸。


    林与之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丘吉喉结动了动,站在烈火中与他相望,两个人似乎都感觉不到烈焰焚烧,只有两颗跳动的心既纠缠又疏离。


    “林与之。”


    丘吉静静地开口,可依旧没有唤他师父。


    “我是你养大的,血骨都是你的。”


    “现在我还给你。”


    “以后别再做容器了。”


    他一把抚住林与之的脖子,吻上他冰冷的唇——


    作者有话说:其实五教夺命,夺的是弟弟的,铺垫了挺多,真写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哽咽)


    不过,依旧有伏笔,后面剧情超甜(认真脸)


    第103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9) 自戕


    丘吉的吻并不热烈, 甚至带着惨淡,好像在小心翼翼地索取,也像在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的唇瓣带着苦涩的味道, 从嘴角到唇珠,无比珍惜又忍不住放肆地舔舐, 双手捧着林与之的脸,指尖在耳根摩擦, 很快那片白皙的皮肤被烧得通红。


    林与之以为这是重逢的信号,那荒唐的一晚后, 对方还愿意出现在自己面前,证明他们还有新的开始。


    他努力偏头迎合这咸湿味的吻, 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一身奶膘的少年,还有那盏递到自己跟前的拜师茶。


    清澈纯净的眼神,一声声稚嫩的呼唤,都在回忆里一天比一天清晰。


    他怎么能放走这个少年呢?这个笑起来炽热,哭起来却又惹人怜惜的鹿, 这个强大到根本不需要别人保护可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的人,不知不觉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切。


    他可以放弃一切的, 只要丘吉别离开,阴仙之力又如何?阴仙容器又如何?那些东西和丘吉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


    如果还有希望, 如果还能继续……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要了。


    林与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所有的执念随着泪悄然消散了。


    可是很快,他感觉到了异常。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仿佛支撑了他几百年的骨架被瞬间抽走,他开始能感觉到周围烈火的炙烤,身上的薄纱在火焰的燃烧下渐渐化为灰烬, 裸露出他身上的青色花纹。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


    丘吉依旧忘情地吻着他,火光将他的脸照耀得无比神圣,可是林与之看见了他的眼角冒起一层青色花纹,并且这些花纹正在逐渐扩散,甚至布满了整张脸。


    而他似乎无法承受如此磅礴阴寒的力量,整个人开始颤抖,捧着林与之的手却更加用力,他闷哼一声,清俊的脸扭曲成一种非人的模样。


    林与之终于意识到丘吉在做什么,他在吸收自己的阴仙之力!


    他疯狂挣扎,想要将丘吉推开,却被他死死禁锢,随着阴仙之力传递的速度越来越快,林与之感觉自己的道力也在慢慢消失,他的挣扎越发无力,险些连丘利都抱不住,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吸走自己的力量,直到一丝不剩。


    一吻结束,丘吉终于放开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他很痛苦,俊秀的眉拧得很紧,他捂着自己的胸开始剧烈咳嗽,身体痉挛,不一会儿他从嘴里呕出一堆青色混杂着冰霜的液体,而他的皮肤被青色花纹彻底包裹,看不出了原样。


    “小吉!”林与之上前一步,却对上丘吉突然抬起的视线,令他猛地顿住。


    红色,丘吉整双眼睛都被暗红色吞噬,在那些青色花纹的衬托下仿佛一头濒临狂暴的野兽,早已经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林与之的泪水汹涌澎湃,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一道拔地而起的冰墙死死挡住去路,他转身,发现四周都竖起了冰墙,他像个孤立无援的囚徒被困在了里面。


    而透过冰墙,他能看见丘吉模糊的身影,对方的掌心对着他,还残留着一丝寒冰带来的白气。


    “小吉!”林与之慌乱了,他试图用道力化解冰墙,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他的道力已经连同阴仙之力全部消散了,他只能紧紧盯着冰墙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无力呐喊,“你不能这样做!你控制不了的!”


    丘吉听见了冰墙里那个人传来的呼唤,透过模糊的冰层,他依依不舍地看着里面的人,还有那个人怀里已经失去生气的弟弟。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可掉下来的却是暗红色的血,他舔了舔这血,嘴角却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林与之看出来了那两个字。


    他说的是,保重。


    ***


    火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滚烫的气温也在逐渐下降,浓烟顺着天空往上升,最后变淡,消散于天际。


    不明所以的群众纷纷挥手庆祝,仿佛打赢了一场举世无双的战役,欢呼声响彻整个厂前区。


    赵小跑儿的警服已经湿透了,额头上的汗也正在挥发,留下一层黏腻的壳,他抹了把脸,险些哭出来:“还得是这两个人,不然这火扑不灭了。”


    “不能放松警惕,继续疏散人群,以免复燃。”祁宋并没有觉得仗已经打完,后续工作更复杂,还不能松气,他有条不紊地向其他警员安排任务,收拾残局。


    然而在这看似已经度过危机的平和氛围里,只有石南星还伫立在警戒线以内,虎视眈眈地盯着车间大门口。


    她的权杖在发光,这光芒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这意味着,这里有阴仙的力量,并且还不弱。


    果不其然,她突然看见车间大门有一些冰晶似的东西,在残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眉头一皱,集中视线朝那里看。


    接着她脸色一白,转身就跑,边跑边撕声呐喊:


    “退后!快退后!”


    突如其来地嘶吼令祁宋后背一紧,他几乎没有回头确认情况便火速呵斥群众极速后退,然而晚了一步,几个离得最近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脚尖一凉,一层正在扩散的寒冰附上他们的脚,顿时间,原本还活生生的人竟然瞬间被冰冻,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而他们的眼睛都来不及闭上,茫然地瞪着虚无。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还想回头去看,却在扭头的瞬间就被一阵奔袭而来的寒气侵蚀,连带孩子一起成了冰雕,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


    场面彻底失控,尖叫声、嘶吼声不绝如缕,冰层以厂房为中心,呈圆形扩散,依次将没来得及逃脱的人全部冰冻。


    宛如人间炼狱。


    “分批疏散!不要慌张!”祁宋目眦欲裂,一边跟在主流人群后面组织秩序,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吼,但危机来临时,人的本性终究会战胜职业。


    一些警察看见落在后面的同事被冻成冰雕,惊恐之下彻底放弃自己的警察身份,钻进人群里疯狂逃窜,场面没有组织后越发混乱。


    赵小跑儿抱着两个孩子跟在祁宋后面,那冰层像蛇一样追逐着他的脚后跟,吓得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力,连对讲机掉了都不知道。


    石南星早在冰霜开始扩散时就混在人群里逃命,可是脚步却愈发缓慢下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那些拼命逃窜的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群众在如此骇人的灾难中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无辜的生命在阴仙之力的袭击下瞬间凋零,阴仙索价轻松得仿佛是一场游戏。


    阴仙啊,这都是阴仙干的!


    石南星意识到,自己是神巫女啊,有着对抗阴仙的职责,祖先们百年的夙愿全部放在她的肩上,她怎么能后退呢?


    她想起神巫婆告诫她的话,要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


    在禅位仪式上,在她拿到权杖的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单单属于自己了。


    她不能逃,她必须面对这个可怕的东西,尽管她可能会死。


    她突然停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很快全部离去,只剩下她一人。


    她举起权杖朝天,绿色的光辉陡然激增,刚刚那股气波再次出现,以她为中心与疯狂吞噬而来的寒冰相撞,顿时间那些寒冰扩散的速度减慢了,为祁宋等人的疏散增加了时间。


    可这还不够,石南星知道在这种时候必须使用祖巫之灵,尽管她的精神之力还不够,尽管很有可能会反噬,但她也必须使用了。


    她紧紧握住权杖,掌心一扭,宝石对准自己,就在她想催动祖巫之灵时,却突然顿住,瞳孔一紧。


    她看见了一个人,缓缓地从大门口走出来,那些寒冰将他围困,可他却视而不见。


    “阿吉!”石南星激动地呐喊,可是下一秒却定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那已经不是丘吉了,不,确切的说是已经被彻底操控了的丘吉。


    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青色花纹,像蛇一样恐怖,嘴唇已经变成了乌黑色,瞳孔却是如血一般暗红。


    石南星从没见过这样狰狞的丘吉,原本坚定的脚步不知不觉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那个进去时还好好的发小出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权杖在颤抖,光芒开始闪烁不定,那是阴仙之力彻底失控的征兆。


    难道……丘吉真的被阴仙吞噬了?


    丘吉暗红色的眼眸并没有因为石南星的呼唤清明半分,他举起指尖,轻轻一挥,寒气伴随着冰层更为剧烈地撞向人群,原本有逃生机会的人瞬间被吞噬。


    一个被抛下的哭喊着的年轻女孩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惊恐地看着魔鬼一般的丘吉。


    可丘吉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指尖再次举起,小女孩的哭声彻底消失。


    他在享受虐杀。


    “丘吉!住手!!”


    祁宋和赵小跑儿看见了似乎已经魔化的丘吉,纷纷举起枪对准他,可是谁都不敢按动扳机。


    声音吸引了丘吉的视线,他僵硬地转头,对准这两个人。


    一阵铺天盖地般的寒气从天而降,直直地朝着二人面门而去,赵小跑儿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抱头。


    然而预料中的冰冻并没有出现,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柄权杖。


    石南星握着权杖的手在发抖,虎口出渗出了血丝,她其实很害怕,但是作为神巫女的责任让她依旧挺立。


    “快走!”她咬牙坚持,祁宋和赵小跑儿连忙逃离了原地。


    丘吉看着这副场景有片刻怔神,可是也只是一瞬间,那双暗红色眸子中卷起更深的恶念,他爆发出了更大的力量,这一次企图将石南星彻底掩盖。


    可神巫女一族的巫术并没有那么弱,石南星再次持杖抵挡,硬生生抗下了这猛烈的攻击。


    她闷哼一声,抬眼看向自己的手,持杖的手已经彻底破裂了,五根指尖被血包裹,湿滑黏腻,险些握不住权杖。


    她决定不再被动,先发制人,从侧方疾冲过去,权杖带着净化之力狠狠砸向丘吉。


    丘吉下意识格挡,权杖碰上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是石南星被震得眼前发黑。


    “阿吉!你清醒一点!”石南星强忍住胸口翻涌的血气,咬牙呼唤他。


    这种近距离的呼唤似乎有点作用,丘吉果然怔了怔,暗红色的瞳孔里某些东西正在闪烁,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南星。


    紧接着他脸上的狂乱稍微褪了些许,转而附上一个痛苦又迷茫的表情。


    “帮我……”他嘶哑地开口,浑身都在颤抖,“杀了它!”


    石南星心神俱失地了愣了几秒,心仿佛被撕裂:“阿吉!醒醒!控制它!”


    “控制不了……”丘吉疯狂摇头,动作有些迟滞,他指着自己心口,又指指尸横遍野的周围,痛苦使得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别让它继续了!求你……”


    石南星几乎要被他眼中的哀求吞没,眼泪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她握着权杖满是鲜血的手却始终没有动作。


    “我……下不了手……”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唇,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下不了手……阿吉……”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只是阴仙,她绝对不会犹豫半秒,可是面前的人是丘吉,是和她一起长大,对她照顾有加的哥哥!


    她怎么能弑兄?她办不到!


    “你是神巫女!”


    丘吉用尽了所有的神智,血泪遍布他整张脸,将那些恐怖的青纹都覆盖了,他破碎呐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要履行除阴仙的责任……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如果有一天我被阴仙控制了呢?你会怎么做?


    ——杀了你。


    “那才是你,不是吗?”丘吉脸上挂着血泪,表情痛苦,近乎哀求,“南星!快动手!”


    石南星的身体簇簇地抖动,权杖一直往下滑,每次都被她重新握住,她的泪掉进了嘴里,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地绝望。


    弑兄证道,这难道就是她成为神巫女以后要经历的第一道坎吗?


    难道必须要这样做吗?


    丘吉看出了她的软弱和犹豫,他突然伸手猛地攻击她的头,被石南星侧身躲过,她挥舞着权杖阻挡,可是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凝涩。


    终于,她失了力气,权杖被丘吉一把抓住,猛地拽到身前。


    两人几乎面对面。


    丘吉眼中的血红色再次翻滚,那点属于丘吉的光芒也越来越微弱,紧紧锁住石南星的眼睛。


    “杀了我……别犹豫……”他将权杖对准自己的胸口,声音充满了悲伤,“只有你能做到……我信你……”


    石南星看着他越来越多的血泪,心脏仿佛被撕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她开始无声啜泣。


    “阿吉,我不敢,我不行,我是骗你的,就算你被控制了,我也不想杀了你,我不想做神巫女了,我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我求求你,你清醒过来好不好?”


    “南星……”丘吉看着她的眼泪,突然想摸摸她的头。


    他记得小时候她犯了错被神巫女责骂,一个人躲在地下室,蜷缩在那张竹木床上哭泣,是丘吉端着饭菜去找她,将她拉坐起来,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摸摸她的头。


    “这点小事而已,有必要不吃饭吗?”


    石南星啜泣着说:“你们都觉得是小事,可是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事啊,我心理承受能力就是这么弱,跟你不一样。”


    丘吉笑了,但不是嘲笑,他再次摸摸她的头:“有一天你会承受更大的事,那时候也这样耍性子吗?耍给谁看?”


    可是丘吉却无法伸手去摸她的头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


    那些回忆都在快速远去,渐渐消散在很远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周遭的混乱和惨叫都模糊远去,石南星看见了丘吉眼神中的坦然和决绝。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和丘吉一起长大的这些年。


    她会在丘吉的房间聊通宵,会背着林与之和他摸出道观去山上找野山菌。


    她们坐在群山中,升起野火堆,烤野兔和偷来的玉米棒,互相聊着彼此的少年心事,那时的二个人单纯得可怕,从来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会遇到生离死别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不行了,以后也不行了。


    这一切都要消失了,像一场梦。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握着权杖的手开始颤抖,血腥味使得她的意志力变得更强,她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石南星闭上了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


    “阿吉。”


    “再见。”


    权杖顶端,璀璨到极致的绿光轰然爆发,古老的生命力凝聚,丘吉的周身迅速出现无数个黑色身影,庞大犹如神佛降临,将他紧紧围绕。


    石南星的祖巫之灵,比神巫婆更甚,带着毁天灭地的能量,与此同时,她的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枯燥,最后全部变白。


    那些黑影最后聚集,全部从丘吉的天灵盖灌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丘吉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向石南星,暗红色的眼眸渐渐褪去,重新变成原来的模样,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再不是隔着一层红膜。


    他变得无比安宁,对着石南星笑了。


    “谢谢。”


    下一秒,身体在空旷的厂前区被彻底撕碎,从血肉到骨头,一丝不剩。


    血溅满了石南星的脸,权杖上的绿光渐渐熄灭。


    她依旧维持着这个动作,呆滞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祁宋和赵小跑儿搀扶着朝着她奔来,那些人群全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脚下的寒冰在消退,关于丘吉的气息也在消退。


    她脱力地松开手,权杖落地。


    她的余光忽然看见厂房大门走出一人,对方抱着已经没有生气的丘利,而他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生气了。


    “林师父……”


    石南星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满是鲜血的手去擦,可是怎么都擦不完。


    林与之平静地望着那一地血骨,目光呆滞,他慢慢走到石南星跟前,石南星去拉扯他的衣角,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林师父……”石南星哭着喊他。


    林与之看向远方,残阳如血,和丘吉的血一样红。


    “我想回道观了。”


    他麻木地说。


    第104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0) 血玉菩提……


    【舆论风暴眼】


    微博热搜榜:


    1、奉安火场冰封事件官方通报#(爆)


    2、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吗#(爆)


    3、阴仙究竟是个啥#(热)


    热门评论精选:


    @捡狗屎脏手不脏心:官方通报看了三遍, 太离谱了,“异常低温能量爆发”、“阴仙之力泄露”、“集体冰封签订契约”,这解释还不如直接说外星人呢!


    @坚信科学一百年:都什么年代了还妖魔鬼怪?明显是新型化学物质泄露加上集体癔症, 坐等后续科学调查报告打脸,那些嚷嚷着灵异事件的人, 九年义务教育读完了吗?


    @熬夜秃头鹰:可是通报里有一句“警方寻求能人异士组建紧急特殊事件研究所,依法打击阴仙乱世事件”, 这不是就是承认了阴仙是属于超自然事件吗?


    @悲伤蛙本蛙:别的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火场里那个实习警察有没有事?被救出来了吗?


    @熬夜秃头鹰:你没看通报吗?已无生命特征, 已经被警方厚葬了,后续在处理家属抚慰工作。


    @玄学爱好者bot:科普一下, 阴仙在古籍中记载多为执念和孽债所化,喜与人订立契约,以欲望为饵,索取代价极为惨重。如果官方说的是真的,那这东西可比传统意义上的鬼难对付多了, 愿逝者安息,生者警惕。


    ……


    奉安市局, 刑侦支队办公室。


    烟雾缭绕,泡面盒和散乱的文件堆在角落, 赵小跑儿盯着网上的言论,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开启骂战,他只是默默关闭了页面,屏幕显现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里面有一张很久之前的抓拍,是丘吉勾着他脖子,两人对着镜头咧嘴傻笑,背后是派出所食堂的桌子。


    那时候, 还没这么多糟心事。


    赵小跑儿指尖摸了摸这张照片,嘴角却苦涩的笑了,想不到自己一个糙汉,有一天竟然会陷入如此矫情的怀念里。


    他对面的祁宋也盯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的不是社交媒体的评论,而是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软件,上面有几条来自未知联系人的简短消息,内容语焉不详,但大概意思是在指示他们把调查方向放在阴仙本源上。


    阴仙本源?这是什么东西?


    祁宋想了想,给下属小李发去消息,让其查查是谁入侵了警局的系统。


    他看得专注,连赵小跑儿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不知道。


    “祁老大,我们现在一直这样散播阴仙的消息有用吗?这算不算是散播迷信?”


    “不存在的东西叫迷信,如果确实存在,这叫预警。”


    祁宋简单回答了他的问题,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擦,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旧款智能机,套着黑色的硅胶壳,边角有些磨损。


    赵小跑儿眼角余光瞥向祁宋手里那部手机。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祁老大。”赵小跑儿忍不住开口,“这手机是谁的?”


    祁宋手指一顿,没抬头:“别人的。”


    “哦。”赵小跑儿点点头,又说道,“现在舆论乱七八糟,上面让我们加快建立特殊事件研究所,这事很艰巨,阴仙这种东西连无生门都栽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能站出来对付它?”


    “有没有这样的才人,活儿都得干。”祁宋终于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阴仙就是利用信息差来蛊惑人,如果我们能把阴仙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扩散出去,利用群众自己的警惕心来防备,那么阴仙再恐怖,也不用太惧怕了,建立特殊部门的时间也可以宽松一点。”


    “那倒是,”赵小跑儿叹了口气,往后一瘫,直直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被青色花纹侵蚀的脸,心里的悲切又再次涌了上来,“感觉心里堵堵的。”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祁宋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要出去一趟,队里你盯着点,有急事电话。”


    “去哪儿?”赵小跑儿顺嘴一问。


    “清心观。”


    祁宋流利地系上扣子,将桌上的旧手机揣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眼神黯淡。


    “有时候,一个案子最难的部分,是家属抚慰工作。”


    ***


    清心观一如往日,伫立在山路尽头处,参天大树和野草将山路掩盖,这里似乎已经很少有人前来了。


    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石桌旁,林与之依旧穿着那袭深蓝色道服,脸色苍白,他盯着石桌上的棋子一言不发,而坐在他对面的石南星,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木簪绾起,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经历火场事件,她眉眼间曾经的少女跳脱已经彻底沉淀为一种平静,神态间竟然有了几许神巫婆的气质。


    她看着林与之将那枚有裂缝的“車”棋拿起来,随后又放下。


    “林师父,你被困在你自己的棋盘里了,落子再多次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她轻轻地说。


    林与之放下“車”便再也没有拿起来,他抬头看向石南星,那头乌黑的长发中一丝白发都没有。


    “你的头发……”


    “染的。”石南星举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我还年轻,不想当老太婆。”


    林与之默默低了头:“对不住。”


    石南星知道对方为什么道歉,神巫女一族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几百年,世代交好,而她和神巫婆也一心一意相信着林与之,可没想到对方却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也是变相利用了神巫女一族的信任。


    丘吉死后,石南星得知真相,也一度濒临崩溃,她实在无法接受在自己心里崇高得如同神明的引路人,竟然才是幕后黑手。


    可是崩溃过后,却是鸦雀无声般地寂静。


    她忘记了,林与之虽然总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可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一时误入歧途,可最终迷途知返,这也够了。


    她没有什么好怨的,不是林与之,也会有下一个林与之,她的头发终究会变白,而世界上终究会有人像丘吉和丘利一样牺牲,她现在还需要林与之的帮助。


    “阴仙之力虽然随着阿吉的身体破裂而扩散,但是阴仙这个东西还没有被清除,我们的肩上仍有重任。”


    石南星抬头看向林与之,阳光透过他的发缝在他惨白的脸上落下破碎的阴影,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伞。


    “我相信林师父对阿吉感情深厚,经过这件事一定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站起身,摸到旁边的权杖,望着上面的绿色宝石,目光充满了哀思。


    “我要听从神巫婆的建议,去无人之地把祖巫之灵练好,等我能彻底掌控祖巫之灵,我再来会它,倘若林师父有一天需要我对付阴仙,千里万里,南星必至。”


    她回头,看向面前陷入沉寂的道长,这次她也不再是仰视,而是平视。


    “我们都不应该一直被困在棋局里,事没办完,就必须往前走。”


    她凄苦地笑了。


    “再会。”


    黄色身影消失在道观门口,好像从没来过,只有那杯未饮完的茉莉花茶,散发着淡淡清香。


    林与之再次拿起那枚裂开的棋子,上面似乎还保留着丘吉的温度,他眷念一般地将棋子握在掌心,合眼感受。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他似乎感觉到丘吉轻轻坐在他的对面,继续饮着那杯花茶,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痞气的侃笑,目光炯炯有神。


    “师父,花茶泡太过了,没我你怎么连杯茶都泡不好?”


    林与之眼皮颤抖,鼻尖开始泛红,他感觉到徒弟越过石桌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双手环过他的腰,将头贴近他的胸口。


    语气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糯糯。


    “师父,我不想和你做师徒,因为我想和你做道侣。”


    “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爱的人。”


    林与之的眼眶酸涩,他猛地睁眼,眼前却空无一人,那些真实的感受被现实打败,全都消散了。


    有这么一刻,他很想像丘吉那样,毁掉这一切,然后从无人坡顶一跃而下,也许他还能见到那个人。


    可是他不能,他的确还有希望。


    他看向束在自己腰上的两枚血玉菩提,原本白色的翡翠,此时已经染上红色的裂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血玉菩提,能凝魂锁魄。


    推开柴扉的声响打断了林与之的思维,他抬眼望去,祁宋穿着便装踏了进来。


    “林道长。”祁宋微微欠身。


    林与之将棋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祁宋仔细看了看林与之的状态,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憔悴不堪,他坐下,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代表警局慰问你,丘吉和丘利……”


    他顿了顿,抬眸看林与之,对方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祁宋岔开话题,说了另一件事:“舆论发酵,上面给予压力,想要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继续抵抗阴仙,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观门再次被推开,涌进来一群白云村的村民,而为首的是村长田满,他现看了看祁宋,觉得面生,便将视线落在林与之身上。


    “林道长,你让我把村民召集前来道观,我已经照做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与之在村里威望极重,而关于阴仙的事大家都不怎么关注,并不知道阴仙和林与之的关系,所以依旧对他客客气气。


    林与之站起身,与田满客套两句,便指着道堂内的地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珍宝和法器,还有一些钱财,他说道:“村长,这些东西麻烦你为大家分了吧。”


    田满和祁宋都愣住了,尤其是田满,完全不理解林与之的做法:“林道长,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贵重啊?你怎么舍得全部送人?你后面怎么过活呢?”


    林与之说道:“当初我只身一人来到白云村,村长的父亲对我格外关照,还为我立了清心观,现在小吉和阿利牺牲,我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留念,想要离开白云村,四处游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拖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戚,也无往日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种平静,他带着众人走进道堂,拿起里面的几本道术上的经书,分发给他们:“除了值钱的东西,还有一些道书,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时不时读一读,可以平心静气,强身健体。”


    他又从里面拿出一些木剑,木头做的玩具等,放在手里静静看了许久,然后递给那些小孩。


    “小吉和阿利小的时候总喜欢做这些东西玩,我见外观还是完好的,加上放在道观里这么多年,沾染了些许福气,拿给你们的小孩,可保佑他们平安健康。”


    他就站在道堂里,一样一样介绍那些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一一详解,面上没有一点不耐烦,而祁宋则默默坐在院子里看他。


    石榴花瓣掉进了酒杯里,祁宋在酒杯里看见了一个道人的一生。


    夕阳西下时,林与之总算分发完所有的东西,送众人离开时,他将观门的钥匙轻轻放在村长的手心:“这清心观,以后便烦劳村长和诸位乡亲照看,洒扫庭除即可,无需香火供奉,以后如果有缘,我还会回来的。”


    村民们愣住了,捧着东西,看看钥匙,又看看林与之,眼眶红了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道观。


    观内重新安静下来,林与之总算注意到祁宋还没有离开。


    “祁警官如果想留下来吃晚饭的话,那就让你失望了,我连锅碗瓢盆都送出去了,不打算再起炉灶。”林与之微笑着说。


    祁宋摸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微微摇头。


    林与之知道他的来意,委婉地拒绝:“祁警官,我知道,你想让我加入你们的特殊研究所,帮助你们继续平定阴仙,这也确实是我的目标,但是我现在道力全失,和常人无异,而且我有更想去做的事。”


    他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血玉菩提,目光投向远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一直都在为执念而活,只不过之前是阴仙之力,现在却不是了。”


    祁宋与林与之之间似乎总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看到林与之眼中的坚定,知道此行肯定是无功而返,他也不再劝说了。


    沉默片刻,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部让赵小跑儿觉得眼熟的旧手机,放在石桌上。


    “这是丘吉的。”祁宋的声音低沉下去。“其实火场事件前几天,他就已经来找过我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可以预告一下,下一个单元会比较甜


    第10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1) 哭什么?妻……


    那是火场事件前两天的深夜, 暴雨滂沱。


    祁宋处理完警局关于密教暴徒案件的事,身心俱疲地驾车返回住所,车灯划破雨幕, 喧嚣的城市在此时变得格外寂静。


    就在车驶进小区时,进入地下车库的入口处, 他猛地瞥见闸道旁边的阴影里,倚着一个人影。


    雨水将他浑身浇得湿透, 蓝色的道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精壮的轮廓, 他没有蜷缩,只是倚着树根站着, 低着头,脸隐在黑暗中。


    林道长?祁宋认出了那件道服,但是身形和姿势都不太像。


    那人脸色苍白,眼神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抬起,锐利清明, 祁宋这才看清,对方是丘吉, 只是穿着林与之的衣服。


    祁宋心头一紧,将车开到他跟前, 迅速摇下车窗:“上车。”


    丘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来一股湿冷的水汽,祁宋将暖气开大,递过纸巾。


    丘吉接过,道了谢,却没有擦,只是将纸巾攥在掌心, 目光直视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长话短说,我时间不多。”


    祁宋皱眉:“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林道长他……”


    “师父没事。”丘吉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祁宋垂了眼眸,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确保周围没有人偷听,这才掏出一只烟递给他。


    丘吉没有接,依旧盯着前方。


    “我是来向你坦白的,我师父的确和阴仙有关系。”


    祁宋拿烟的手抖了抖,震惊地看着他。


    丘吉没有给祁宋插话的机会,用条理清晰的语言,阐述了阴仙之力的本质、林与之与其纠缠数百年的诅咒关系、巫马家族的威胁,以及林与之目前力量濒临失控的状态。


    他像是在做一份敌情分析报告,剔除所有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所以,你的目的是?”祁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思路。


    “解决问题。”丘吉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阴仙之力是祸源,必须消除,我师父现在的状态非常差,他已经控制不了阴仙之力了,我不能不管他。”


    “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一个方案。”丘吉的语速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样,“我可以尝试,将师父体内的阴仙之力,过渡到我身上。”


    祁宋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力量连林道长都控制不了,你怎么可能控制?”


    “当然,我当然控制不了。”丘吉再次打断他,眼神没有任何动摇,“所以我会在吸取阴仙之力以后,自戕。”


    自戕两个字冒出来,祁宋不禁后背冒汗,这小子疯了!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就算你死了,毁掉的也只是阴仙之力,你不要忘了,阴仙是个诅咒,你的牺牲毁不掉阴仙。”


    “所以我才来找你,协助我。”丘吉看着他手里的烟迟迟未点,笑着示意他先点烟,祁宋却放下烟,神情专注地听着他的计划。


    “阴仙是诅咒,可是如果不主动招惹,就不会中招,你们警方需要做的是大肆宣扬阴仙的恐怖之处,让所有人防备,远离这种东西,这听起来有点迷信,可能会遭到你们上层的阻止,所以你的任务很艰巨,但是我相信你。”


    丘吉拿过他的打火机,神态自若地为他点燃香烟。


    “你说的,我们是不会站在对立面的。”


    祁宋的手有些颤抖,香烟的烟雾迷漫,可是他却愁绪满满。


    “我愿意成为这个牺牲品,但是我有个条件。”丘吉坐直身体,思绪回到了与师父在道堂的那一晚,那个人紧抿的唇,含着水光的眼,像梦魇一直挥散不去,在他心里成为了完全不能割舍的一部分。


    “我死了以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清晰,“请你,善待我师父。”


    祁宋没说话。


    “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普通人,处境更危险,我希望你能想办法用你们警方的势力来庇佑他,他这个人性格太古板,偶尔还很偏执,你得找个借口,不能太直白。”


    他用一个近乎自杀式的疯狂计划作为筹码,交换的却是一个这么简单的愿望。


    祁宋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双冷静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犹豫,但他失败了。


    眼前的丘吉,和之前那个带着痞气笑容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更像一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冷静得令人心悸。


    长时间的沉默,地下停车场一片死寂。


    最终,祁宋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只要能解决这件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丘吉笑着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摸索着,从湿透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这是跑儿哥送我的,我以后用不到了,现在物归原主。”


    推开车门,丘吉朝着地下室出口而去,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尽头处。


    “他当时很冷静,看不出一点要去赴死的样子。”祁宋的声音复杂,“他让我告诉你,即便他只占据了你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二十年,可他依然没有后悔和你相识这一场,他说即便有一天你们站在对立面,他也会为了你叛变。”


    院子里寂静无声。


    林与之依旧端坐着,只是祁宋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沉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他有没有说,吸取阴仙之力具体怎么做?”


    祁宋摇头:“没有,本来这些事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为了所爱之人,他做到了何种地步。”


    林与之垂下眼眸,轻轻放下茶杯。


    “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祁宋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林与之如果是聪明人的话,知道会怎么做选择,他默默起身,将丘吉的手机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道长,转身离开了。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夜色悄然降临。


    林与之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石桌上那部手机。


    他就像翻看古籍一样,仔细研究着手机的功能,查阅了里面所有的东西,直到他点开相册,成百上千张照片令他微微一愣。


    照片全都是他。


    各种角度,各种状态全都被悄悄抓拍了下来,沉睡时的静谧,阅读时的专注,烹茶时的行云流水,甚至某些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奇怪的表情。


    有一张貌似是丘吉站在石榴树下的视角,他右手举着一朵石榴花放在镜头前,却对焦的是不远处正在看书的林与之,因为视角错位,那朵花就像是戴在林与之头上一样。


    他看了看这张照片,发现和其他照片不太一样,正中间有一个非常大的三角形,他之间轻轻触碰,这张照片便动了起来,丘吉的声音传了出来。


    “美人戴花,真是赏心悦目。”他语气带着顽皮和调侃,而视频里的林与之似乎听见声音,眼神朝着这边看过来,镜头立马因为慌乱剧烈晃动起来,随即陷入黑暗,但是人声还在继续。


    “小吉,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说什么,我在背书呢。”


    “背的哪本?给我念念?”


    “呃……”


    林与之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屏幕,他又点开里备忘录,里面一条一条地记载了师徒俩每一次抓鬼的过程,包括时间和地点。


    “三月二日,丁家做法,女鬼找替身,我和师父驱之。”


    “四月一日,水鬼害死邻村小孩,我和师父驱之。”


    “七月一日,李老头醉酒错上陈颠子的床,我和师父驱之……”


    “……”


    林与之关掉备忘录,继续在手机里查找关于丘吉的一切,最后界面停在了通话记录上,他发现丘吉除了和赵小跑儿祁宋有电话来往,还有一个备注为“兽医院—陈医生”的通话记录,看样子频次挺高,定期都会通话。


    陈医生,是镇上兽医诊所的医生,林与之认识这个人。


    可是丘吉从不养宠物,也对这类话题没有兴趣,怎么会与陈医生联系得这么频繁呢?


    林与之的眉头皱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拿着手机便去了镇上。


    兽医诊所关门较晚,林与之来的时候陈医生还在和自己的学徒沟通关于狗细小的一些注意事项,看见林与之进来,他感觉到十分讶异,忙起身迎接。


    “林道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家宠物生病了?”


    他将林与之引进来,然后吩咐学徒去倒茶,没想到林与之直接打开手机,将通话记录给他看,向他询问丘吉是不是来治过什么宠物。


    陈医生扶了扶眼镜框,笑了笑:“哪是什么宠物啊,那是个人,阿吉这小子,还让我用治动物的手法治这个人,调皮得很。”


    “人?”


    林与之瞳孔一颤,忙追问:“什么人?叫什么?”


    陈医生脑子不好,想那个名字想了很久,最后精光一闪:“对!叫张一山!”


    “……”


    林与之知道对方记糊涂了,他想说的应该是张一阳,他猜的没错,张一阳果然没死,只是他没想到救张一阳的竟然是丘吉,他为什么要救他呢?


    “那你知道张一阳这个人在哪吗?”林与之继续问。


    陈医生想了想,遗憾道:“他啊,早走了,那天阿吉匆匆忙忙跑来找他,两个人在内室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然后一起走了。”


    “那天?”林与之感觉声音发颤,“哪天?”


    “好像是……新闻上火场事件的前几天。”


    ***


    滴!


    滴!


    滴!


    水流的声音在空荡的世界里格外清晰,富有节奏和韵律。


    意识最先感知到的是痛,一种从内而外,从上到下的痛,仿佛每块骨头都被拆解成碎片,又在某种外力的强制束缚下勉强拼在一起。


    冰冷渗入骨髓,和体内焚烧般的痛紧紧交织。


    丘吉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所有的感官仿佛被封闭了起来,像一个被强制塞回母体的胚胎。


    可是在这无比寂静的世界中,他却仍旧听见了熊熊烈火燃烧的声音,哭叫、嘶吼,乱作一团,令他心神不宁。


    更让他不宁的,是林与之的眼神,隔着模糊的冰层遥遥相望,永生难忘。


    还有丘利,那个被戳瞎眼睛,打断四肢的太阳,在他面前彻底陨落了。


    丘吉胸腔剧烈起伏,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涌。


    这时,一个不重的力道打在他的脸上,伴随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啧,哭什么?妻离子散啊?”


    第106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 这样去见小吉……


    这声音虽然是调侃, 但是丘吉却莫名松弛下来,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压了千斤重担, 只能在眼眶里徒劳地转动眼球,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疼痛提醒他还活着。


    “省点力气吧小子。”张一阳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懒洋洋地说, “你这身子都快碎成泥了,要不是我在纺织厂那儿扫了七天七夜, 勉强凑出一副骨架子,你的魂儿现在还在外头飘着呢。老实待着。”


    丘吉直直地看着漆黑一片的世界,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了,任由张一阳给自己上药,虽然不知道抹的是什么药,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生气似乎随着那场大火还有弟弟的离去全部抽干了。


    张一阳没理会他突然的沉默, 自顾自地忙活。


    丘吉闻到刺鼻的药味,膏体被涂满全身, 尤其右腿和胸口,接着被布条一圈圈紧紧缠裹, 这期间,张一阳不时按压他某些关节或穴位,每按一下都疼得钻心,丘吉浑身神经都绷紧了。


    “疼就对了。”张一阳察觉到他的痛苦,反而更高兴,“我不早跟你说过吗?断骨重组术的精髓,就是先得舍得把自己彻底打碎, 放心吧,等好了你就脱胎换骨了。”


    丘吉依旧没反应,像一团死肉。


    张一阳一边涂药,一边看着他狰狞恐怖的脸,轻佻地笑了。


    “你就安心吧,你的希望不会破碎的,你所担心的人都安好。”


    丘吉的耳朵颤了颤,他说什么?他说的是丘利吗?


    张一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偏偏故弄玄虚,就是不告诉他,反而东拉西扯其他的日常。


    丘吉虽然不想听,但是那句话也确实给了他希望,张一阳这野道虽然不着调,但本事确实大,他应该会救丘利的。


    心里最难过的事有了盼头,丘吉便也有了求生欲。


    时间证明,张一阳这人的确靠谱。


    他每天按时来换药,还不知从哪儿找来别人的骨头,往丘吉身上拼接,每接一次就得用针线缝合,接着再上药,这过程往往最痛苦,因为这孙子根本不用麻药,直接生缝。


    上完药,他就把丘吉独自丢在黑暗里,自己坐到一边打游戏。


    没错,丘吉虽然看不见,听力却在渐渐恢复,起初他以为对方整天在外为他奔波,心里偶有愧疚,直到他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首先涌进耳朵的就是敲键盘和骂骂咧咧的动静。


    “爹的,你用脚打游戏呢?我上了你不上,蹲那儿孵蛋啊?!”


    “靠,孙子啊孙子……我XXX XX X,XXXXXX……”


    ……


    日子就在极致的痛苦与混沌的黑暗中缓慢流逝,丘吉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能靠偶尔传来的外界声响,以及张一阳夹杂脏话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


    有时,他听见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奉安市局宣布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旨在调查近期频发的异常现象……原刑侦支队副队长祁宋担任所长……”


    “……祁宋特邀专家林与之先生担任研究所首席顾问,他表示将运用传统智慧为现代社会治理贡献力量……”


    有时,是张一阳外出回来,一边骂咧咧一边对着丘吉念叨:“嘿,你那便宜师父如今可风光了,登堂入室,成官面上的人物了,结果你小子在这儿玩人体拼图,换我我就黑化,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把人抓来,然后嘿嘿嘿……”


    “……”看来这人也被小说腌入味了。


    “特殊研究所……哼,名头挺响,可谁知道里头混进多少牛鬼蛇神?林与之那老妖怪现在道力全无,还敢抛头露面,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张一阳似乎有意无意在他面前透露这些,语气总带着几分讥讽,丘吉无法回应,但明白对方是在告诉他师父的现状,让他安心养伤。


    可丘吉安不下心,疼痛稍歇的间隙,他的思绪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首先是弟弟的情况,张一阳真的有在救丘利吗?为什么新闻里没有听见丘利的消息?


    师父还好吗?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如果有机会,他要不要回去找他?


    这些念头在丘吉脑海里反复盘旋,有时比身上的疼痛更难忍受。


    “怎么,又在想你那个师父?”每次这种时候,张一阳就要凑过来调侃两句。


    丘吉眼珠动了动,没什么回应。


    “啧,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张一阳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哎呀,你要不跟我吧,当我徒弟,我对生活的品质要求高,不缺饭吃,还有钱花,比你那个抠门师父好多了。”


    丘吉默默吐槽:跟你?天天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哪好了?


    张一阳听见了他的心声,眉毛斜飞上天,气得七窍生烟。


    “是是是,跟林与之好跟林与之好,清心寡欲,无欲无欢,除了会碎成一块一块的,没啥不好的。”


    “……”


    时间像上了发条般不停向前,丘吉在浑浑噩噩中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


    最后一次抹药结束时,窗外的桃枝已结满硕大的脆桃。


    赵小跑儿拎着一袋桃子推门进来,朝窗边的道长嚷嚷:“林道长,局里发桃子了,祁老大让我给您送点儿。”


    林与之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才发觉时光已过去六个月。


    他抬手掐算,发现日子已经到了。


    林与之的住处是套简洁的两居室,由祁宋亲自安排,安保严密,生活气息却和清心观一般清淡,赵小跑儿成了这里的常客,美其名曰学习道学知识、提升业务能力,实则是来陪这位道长,免得他因丘吉和丘利的离去而想不开。


    但这半年里,赵小跑儿没在林与之脸上看到半分愁苦,反而气色愈发红润。


    唯一不对劲的是,他每天花太多时间在江边徒步,有时一整天,有时甚至半夜出门,且每次都带上一根红线和几枚铜钱。


    起初赵小跑儿以为他要寻短见,天天偷偷跟着,心惊胆战,见林与之沿江行走,不时俯身看水,赵小跑儿就怕他纵身一跃,见他停在树下仰观枝叶,又担心他掏出红绳往枝上一挂。


    总之,他觉得林与之精神不太稳定,一个与世隔绝多年的道长,突然融入常人生活,肯定有落差。


    于是他没事就来公寓陪林与之下棋,或着探讨案件,寻求帮助,时间一长,林与之没疯,赵小跑儿自己倒跑了好几趟精神科。


    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一次下棋时,他扣住赵小跑儿手腕,头也不抬淡淡道:“赵警官脉象细数而弦,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证,近来思虑过重了。”


    赵小跑儿一瞪眼,能不过重吗?你不自杀,我都要疯了。


    林与之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在此处住得习惯,赵警官不必过虑,我没那么容易想不开,你大可放心。”


    赵小跑儿像被踩了尾巴:“林道长……原来你……”


    “是的。”林与之松开他的手,神色恢复一贯的悠然,“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不是吗?”


    赵小跑儿不懂他指的“仗”是什么,最近局里的确碰上些棘手事,比如沿江接连发生多起“龙吸水”事件,已致多人溺亡。


    但祁宋明确说过,请林与之来局里协助,主要是为了却丘吉的遗愿,并不希望他真正卷入这些怪案,因此许多事赵小跑儿都选择隐瞒。


    这次送桃子,赵小跑儿也打算放下就走,不多说,免得林与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轻易把他看穿。


    没想到林与之听见动静并没回头,只是细心地为阳台上那盆绿萝翻土浇水,好像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赵小跑儿探头看去,绿萝长势极好,只是叶面上有些红色裂纹,略损整体观感。


    “林道长,您这绿萝养得不太行啊,都养出变异花纹了。”赵小跑儿把桃子放茶几上,自己先拿一个啃起来。


    林与之动作从容,不但不觉得花纹丑,反而颇为欣赏,轻抚叶片道:“它们还活着,这便够了。”


    赵小跑儿已经习惯林与之这些玄乎的话,瘫在沙发里嘟囔:“它们是还活着,我倒是快死了。”


    “什么事让赵警官如此苦恼?”


    赵小跑儿叹气:“特殊事件研究所成立后一直没干实事,最近上头施压要扩大规模,又招了两个专家,说是跟您一样,以前做过些神神鬼鬼的工作,到时候免不了得一起吃饭应酬。”


    林与之手指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挺好,什么来路?什么教派?”


    “没什么来路教派,看着像两个神棍。”


    “神棍?”林与之回头看他。


    赵小跑儿点点头,啃着桃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随手抹了把。


    “两个人都姓张,一个自称出马仙,说话神神叨叨的,另一个是个拄拐的瘸子,脾气不太好。”


    “姓张?”林与之目光落在赵小跑儿脸上,“那瘸子……长什么模样?”


    赵小跑儿被问得一愣,努力回想:“挺普通一人,脸上有疤,挺凶的。”


    林与之的眼神暗了暗。


    “怎么了林道长,您认识?”


    “不认识。”林与之放下水壶,在赵小跑儿对面坐下,“什么时候和他们见面?”


    “就下周。”赵小跑儿打开手机看了眼日历,“祁老大说要在望江楼摆一桌,算是迎新,也让大家熟悉熟悉,林道长您要是不想去也可以……”


    “去。”林与之答得干脆。


    赵小跑儿有些意外,这半年来,林与之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人,这次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那我跟祁老大说一声。”赵小跑儿站起身,“桃子您记得吃,放不久,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任务。”


    “赵警官。”林与之叫住他。


    赵小跑儿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林与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身上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道服,多年来从没变过,可是这次他却感觉不太满意,抬头看向赵小跑儿。


    “能否为我选一件得体一些的装束?”——


    作者有话说:据说啊,一个人开始在意外貌的时候,就是恋爱了


    第107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2) 论道是个好东……


    丘吉到得早, 拣了个靠窗又能看清门口的位置坐下,右腿伸直,那根宝贝桃木拐杖小心地倚在身侧, 杖身光滑温润,顶端云纹在灯下泛着光泽。


    张一阳, 现在叫张宝山,给他捯饬的这身行头不算差, 白色中山装打底,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马甲, 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俊,容貌是张一阳随手捏的, 扔人堆里找不着,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生死淬炼过的沉稳气质,却藏不住。


    张一阳凑过来,贱兮兮地弹了弹他马甲领子:“啧,人靠衣装, 这么一打扮,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 就是这脸……啧,普通了点, 配不上你这身段儿。”


    丘吉还记得两个月前他刚能说话,张一阳拼完了骨,要给他拼脸时,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求,毕竟这辈子除了基因和整容,没有第三次机会能重新决定自己的样貌。


    丘吉着实在床上想了好几天,这事儿让他挺发愁。


    捏成啥样呢?周润发?那不行, 太帅了,容易引人注目。


    那就外国人?约翰尼德普?这可是丘吉的偶像。


    也不行,万一这辈子有机会见偶像,两张一样的脸面面相觑,他怕偶像气背过去。


    那就丘吉尔吧,正好跟自己名字相配,还是个名人儿。


    于是在张一阳问他要整成什么样时,他脱口而出“丘吉尔”,结果遭到张一阳一顿毒打。


    “你真当我是整容医生啊?咱这是微改,微改啊!”张一阳白眼翻到了天上,“你让我给你五官微调一下还行,你要脱纲换人种,那不行。”


    丘吉捂着自己被绷带缠着的脸,认真想了想,说道:“那……鼻子给我调高一点,嘴巴小一点,嘟一点,眼睛深邃一点,这行吗?”


    “……”


    最后拆绷带的时候,丘吉还真像少女怀春一样心脏怦怦跳了几下,他原本的长相就已经很帅了,再微调一下,那不得迷死多少人。


    于是他就这样期待着,看着纱布慢慢掀开,镜子里倒映着一张……


    跟他原来的容貌别无二致的脸。


    “?”


    “哦,之前我是骗你的,拼骨改不了容貌的,微调都不行。”张一阳抠着自己的指甲,吹了吹里面的灰尘,似乎对这件事没有感觉到任何抱歉。


    至于丘吉现在这副平平无奇的长相,那是用了张一阳的障眼符,只要戴上这符,别人便只能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如果想识破真容,那得使点力气了。


    张一阳自己也给自己用了一张,但这小子贼精,他给自己弄成了一大帅哥,丘吉本来只打算当个普通人,结果在这人逆天容颜的衬托下,成了癞蛤蟆。


    丘吉眼皮都懒得抬,指尖摩挲着拐杖上的纹路:“你这什么断骨重组,容貌改变不了就算了,怎么右腿也是残疾的?”


    “那不是要一个过程嘛。”张一阳在窗边踱步,观望着窗外的江水,兴致勃勃,“我说了断骨重组术精髓在于要舍得把自己打碎,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坚不可摧了,右腿恢复是迟早的事儿,加上你体内残留的阴仙之力和与阴仙同源的印记buff加持……”


    他扭过头来,眼里闪烁着对一件精度极高的艺术品的鉴赏。


    “小老弟,现在你碉堡了!”


    “……”


    丘吉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碉在哪,因为他目前为止没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各方面都很轻盈了,力气也变大了,其他的貌似跟以前没区别,要想知道张一阳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需要有试验的机会。


    “不过你要记住了。”张一阳坐了下来,再次警告了他一遍,“咱们这次混到警局是把沙陀罗的势力全部铲除掉,别掉马甲,见到你师父也别糊涂。”


    丘吉静静地看着旁边的拐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凝重。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的目标是什么,弟弟惨死,师父能量失控,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巫马家族已经被自己端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沙陀罗。


    他可没有那么傻到把这一切都怪到师父头上,道堂那一晚过后他想了很久,虽然接受不了师父对自己的隐瞒和利用,但是十多年的相处,感情是真是假,他心里还不清楚吗?


    就因为一个阴仙之力,就否决了师父为他做的一切?


    况且为了证明自己的感情,师父还做到了那份上……


    丘吉想起道堂里那个脆弱又痛苦的神情,心里就忍不住微疼,当时的他实在太过粗鲁,仍由心中的憎恨侵占神经,手下力道不轻,一定让师父吃了不少苦头。


    下次一定不能这样了。


    “沙陀罗已经回到奉安了,据我所知,他现在就在警局高层里,并且他这次目的不纯,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们就隐瞒好身份,见机行事。”


    张一阳再次提醒丘吉,貌似对这件事格外上心,从丘吉能下地行走开始就一直谋划混进警局来的事,虽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心肠,以他的性格,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不过丘吉也想到了一些原因,捶捶自己的腿,随口回答:“我看你不是想帮我报仇,而是是怕他伤害到祁宋吧?”


    张一阳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丘吉坏笑:“猜对了?”


    “他们来了。”


    门被推开,丘吉抬头望去。


    是祁宋和赵小跑儿,两个人还是跟之前一样,一副矜矜业业的精英模样,他们见到张一阳和丘吉,先简单寒暄了两句,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走了进来。


    一个是丘吉之前见过的周欢愉,一个是不认识的女人。


    祁宋先介绍周欢愉二人。


    “这位是周处,我们的领导,这位女士是周处的女儿,周玥。”


    随后他又介绍丘吉和张一阳。


    “这位是在北方地区极富盛名的出马仙,张宝山,旁边这位是张先生的助理,叫……”祁宋愣了愣,那个名字貌似被他忘记了。


    “张秋水。”丘吉礼貌微笑,伸出白净的手,与周欢愉相握。


    双方很快熟络起来,祁宋安排四人就座,然后压低声音问赵小跑儿:“林道长还来吗?”


    赵小跑儿抬腕看了看表,眉头紧簇:“没道理啊,应该到了才对。”


    刚说完,他就听见门再次被推开,灯光暗了暗。


    丘吉下意识抬眼望去,呼吸一滞。


    那人穿着一身月牙白的素面唐装,料子垂顺,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往日总是随意搭在额前的碎发此时简单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少了道服的仙气,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清雅俊逸,尤其是那灯光一打,他脸上又带着点笑,格外抓人。


    丘吉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看得有些发怔,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模样,以前穿得最多的就是深蓝色道服,干净整洁,但称不上惊艳,上次在环球号勉强换了个装束,但也只是件老头衫,平平无奇。


    如果不是那张脸,谁也不会会对这位道长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是这次……不一样……真不一样。


    林与之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与丘吉对上时,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移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在赵小跑儿身旁落座,姿态从容。


    看来是没认出来。


    丘吉垂下眼,举着茶杯先饮了一口。


    也好也好,不认识最好。


    大家都坐定以后,周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温和道:“我想各位也知道组这个局是为了什么,上面之所以特批成立我们这个特殊事件研究所,也是变相承认某些超自然现象的存在,这对于各位的职业来说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各位也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打响自己的名号,以后便不愁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就比如,近期沿江一带频发的龙吸水溺亡事件。”他看向在座众人,“表面看是极端天气或水文现象,但死者打捞位置、尸体状态,还有部分尸体上发现的非自然痕迹,都指向背后有超乎寻常的力量在操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关系到公共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重大威胁。”


    “所以,我们需要在座的各位高人携手,以非常之法,应对非常之事,找出源头,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他话音刚落,张一阳先悠哉悠哉开了口:“这非自然痕迹是个什么痕迹?这得说详细点,咱们都是粗人,可不懂这些专业名词儿。”


    周处解释道:“法医验证,他们落水时间和打捞时间相隔较长,但是……”他顿了顿,脸上有些凝重,“死亡时间和打捞时间却很短,前后不过几分钟。”


    “这也就是说,在打捞上来的一瞬间,人才死的?”张一阳问。


    周处不能随便下定论,只能含糊其辞:“也不能这么说。”


    张一阳往后靠了靠,笑的油腻:“那换句话,就是这些人在被打捞上来前,在水里活了一段时间。”


    周处更凝重了。


    祁宋看向同时沉默的林与之和丘吉,开口询问道:“张助理,林顾问,你们二位怎么看?尤其是林顾问,您经验丰富,见解独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丘吉的手指灵活地转筷子,他感觉到林与之的视线也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处和祁宋,冷静分析:“既然是警局用常规方式解决不了的案子,那必然是我们属于我们的职业范畴。”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来之前查过这个案子的记录,溺亡发生的时间都集中在农历的晦日或朔日,月相引力最强,阴气最盛之时,地点也并不是江面最湍急的地方,反而多在水流相对平缓,但水下地形复杂的区域。”


    他话音刚落,林与之清冷的声音便接了上来,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张助理观察得很仔细,不仅如此,将发生地点连起来,会发现隐约和阵法相关联,此类以水为媒,以生魂为祭的邪阵,如果维持运转,一定会有一处阵眼作为核心。”


    林与之的推断和丘吉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一层,丘吉心里泛起胜负欲,不假思索地补充道:“而且,这个阵眼一定在水流平缓且地形复杂的地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观点高度契合,期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一个人提出框架,另一个立刻就能补充细节,形成完美的互补。


    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让在座其他人都有些愣神。


    祁宋眼中闪过惊讶,赵小跑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能和林道长这样论道的,除了吉小弟,还真没见到第二个。”


    张一阳眼睛都亮了,内心骄傲但不浮于表面,强压住嘴角的笑,冲林与之眨眨眼:“这,我助理哦。”


    林与之看着丘吉许久,忽然荡开笑意,这令丘吉一愣。


    糟糕,他不会是喜欢上这张脸了吧?


    周处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在丘吉和林与之之间来回扫视,若有所思,他旁边的女儿周玥,则微微蹙眉,低头掩饰着眸中的一丝冷意。


    之后的酒局大家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丘吉觉得右腿久坐不适,便拄着拐杖起身:“失陪一下,去个卫生间。”


    他缓步走出雅间,沿着走廊向尽头的洗手间走去,解决完生理需求,他在盥洗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指,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


    就在这时,镜子里映出另一个身影,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的洗手台前,开始洗手。


    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沉寂,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丘吉从镜子里看着身旁的人,月牙白的唐装衬得他肤色白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是一贯的从容不迫。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丘吉觉得师父今天似乎格外好看。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反正他现在是张秋水,师父认不出他,那……干点啥都行吧?


    丘吉神态自若地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悠悠地擦手,就在林与之也关掉水,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哎哟一声,拐杖一滑,身体向着林与之的方向歪倒。


    林与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丘吉借力站直,手掌故意沿着林与之的腰摸了上去,在后背脊骨的位置抓了一把,然后就着这个距离,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歉意。


    “林道长,实在抱歉,我刚瘸没多久,还不适应呢。”


    说完他还故意装作想站直但是站不起来,另一只持拐的手也攀上了对方的手臂,眼神不自觉盯着对方松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处,那里喉结微动,还沾了些水渍。


    这样赤裸裸的调戏,师父会怎么做?


    他等着对方露出不悦,或者推开他。


    然而,林与之并没有推开他,他只是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是丘吉总感觉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扶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甚至还抓紧了几分。


    紧接着,林与之一边将他扶站起来,一边有意无意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充满了暧昧。


    “张助理与我理念契合,深得我意,眼下人多眼杂,不知深夜能否去我住处小聚,继续论道?”


    “?”


    第108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3) 老狐狸……


    林与之这话太过直白露骨, 完全不像丘吉心里那个清冷自持的师父会说出来的,所以丘吉第一反应是……师父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假死精神错乱了?


    他很想摸摸师父的脸,但是理智还是让他忍住了。


    “林顾问说笑了……”丘吉就着林与之的搀扶站稳脚跟, 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看我腿脚不好,夜里出行恐有不便, 还是改日……”


    话没说完,他感觉师父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触感微硬,像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可这人面上却一点情绪都没有。


    “这是我的地址,我会备好茶水以待张助理。”林与之挑眉浅笑,再次看了看丘吉的右腿,便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卫生间。


    丘吉愣在原地,掌心攥着那张纸条, 心跳飞快,他展开一看, 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字迹,是一个小区的地址和门牌号。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认出他了?还是……真的对这个“张助理”另眼相看?


    不是吧?自己绿自己?


    丘吉心乱如麻, 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拄着拐杖,故作镇定地走回包厢。


    他推开包厢门时,里面的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些,张一阳正端着酒杯, 站在周处和周玥旁边,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双眼睛,看人准得很,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就是最近……嘿嘿,犯点小人,不过无妨,周处要是有需要,可来找我张半仙,保你逢凶化吉。”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将手搭在周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半仙真会开玩笑。”周处倒也不躲,反倒饶有兴趣地追问,“不知道张半仙今年几岁,什么星座?”


    张一阳还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几岁啊?那得上上上上个世纪说起了,赵小跑儿知道这个周处又是在选婿了,赶紧对张一阳挤眉弄眼,然而张一阳没懂,大大咧咧地胡诌了一个年龄和星座,没想到周处听到后连连摇头,喃喃自语:“不行,太老了。”


    张一阳也不在意,又晃到祁宋身边,亲热地搂住祁宋的肩膀,却重重地拍打他的胳膊,笑得咬牙切齿:“祁队是吧?听说你很厉害啊,连破大案,奉安市的犯罪分子对你都闻风丧胆啊。”


    祁宋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张半仙说笑,都是虚传的。”


    “你还挺谦虚。”张一阳拍打的力道更大了,好像要把自己脖子上的仇给报回来似的,眼神非常恐怖,“不知道你年方几岁,星座是何啊?”


    祁宋觉得奇怪:“张半仙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弄个小人,扎死你啊。张一阳笑眯眯地回答:“看你面相华贵,八字肯定极好。”


    丘吉看着张一阳那副故意装疯卖傻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丢人丢到家了,但他还得配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人扯了过来:“祁警官,我老板喝醉了,说话没有逻辑,见谅。”


    这顿各怀鬼胎的饭总算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最后敲定两天后由祁宋带领几位道人前往江水边查看情况。


    丘吉和张一阳回到他们的住所,这是张一阳开的酒店套房,一个客厅两个房间,环境舒适,品质高档,正如他所说,跟着他的确不缺钱花,不缺好地方住。


    只是这钱怎么来的,丘吉却没兴趣问。


    他瘫在客厅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与之的话和那个地址。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风险太大,可情感上,那个地址像带着钩子,不断撩拨着他。


    说实话,他确实想那个人想的不行,这半年来几乎夜夜梦见他,师父白净的手,师父充满力量感的腰,师父柔软的唇……


    吸引力太大了。


    参加那场饭局前,他就害怕自己见到师父会忍不住把人堵住,狠狠地亲一口,所以做足了心理建设。


    就连在卫生间和师父肌肤相处的时候,他都是使足了力气才把心里的冲动压制。


    但现在,这个诱惑就摆在眼前……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又揉皱,如此反复。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不能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张一阳从他身边走过去倒水,斜眼瞄了一眼垃圾桶,却没说话。


    夜里,丘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睁开眼,屏息倾听,是张一阳房间门开关的声音,还有细微的脚步声走向大门。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丘吉心里起疑,马上起身披上外套,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夜色浓重,张一阳的身影在酒店门口一闪,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丘吉忍着右腿的不适,远远吊在后面。


    七拐八绕之后,张一阳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区,而这个小区,竟然就是林与之地址上的那个。


    丘吉的心猛地一抽,这逼来这干嘛?


    他悄悄藏在阴影里,看着张一阳走到一栋楼前,从兜里掏出丘吉丢掉的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便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进电梯间。


    丘吉等他到了楼层后,自己才坐电梯,到了固定楼层固定门牌号前,他正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丘吉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板。


    首先是象棋砸在木板上的清脆声响,然后是张一阳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点得意:“老子手艺不错吧?拼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除了右腿还没恢复,其他的地方可跟你原来那个小徒弟毫无差别。”


    林与之惯来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这次多谢了。”


    “哟呵,难得听到你说一句人话,不过也还好啦,要不是你这六个月送来的珍贵草药,这小子也不会好那么快。”


    丘吉心里一颤,张一阳竟然和师父一直有联系!


    而且他给自己抹的那些药膏,还是师父提供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两个人真是心机颇深,他还披着马甲生怕露馅,实际上早被师父看光光了。


    他想起卫生间自己故意吃豆腐的表现,羞得面红耳赤,估计那时候的师父心里都要笑掉大牙了。


    “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林与之举起棋子,眼神温和,“还有那柄桃木仗。”


    张一阳微顿,一个脸皮如此厚的人竟然有些羞赫,粗声粗气地说:“那都是小意思,就当是我欢喜这小子,给他的小礼物。”


    林与之淡然一笑,桃木仗所用原材料是来自雪山之巅,千百年才化形的桃树,不说取桃树有多艰难,将这种灵物做成桃木也需要费不少道力,这可不是“小礼物”,这算是厚礼了。


    张一阳却没觉得有什么,撑着下巴仔细琢磨林与之的棋局:“这小子就算是救成功了,另外一个呢?如何了?”


    林与之知道他说的是丘利,他抬头看向阳台上长势极好但是红色裂纹越来越多的绿萝,说道:“快了,血玉菩提经过我这段时间的娇养,已经把阿利的魂全部凝聚了。”


    “那小子的尸体呢?新闻不是说已经安葬了吗?”


    “那是对外宣称,以免公众起疑,我已经拜托祁警官将阿利的躯体冰冻在警局的冰柜里了。”


    “可是他的躯体损伤有点严重哦。”


    “所以就要借用一下张天师的断骨重组术了。”林与之落下一子,面上笑意渐深,可张一阳却不满意了,脸臭得跟榴莲似的。


    “老狐狸啊老狐狸,你师徒俩当我是杂货铺啊,要啥给啥,我已经脱光光了站你们面前了,一无所有了!”


    风水树被他俩干废了,环球号被警局收编了,桃木仗也很狠心送他们了,现在还想利用自己的断骨重组术,不是,他到底图啥啊?


    林与之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去一旁的桌上拎来小茶壶,为张一阳斟上一杯,水柱旋滚倾落。


    “张天师得到的东西可比奉献给我们师徒的东西更多。”迷雾中,他的眼神看向张一阳的后颈,那里原本有一个清晰的雪花标记,此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张一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嘿嘿一笑:“说的也是,你徒弟解契约的本事倒是挺大的。”


    丘吉胸口的印记和阴石结合可以解除阴仙契约,这也是林与之告诉张一阳的,不然这个野道怎么可能甘愿被利用。


    门口的丘吉总算串起来这一切了,难怪那六个月内,有一次他感觉到胸口插进来什么硬硬的东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这个东西就和自己的血肉融合了,没想到那就是阴石。


    想也想得到那枚阴石应该是师父给张一阳的,可是他记得在不见城,他师徒俩把整个幕都给毁了,阴石也被埋在里面了,师父从哪里来的阴石?


    丘吉思维飞速转动,猛地想到自己貌似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尼拉!


    新闻上他无意间看见尼拉胸口的玻璃不见了,所以他最后还是把阴石送给师父了?


    丘吉觉得细思极恐,难怪张一阳要称呼师父为老狐狸,活了上千年的人就是不一样,脑子都比常人运转要快,要不是师父对他有感情,屡次放水,不然丘吉哪斗得过他啊。


    张一阳嘿嘿的笑了,端起茶杯默默抿了一口,身心舒畅:“你看你看,咱俩不吵架,这样和和气气的多痛快,我看你这个老妖怪都不讨厌了。”


    林与之也抿了一口茶:“我见你这个老不死的也不讨厌了。”


    “……”


    张一阳懒得跟他怼,反正最后怎么样都是他输,他嘴一斜,岔开了话题:“对了,关于龙吸水的事儿我们还是得慎重,沙陀罗的目的还没探清,他也迟迟不露面,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怕他惹出一些大家伙,我们两个老家伙不一定能镇得住,咱们的计划还是需要先缓缓。”


    “缓不了,他已经动身了。”林与之放下茶杯,迷雾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江边观察,龙吸水的事估计跟他有关。”


    “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与之想了想,初步猜测:“我觉得可能还是跟阴仙有关,沙陀罗当初作为叱咤风云的将领,因为他的那批精锐部队受到阴仙蛊惑,一个个离奇死亡,为了得到那种力量,他开始信奉密教,创立自己的教派,多年来一直都在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次肯定也是一样。”


    张一阳觉得奇怪:“可他当初不是被你镇压了吗?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想起当时长安城流传着关于阴仙的恐怖传说,而沙陀罗逐步扩大自己的教派势力就是为了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让当朝皇帝格外忌惮,便寻天下能人异士,一来是驱除阴仙,二来也是镇压沙陀罗。


    所以当时的张一阳才会在长安城看见林与之,当时他便是前来领命的能人异士之一。


    当时他也的确风采出众,真将沙陀罗镇压了,只是后来尸体被密教的人盗走,不知道藏在哪了。


    张一阳当时对阴仙没兴趣,只是对林与之有些兴趣,所以多打听了一些他的事迹,后来得知沙陀罗尸体被盗以后,便没有再听闻林与之的消息了。


    林与之波澜不惊地说:“是我复活的沙陀罗。”


    “?”张一阳傻了眼,讥笑,“你疯了?杀了他又复活他?疯批啊?”


    林与之摇头: “之前我和小吉中了计,被强制带到不见城,因为千百年前的事太久远,我不太记得请了,所以就被引诱到了沙陀罗的墓,密教的人利用墓穴里的阴石激发我的阴仙之力,将他复活了。”


    张一阳琢磨了会儿,突然鼓掌称赞:“林道长,您真厉害,敢情这篓子都是你捅下来的啊,他回到奉安,有没有别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有一个目的没跑,那就是找你复仇。”


    林与之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面上不带一丝惭愧:“复仇事小,跟阴仙有关的事才大,我身上的阴仙之力已散,他已经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那么肯定有了别的企图。”


    张一阳撑着下巴,指尖在棋盘上敲打,随后端起一子落在外围:“管他什么企图,来一子便吃一子。”


    林与之看着张一阳跳脱的动作,突然抿唇一笑:“你的性格倒是和小吉很像,他跟你相处的这半年应该很开心吧?”


    一提起这事儿,张一阳就苦大深仇愁眉苦脸:“得了,臭屁的很,压根没把我当师父,就当个寄宿站罢了,一言不合就不搭理人。”


    “……他不会叫你师父的……”


    “他确实也一声都没叫过,整天老道士,张一阳,老小子的叫,忒不尊重长辈了。”


    林与之捏棋子的指尖都轻巧了:“他是这个性格,你多见谅。”


    张一阳:你的笑藏都藏不住了,抱歉的话能说的再虚伪一点吗?


    “行,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张一阳站起来拍拍衣袖,抬步的瞬间又想起什么,回头鬼笑,“哎,还想问个问题,你怎么肯定你把地址塞丘吉口袋里,来的是我,而不是他呢?”


    林与之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住旁边的茶盏,笑容逐渐柔化。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小吉,他的大局观意识很强,不会在这种关头来找我的。”


    哦,就你了解。


    张一阳斜着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然后开门离去了。


    然而在他走后不久,林与之打算收拾棋盘时,却听见门又被敲响,他眉头微蹙,前去开门。


    没想到酒局见到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此时出现在门口。


    对方拄着拐杖,姿态优雅高贵,朝他挑挑眉,偏了偏脑袋。


    “林顾问,我来找你论道来了。”——


    作者有话说:嗯,小吉有大局观,不会来的


    但他喜欢偷听啊


    第109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4) 偷得浮生半日……


    丘吉假装没看见师父眼里的诧异, 自顾自拄着拐,慢慢挪进去,屋内陈设简单, 和他想象的差不多,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 让他总觉得还在清心观。


    他目光扫过桌面上还没收起的棋盘和两只茶杯,故意问:“林顾问这里挺热闹啊, 这是邀请了几个人来论道?”


    林与之关上门,心里七上八下, 但还是耐心回答:“刚送走一位故人,闲聊了些家常。”


    “哦, 家常啊。”丘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无比自然地屋内走了一圈,然后忽然转过身,说道,“那我和林顾问可没有家常好唠的, 你不会觉得枯燥吧?”


    林与之透过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依稀能看见底下丘吉那张脸此时有多狡猾, 可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回答:“如果是来论道的话,又怎么会枯燥呢?况且张助理跟我理念相当, 我们应该会聊得很愉悦。”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丘吉嬉笑着一屁股坐在刚刚张一阳坐的位置,只是动作幅度太大,他又还不习惯自己瘸子的身份,右脚打滑,被林与之牢牢地搀住。


    两个人面对面相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丘吉能感觉到师父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慌促, 他勾勾嘴角,索性顺着他的力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进去时,他需要先把右腿放直,林与之非常自然地接过他的桃木杖放在一旁,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面前还是那盘没下完的棋。


    “你想论什么道?”林与之表情认真起来,看样子真做好了要论道的准备。


    丘吉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林顾问不用这么紧张,论道之前也可以先交流交流感情。”


    林与之抬眼看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又在调戏自己,一时半会肯定不会走,索性起身去给他泡茶。


    “那你想交流什么感情?”


    “嗯……”丘吉靠在沙发背上,闭眼琢磨了一会儿,“林顾问一直都这么孤寡吗?这空旷的房子没进来过其他好友玩伴?”


    林与之斜眼看他,嘴角上扬。


    “我喜静,没那么多好友和玩伴。”


    丘吉满意地点头。


    “那总该有什么红颜知己吧?”


    “没有。”


    “暧昧对象呢?”


    “也没有。”


    丘吉虽然知道师父清心寡欲,绝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关系,但听到师父这样乖乖回答自己的问题,心里还是欣喜得不得了,险些绷不住咧嘴笑开。


    还好还好,师父还是自己一个人的,没变。


    “嗯,林顾问果然是个纯粹的道人,我很喜欢。”


    他装模作样地在林与之递给他的茶杯上抿了一口,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林与之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像只猫一样舒适惬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张助理呢?没有什么红颜知己暧昧对象吗?”


    “那当然没有。”丘吉一口否决,摸摸自己的胸口,义正言辞,“我的心早就已经被某个人套牢实了,什么红颜知己都装不下了。”


    “什么人?”林与之故意问。


    丘吉却没有回答,故意敛眉看着桌上的棋局:“这局势不太好啊,黑子都被克制得死死的,一点突围的希望都没有。”


    林与之还真去看那盘棋,抬手夹起一枚木棋重新走位,局势一下子就被打开了:“这样就有希望了。”


    “可是我要是走这一子,你又没希望了。”


    丘吉拎起一枚棋,可却不下,在棋盘上方徘徊,看不出想落在哪个地方。


    林与之低垂着眼睫看着棋盘,好像真挺在意那枚棋子最后会落在哪。


    丘吉盯着师父,那副专注无比的神态,心里痒痒的,起了点恶劣的心思,用拿棋的手故意掠过对方的手背,冰冰凉凉的,像是有电流经过。


    林与之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他。


    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慵懒,眼神却直勾勾地撞进林与之眼里,里面清晰地写着:我就是故意的。


    林与之与他对视两秒,忽然挑眉轻笑,那挑眉转瞬即逝,可诱惑力极强,在他这样一张清心寡欲的脸上着实叫人迷恋。


    丘吉缴械投降了,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棋子砸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与之似乎没料到他这举动,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丘吉得寸进尺,拇指指腹往上,掀开了他宽松的衣袖,在手腕处摩擦,随即一扯,将林与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鼻尖几乎相触。


    “林顾问,这个人现在正在朝我放电呢。”


    丘吉勾起嘴角,声音清亮,他话音未落,已经抬起头,吻了上去。


    师父的唇比之前更暖和了些,有了些许真实感,带着清茶的淡香,丘吉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舌尖急切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林与之刚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他闭上了眼睛,隔着棋盘抬手环上丘吉的脖子,指尖在他的碎发中揉搓。


    这个吻很快变得滚烫,分离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丘吉看着师父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平时一丝不苟的碎发也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的心跳动得厉害,站起身绕过棋盘,手臂抚上对方的腰身,更用力的按向自己,可因为腿脚不便,他站得不稳,还是林与之搀着他,成为他的支柱,让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肩颈处。


    丘吉感受着师父的气味,终于有了久别重逢的真实感。


    分开后,他揽住师父的腰,将他轻轻放在沙发上,对方的身体似乎比记忆中的清瘦了一些,可好在再也不是冰冷刺骨的了,贴上去的时候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的双手撑在师父耳侧,将他困在自己的领地中。


    昏黄的灯光照亮师父的脸,他躺着,微微喘息,月白的唐装领口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了一些,露出清晰的锁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丘吉的身影。


    丘吉太想师父了,日日夜夜都想,现在突然亲近,竟然还有些不习惯,指尖抚摸着师父的头发,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他还是决定先亲个够,从额头到眉眼到鼻翼再到温润的唇。


    每一下都带着无比虔诚的心。


    最后渐入佳境,他的手开始摸索到唐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林与之看向丘吉正在颤抖的右腿,有些担心:“你的腿还没好。”


    “不……不影响。”丘吉发现自己竟然激动到结巴,手上动作更滞涩了,费了老半天才解开所有的扣子。


    然后他吻着温暖的脖颈,手顺着腰线下滑,触到裤腰。


    在这时,林与之身体突然绷紧了,丘吉察觉到了,赶紧停下动作,撑起身,在黄光中凝视他的眼睛。


    “师父,你是不是有阴影?”他想起在道堂时自己粗糙的行为,师父一定是害怕了。


    丘吉怕他对这种事厌恶,所以及时停下来,只要师父有一点犹豫,他就不再继续。


    可是林与之并没有犹豫,并且在听到丘吉叫出“师父”两个字时,眼神陡然亮了。


    “你叫我什么?”


    丘吉笑了,觉得师父有时候还挺可爱,指尖摩擦着他的耳根,再喊了一遍。


    “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甚至还将唇凑到林与之耳边,低声呼唤:“师父,我超级超级想你。”


    林与之的耳根更红了,不知道是被丘吉的气息染红的还是因为别的,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张一阳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叫他,丘吉也不会再这样叫第二人,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


    得到默许,丘吉不再迟疑,慢慢解开师父所有的衣服,只是整个过程他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他是十分尊敬师父的,前二十年都把对方当父亲一样仰望,所以即便他们发展成为如此亲密的关系,他也不敢太放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还会轻声问对方舒不舒服,疼不疼,尽量顺着对方的节奏来。


    而林与之是个包容性极强的人,一旦接受了这段关系,便十分能忍,不管丘吉问他什么,他都回答“还好”“可以”“没事”。


    只是脸颊比较红。


    灯光似乎受到惊扰,电流偶有不稳,到中段时甚至直接熄火,整个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笼罩着交叠的身影。


    ***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线。


    丘吉是在一阵温暖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右腿传来熟悉的酸痛感,扭头一看,师父枕在他的膀子上,压得他已经感觉不到膀子的存在了。


    但他见师父睡得香,不敢动,索性想着假装没醒,再多赖一会儿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阵急促得近乎砸门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伴随着赵小跑儿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林道长!有紧急情况!快开门!”


    丘吉心脏一抽,猛地睁开眼,对上师父同样睁开的眼眸。


    糟了!丘吉感觉凉意从脊背直往脑袋顶窜,赵小跑儿怎么来了?!还是大早上!


    林与之反应极快,立刻坐起身扯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衣服将自己裹紧,两人瞬间从温馨模式切换成战时状态。


    丘吉手忙脚乱地翻身下沙发,右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亏林之扶了他一把。


    “我衣服呢?!”丘吉焦急得满头大汗,他的白色中山装、马甲、裤子昨晚脱哪儿了?


    林与之利落地将他的衣服一件件找到递给他,还安慰他,让他别急。


    丘吉能不急吗?昨晚弄得太忘情,障眼符都不知道丢哪去了,现在他顶着一张丘吉的脸,要被赵小跑儿看见和师父干这种事,他得悬梁自尽。


    外面的赵小跑儿等得不耐烦,又开始砸门,嗓门更大了:“林道长!你没事吧?听见没?快开门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稍等!”


    林与之应了一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看丘吉裤子还是歪歪扭扭,干脆伸手帮他快速提正,又帮他把马甲扣子扣好,连袜子都给人穿上了,从头到尾一条龙。


    “去衣柜里。”林之推了他一把,指了指卧室的衣柜。


    丘吉抓起地上的桃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钻进了小衣柜。


    林与之简单整理了一下客厅,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开,赵小跑儿就急切地挤了进来,一脸焦急:“我的林道长哎,您可算开门了,你在干嘛呀?”


    他的话戛然而止,鼻子用力吸了吸,独属于警察的眼神狐疑地在林之身上和屋内扫视。


    “林道长,你屋里来过人?”


    林之面不改色,侧身让他进来,淡淡道:“昨晚来过一位朋友,聊的有些晚。”


    赵小跑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倒也没再追究,这才想起正事,急切道:“江边那块又发现了一具尸体,不过这次捞上来的时候还有口气儿。”


    林与之默默坐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将一块褶皱抹平:“然后呢?”


    赵小跑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人咽气前说在水底下看见了东西,绿油油的,祁老大让我通知你们马上去看看。”


    衣柜里,丘吉蜷缩在挂着的衣物中间,空间很狭窄,桃木手杖硌得他生疼,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对话。


    绿油油的东西?还在江底,那是什么?


    林之眼神凝重:“尸体现在在哪?”


    “还在江边呢。”


    “好,现在就去。”林与之转身去桌上拿自己的家伙事,赵小跑儿却直勾勾盯着他,半天不见动静。


    “林道长,你要不要擦点药,顺便换件衣服?”


    林与之顿了顿,这才注意到自己唐装的衣领处的扣子掉了好几颗,散开的衣领露出一些红色痕迹,他不经意地提了提领子,声音有些轻:“不用了,先去看看。”


    两人的声音随着关门声消失在门外,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丘吉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衣柜门爬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腿的酸痛更明显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赵小跑儿的车载着林与之驶离了小区。


    然后低头一看,自己脚上两只完全不一样的袜子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脚趾头。


    他动动自己的脚趾头,嘴角笑了笑,觉得袜子格外赏心悦目。


    第110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5) 三人行,必有……


    张一阳也接到了警局通知, 在酒店等丘吉回来以后两个人便火速赶往江边。


    路上他没问丘吉昨晚去哪了,不过通过他鬼笑鬼笑的表情,丘吉料定对方也猜到了, 他懒得解释,反正他和师父的关系连祖师爷都知道了, 不在乎其他人知不知道。


    根据祁宋给的定位,二人到达江下游, 这里属于沉积地带,水位最深, 但也是丘吉所说的水流最平缓区域。


    祁宋、赵小跑儿还有周处已经在此处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围观的群众纷纷探头往这边看, 似乎想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奉安市这段时间着实不太平啊。”


    “阴仙这个东西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夜不能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


    “现在的警察也不太行啊。”


    祁宋将丘吉和张一阳带到阴凉处,这里已经有几个警察守着一局盖着白布的尸体。


    “早上七点十五分在江中间打捞起来的,他们说是这个人自己捏着杆爬上来的, 上来后吐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就咽气了。”祁宋简洁明了地将大概情况说了一下, 然后掀开白布。


    丘吉和张一阳一看,发现尸体混身呈青紫色, 眼睛瞪得极大,可瞳孔涣散,仿佛是被吓死的,不像是溺毙。


    丘吉蹲下身将尸体扳开去看他的后颈,没发现雪花标记,这时林与之已经沿着江流走了一圈回来,正好对上正在检查尸体的丘吉,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十分默契地移开视线,继续扮演自己的身份。


    林与之不经意间蹲在丘吉身边,二人紧紧相依,他的指尖在尸体额心、胸口、丹田三处轻轻按了按。


    “不是溺毙。”他收回手,声音格外严肃,“三魂七魄,少了伏矢一魄。”


    祁宋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伏矢主精气排泄,代表恐惧。”丘吉接过话头,他仍保持着张秋水那种略带疏离的专家口吻,“少了这魄,就说明此人生前经历了最为恐怖的事,但是记忆却被此魄带走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林与之相碰,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即便使用观梦术也于事无补。


    周处背着手站在稍远处,闻言眉头紧锁:“这么说,水底下有东西?”


    “有没有得下去看看才能知道。”林与之站起身,走向江边,“我想他说的绿油油的东西,应该就是罪魁祸首。”


    赵小跑儿赶紧凑过来:“可是这江这么大,往哪下啊?不可能像捞尸队那样每块区域都下去看看?”


    “找他说那句话时眼睛看的方向。”丘吉打断他,拄着拐杖也往江边走,“人临死前最后一眼,通常会下意识看向最在意、最恐惧的地方。”


    祁宋想了想,说道:“当时他看向的是东南侧,这只是个模糊的方位。”


    张一阳这时才慢悠悠晃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罗盘,指针却在胡乱打转,他啧了一声:“这地方磁场乱得跟被狗啃过似的,林顾问,你有没有什么好使的法器?”


    林与之闻言从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铜钱在他掌心一字排开,他闭目凝神片刻,将铜钱往东南侧的江面方向一抛,铜钱没有落地,而是在在离手三尺处悬停,呈品字形微微旋转。


    丘吉愣了愣,师父的道力不是全失了吗?恢复得这么快?


    围观群众一阵骚动,有举手机拍的,有低声惊呼的,祁宋立刻示意手下维持秩序。


    林与之并指,低诵了一句什么,三枚铜钱突然剧烈抖动起来,随后齐齐指向江心某处,静止不动。


    “那儿。”林与之睁眼,祁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江面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水域,水流确实相对平缓,但水面下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现在就需要一个人下水勘探,可是谁都知道水下危机重重,普通人下去估计必死无疑,所以全场鸦雀无声。


    一会儿后,祁宋往前一步,开始脱外套:“我下去。”


    “祁老大,这水深起码十几米,下面情况不明,你下去太危险了……”赵小跑儿急忙拉住他。


    一旁的张一阳也嘟囔道:“这站着三个半仙,还用得着你逞强啊?这年头当警察的就是不怕死。”


    说完他开始撩袖子,丘吉以为他打算下去,没想到下一秒张一阳就推了他一把,义正言辞:“这么大的重任就交给我的助理了。”


    “……”你不想下呈什么强啊?


    林与之高傲地蔑视了张一阳一眼,悠然道:“水下没有危险,此阵眼开启是需要固定时间点的,下水只需要捞东西而已,况且张助理腿脚不便,必然不能让他沾水。”


    张一阳不服气了,跟林与之掰扯起来:“你知道我助理什么身份吗?就算缺条腿也是人中龙凤,下水捞个东西怎么了?用得着你心疼?”


    “祁警官也是人中龙凤,他下水为何你也心疼?”


    “我心疼啥啊?他爱下不下,关我屁事?”


    祁宋的动作压根没因为他们的掰扯停止片刻,在他们像小孩一样斗嘴的时候,他已经把警服全部脱下来了,还朝着赵小跑儿说道:“局里的潜水设备就在车上,小跑儿你吩咐人拿下来,之后负责岸上接应。”


    张一阳看他干净利落的样子,还想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闭了嘴,脸阴沉沉的。


    林与之没搭理张一阳的臭脸,对祁宋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给了他一根红线,让他绑在手腕上,另一头则被林与之牵在手里。


    “下去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将红绳解开,有意外情况我可以随时拉你上来。”


    祁宋顿了顿,点头:“明白。”


    二十分钟后,祁宋穿戴好潜水装备,装上对讲机,腰上系着安全绳,在众人注视下潜入浑浊的江水,水面覆盖上他的小腿、大腿、腰,最后没过他的头顶。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戒线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好奇心特别重的还在张望,赵小跑儿紧张地盯着水面,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偶尔传来祁宋模糊的声音:“深度十二米,能见度很低,除了淤泥比较厚,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周处一直站在原位,背脊挺得笔直,看那个样子就像自己下水一样紧张。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祁宋急促的声音:“发现东西,它在发光。”


    林与之顿了顿,立马接过对讲机和他通话:“先不要动,你记住位置先上来。”


    可是祁宋没有任何回应,对讲机杂音变大,周围的人开始紧张起来。


    “祁老大?祁老大!”赵小跑儿对着对讲机喊。


    依旧没有回应。


    张一阳心急如焚,这下是真打算撩袖子下去救人了,结果袖子撩了一半,水面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拉绳!”丘吉赶紧喝道。


    几个警察赶紧收绳,绳子绷紧,水下传来挣扎的动静,三四个人合力,终于将祁宋拽出水面。


    他剧烈咳嗽着,面罩已经摘掉,脸色发白,但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东西,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岸,祁宋瘫坐在岸边喘气,摊开手掌,将那块东西递给林与之。


    “我听到你说话的时候已经拿在手里了,我见它没什么异常,索性就带上来了。”


    林与之接过东西仔细查看,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锈蚀严重,边缘不规则,但能看出来像是某个大物件上面的一个甲片,奇特的是,甲片表面沾满淤泥,却有一处露出暗淡的青铜色,上面隐约有纹路。


    最诡异的是,在正午阳光直射下,那块甲片边缘竟泛着一层绿色的荧光。


    祁宋喘匀了气,指着甲片:“它在水底一堆乱石中间卡着,我一靠近,它就好像亮了一下。”


    丘吉也凑过去看,甲片的纹路很特别,像是某种动物的简笔画,工艺古朴,不像是近现代的东西,周处盯着这东西,惊呼道:“老天爷,这应该是古董啊!”


    张一阳乐呵了:“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我老爸就是考古队的。”周处戴上手套接过甲片,擦干净上面的污泥,仔细甄别,“而且年代还挺久远的,按规定,这玩意儿得送博物馆去研究。”


    “不行。”林与之和丘吉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丘吉先移开目光,继续道:“这东西在水底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突然发光,还正好导致这么多人死亡,太巧了,我建议先由我们研究所保管,查明关联后再移交。”


    “那不行啊。”周处有些为难,“这东西我们没有权利保管的,必须先送博物馆,要想调查也得先等博物馆调查完再送回来。”


    周处刚刚一直都挺随和,可就是这件事说什么都不肯让步,问就是说害怕违反规定,自己吃处分。


    丘吉见于他揪扯不清,只能当场先答应下来。


    当晚十点,奉安市滨江酒店,顶层套房。


    张一阳翘着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打游戏,手里啪啦按着手柄,丘吉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用软布仔细擦拭那根桃木杖,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丘吉立马起身开门,林与之站在门外,身上已经换回了原来那件深蓝色道服,丘吉探出头在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跟踪师父,这才将人放进来。


    “师父,警局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丘吉贴心地将师父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去给师父泡茶,然后紧挨着他坐。


    这一声师父叫得自然,张一阳手一抖,游戏角色当场暴毙,他啧了一声,扔开手柄,满脸的不悦。


    心里暗叹,照顾了你大半年,还教你断骨重组术,那嘴跟把门似的,一声师父都不肯喊,现在就去私会了一晚上,师父师父叫得可亲热。


    看来野生的还真比不上亲生的。


    林与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丘吉觉得有点眼熟,仔细看了看,发现就是之前自己拿给祁宋的那部,顿时局促不安。


    “这……手机怎么……在师父你这里?”


    林与之看了看他,若无其事地说:“祁警官把它当成遗物交给我了,怎么了?你想要的话可以拿回去。”


    丘吉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涨,说话都有些磕巴:“那……那师父你岂不是把里面的东西都看遍了?”


    应该不会,师父是个原始人,肯定不会操作这玩意儿,估计在他那里放了大半年,电都没充过吧。


    没想到下一秒林与之的指尖就在屏幕上流畅划过,那操作不仅没有一点生涩,还无比熟练,就像翻了千百次一样。


    “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些照片。”


    还好还好,只是看了照片。


    “还有一些奇怪的网站和小说。”


    丘吉没敢吭声了,往旁边缩了缩,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连网站这种专业名词都学会了,那网站里的东西估计也看得差不多了。


    这半年师父没闲着啊。


    林与之面不改色地点开一张照片,那是甲片被送往博物馆前,他紧急拍下来的,只是时间比较紧急,拍的比较模糊,但足够看清上面的花纹。


    清理以后的甲片背面锈蚀更严重,但依稀可见几个非常小的字符。


    “你看出来了吧?”林与之指着其中一个字示意张一阳,“你一定认得。”


    张一阳挑眉:“记得一点点,唐朝的字符吧?”


    林与之点点头。


    “你是说这是唐朝的东西,泡在水里上千年,还发光?你逗我?”


    “不是甲片本身发光。”林与之将手机放在更暗一些的地方,以便屏幕更清晰,“是它上面的东西在发光。”


    甲片表面那些幽绿色荧光,细看像是有一些粉尘围绕在周围。


    “这些是鬼灵的残魂。”林与之声音低沉,“鬼灵界对鬼魂的管理是很严格的,除非是鬼的怨气极深,不然不可能留存在世上上千年。”


    丘吉眉头紧簇:“师父是说,这甲片很有可能是唐朝的士兵留下来的?那江里有唐朝的鬼魂?”


    “不一定是在江里。”林与之摇摇头,“这东西应该是从其他地方冲刷来的,只是正好停留在这片江。”


    张一阳啧了一声:“别吓人哟老妖怪,一只千年的鬼魂,怨气得有多深啊。”


    林与之满脸凝重,摇摇头:“我怀疑不止一只。”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与之将手机熄屏,眼底透着不安:“沙陀罗可能想要找回他千年前的军队。”


    张一阳接了他的话:“不,不止是找军队,没准也是在找阴仙本源。”


    “阴仙本源?”丘吉眼神巨震,“这是个什么?”


    林与之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阴仙的来源吗?它们来自于某个不被我们道家所发现的纬度,而连接两个世界的出入口就叫做阴仙本源。”


    张一阳摸了摸不存在的小胡子:“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个入口,但沙陀罗为什么要找这个入口我们却还不知道。”


    “阴仙是通过阴仙本源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的,只要这个出入口一直存在,阴仙就不可能被彻底清除,唯一的办法就是堵住这个出入口,关闭这个维度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但以沙陀罗的个性,他寻找阴仙本源绝不会是替天行道,关闭出入口。”


    “怎么没可能?也许他良心发现?”张一阳嘿嘿一笑。


    林与之沉稳地看着他:“你可以良心发现,但他绝对不会,我和他千年前就交过手,对他再了解不过,他的思想非常诡异,说他坏也不算坏,可说他好也算不上。”


    张一阳仰头望天,捏着下巴:“所以沙陀罗想找阴仙本源的话,警局就是一个绝好操作的地方,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动用警局资源。”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与室内的凝重形成反差。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丘吉总结,“第一,沙陀罗混在警局高层,而且地位不低。第二,对方的目标,是寻找他的千年部下。第三,沙陀罗想要找到阴仙本源,但是目的未知,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把沙陀罗先揪出来。”


    “聪明。”张一阳打了个响指,“那么问题来了,他不自爆的话,我们就揪不出来。”


    “那不一定。”丘吉站起身,那条瘸腿现在不需要拐杖也可以慢慢行走了,他在屋子内踱步一圈,最后笑着说,“我有一计。”——


    作者有话说:其实已经到收尾阶段了,只是收尾工作还比较长,所以后续信息量会比较大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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